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阿傑已把車駛進了停車場。在這個貴族世界般的停車場之中,亦充斥着各款能從設計上有異樣光環的車款,甚至可感到彷彿不斷錢在錢包飛走感覺。

但從這堆名車群中,阿傑那輛車也尤其突出,氣氛完全與車群差了一整條街,恐怕有錢人就是這樣的定勝負。

在走出停車場後,沿著商場的道路,他帶我坐上一架透明的升降機,可從此看到這座城市的夜景及海景,甚至遠至海景地平線上的水力發電廠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當升降機越來越高時,我才醒起自己有些畏高,於是馬上轉身,閉上了眼面向升降機門來避免頭暈。

既畏高又不會遊泳,看來我真的只適合活在陸地。所以跟他一起才最不可能的。





該間餐廳正好位在頂層的一百樓,正是在車窗那時看到的其中一間,是間法式餐廳。環境昏暗,在侍應帶著我們入座後,阿傑主動為我拉開了椅子,並示意我請坐。

他這種仔細的地方可有風度,要是內在不是變態,也是位紳士的話就好了。

與此同時,我也要為將阿傑的目標對象轉向阿欣作準備。於是我在他向侍應示意可以上餐後,古典音樂揚起,我們的作戰就此開始。

「阿傑,你有與朋友來這些地方吃過飯嗎?」

一切橋段由阿晴和青蛙仔運算,我和阿欣則負責排戲。





至於為何選在餐廳才開始,她們的理由是在車上我們不是面對面。而且乘車時扯到阿欣的事會被簡單避開,例如說要專心駕駛或在車上便完了這個話題。

「為何突然問這個?」

「總覺得是有錢人的話,與他人維持朋友關係很難,不會想在吃飯時也有他人在旁……還是會有自小認識的朋友般…?那就不會那麼在意。」

一坐下,開戰的狼煙便升起,他已逃不了。

「甚麼…你以為我會在意這些東西嗎?不過與朋友到這種地方很少吧,我反而挺喜歡中學飯堂可一大批人吃飯的感覺。」





「也是呢,我們中學飯堂真的挺好吃的。而你和你的伙伴總是霸佔了那張大桌,就像是專用飯桌般……」我再說:「坐著都是厲害的人,但是你這麼中二,那裏真的有你的朋友嗎?」

這一句試探就是決勝負的地方。

「當然有。和她已自小認識,是我人生中首個朋友。」

「欸…她是個怎樣的人?」

「那個…小渚你應該也認識的,白虎……全名是甚麼呢……」

「阿欣。琥珀欣。」見他不斷躊躇,我不禁道出答案。

「對……對…。」

這時候侍應為我倒下葡萄酒,寛底的圓杯被灌入深暗紫色的液體,大約在三份之一的高度停下,當阿傑示意自己不用後,侍應鞠了下躬便捧著酒離開。





「那她既然是你的青梅竹馬,你覺得她的為人怎樣?」

在這個時候前菜再送到了我們面前,是一些小餅乾,而在餅乾上承著一顆顆純黑的顆粒,那是黑鑽石,魚子醬。

他向我攤出右手示意請我先吃,恭敬不如從命,我便把餅乾吃一口放進口裡。這下令我十分的驚嘆,還應該說不愧是三大珍味之一吧。

美味……真的美味以外無話可說,有關味道的話我甚至找不到可形容的詞語。

只能說菜色的平衡做得十分完美,在餅乾上的一小匙已經能為足夠的點綴,帶點海水般的鮮味的小地雷在咬下的一刻炸開,與餅乾的配搭看似平凡,卻實而不華,充分的表現出魚子醬的好。

「為何要突然提出阿欣的事?你們很熟的嗎?」他的這句把我從海洋拉回上陸地,從感動之中帶回現實。而他也把小餅乾放進了口中,並喝了一小口的梳打水。

「還是…吃醋了?」





「不是。」

他這種玩笑不知為何地噁心。


「也是呢…那談些別的吧?」

見他的反應,果然很奇怪。雖只是直覺,但總覺得之前的假設應該不會再中用。

他對阿欣的好感度不只不高,而是去到毫不在意的程度。喜歡和討厭只有一線差,兩者也有地方可聊;但喜歡和不在意卻不只一線,他不想提及代表他並不在意,感到無聊而不聊。


「那你知道嗎?她一直喜歡你的。」

阿晴說過到時一切交給站在前線的我決定。而選擇的是直接將作戰無視,因為再糾纏下去他也肯定只會跟我繞圈子,倒不如直接硬碰。





「知道,但也只當她是朋友。」

果然,即使再套話下不可能誘導成功,因為我們的假設已錯了。他不是不知情,而是早拒絕了。

「…真心嗎?那為甚麼不當面拒絕她?」

「那些也需要時機的…況且要是關係鬧僵更麻煩。」他再喝一口梳打水後,嘆道:「我認識她的當初她是一位較任性的人,但是根子裏不是壞人。」

「但是,當她與我升進同一中學後,她的待人態度便彷彿變了別個人般。當我想着她已不再任性,結果她卻變成了半桶水的天使和惡魔。」

「不禁使我選擇跟她保持更多距離,不如說那樣對雙方才是最好。」


「惡魔指的是…那包括阿晴的事嗎?」我問。





「…她也是跟我自小同一間學校,雖然沒有太多的交接,看著她被欺負始終心情有點不太好。」

「那個女生怎樣說呢…大家也不願接近她的,由我小時候見她那一刻已經是這樣。就自己一人,由被排斥,到小學的中期還漸漸帶着傷痕……」

「原來你是清楚的…那為何你沒有伸出援手…」

途中,我不禁打斷了話題,聲音沙啞。

「我的家人十分嚴格的,除了阿欣以外,小時候胡亂親近女性可是會被責備的,況且我對她更大的可是「期待」……」

「阿晴的逆襲…嗎?」

這一切彷彿在他與阿晴對打那時聽過一次。

「沒錯,因為她除去能力以外,是能由倒數的成績靠小學時努力慢慢累積上去,甚至在小學畢業時能直追我的水平。不禁讓我思考到她將來可能性,便一直想見證下去了,那個女生的最後。」

「…在當別人的人生作戲劇看嗎?真的是…以為自己是誰啊……」

說到這裡,心中多少也帶着點怒氣。然而,在面對她逆襲成功才願意接近的自己,可沒有可責備人的道德高地。

所以正在生著氣,對他也好,對我自己也好。

對此,阿傑則答道:「遺憾的是,那時的我的確是那樣。相比伸出援手,我倒是想知道她能如何逃出困局……這也是阿晴所展示給我的魅力。

「不過,白虎的介入可以說是意外的收獲。」「她可是在見證後沒有伸出援手,還參與成為加害者,使自己的存在成為阿晴的催化劑。」

「然後最後阿晴在大舞台上將她和先生擊倒,正是我所迫求的東西。所以,我也感謝她這位朋友。」

此時主菜上盤,一曲落幕。悠揚的古典樂亦開始同時拉奏,弦琴之音,一音一色是如此美好,淒美的音色將現場的氣氛更上層樓。

「你可真誠實呢…」情緒被音樂所牽動,更似是對自己的指責。

內容雖很火大,但也不禁對他感到佩服。我們完全是兩極,我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的虛偽,衣服、對話、態度,今天的一切也是偽物。

「小渚也想必已熟悉我的內在吧?那我無必再隱藏自己……」他微微掦起嘴角,再說:
「再者,現在的我在喜歡的人前已不再想有所隱瞞。」

果然不同。被他說得這麼直白,我也沒有能力把話接下去。

能做的是繼續把餐吞下,把酒喝進肚子,菜色的確豐富和美味,但在這種心情下進餐,假使龍肉亦無味。現在就想安安靜靜的把整頓料理吃完,就這而已。

在我們離席之際,連結帳的步驟亦不需要,侍應將送我們到門口。他並沒有喝到酒,而我也沒有太醉。他便建議我們兩人到海旁走走,我則以沉默同意了。


海風柔柔的拂過,不冷甚暖;這一帶的海旁也沒有太多的行人,可慢慢的享受這遍景色。

吃了好飯、看了美景…但為甚麼我心裡還是這麼的忐忑不安?

是因為阿欣沒被在意?是因為阿晴的過去被旁觀了?

通通也不是,是因為我自己。

內心宛如被無數的雲霧蓋過,無論怎樣去抓
迷霧則從手中漏去。捉不緊迷團,亦也掀不過這片朦朧。

可惡…我到底在幹甚麼…?


「朱世傑。」

於是停下腳步,伴隨著輕輕海風,我呼喚了他的名字,聞見的他也因此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他轉身,然後我說:「跟你共處了這一晚,使我有了決定。」


「抱歉,我不能回應你的感情。」

「你的確為我做了很多,但也太多和太重了,多到甚至令我壓力很大,整個人快要垮掉…」

「只有你單方面一味付出的關係的話,我不能接受,也不願接受。」

「我知道你喜歡我,但你也只是喜歡那個會責備你的我。然而我並不愛生氣,亦不愛罵人……」

「所以……抱歉。」

堆積的本體是歉意,是對於自己不能滿足全部人的歉意。

然而,他卻顯得沒有一絲的愁緒。

「我早知道的,你不會就因為今晚而簡單喜歡上我…」

「抱歉,但在感情這方面我也不能強求。」


「不用抱歉。」「那我就讓你喜歡上你努力吧!」

「不……你放棄吧。」「我頂多當你是朋友而已。」


「所以我才要努力啊!所以……」


「停啊!」「夠啦!不要管我啊!!」「有其他人一直愛著你,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的!管一下她的心情啊!」

不知是否酒精的錯,語氣變得激動,更似是陷入自暴自棄。在無人的海旁,聲音尤其響亮。


「那誰來管一下我的心情啊…?」

阿傑默默提出了疑問,使我頓塞。

「人不是貨物啊,能說轉讓就讓的啊!」「你是被阿欣指使了吧!?」我被他這一句弄得稍為冷靜下來,但也只能道出一句:「抱歉…」

剛說完不能強迫,卻強迫了他。

惟有今次,可不是酒精的錯。


「今天就在這裏分開吧…。」說後他便轉身離開,獨自走向商場的方向。

就從平安夜那晚開始,從阿傑的聯絡和纏繞已再沒有。換言之,我也算達成了目的,生活也重回平凡和安穩。

然而心裏的某處總感覺有負於他。

也對不起阿欣,不能為她澄清。


迷霧開始下雨,故此能看清的事物多了。

相比以前,自己變得更難作決斷。以前的自己遇到這些事也特別不會在意,「船到橋頭自然直」,抱有的是這種奸詐的心態。

但與稻荷分別後,也察覺這種心態不再可行。因為我想變得獨當一面,好讓自己可以平排在祂旁。

多虧祂也能脫下面具,但也因祂的錯而再帶不上。

我成為不了別人的神明,得知得越多,決斷便越難。為了下決定,找尋餘下只淨一半的面具,卻使心裏漸漸陰陽不定,彷彿在下一場不止的太陽雨,感覺到虛無的日照,身體卻是濕透,傳來一股惡寒。

對我而言,這個角色實在太難。

為了逃避現實,直至新一年前,也再沒有直往避雨亭。


狐嫁編-第十三回:佳狐有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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