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她右手摸著臉頰,左手卻指了指旁邊,朝我調皮的笑了笑。

掛在牆上的一件大衣,掉了在地上。

對了,定是我剛剛一招旋風腿,把大衣帶到了。我說過「打壞了東西,算我輸」這句話。其實東西沒打壞,但我當然不會跟她執拗。

「我輸了。」我笑著說。

她也笑了,像個小孩子。



原來她跟紫瑩一樣好勝。

「剛剛跟聯絡人見面,說了些甚麼?」我問著。

「強哥哥,我給你泡個茶,邊喝邊說吧。」她沒再叫我做八爪魚,我心裡又温暖了一下。

「好吧。」我說。

她坐在桌子前,用著那煎茶包,一板一眼的泡起茶來。



這時正值冷天,我跟她對打,沒耗去多少體力。但她全力施為,額上已微見汗珠。但她坐著泡茶,神色恭謹,渾不覺疲態。

過了一會,她給我遞上一杯熱茶。一呷下去,茶是熱的,喝下去卻有種涼意。這跟君田先生泡的,是同一個感覺。也就是他們說的「温茶涼喝,涼茶熱喝」。

「珊,告訴我剛才怎麼了?」我呷了一口茶,問著。

「我的聯絡人叫做蜻蜓,也是個日本女生,年紀比我大三四年。她讓我殺的人叫做山平涼子,在大板海遊館工作。」她說道。

「多少錢?」我問。



「五百萬。」她答。

記得孔雀魚說過,我跟她一起完成任務,可以得到一千五百萬。看來,五百萬是給她,一千萬是給我。雖然在日本我言語不通,但有君田姍在旁,就沒問題了。殺她不難。

「好吧。明天我們去大板,我教你殺人。」我說道。


那晚上,君田姍累得緊,在我懷中呼呼大睡。我輕輕撫著她前額秀髮,一方面想盡快完成任務,一方面又知道,完成任務之日,就是我倆離別之時。想到這裡,竟是不能進睡。

還有,我很久沒想起小阮了。不知道她過得怎樣了?忘記了我沒有?

大概我跟她,終究還是沒有緣份。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君田姍,乘鐵路到大板。京都到大板不遠,我們到步後,立即到海遊館一趟。



那山平涼子,崗位是「觸摸館」的職員。小孩子在那兒,可以把手伸進魚缸,摸一下海星、小鯊魚、魔鬼魚等等。

她看著孩子們的笑容,細心地解釋著不同魚類的習性。

「這是多麼令人羨慕的工作。」我說著,語氣帶著滄涼。

「強哥哥,這裡人太多,怎麼下手?」君田姍問。

「今天只是逛海遊館,不是來下手。」我說道。

她乖巧的點著頭。

當晚,我們住在大板市內的旅館。

我跟她坐在床上,面對面的。



「蝴蝶,知道人為甚麼會死嗎?」我正色問。

「因為⋯天意?」她說道,伸了伸舌頭。

「嗯,不是。人的死,大致分為四種:自然、意外、自殺、謀殺。」我簡單地說明著。

她又點點頭。

「至於殺人,是哪一種?」我又問。

「殺人就是謀殺了。」她答道。

我搖搖頭。



「殺人沒錯是謀殺。但作為一個好的殺手,要把他的死,偽裝成其他死法。例如把他從天台推下去,造成他跳樓自殺的錯覺。又例如把他用繩子勒死,再把他吊起,令別人以為他是吊頸自殺。」我說著。

「那麼,怎樣落手?」她問道。

「問得好。就是靠觀察,找一個他獨處的時候。獨處,就是殺人的最好時機。我的慣常做法是,乘他在獨自家中,闖入去,用繩子把他勒著吊起。就是這般簡單。」我答道。

「那麼,我們有槍嗎?」她問道。

我笑了。

「如果用槍,那等如對所有人說這是謀殺。職業殺手,講求無聲無息。即使是打鬥,也是一招了結,而且不留下傷痕。好像我的繩子、竹節蟲的棍子、犀牛的推掌,從來只發一招,一招就要制敵。」我笑著說。

她伸一伸舌頭,說了句「原來如此」。

於是,我們第二天又去了海遊館,也等到山平涼子下班,跟蹤著她回了家。她一個人住,原來住在我們旅店不遠處。



我們在暗巷裡,瞧著她家中的燈光。

「強哥哥,下手吧。」她拉一拉我衣袖。

「別急,再瞧一會。」我說著,把她拉回原處。

我們一直瞧,站了兩三個小時,直到她家關燈了。大概她是睡覺了。

「強哥哥,現在可以下手了?」她問著,我留意到她有一點不耐煩。

「不急,明天再來。」

我們回到旅店,一路上她罕見的沉默著,又說要先洗澡。

聽著她花灑的「沙沙」聲,我的心情也煩躁著。我可不知道,她是這般的急性子。但當殺手,最重要是耐性。未觀察清楚就下手,很容易出事。

我坐在窗邊,喝著自泡的熱茶。

在日本這段日子裡,我開始喜歡上喝茶,差不多每天,都要泡一壺茶喝。也不知道是受了君田姍的影響,還是當真年紀大了。

喝茶這習慣,可以令一切都慢起來,也讓紛擾的心平靜起來。

喝完茶,我又抽了支煙。君田姍還是在洗澡。

「這也太久了吧。」我伸了個懶腰。

我心念一動,扔了煙蒂,跑到浴室門前。

「姍,沖好了沒有?」我拍著門。

沒回應。

我一腳把門踢開,砰的一聲。

沒有人。

「糟了!她定是自己去殺那山平涼子了!」

我一披大衣,跑著離了旅店,一直跑了十多分鐘,到了山平涼子的住所。她住在三樓,我乘著街上人不多,跑近去借勢一躍,雙手捉住了一樓的冷氣框。雙手使力,站到那台冷氣上。又一個輕躍,抱住了旁邊的水管。

手足並用下,沿著水管很快爬到三樓,從窗子外已經看見,君田姍站著,山平涼子坐在地上,神色慌張。

我從窗子溜了進去。他們看見我,都是大吃一驚。

「你在做甚麼?」我問君田姍。

她臉上一紅。

「我準備殺她了。」她說道。

我瞧瞧地上的山平涼子。她雙頰微見紅腫,眼中泛淚。

「你是在折磨她嗎?」我冷冷的說。

君田姍不答。

我把山平涼子扶了起來,她依然是魂飛魄散的樣子。

「你問她,有沒有話想說。」我對君田姍說。

君田姍依言用日文問了一次。

山平涼子說了幾句日文。我聽在耳裡,都是重複著兩三句話。

「她說甚麼?」我問。

「她說,別殺我,求求你。」君田姍說。

我對她笑了笑,揮揮手,叫她離開。

她笑了,有點如獲大赦的感覺,轉身走了兩步。

「強哥哥!」君田姍叫著我。

我沒理君田姍。右手繩子揮出,圈著山平涼子脖子一圈,又回到我手中。我一跳一落,把繩子套在橫樑上,往下一扯把她吊高。

她掙扎了一會,不再動了。

我確定她死了之後,一拉君田姍,叫她一起離去。

這時,大門鎖鑰聲響,門鎖慢慢開了。我知道,進來的人,非殺不可。因為我們在這裡留下太多證據了,而即使逃跑,也來不及。

在門快將打開的那一剎,我把繩子拋給君田姍。

「殺了他。」我輕描淡寫的說。

進來的是個年輕男子。他跟君田姍打了個照面,才說了一句話,君田姍的繩子亦已圈到他頸上。

君田姍臉色鐵青,利落地把繩子套在橫樑上,然後吊高那男子。很快地,他也斷氣了。

君田姍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這小女孩,悟性高也學得快,但畢竟是第一次殺人。原本她擅自行動,我定是要把她重重的責斥一番,但見她的可憐樣子,心中一軟

「好了,我們走吧。」我過去扶她起來。

她撲在我身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我知道這裡不宜久留,但偏偏我對女人的眼淚,沒有扺抗力。到了後來,她竟哭得昏倒了。乘著深夜,我揹著她離開了山平涼子的家,又行了一段路,回到我們的旅店。

偶爾有人看見,都以為是這女生喝醉了,哥哥背著她回家去了。

她一直睡,睡到第二天早上。

「怎麼樣,醒來了嗎?」我邊泡茶,邊對她說。

她「嗯」了一聲。

「你老實告訴我,昨晚發生甚麼事了?為甚麼擅自行動?」我問。

「對不起⋯」她說,「我以為自己已經有能初可以獨自行動,打算做點成績來給你驚喜。」

我對她的自作主張,非常不滿。而她在殺人前,故意先行捉弄折磨,這是我們不能做的事。我覺得有必要把她的表現,報告給公司。

「蝴蝶,我告訴你三件事。第一,殺人不能急,要觀察很久,才可以落手。第二,殺人前絕對不能折磨,否則公司容不了你,我也容不了你。第三,殺人後,盡量不要再想。怕的話,不要看死者的臉。知道了嗎?」我一邊斟著茶,一邊淡淡的說。

「嗯,知道了。」她答道,很乖巧的樣子。

我喝了一口熱茶,淡淡地問:「昨晚,那男子你認識嗎?」

「不認識。」她答得爽快。

「那為甚麼他一看見你,就能叫出你名字?」我淡淡地問。他說的雖是日文,但我跟君田姍相處的這段日子,她名字的發音我是懂的。

她身子一顫,臉色一沉,卻不答我話。

過了良久,她敵不過我的沉默,才算道:「他是我前男友。」

「所以,那女生是搶走他的人,所以要死了。」我冷笑一聲說。

「對。」她答。

「你入職才幾天,組織不會這樣快就有任務給你。所以,殺她是你自己的主意。根本是你自行揑做一個任務,為的是騙我幫你殺人。我說得對嗎?」我說。

她沉默良久,才點了點頭。

「我們先中斷訓練。我會把這件事上報組織。很大機會,組織不會再讓你當殺手。」我如實說道。

她低頭默然。

「君田姍,我給你泡了壺茶。温茶涼喝,你待會試試吧。保重。」我說罷,朝她輕輕笑了笑,逕自走了。

「強哥哥!」在我出房門的一剎,她喚著我。

我回過頭來。

「叔叔有事要告訴你,關於陳小姐的。他叫我最後一刻才告訴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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