四    活下來之後
 
 
      三點鐘,見醫生的時間,我晚了,三點半才到,因為我睡死了,而叫我起來的人,是芯滿,她也睡著了,鬧鐘響了幾次她才醒來,於是我們遲了。
      我以為會再見到我的前夫,我他媽的前夫,然後或許我會扯起他的衣領,叫他還我童貞,痛罵他一頓。第一次結婚的對象居然是來自速配遊戲,不是說我會有第二次結婚的時候,但本來我的人生會一帆風順,沒有婚姻,沒有戲劇性的事情,如今所有戲劇性的事都近在眼前。
      「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我這樣跟芯滿說,她點點頭,便把門關上,剩下我和醫生,還有一個護士在旁。
      「不需要監護人在場嗎?」醫生問。
      「不用。」
      我坐著輪椅,跟醫生有一個桌子的距離,我靠前一點看看醫生的名牌。
      「張醫生,我想了解多一點我的情況,我不明白……」


      「不要那麼急,我們先談談妳的檢查結果。」
      醫生把一張張黑膠圖貼上白板,圖中有白得透明的影像,是我的頭顱,有幾個特寫,看起來挺驚嚇。
      張醫生看了一會那些黑膠圖,便對著它們說:「看起來一切都正常,唯怕表達能力和情緒應該未穩定。」
      我表達得這麼好,哪裡有問題?
      「傷口要完全復原的話還需一段時間,還有當心腦水腫的情況。」他面向我說。「留院觀察多幾天,下星期一應該可以出院。」
      他跟我講這些,我哪知道什麼是腦水腫?
      「可以早一點出院嗎?回家多睡一點就會康復了吧?」
      張醫生回去自己的座位,一邊說:「妳現在連正常走路都未可以,妳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早點出院?」他坐下。「妳根本沒知覺自己的病情有多嚴重。」
      「是啊,因為這兒根本沒有一個正常人跟我溝通。」連醫生都這麼跩,誰不氣?這哪是情緒未穩定?「而且我可以告訴你,我睡醒一覺之後沒有頭痛了。」正確來說,是沒那麼頭痛,因為我剛才發現我一氣之下,有一分痛,這都怪醫生了。
      張醫生聞言笑笑,同時在文件上寫字,一心二用那樣繼續理會我。


      「妳剛醒來不宜接收太多訊息,大腦未準備好,要一步一步慢慢來。治療是不能急的胡小姐,妳個性這麼急躁對妳沒好處。」
      我急躁?誰會不驚訝自己只是喝醉酒睡死醒來之後人人說妳失憶了,還在不同的年代!將近!
      我有點氣,但一時之間找不著詞語表達,只見醫生拿著筆站起來,到來我身邊的白板,用黑色筆輕輕點在黑膠圖上,那個位置是我腦袋的中下方。
      他說:「這裡是妳出血的地方,而旁邊的位置是妳的海馬體,知道什麼是海馬體嗎?」
      我沒回答,一臉無情地看著他。他現在是演哪齣教學節目?
      「海馬體是掌管人的記憶,有兩小塊在兩邊。而妳,胡小姐,被直徑20cm的樹幹砸到,出現腦震盪,頭顱有1.5cm的骨折,送院診定是創傷性腦出血,腦挫裂傷,出現淤血,做了五個小時的手術。」
      我內心倒抽了一口氣,但我堅持表現冷靜。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妳現在的失憶症是後遺症的一種,有可能只是暫時性,但亦有可能維持失憶好長一段時間,總之,活要過,不輪有沒有失憶,妳懂嗎?」
      「所以我要以2012年,即是26歲的自己活在2019年?」
      張醫生點點頭。「妳比較喜歡這樣說的話,是。」


      「有辦法令我立即回復記憶嗎?或是藥物的輔助……」
      「胡白㬢小姐,妳明白嗎?現在妳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他打斷我,他直勾勾地看著我,神情壯嚴。只許一刻,下一秒,他便換了臉,不再看我,叫護士送客,
      我一臉茫然,被護士推了出去,然後由芯滿接手。護士跟芯滿說了些話,我沒當心去聽。
      「怎樣?報告結果應該不錯吧?」路上芯滿問起。
      「嗯。」
      我們回到房間,大多的公公婆婆都不在了,是和我一樣要去做檢查吧。我扶住芯滿的手上床,沒有躺下來,靠著枕頭坐著。
      「護士說妳待會兒要吃抗生素等等的藥,我要給妳去買粥回來。」我生平最討厭吃粥了,但說真的,現在我吃什麼都沒有食慾吧,偏偏還要吃藥。「我會買瘦肉粥走皮蛋那種的放心吧。」芯滿微笑著說,她知道我要是吃粥,最多只能接受到皮蛋瘦肉粥走皮蛋這個程度。
      ​「現在妳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醫生最後的話在我腦裡回放著。真奇怪,我記不起那些人和事,偏偏對剛才這一句的記憶那麼深刻。
      「芯滿。」在她要走的一刻,我叫停了她。
      「怎麼了?」
      「我會好過來的對吧?」
      她一定是見我神色凝重,甚至是低落起來,她坐下來了。「怎麼這樣問?妳當然會。」
      「醫生說我能活下來是奇蹟,即是我本來會死,因為一棵樹。」
      她沒說話,一臉認真地看著我,我又繼續:「可是死神已經抽走了我七年的記憶,我甚至不認識我自己,那七年的空白我半分頭緒都沒有,這跟死亡有什麼分別?」


      芯滿伸手握住了我的,她的手很溫暖,為何我的手總是冷冰冰的?
      「不要這樣說,那只是一棵沒良心的樹,但是妳值得活下去,我是說,妳一定會記起來的,只是時間問題。」
      我茫然地盯著她開始粗糙的手,一定是這七年來吃了不少苦得來的,我又有嗎?一定有,我都離過婚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找回那些記憶,可能不記得也不錯。」我說完的一刻便緊接著感覺到陣陣空虛感。「可是沒有記憶的話,會很孤單吧。」
      「胡白曦,沒有那七年記憶的妳仍然是胡白㬢。」芯滿又再奇怪地停頓了幾秒鐘,我看向她,她換上堅決的神情,輕輕地握緊了我的手,坦言:      「我也很孤單,當知道妳昏迷入院,還做了手術的時候,我腦海一片空白,我以為我會失去妳這個好朋友,所有後悔的畫面在我腦裡出現。我很害怕,但原來我更怕的是知道妳失憶,我怕妳活著卻把我們忘了,變成另一個我不熟悉的人。但是妳沒有,妳……妳真的像妳七年前那樣,那個二十六歲生氣勃勃又大喇喇的胡白㬢。」
      我張口想說話,但她沒留機會給我:「所以妳不會孤單的。我承認我很迷糊,不知怎樣跟妳溝通才對,就像真的有了七年的空隙,我不知怎去減掉那些有的沒的跟妳重好,但我想……這不是問題的核心,最重要是妳活著了,對吧?」
      見到她眼睛泛起淚光,我眼睛跟著一酸,心裡吃痛起來。
      生死的那一刻,我錯過了,我全然不知道也不清楚那是種什麼感覺,被那棵樹砸下來的時候有多痛,我不知道,只知那刻留下來的,只有現在的我--死不去但做不回原來的自己。
      可能我本來錯過的會有更多,像是母親的眼淚,她那麼愛操心,我很難想像她一個人會怎麼辦;或是我的夢想,沒有實現到便跟著我消失。
      喔,真糟,我想我哭了。
      芯滿從口袋中拿出紙巾,我們一人一張拭淚。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要道歉?我哭又不止是因為妳。」
      「我是想對妳好的,但是我覺得我的表現很差。」說到這,她又哭起來。怎麼每個人在2019年都這麼愛哭?
      「不過我很肯定,李芯滿妳還是一樣的感性,這跟2012年一模一樣。」


      「哈哈。」她笑著哭,一邊握緊我的手,場面太煽情了。但我想張醫生錯了,每個女人都是情緒不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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