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法城的公園裏,有一名身穿紅色大長袍的少女坐在樹上。

「娜娜~」

還有另一個一邊喊着『娜娜』一邊走來走去的美少女。當然,被稱作『娜娜』的紅袍少女並沒有理會她。她只是遙望着遠方街道五光十色的燈光,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在樹上。縱使貓人族喜歡身在高處和喜歡美麗的風景,同為貓人族的她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娜娜~你在哪裏~?」

未華子無視路人詭異的目光,繼續四處呼喚着雅典娜。這個畫面已經重複了至少半個小時。不過,未華子絲毫沒有放棄的意識。



(⋯⋯哈⋯⋯我在幹甚麼喵?)

倒是雅典娜這邊進入了自暴自棄的狀態。雖然剛才和成敬的爭執並不激烈,但對方所說的一字一句就如烙印一樣在雅典娜的心底裏揮之不去,尤其是被人全盤否定的話語、殘忍卻無法反駁的正論,而且還是用自己對人說過的說話。

「找到了!娜娜~」

與雅典娜相反,未華子燦爛地笑着向樹上的雅典娜揮手。

「抱歉,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嗎?」



「娜娜~我們去吃那個吧!」

未華子指着公園前方賣着棉花糖冰淇淋的小食攤。

「我不餓,你先去吧。」

雅典娜完全提不起勁。

「那好吧~人家先上來陪娜娜⋯⋯嗚~冰淇淋~」



「就說你先去嘛!聽人家說話呀!」

然而,未華子就像聽不到一樣,笨拙地爬起樹來,一碰一摔的終於爬到雅典娜的身旁。

「嘿嘿~」

就像小孩子一樣的微笑,純真至極的微笑。即使是心情不好的雅典娜,看見這種笑容就不可能拒絕未華子的微笑。雅典娜用治療魔法將未華子被樹枝割傷的傷口治好。

「哇啊~這裏的風景原來這麼漂亮的啊~」

「嗯。」

「真想讓雫雫和成敬同學也看看啊~」

聽到『成敬』這個名字,雅典娜的心頭揪了一下,緊緊拴在一起的情感被勒得更緊。明明想要把那份傷感忘掉,卻被短短的兩個字再次拉進深淵之中。



「吶,娜娜,笑一笑啦~笑着的娜娜可愛一點~」

「抱歉,現在沒那個心情。」

「娜娜是因為甚麼不高興~?」

「那當然是因為⋯⋯」

當然是因為自己的生存方式被全盤否定,死去的同伴還被稱作弱者,還有不被信任——這種說話根本不可能對未華子說得出口。唯一說得出口的只有——

「我騙了成敬小哥。」

雅典娜對成敬說過的話,相信她的成敬做到了,但雅典娜自身卻做不到,讓心中緊束的情感當中暗藏一些罪惡感。



「呣~娜娜有東西暪着我~」

未華子原來一直在使用生命魔法。

「生存方式被全盤否定、死去的同伴被小哥稱作弱者甚麼的,根本說不出口啊!」

「⋯⋯娜娜原來是小孩子啊~。」

「才不是!唯獨不想被你說孩子氣!」

「娜娜,我也認同哦?娜娜死去的同伴,的確是弱者。」

雅典娜的心又再度被重擊一次。

「但是,我們也是。成敬同學也好,雫雫也好,我也好,我們全都是弱者。先不談成敬同學,我和雫雫都很弱小。雫雫要是失去了我,她就會一振不起;反之,我也是。成敬同學雖然看起來很強大,但內心其實很弱小的喔。他很怕寂寞,很怕失去親近的人,也很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



平日整天在當開心果的未華子現在一臉正經地說着,那份重量和可信度絕對毋庸置疑。

「而且,成敬同學一早就接納了娜娜啊。他對我和雫雫可不會說這麼直接的說話,他肯定是相信你能接受才會說出來。」

日子不長,但未華子與雫和成敬一起渡過了生死的難關,早便超越了『好朋友』的連繫。然而,只有雅典娜才能讓成敬直言不諱——由生死之交的未華子道出這個觀點,無疑是強力的理據——也就是說雅典娜自身深受成敬信任。想到這裏,雅典娜的壓迫的心頭稍稍變得輕鬆了一點。

「好了,去吃東西吧~」

未華子又變會輕快的語氣,一掃剛才凝重的空氣。

「嗯。」

也許是被說服了,雅典娜沒有再抗拒。



「該吃甚⋯⋯」

有甚麼東西,掉在二人所處的樹下。

同時,也有甚麼東西,沿着未華子的手臂下滑——往那斷掉一半的右臂下滑。

「咕⋯⋯!」

牙齒咬合的聲音,響得讓街道的行人也能聽到。右臂的斷層在數百毫秒的間隔下,不斷地湧出大量鮮血。痛得快要失去意識、扭曲的表情、四濺的鮮血,把反應慢了一拍、不想意識到事實的雅典娜喚醒。

「未華子妹妹!!!!!」

完全預料之外的展開讓雅典娜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加上心理狀態不佳,雅典娜失去了平日擁有的冷靜,驚慌失措地使用自己最熟練、最不需要詠唱的【治療】把未華子右臂完整的切口止血。

「我、不、要、緊,先、去、安、全、地、方⋯⋯」

未華子強忍劇烈的疼痛,向不知所措的雅典娜道,雅典娜才回復了一點點的冷靜,使用獸人強大的身體能力高速在樹枝上跳動,一邊警戒着下一次攻擊,一邊離開被襲擊的地方。

「咕呀!」

劇烈的移動讓正在癒合的傷口受到一次次的衝擊,未華子不小心讓痛楚的呻吟從嘴邊漏出來。

「對不起!請再忍耐多一會兒!」

無閒顧及公園裏尖叫的人群,亦沒有餘暇詠唱【撫雨】減輕未華子的痛楚,雅典娜只好不斷地東跳西跳,以難以捕捉的路徑遠離原點。

突然,有一絲細微的銀光出現在雅典娜眼角的水平面,憑着野性的本能呼喚,雅典娜輕輕的往下一蹲,長袍頭部的位置被一分為二,雅典娜耳朵外面的毛也被輕輕刷掉一點。不過,幸好的是她蹲得快,再晚個半秒的話被刷掉的就是頭顱。雅典娜被無法判斷路線和方式的攻擊摔到地上,在落地的同時緊抱受傷的未華子。

感受到摔到地上的衝擊後,雅典娜回首一看,本應在自己身後的樹幹全都被完整地切開,沈重的樹幹一一倒在地上,兩分鐘前茂密的樹叢就像假象一樣不復存在。幸運的是,途人看到斷掉的半截手臂就一早跑光了,沒有人被砸在巨樹之下。不過,現在可沒有時間讓雅典娜了解情況。一旦停下來,她和未華子便要命喪黃泉,所以無論如何也必須逃跑。雅典娜把痛得失去了意識的未華子抱起來繼續跑路。

無法判定位置與攻擊模式的敵人、帶着失去意識的隊友,雅典娜的逃跑難度進一步地提升。儘管如此,雅典娜那乾脆俐落的判斷和敏捷的身手讓二人生存的機率大大增加。左閃右避,她已經逃到公園的入口。只不過,敵人可不會讓她輕易地逃脫——從後而上的攻擊停止了。雅典娜的直覺察覺到異狀,便停下了腳步。

(圈套?還是是假的圈套?可惡⋯⋯)

雅典娜這邊的情況完全不容樂觀。要是是假的圈套,二人就會被追上,然後白白死去;圈套是真的話,踏出門口的同時,雅典娜很可能就會被一刀兩斷;更糟糕的是,未華子的傷口並未得到妥善處理,就只是強行用魔力把傷口堵住,再不治療的話很可能又會大出血,最終休克至死。

經過幾番短暫的掙扎後,雅典娜選擇了存活率最高的正面突破。抱着未華子的雅典娜,滿懷戒心地向大門踏出第一步。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第二步。

同樣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後面的追擊也放棄了。得知自己成功逃脫的事實,雅典娜終於鬆一口氣。

然而,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在籠的裏側——細小又鋒利的鐵線製成的鳥籠之中。

「呼⋯⋯你可真會逃啊。」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傳入雅典娜的耳中。

「為甚麼⋯⋯?」

既然難逃一死,也唯有接受自己的弱小。不過,起碼要知道自己怎樣死在誰人手上——雅典娜這樣想道。

「你忘記我了嗎?」

同樣披着蓋頭斗篷的身影從暗影中走出來。

沈靜的月影映照着一張熟悉的臉孔。

雅典娜不可能忘得了,絕對不可能忘記,那張掛着數根貓鬚的臉孔。

「班·達克!!!!!!」

憤怒與仇恨的咆哮呼喚着仇人的名字。班·達克,把蕯爾奇、自己的家人殺死、把自己耳朵打傷的虎人族。

「閉嘴!叛徒沒有資格呼喚虎人族的威名!」

銀光一閃,雅典娜的身上多了兩條深長的血痕。然而,雅典娜就像感受不到痛楚般,帶着憎恨的眼神開始詠唱。

咻。

雅典娜的身上又多了兩絲血痕,不過這次,她看清了銀光的真面目——烏籠的銀線。

「切,混帳,還看不在眼裏嗎?等會兒就讓你哭出來!」

狡詐的班露出凶狠的笑容。

「——光明之子,驅逐黑暗的邪惡,【聖光樹】。」

雅典娜完成最後一節的詠唱,使出聖系和光系的複合魔法【聖光制裁】——雅典娜的攻擊大絕。

在雅典娜的背後,閃耀着金光的光點撞在一起,高速地架構着一把魔力和光元素組成的巨錘。金色的巨錘向班所處地揮動,三條互相平行的射線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襲向班。班被刺眼光芒淹沒,三條射線毫無保留地貫穿他的身驅。然而,巨錘渴求着殺戮,即使班被光束貫穿,那把巨錘也沒有停下攻擊,不留餘地地向班連續射出光束,自身在數下揮擊後亦化作一條特大的光束,殘忍地覆蓋班的身影。

耗掉半條魔力值的雅典娜趁着班被【聖光制裁】淹沒的時候,趕緊抱着未華子全力逃向旅館。其實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和班硬碰硬。縱使那份仇恨的怒火在心裏熊熊燃燒,身為一流冒險者的雅典娜也不可能分不清當務之急。比起報仇,她還是優先了未華子的性命,所以她故意選擇了攻擊時間較長、次數較多的魔法。她很清楚,班因為虎人族的自負肯定會擋下所有來自憎恨對象的攻擊。

正當雅典娜打算詠唱魔法破壞鐵籠之時,班已經全部擋下了【聖光制裁】——毫髮無損地。

「真癢,這就是你的大招?」

班嘲諷着雅典娜,不斷地挑釁着她嘗試讓她失去理性。雖然仇人的挑釁的確是效果超群,雅典娜依然保持着馬上快要暴走的理性,把逃脫列為優先事項。

「哈,甚麼『獸人族天才』?難道貓人族都只剩垃圾嗎?難怪二十年前的貓人都這麼容易就能被我殺掉。」

緊緊咬合的雙唇流出鮮紅的血液,雅典娜繼續抑制着心中的怒火詠唱着魔法,盡力無視班的存在。

「看過來!臭女人!我在和你說話!!」

被無視的班倒是先行爆發了,一口氣把鳥籠的數條鐵絲收縮。鐵絲敏捷地向雅典娜移動,單手抱着未華子的她一邊詠唱一邊用着貓人族靈敏的身體機能躲過攻擊,可惜慢了一拍,正在施法的左手手碗關節被鐵絲切進三分之一的深度,難耐的劇痛就如雷擊般刺激着雅典娜的每一根神經,詠唱被中斷了,右手也因為強烈的痛楚而鬆了一髮,未華子再次被摔到地上。

「⋯⋯【治】⋯⋯【療】⋯⋯!」

被疼痛阻礙詠唱的雅典娜拼命擠出了幾個音節回補足被痛覺分散的專注力,好不容易地施放了【治療】,極深的傷口在一剎那回復原狀。不過,班可不會放過這麼大的空檔,他操控沾滿血的鐵線勒着雅典娜的身軀。

「怎樣?臭女人?很痛對吧?嚇哈哈哈!!」

心情大好的班嘲笑着面容扭曲的雅典娜。

「你知道嗎,我等了今天多久?24年,我等了24年!今天,我終於可以證明給老爹看,他的兒子是正確的!!」

「就是因為這種無謂的事⋯⋯」

「蛤?」

「就是因為這種無謂的事⋯⋯!貓人族和蕯爾奇就要犧牲嗎?!!!!」

淚流滿面的雅典娜,在這一刻爆發了,因為得知同伴被殺掉居然是為了成就虎人族的自傲。

「無謂的事?哈,也許對被譽為天才的你、被獸人敬仰的你而言是無謂的事情,但對我而言不是!!!」

堅硬的鐵絲勒得更緊,雅典娜的肺部被擠出空氣,不停咳嗽把卡在喉嚨的空氣吐出。

「所謂的天才就只是埋沒辛勤者的人而已!比較了這麼多年,我終於在此時此刻、在這裏,首次勝過天才!哈哈哈!」

「嗚⋯⋯」

身為貓人族的雅典娜並沒有強大的力氣,只能被鐵絲纏繞着任憑班魚肉。

「對了,你好像很想救她。」

班把視線放在倒在地上的未華子。

「不可、以⋯⋯!」

無可奈何的雅典娜只能擠出一點點的力氣說話。

「就讓你感受一下絕望的滋味!」

班故意把動作放慢,徐徐地一步一步走向未華子。

「不⋯⋯要、未⋯⋯華子⋯⋯!」

和二十年前一樣,雅典娜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身邊的人因為自己而死掉。

腳步聲停下,班對着雅典娜露出極為凶惡的笑容。

「放過她、求、求⋯⋯你⋯⋯!」

相比自尊心和仇恨心,未華子的性命來得重要多了,雅典娜捨棄面子向班求饒。

「你說甚麼?」

班把將要揮動的手停下。

「我求求、你⋯⋯不、要傷害、那女孩⋯⋯就當、是我輸了⋯⋯求、咳⋯⋯!求求、你!」

雅典娜的眼淚伴隨着屈辱滑落。

「不夠大聲聽不到啊。」

「把、我的性命、拿、去也好,求、求你!不要、把未華子、殺掉⋯⋯!」

雅典娜忍耐着疼痛出盡全力擠出最大聲的聲量說道。屈辱的求饒讓她對自己嘔心得快要吐出來,但,為了救下未華子、還有對過去的贖罪,自尊心甚麼的能捨棄就通通捨棄。

「哈哈哈哈哈⋯⋯!!!!」

一直期待着羞辱雅典娜的班,此時此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舒暢感狂笑着。反之,雅典娜則是近乎放棄的表情,自暴自棄地把五官揪在一起。

「我才不要。」

雅典娜的眼神失去了唯一的希望。雖然本身也很清楚向敵人求饒是無比愚笨的事情,但卻是現在僅餘的、唯一能讓未華子得救的路。那條路,被班累積下來的怨恨堵得死死,也被雅典娜自己脆弱的心靈封鎖得密不透風。或許沒有遇上成敬他們的話,未華子就不會被自己害死——五感變得遲鈍的雅典娜被這種想法佔據思想。

「很好的表情啊!不錯!真不錯!」

班獨自一個勁兒地高興着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遞到她的內心。

「不中用的臭女人,看好了啊,是你把她害死的。」

班猛烈地揮動手上的鐵線,兩條鐵線『咻』的一聲就飛向了未華子。

在雅典娜的眼中,這一瞬卻是無限趨向永恆。緩慢得失去色彩、只剩下黑白的世界,徐徐在空中舞動的銀線馬上就要碰上未華子,卻良久尚未到達。每一毫秒、每一個影格,也像是照片一樣停住了,時時刻刻延長着雅典娜的痛楚。

「對、不起⋯⋯!」

最後的最後,千言萬語化作三字,悔恨把淚水推出眼眶。不清楚是為了留着眼邊的淚水還是不忍心看着,雅典娜合上了雙眼,同時遺下了『就這樣讓我死掉』的希望。

鏗。

還有物品掉到地上的聲音。

「甚麼?!」

那是班的聲音,震驚的聲音。

(怎樣也無所謂了⋯⋯)

「不中用的女人嗎⋯⋯這點我認同呢。」

熟悉的聲音傳入雅典娜的耳中。

「你這臭貨是誰??!!」

玩樂時間被妨礙的班憤怒地問站在線端的男人——一条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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