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二樓,我和孔雀魚的睡房。園丁和廚師二人躺在地上,口中吐血,雙眼圓睜,跟孔雀魚的模樣很像。

我繞著別墅走了一圈,也找到了司機和兩個女僕的屍體,死狀也是一樣。

我猜想,他們定是「毒牙」破了。這自然是組織的把戲。見他們殺不死我,留下性命無用。又怕他們在我嚴刑拷問下,洩露甚麼秘密吧。

不知為何,他們個個「毒牙」破了,我卻安然無事。

「難道,組織不是要殺我,而是要殺盡我身邊所有人?」想到這裡,我心中一寒,這可比殺死我殘酷百倍。



可是,既然不是要殺我,為何廚子和園丁又跟我動起手來?

我把孔雀魚背了上樓,回到我們的睡房。我感受著她的身子漸漸變冷著。

「這半年,是我最美好的日子。」我替孔雀魚說完這句話。

半年前,我被迫放棄了一切,來到檳城這地方,過新的生活。一息間,我擁有美麗的妻子、華麗的大屋、新款的車子,還有五個佣人。可是,我一直不認為自己擁有任何一樣。

直至孔雀魚湧身從窗子跳下,她才是真正屬於我。



在半空中那幾秒,我才稍稍體會到「幸福」這兩個字。

我給她抺去嘴邊鮮血,替她換過一套乾淨衣服。我把她抱到床上,梳好頭髮,蓋好被子。這時天色已暗,夕暉從破碎了玻璃窗,灑進房間裡。

「我們很久沒有靜靜地看日落了。」我喃喃自語。

可惜的是,我費了很大的勁,也不能把孔雀魚的眼皮合上。她就這樣,眼睜睜的瞧著我,像個無辜的小女孩。

跟園丁廚子的打鬥,沒耗去我多少體力。但這刻我腦中昏亂,明知此地不宜久留,但也不願就此丟下孔雀魚的屍身。



她那死不瞑目的屍身。

我取過那八爪魚燭台,點了兩枝蠟燭。

「強哥哥,你記得我嗎?」這是她最後一個問題。

我閉起雙目,憶起二十多年前,重光孤兒院的往事。

那時候,日子窮得要命。我沒交朋友,唯一嗜好就是在後花園的草叢裡,蹲下來聽蟋蟀叫。偶爾初春時分,草叢會出現蚊子般細小的小蟋蟀。有時候我會捉一隻,拿回房間,放在水杯裡養。每天給牠一根草,一滴水,牠就會一天一天的長大。

有一隻蟋蟀,從微塵般細小,愈養愈大了。我一天一天看著牠,開始抖動著翅膀,看模樣快學懂叫囂了。牠的頭很特別,像個三角形。我叫牠做「三角頭」。

有一天,我回到草叢,打算摘一條最新鮮的草芯給牠,卻遇上一個小女孩在哭。當時她只五六歲,坐在草叢上哭得可憐。

我上前摸了摸她的頭,叫她別吵,要不然蟋蟀都跑了。她不聽,還連連跺腳,愈哭愈慘。



「你別哭,我拿有趣的給你看!」我對她說。

她眼中露出期待的神情。

我跑回房間,拿了「三角頭」,跑到草叢給她看。她從杯子口看進去,「三角頭」正抖著翅膀,一顆小頭子晃來晃去。她看著有趣,竟自笑了。

「哥哥,拿出來可以嗎?」她說道。

我輕輕巧巧的把「三角頭」拿出來,放在右手手掌上。看著牠在我手上振翅,我有種馴獸師的驕傲。
「牠很快就會叫了。」我笑著說。

那一刻,一陣風吹過,「三角頭」一躍而起,落在草叢上,再沒回來。

而我從那天起,開始討厭蟋蟀,討厭晚上的蟲叫聲,也討厭孤兒院的一切。



我再沒見過那女孩,直至歡送會那天,她拿著一隻紙折的蟋蟀送給我。那一刻我悲慟不已,可不是憤怒。

而是,原來自己捨不得這裡。

我一直記住那哭得呼大搶地的女孩。

「我記得你。」我喃喃自語。

窗外一陣輕風吹過,吹熄了一枝蠟燭。

「是你嗎?孔雀魚」我對著一輪明月問道。

窗外傳來沙沙草聲,幾條黑影慢慢向屋子移動。



「他們來了。」我暗道,一揮手滅了剩下的一點燭光

那幾道黑影,無疑是組織派來的殺手。組織剛才殺不死我,定會再派殺手過來。而這屋子偏僻,他們過來需時。而且他們不敢開車子過來,否則會太過明顯。他們定是把車子泊得老遠,然後慢慢步行過來。

身處檳城,來的肯定是東南亞區的殺手,也就是我的前下屬們。「八爪魚」三個字不是開玩笑的,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饒是這樣,他們不會獨自一人來送死,必定集結十數個人,想來給我亂刀分屍。

但沒那麼容易。

我放輕腳步,上了天台。居高臨下,觀察著他們。看上去,他們三人把風,守住屋子的左、右、和後方,偏偏留了正門沒把守。餘下九人,從窗子裡瞧了一會,慢慢爬進屋裡。

「正門外不遠處,必有埋伏。」我心道。

定睛瞧了一會,四周黑沉沉的盡是荒草,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綁了兩條麻繩,一條從天台到達屋子後方,一條綁在屋子前方,卻不放下去。



「必須把他們分散,才有勝算。」我心道。

我算好方位,從後方繩子滑落,剛好落在守在屋後的殺手身後。把他勃子猛力一扭,扭斷頸骨,悄無聲的殺了一人。隨即用繩圈著他頸。

我游繩回到天台,收繩拿回屍體。我把屍體搬到屋子前方,綁在繩尾,用力往下一拋。

「呯呯呯」槍聲連響,都打在他屍身上。

我瞧見了。屋子前方約莫五十米,有兩個火光,相距約莫十米。想必是兩個狙擊手。

腳步聲連響,殺手們紛紛往下奔去。

我從天台滑落至屋子後方。著地後,我拾了兩塊石頭,一先一後的往屋子左右方丟去。「沙沙」草聲響處,殺手們分左右兩面追去。

我俯伏在屋子後方的草叢裡,緩緩前進。

我用極慢的速度,先背著屋子爬,離開了至少一百米。再繞了老大的一個圈,繞到了屋子前方一百米,慢慢往兩個狙擊手處爬去。

繞這一大個圈,已經花了我一個半小時。這段時間裡,十一個殺手在屋子進進出出,搜索著。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漸見煩燥,甚至開口說著話。

要令一個人焦躁起來,其實很簡單。只需要等。

「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心道。

這時,我和狙擊手還有五十米距離。我把速度再放緩,一步、一步的蠕動過去。

還有四十米。我不確定他們的位置。

還有三十米。我還是不確定他們的位置。

等了十五分鐘,我右方草叢動了一下。大概是那狙擊手在轉換姿勢。

「目標鎖定。」我心道。

二十米。

十米。

五米。我已經看到他背影。

兩米。我聽到他呼吸聲。

我右手鋼絲猛然揮出,他的一顆頭悄無聲的掉落了,剩下動脈在噴血。

我猱身往左,一直往另一個狙擊手奔去。

「且看是我奔得快,還是他回槍得快。」我知道這是在賭博。

「呯」的一聲,他開了一槍,沒射中我。我左手鋼絲亦出,取下他頭髗。

我伏在地上,舒了一口氣。

這裡與屋子相距甚遠,只要不開槍,屋裡的殺手定然不覺。

「好了。形勢已經逆轉。」我冷笑一聲,眼睛從準星看去。

屋子裡有十個殺手。我有兩把狙擊槍。

「呯呯」兩聲,我朝屋子大門打去。兩彈都打在門楣之上。

殺手們,一窩蜂的湧了下來,在大門附近察看。

「呯呯呯呯呯呯呯」我七槍中了六槍,剩下三個人四散而逃。

我往屋子左方掃射,又殺了一人。餘下兩人往屋子後方跑去,一個往屋子右方跑去,三個人先後進了草叢。

過了三十多秒,一人大聲慘叫。又過了十秒,剩下兩人都慘叫著。

十四個殺手,盡數死在八爪魚手裡。

原來我剛剛從屋子後方,繞到前方,一直拉著一條鋒利鋼絲。這鋼絲高度在頸部,呈半圓型狀,距離一百米地把屋子圍住。當他們趕急逃命時,自然逃不過斷頭之禍。

這機關,我早在三個月前設定好。乘著孔雀魚在熟睡,我從窗子溜下去,在這草叢遊走著。找了十多棵大樹,劃好記號,也把鋼絲拉好在地上。

至於這鋼絲,則是那潛水教練精心造好,在水底給了我,暗地裡給我藏好。

「就是多疑多慮,我才能活到今天。」我帶點滿足地說。

我全身氣力渙散,仰癱在草叢上。抬頭望天,晨光已是初現。

好了,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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