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夕暉下,我看見一個人影,慢慢的向屋子走過來。

我嘆了口長氣,隱身在屋子角落處觀看。那人身型瘦削,戴著鴨舌帽,穿著長衣,緩緩的向屋子走來。耳聽得鎖鑰聲,然後是大門開關之聲。

這刻我屋子沒開燈,但窗子剛剛破了,一地碎片,不難猜到我在這裡。但看他信步而來,順手開門,又不像處心積慮的來殺我。

「難道這屋子早被人霸佔了?」我心想。

我從天台悄無聲的游繩到地下,從窗子看進去,看到那人背影。他正低頭看著那破窗。



我雙腳輕輕著地,隱身在窗外。

這時我跟他隔了一道窗,而這道窗離他遠離我近。若把窗子打破,他定能反應過來,我偷襲難成。心中念頭一轉,已有打算。

我隱身在窗側,輕輕在窗上敲了兩下。

他轉過身來,慢慢走到窗前。

我深吸一口氣,右手一拳,打破窗戶,同時一個前空翻,翻進屋子。百忙中左手絞鐵繩子一發,圈到那人頸上。



站直身子,定睛一看繩子圈住那人。

竟是小阮!

「李如強⋯」她給圈著脖子,勉強說道。

「你是來殺我的嗎?」我問道。

「不是⋯」她答道,臉上微見漲紅。



我這才放鬆繩子。她坐倒在地,咳了幾聲。

我俯身扶起她,讓她坐在塵封的沙發上。

「李如強,我等到你回來了。」她坐著說道,語氣沒帶半點歡悅。

我點點頭,心中泛起感動。

「可是,請不要誤會,我已經沒再喜歡你,也不會跟你在一起。」她輕輕的說,語氣卻堅定得緊。

我心中一痛。

「那麼,你來幹什麼?」我問道。

她慘然一笑,站了起來,在廳中走了一圈。



「這屋子,你從來沒讓我來過,因為這是你的安全屋,對嗎?」她問。

我點點頭。

「你是個殺手,對不對?」她又問。

我嘆了口氣,我們在一起這麼久,雖然我對殺手的工作絕口不提,她也沒問過,但她心細如塵,一直在旁觀察。八年了,她大概早就猜到了。

「你說得對,我當了殺手快十年了。」我說道。

「還你。」小阮拿出一張支票,遞了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千四百萬元正。我不懂了,怔怔的望著她。



「你當日走了之後,有個人半夜到了我家㪣門,說關於你的事。其實我早就猜到,你一直在幹犯法的事。他告訴我,你是個殺手,近年在東南亞活躍,殺人無數。」她說著。

「所以你討厭我,也討厭我的錢,以我為恥,要把我給過你的錢都還給我?」我搶著說。

「不是。你殺人甚麼的,我不在乎,也沒甚麼大不了。可是,那人告訴我,你慣用的方法是用繩子,營造一個吊頸自殺的假象。而且你心地很好,殺人之後,總會想辦法,把酬金的一半,還給死者的親人。我聽了後很感動。可是,當晚那人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爸死後,是不是有個人一直給你錢?』」她說得愈來愈慢,顯是在強忍淚水。

我心中慌了,我一直以為,這件事可以一直瞞她下去。

「李如強,你老實告訴我,我爸爸,是不是你殺的?」小阮眼眶裡滿是眼淚,卻堅定的瞧著我。

我霍地站起,嘆了口長氣。

「罷了,我瞞不過你。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逕自開門出屋,她跟在身後。



我讓她坐在車子後座,我開了車,一直到了薄扶林墳場去。這時天色已全黑,抬頭望去烏雲密佈,沒半顆星星。

「我帶你找爸去,你怕嗎?」我問。

「不怕。」她說道,大概當真豁出去了。

我開了電筒,領著她慢慢沿樓梯走下去,在墳墓裡穿穿插插,終於到了一個墳頭前面。

電筒照去,那石碑上刻著「潘少瑋之墓」,還有一張黑白相,她爸爸。

她站在墓前,愕然了一會,然後喊了聲「爸」,才哭出聲來。

我沒打擾她,就讓她哭個夠吧。我蹲下身子,右手拿著墳前的陶瓷花瓶,一把拔了起。那花瓶日曬雨淋了好幾年,早已脆了,也給我應手拔起,碎片散落。



「你幹甚麼!」小阮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微一欠身把力輕輕卸開。

我從未見過她這般激動過。

「你看這裡。」我用電筒照著碎片,終於找到了一個小鐵盒。這小鐵盒只有手指長度,用破璃膠封了口。我用小刀𠝹去玻璃膠,開了盒子,拿出那一小塊發黃了的紙來。

小阮定睛看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把紙攤開,字跡猶在。

「這是你爸的死前寫的,現下還你。」我把紙遞給她。

她小心翼翼地接在手裡,細細瞧去。

當年殺他爸爸時,我讓他寫下遺言,他就是寫了這幾句話:
「放過我兒女。可以的話,別讓他們捱餓和行差踏錯。」

我當時沒答應,也沒拒絕,繩子就繞過他頸了。

「小阮你哥哥都很好。有空的話,找找他吧。」我說道。

「我媽呢?」她問。

「這信上沒提過你媽,所以我不知道。」我淡淡的說。

小阮把信輕輕沿折痕折回一小塊,收進錢包裡。


環顧四周,一片死寂,只聽到遠處而來的浪聲。

「小阮,夜深了,我送你先回去吧。」我心想此地不宜久留。

「你回去吧。再見了,李如強。」她瞧著父親墓碑,沒瞧我一眼。

「不可以,這裡危險。」我堅持要帶她一起走。

她站起身來,雙眼瞧著我,緩緩地說:「放心吧。當晚找我的那人說,你跟組織說過不能殺的兩個人,就是陳紫瑩和我。他們若要殺我,一早殺了。」

我心想有理,也放心了一點。

「好吧,你把東西還了給我,我也把東西還了給你。我們誰也沒欠誰了。」我笑了笑,知道眼前這人再也留不住,也是時候作一終結。

「李如強!」她把我叫住。

我聞言停步,轉過身來向著她。當時我們已相隔了十數步。

「謝謝。」她雙腳泊齊,向我微微躬身。

我笑了笑,也不知在這黑暗中她有沒有看見。

電筒是給了她。我往後走的每一步都是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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