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夜裡,窗台前放了個小燭台,三點火光在微風下顫抖著。

這是我在裝修工廈時,偷閒自製的小燭台。這燭台只有碗口般大,手工甚是拙劣。燭台連著八隻腳往外伸去,每隻腳的盡頭,都放著一枝蠟燭,我只點了三枝。

「你問我三條問題,我答了,你就把蠟燭吹熄,好嗎?」我坐在窗台邊,怔怔的望著燭台,竟爾癡了。

房間只有三四十呎,只有一扇窗、一道門、一張床。床邊地上躺著一人,手腳被反縛在身後,一雙眼睛瞧著我,異常的平靜。

「八爪魚,為什麼要殺我?」他問道。



這個人叫「烏賊」,是東南亞區的殺手,也是我以前頗看好的手下。這夜我放下工廠大廈不管,潛進他家裡。其實這人很不錯,可惜跟我相比,武功還差一大截,一動手就給我縛了。

「這個問題問得好。簡單來說,我退隱後,打算和愛妻過些平安日子。怎料有人打我旗號,殺了組織幾個人,最後組織對我下格殺令,我是逃得掉,但愛妻卻死於亂鬥之中。」我緩緩的說。

「那個人不是我。」烏賊說得真誠。

「我知道。殺你是為了向他示威。」我點點頭,隨即打燭台小心拿起,端到他面前。

他愕然瞧著我。



「輕輕吹熄一枝蠟燭吧。別粗暴,這燭台是我紀念愛妻造的。」我說得温柔,但胸中一片凄涼。

他倒老實,當真温柔地吹熄了最近自己的那枝蠟燭。面對八爪魚的手段,他敢情不會亂來。

「問第二條吧。」我把燭台放回窗台。

他頓了一頓,才問這第二條問題來:「我可以做你助手,反抗組織,留我性命多一陣子,讓我料理幾件事,可以嗎?」

「我已經有比你更好的助手了。」我說罷,又把燭台端到他面前。



他沒猶豫,一口吹熄了第二枝蠟燭。

「問第三條吧。」我淡淡的說。

他淡然一笑,輕輕抬頭望天,深呼吸了口氣。

「八爪魚,這天終於來了。我有二千三百多萬,也想有個去處,理料一下。解開我,讓我打個電話匯一下款。然後,我自己吊上去,好嗎?」他說道。

「烏賊,你剛剛提出了兩個要求。你只剩下一枝蠟燭,你自己選吧。」我冷冷的說。

他嘆了一口長氣。

「那麼,我最後一個要求是:把門打開,讓我抱一抱三隻小狗吧。」他說得温柔。

從房門的縫隙中看出去,有很多小狗的腿,踏來踏去。有黑色的、有啡色的、有白色的。



我微微一笑,順手把房門打開了。三隻小狗,黑啡白,一湧而入,都圍在烏賊身旁。我彎下身去,解開他雙手,卻仍縛著他雙腳。

「好一個八爪魚,果然慬慎。」他把臉埋在狗兒堆裡,只拋出了這句話。

「我只是怕麻煩,解開你又何妨。你空了雙手,自己解吧。」我拿起了燭台把玩著,不去理他。

過了良久,他把三隻狗兒趕出房門,順手又關了門。

「八爪魚,來吧。」他站在我面前,顯得甚是高大。

我點點頭。

「我和愛妻小時候也是因寵物而認識。瞧她臉上,三個要求,我都成全你。吹蠟燭,然後打電話,然後自己上吊吧。」我把燭台遞向他,黑暗中閃著三點燭光。



他低著頭,把三枝蠟燭逐一吹熄。

房間成了一片昏暗。

最後,我瞧著他吊在那裡,瞧了很久。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電視機裡看到他的死訊,標題是「馬來西亞又一油畫家自殺」。看來,這陣子當真死了不少藝術家。新聞主播還說,這連串事件,代表藝術的末落。

接連的一個多月,組織派來零零散散的人馬,多至三十多人的隊伍,少至一個單人匹馬的大漢。還有拿著擴音器,想要跟我談判的人。全部不是死在大廈裡,就是沒未走近大廈,就被狙擊手擊殺。

這天夜裡,又來了兩個全身黑衣的人,緩緩的走近大廈來。

我暗暗罕納,怎麼送死的人那麼多。



「極有可能是組織派人送死,以製造一個假象,其實暗中已有對付我之策。」其實我有了這個想法很久。

一槍一個,結束了他們。

這個月裡,東南亞區和日本區,也有殺手自殺身亡。在我手中的六個,死在馬來西亞、泰國和新加坡,都是我趁大廈防守穩固之際,乘隙出外殺的。而試過三次,同時在兩個地方,有都有殺手被自殺。敢情是假冒我的人,和我不約而同地殺了人。

這樣一來,組織就更加亂了。搗亂的人,不只八爪魚一人。

除了平日在控制大廈的防守,間中到外面殺一兩個人之外,我還暗中做著一件事。這件事不難,卻要花大量的時間,去等候一個機會。從裝修大廈開始做,算起來已有接近半年。

而做這件事,竟比防守大廈更費神。

終於,在這個月暗星稀的夜裡,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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