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色又暗了一分。

這時沙灘愈聚愈多人。待到入黑了,我孤身一人,環境又不熟,到頭來定是逃不掉了。

我輕嘆一聲,乘著海風吸了口大氣。

突然遠處一聲巨響,一輛大貨車撞了進來。這貨車直駛到沙灘上,到近海處才剎車,沿路上撞倒了二三十人,終於在前輪剛沾上海水時,停下了。

車子還未停定,司機就先跳了出來,是個拿著一根長木棍的大漢。



其實車子就停在我身旁。這人竟是身材魁梧、臉上滿是鬍鬚的君田智。

「李如強,我是來救你的。」他說著不像話的廣東話。大概像我一樣,都是查了幾句要用的句子,再硬背下來的。

君田智向我拋出一條繩。我接在手裡,心中大是訝異。這是絞了鐵絲的麻繩,是我專用的武器。而這繩子是新製的,不是從我處偷來的。

這也是說,君田智,一早就知道我用的兵刃。也就是說,他知道我的背景、我的職業。

「難道他也是殺手組織的人?」我心中充滿疑惑。



他拿著手中長棒,向前輕巧一挑,拌倒兩個人。

「其實我慣用的武器,也不是刀。我叫竹節蟲,使的自然是竹。」他說著。

他朝我笑著,我也對他笑著。

他把上衣拉起,竟露出一個大紋身:這是個「呂」字沒了中間那一撇,外面再有個圓圈。

竟然又是這個圖案!



我心中還是混亂之際,竹節蟲已用腳挑起一把刀,出手如電,把我左肩一塊皮膚削去。

「呀!」我咬著牙忍著痛。左肩已是血流如注。

竹節蟲指了指自已胸口,又指了指我。我隨即會意,他是要把我紋身去掉。

這時沙灘上人聲車聲又起,又有很多穿著黑衣的人,拿著刀子過來了。

「八爪魚,走吧。這裡我理料。」他說著,故意不瞧我一眼。

他的臉色很差。敢情是身上的病,又發出來了。

但我李如強再不肖,也不會獨自離去。

而我知道,我們言語不通,多講無謂。可以做的,只是留下。



竹節蟲見我沒跑,斜看了我一眼。

「君田姍在貨車上。救她吧。這是我最後一句話了。」 他說道,說得很清晰。

我無奈一笑,深明他意思。他知道,我定然不肯捨他而去,就把那傻丫頭帶上了,讓我為救她而徹退。

而他把繩子擲給我,就是要告訴我,他知道我是誰。

「君田智!」我還記得他名字的日文讀法。

他回過頭來,跟我對望著,相視一笑。

「再見。」我說。



我繩子揮成圈子,一路朝貨車打過去。


我這繩子,絞了鐵絲,堅韌得可以擋刀劍。雖然左臂傷得不輕,但要闖這一段路,還是綽綽有餘。

到了貨車旁,開了司機位的門,已看到君田姍躲在那裡。

「君田姍,我來救你了。」我說道。

「李先生!叔叔怎樣了?」她問道,語音帶著顫抖。

「管不著了。先走吧。」我拉著她,下了貨車。這貨車太易認,開著它跑不掉的。

幸好這時天色已暗,我收起繩子,右手拉著君田姍,只用一雙腳開路。這時全部人都向沙灘上的竹節蟲奔去,我們慢慢的溜走,倒也沒甚麼人留意。偶爾一兩個人上來動手,我一腿就是一個。



不久,我們已離開了沙灘,到了馬路上。

這時我才看見,這裡聚集了一堆黑幫的私家車。而這堆車外面,又有幾輛警車。看來這裡的警察,是要讓他們打個稀巴爛,才進去收屍。

「叔叔他...」君田姍望著沙灘,眼眶紅了。

「他救了我們。」我說著,輕輕拍拍她肩膀。

「叔叔他,終於報了仇。」君田姍說。

那晚之後,我和君田姍二人,暫時隱身在京都一間家庭式的旅店。一來我左肩的傷還未好,二來這件事鬧太大了,我怕一露面就被山口組的人認出。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沖繩波之上沙灘,發生黑幫仇殺,一百四十七人死亡,逾五百人人受傷,是日本近年來最嚴重的一次黑幫衝突。」

這是日本報導出來的新聞,君田姍翻譯給我聽的。



說回這君田姍,她是日本人,家人都在日本,兩年前來香港讀書。君田智是她的親叔叔,多年前已到了香港工作。這樣一來,他們二人在香港相依為命。其實君田姍已是十九歲,沒甚麼需要照顧的。她跟君田智,關系更像朋友。

原來,我紫瑩讓我紋在手臂上的圖案,是一個黑社會標誌,叫做『二率會』。三十多年前,二率會跟山口組,是日本兩個最大的幫會。

當時山口組在東京一帶,二率會在沖繩那邊,兩者河水不犯井水。後來,二率會的龍頭死了,會內牽起爭權奪位的大亂鬥。山口組趁亂也派人來到沖繩,殺了幾個二率會的要員,大大削弱了二率會的勢力。

而君田智,他原本是二率會的一個頭目,二率會在日本失勢後,他才加入秋天藝術會當個殺手,負責日本區的訂單。當年亂鬥中,他一個「很重要的人」,被山口組的一個大頭目,叫做「佐佐和也」暗殺了。但二率會在沖繩已經失勢,佐佐和也身邊又是人強馬壯,君田智根本報不了仇。於是,這血海深仇就先擱下了。一擱,就擱了很久,擱到那佐佐和也都病死了,仇也是未報。

而我殺的佐佐志平,就是佐佐和也的獨生子。他雖是山口組一個大頭目的兒子,卻不是幫會中人。他討厭父親,更討厭幫會。他過著自己的生活,沒牽涉在幫會鬥爭裡。可是,他父親深怕兒子有危險,被就在他身邊伏了許多幫會中人,暗中作為保鏢,但平日不會打亂他生活。所以,幫會中人都知道,殺他不難,但後患無窮。所以多年來,也沒人敢動他。以君田智之能,也未想到一個方法,可以在殺他之後全身而退。

所以,佐佐志平就一直被列在日本區的「待辦事項」的第一位。直至君田智因病開始退隱,組織找我作替補,第一件事就是殺他。

「那麼,你知道陳紫瑩跟組織、跟君田智有甚麼關係嗎?」我問君田姍。

「我只能告訴你,叔叔這次來日本,是因為她。」她答。

「甚麼意思?」我問。

「有一天,有一個嬌滴滴的大美女,來大帽山找我叔叔,就是你說的陳小姐。她對我叔叔說,二率會還有一個人,武功很厲害,可以幫他報仇,但有一個條件。我叔叔不信。陳小姐教我叔叔,先跟組織說自己退隱,組織必定會另找殺手作替補。而替補這個人,就是她說的那個人。陳小姐又說,那人很快會來,叔叔若不信,就自己試他一試。然後,她就走了。」君田姍說。

說到這裡,我幾乎可以肯定,陳紫瑩也是殺手組織的一員。難道她也是個殺手?

「那人就是我了。所以她先騙我紋個身,然後再找你叔叔君田智,然後再來沖繩報仇。」我嘗試推㪣著。

「沒錯。那天跟你打了一場後,叔叔認為你雖然能打,但要殺佐佐志平後全身而退,也絕無把握。所以,叔叔想了幾天,也不明白陳小姐的意思。後來,他想到了。陳小姐說你能替他報仇,可沒說你能活著回來。」君田姍說。

「嘿嘿,所以她是要我送死去了。」我冷笑著。

這陳紫瑩也真老謀深算,用計把我一步一步的引入局。若不是君田智及時相救,只怕我早已命喪沙灘上。

「對了,那為甚麼你叔叔會來救我?」我問。

「因為⋯」君田姍臉色慘淡,說道:「這就是我叔叔。他不忍心你因爲替他報仇而送了性命。所以,在你來到沖繩,監視和跟蹤著佐佐志平時,叔叔都在後面監視你。到了最後一刻,他只好出手救你。」

真想跟他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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