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冰水照頭淋下來,頃刻把我從很沉很沉的黑暗中冷醒過來。我渾身濕透,腦袋依然沉重得很,滲雜著炸雞扒和千年臭襪的氣味在黏附在我的鼻腔裡,使我的胃袋扭絞一團。

「終於醒來嗎?」雞扒哥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我小心翼翼地張望四周,赫然發現自己身處在生銹的鐵路軌上,不遠處的左邊是長滿野草和攀藤的降煤櫃。





這裡顯然還是菁桐,不過附近沒有民居,而且位置極為偏僻,靠夜幕上的繁星和小貨車的車頭燈照亮四周,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最佳殺人地點。

「你是誰?」我問。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手腳被膠索帶牢牢綁著。雞扒哥握住一個空水樽,跟三個紋身混混佇在我身前。

這時候,一個詞語登時蹦出我的腦袋。

綁架!





不過,低處未算低,被綁架並未算最惡劣的情況。讓我心情墮落谷底的是另外一人的體溫隔著衣物從背後傳過來⋯⋯

我們背靠背緊貼著,我聽到她的呼吸聲,嗅到她那熟悉的髮香⋯⋯

沒錯,夏詠瑤也被雞扒哥抓了!

「瑤?是你嗎?!」我叫道。

「冬,你有沒有事?」夏詠瑤壓下聲線,語氣帶點驚慌地問道。





「沒有,你有沒有受傷?」

「嗯⋯⋯暫時還好,但我們好像有大麻煩了。」夏詠瑤悄聲道。

「幹你娘,真是欠揍啊!」雞扒哥蹲下來,揪住衣領將我拉起,在我的臉頰上重重揍了一拳,然後是一輪拳打腳踢才丟回原來位置。

我滿天星斗,夏詠瑤失措的叫聲傳進朵裡,血腥味在我的口腔瀰漫。

「幹,再叫啊!你叫破喉嚨都不會有人聽到。還有,別在這裡卿卿我我!我雞排現在才是主宰你們生死的大哥啊!」

夏詠瑤試著鎮定地談判,但微抖的身體卻出賣了她:「你叫雞排哥吧?你想要多少錢?現在放我們走,我可以給你錢,保證不會追究。而且,你只不過為你那個騙子小弟報仇吧,值得為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把我們綁來嗎?綁架的刑罰比騙案重得多。」

「對,而且是你們理虧在先,我們是受害者。再說,你打了我一頓都已經差不多消氣吧?」我附和。

「小事情?」雞扒哥從褲襠裡掏出一塊咬了一半,還黏住幾條彎曲毛髮的炸雞巴,不,是炸雞扒,狠狠地啃了一口。





嚓。

「很鬆脆。」我衝口而出。

「對,鬆脆才好。媽的!說到哪裡了!」雞扒哥罵道:「那個不長腦的白目在警局被條子嚇兩嚇,不只騙遊客的活兒,說著說著就連我的毒品工場都他媽的供出來。現在好啦,我的巢被全搗了!上千萬的魔菇被充公了!一會兒還得跑路到香港避風頭!所以,你們還覺得小事情嗎?」

魔菇,就是我們說的迷幻蘑菇。

「S-h-i-t。」我和夏詠瑤心裡同時一沉,這次真的惹上天大的麻煩了!

難怪雞扒哥跑路前都要找我們報仇泄恨了⋯⋯街頭騙案本來沒甚麼大不了,但問題當涉及毒品就絕對不一樣。這時候我也恨不得摻一腳,把那個蠢得可憐,出賣大哥的小騙子活活打死。

「錢嗎?靠!你們以為我雞排在道上打生打死就為錢這麼膚淺嗎?」





「不會為了雞排吧?」我隨口說。

「當然啊!」雞扒哥掀起上衣,肚皮上紋了「雞扒(妹)是世界的」幾個大字。事實上,這跟紋「生死有命,富貴由天」的球星碧咸一樣屌。

「I Have a Jim ( Dream)!」他的腔調很滑稽:「開一間炸雞排店,吃一輩子雞排,向世界宣揚雞排文化,到甚麼第三世界送雞扒,成為世界上最屌的雞排大使!」

雞扒哥眼泛淚光,一邊啃雞扒,一邊長篇大論地說自己的雞扒夢。

「現在我的『Jim』因為你們全泡湯了,還要離鄉背井,逃亡到陌生地方。你說啊,我不折磨死你們,又怎可能消氣?」

「你們奪走我的『Jim』,我就要你們失去最重要的東西!」他舔走嘴巴的油和碎屑,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那天是我報警的,你就放他走吧!我不會反抗。」夏詠瑤認命地說道。

「雞扒哥你放這個女人走。你要最重要的東西嗎?我是寫書的,你剁我的手好了。來來來,一隻不夠,你就剁夠一對,當買回這個蠢女人的命。」我喝道。





「如果有一個能夠讓你放棄一切的人,絕對不能放棄。」

我不由自主想起馬可可的話。我的手是我的性命,但夏詠瑤比之更重要,我沒有後悔的理由。

「林文冬!你白痴啊!」

「靠,以為爭獎牌啊?不用爭來爭去,天光之前你們都要死,哼。」

這傢伙果然真的想殺死我和夏詠瑤⋯⋯絕對不能讓夏詠瑤有事,我暗道。

要鬆綁⋯⋯對了對了,那東西還在。我偷瞄褲袋一眼,忽然靈機一觸。

我不會功夫,也不是超級英雄,但我是最會胡謅一通,讓人投進自己故事裡的作家。我的筆便是我的屠龍寶刀。





我要戰鬥!

「雞扒哥,你要報仇我們阻不了,反正我們簡接害你變成通緝犯是事實。不過,我替你的智商感到可憐。」我平靜說道。

「你想說甚麼!」

「不,你剛剛說你要逃命到香港吧?難道這樣還不夠蠢嗎?電影裡的黑道都是香港逃到台灣,你們有看過相反的嗎?」

「沒有。」夏詠瑤搶先附和。

「對,一個也沒有。」

雞扒哥和手下也不約而同搖頭。

「原因很簡單,因為香港比台灣更難待下去啊!香港有五大黑道天王,東魚蛋、南腸粉、西燒賣、北粉果,中牛雜,每個都是惡名昭彰的道上大哥。」

「而且啊,香港的條子比你們台灣的亂來,你們沒有有聽過「831」嗎?這個鬼地方啊,表面上就說甚麼法治,背後嘛⋯⋯你懂的。」

「真的嗎?」雞扒哥半信半疑。

上釣了。我知道,這是成功的節奏。

「嘿,讓你去香港就是送你去死。如果你真的想跑路,就應該去澳門啦。不過⋯⋯唉,不行不行,至少雞扒哥你就不行!」我說了一半便嘆一口長氣,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靠,澳門又怎樣了?臭小子你快點說啊!」


「你不是有個雞排夢嗎?澳門只吃葡撻,不吃雞排,這是基本常識好嗎?跑路到澳門是可以,但你有一大段日子沒有雞排吃。雞排是大哥你的生存下去的動力,跟心臟一樣重要。菜無心可活,人無心⋯⋯即死矣!」我拋出古人比干的金句。

「靠北!」雞扒哥晴天霹靂的摸著胸膛,那幾個手下也點頭稱是,智商果然低得可憐。

「如果我是你,就趁現在大吃特吃,就算逃不了進蹲牢的命運,都至少快樂過嘛。不過,如果帶一車弄醃雞排的調味料去澳門,說不定你能夠在他鄉東山再起。」

我笑了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只是隨便提醒。你還是剁我的手吧,不過我骨頭比較硬,浪費時間就是了,滴答滴答,時間不等人呢。」

「滴答、滴答、滴答。」

「閉嘴!」

雞扒哥臉帶難色,摸摸肚皮,猶豫了一會終於下定決心:「我們走,先去買雞排回來再算。一會兒再收拾這兩個人!他們當然要翹毛,但雞排都也一定要吃。」


「老大,不用看住他們嗎?」手下問。

「靠,反正都被我們綁來這裡,還怕他們跑得成啊?臭小子,你建議很好,我雞排還是講人情味的。就給你一點時間,好好跟個臭婆娘在這裡卿卿我我一會。記住別給我添亂。我們走!」

如是者,我和夏詠瑤暗自鬆一口氣,目送雞扒哥和手下坐上小貨車,踩盡油門絕塵而去。



我跟夏詠瑤在繁星點點的畫布下,背對背坐在鐵路軌上。這個畫面很浪漫,抬頭可見星河,而整個世界只剩我們兩人而已。

「就這點智商也學人做黑道,嘿嘿。」我笑道。

「那麼,現在呢?」夏詠瑤問。

「快點幫我弄出來。」我耳根發熱,尷尬地乾笑道:「我的袋,那支有點硬⋯⋯」

我頃刻感覺空氣中傳來一股殺氣⋯⋯要不是此際被綁住手腳,我應該會被揍背後的夏詠瑤搧幾巴耳光。

最後,夏詠瑤花了一番功夫,終於用雙手幫我弄出來了。

好了,弄出來的是那一把價值一千台幣,害我們被綁架,同時也累雞扒哥的「Jim」泡湯的愛心鎅刀!

先耍走雞扒哥,拖延時間,然後用這把鈍得要命的鎅刀割斷索帶,我們就能夠逃出生天了!這是我的作戰計劃,嘿。

我和夏詠瑤背靠背,一邊用鎅刀的刀片磨索帶,一邊抬頭看著夜空。也許當下的情況比小說更天馬行空,我們竟然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林文冬,你的手比我重要得多。」

我不置可否,反問道;「你不覺得現在的場景比你那齣音樂電影更浪漫嗎?同樣有路軌,不過我們不在路軌旁,而是鐵軌上面。」

「嗯,但浪漫往往有代價,那套電影是悲劇結局,你有看過劇本-」

啪,索帶應聲斷開,我的理智亦然。

「答應我,即使重來一百次,我們都要再一起,好嗎?」我衝口而出,轉出喊出那一句對白。

=x-large答應我,即使重來一百次,我們都要再一起,好嗎?

答應我,即使重來一百次,我們都要再一起,好嗎?

答應我,即使重來一百次,我們都要再一起,好嗎?


「好嗎?」我輕輕捉住她的手,低聲問道。

「好,那我們約定啊,即使你永遠都想不起來。」這是電影裡的女主角對白。

夏詠瑤閉上眼,軟糯的櫻唇輕輕貼在我的嘴上。我的瞳孔猛然收縮成針,呆呆地怔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雖然是短短的一瞬間,但世界確實停止轉動了。

不知怎地,她竟然哭了,兩行清淚沿眼角無聲淌落⋯⋯

「說笑的啦,我們太入戲了,演得不錯嘛。」夏詠瑤縮開手,後退一步,拭走臉頰上的淚珠。

當我們彼此無言以對,被尷尬至極的氣氛籠罩之際,小貨車從遠處駛過來。車頭燈光愈來愈明亮,刺眼的光線把這陣尷尬的霧色驅散,使我們回到現實中。

「糟了,是雞扒!」我和夏詠瑤叫道。

是雞扒哥!他和手下比我預期回來得要早!

「幹!他們要逃走!」手下在車上探出頭大叫。

雞扒哥用力關上車門,咆哮道:「媽的!想偷走?快點抓住他們!!!」

「敢騙我!這次你們死定了!」

「快點跑呀!」我顧不得多想,拖住夏詠瑤的手拔足狂奔。

如是者,雞扒哥帶著手下在長長的鐵軌上一邊怒喝,一邊追趕。我們傾盡全力拼命往前跑,可是夏詠瑤跑得慢,所以被是雞扒哥愈追愈近,距離不斷收窄。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最後從後追上了!

情急之下,我剎停腳步,然後推夏詠瑤的衣背,讓她繼續往前跑。

「走。不要回頭看,不要停下腳步,快點跑!!!」

是的,夏詠瑤跟我不同,是能夠繼續向前跑的人。

「雞扒,我跟你們拼命!」我一邊嘶吼,一邊反方向跑。


我把摔角手的動作現學現賣,借助跑的衝力一舉撲倒雞扒哥,雙膝跪住他的大腿,拳頭像暴雨一般在他身上猛揍,兩人在鐵軌上扭打一團。這一刻,我彷彿是羅馬競技場中出戰的死囚,打輸的下場只有死亡。

「跑呀!!!」我不知道夏詠瑤跑了幾遠,但我一直狂吼。

自古以來,因病和自殺而死的作家有很多。不過,被人打死的作家倒沒有聽過,我或者是歷史中第一個人。

然後,纏鬥了一分鐘,雞扒哥的手下終於成功把我拉開,把我壓在地上。雞扒哥滿臉鮮血,狼狽地爬起來,朝地上吞一口血口水。

「幹你娘!他媽的疼死了。現在就砸死你!」他隨手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千鈞一髮之際,夏詠瑤的喊叫聲忽然響起!伴隨著她的叫聲是數之不盡的呼呼引擎聲和男女吶喊聲!

「月光喵喵公會!」

月光喵喵?甚麼跟甚麼?我聽得糊塗了。

我竭力抬頭一瞥,赫然發現超過五十部電單車和綿羊仔從四面八方,浩浩蕩蕩地駛過來。車陣不停繞圈,將我和雞扒哥的四周包圍!認真一看,這些突如其來的救兵的打扮是Cosplay啊!

沒錯,因為沒有人會背盾牌,也絕對沒有人會帶寶石魔法杖出街。我沒有穿越異世界,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時候,夏詠瑤氣喘吁吁地站在一台黑色鐵騎旁邊,電單車上的竟然是馬可可和他的丈夫桐人!

「誰啊?我穿⋯⋯穿越了啊喲」雞扒哥臉色瞬間刷白。

「《刀劍傳說》54服,月光喵喵公會,團長桐人。」桐人身穿黑色大衣,帥氣地拔出背上的黑白雙木劍。

「聖騎士部隊前排進逼,法師準備爆炸魔法!!!打倒這幾個壞人,每人一件S級裝備⋯⋯副-本-開-始!」馬可可振臂指揮。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炮仗、沙炮和穿雲箭在夜空橫飛,轟個不停的爆炸聲震得得耳膜生痛,同時把雞扒哥跟手下嚇得紛紛退避!

桐人趁著這個機會,旋即箭步而上:「十六連擊,二刀流上位劍技!星-爆-氣-流-斬!」(註:參照小說動畫《刀劍神域》)

桐人如入無人之境,雙木劍在雞扒哥和手下身上狂揮亂舞,一出便是整整十六記重擊,把後者打得落花流水,最後一擊更直接將雞扒哥打昏。

「我可是全服課金第一的戰士,要報仇就隨時下載遊戲找我吧。」桐人不徐不疾地收起木劍。

我一邊喝著補師的「回血藥水」⋯⋯就是能量飲品,一邊拍手叫好。

不一會兒,馬可可的網友們在警車和救護車來到前陸續離去。雞扒哥和手下被當地警察帶走,而我亦被急救員抬上救護車,送往醫院檢查。

「CoCo,這次真是謝謝你。對了,你怎會知道我們出事了?」我上急護車時問道。

「嘿嘿嘿,小事情。我們公會的玩家遍佈全台灣,當然也包括菁桐啦。你黃昏時不是打了幾十通電話給我,我當時正好公會真人聚會啊。我覺得事情有古怪,又想起你說今天會到菁桐⋯⋯呃,總之我們神通廣大啦,哈哈。」

「我有說過嗎?」我不大記得,或者有吧。

「你自己看。」夏詠瑤沒好氣地拿出我的電話。

我看到通話紀錄不禁失笑,原來我當時尋找夏詠瑤,情急之下竟然撥錯號碼了。

「你們誰跟到這位先生到醫院啊?」

我和車門外的夏詠瑤尷尬地對望一眼,桐人卻搶先跑到車上。

「我比較熟悉手續,所以我跟過去醫院一趟吧。林大哥,你放心,可可會送你女朋友回去。現在趁有時間,我唱一首盧廣仲的歌曲給你聽。」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說。

「嗯,他不是我男朋友。」她說。

砰,車門關上。

=x-large「愛情怎麼了嗎~」

「為什麼說不出話~」

「擁有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信仰 不能嗎~」

「愛情怎麼了嗎~」

「好渴望你的擁抱~」

「習慣這樣 就算得不到回答」

「愛你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這是廣盧廣仲的歌《愛情怎麼了嗎》,配合此情此景還真是諷刺,我閉目苦笑。



杜嘉寧的書桌上放著一份以《無紙》為標題的計劃書。《無紙》是出版社推出的未來計劃,也是即將上架的電話程式。為應合社會潮流,出版社打算改變經營方針,在未來日子以銷售電子書作主要業務,大幅減少實體書的印刷量。

「《無紙》嗎?」杜嘉寧沉吟。

他托一托眼鏡,目光重新落在手提電腦的電郵中。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讀完林文冬的電郵,嘴角牽起一抹罕有的微笑。

台灣取靈感、綁架⋯⋯電影才會出現的橋段,這小子真會惹麻煩。不過,剛剛才被打進醫院,還有心情寫文,這個小子愈來愈有張三瘋的影子。

也難怪張三瘋老師都對他的評價那樣高,杜嘉寧思忖。

自從當日被拒走到現在,林文冬的蛻變他全看在眼裡,不但文筆少了沙石,刪減濫情造作的冗餘文句,字裡行間流露出過去沒有的青春氣息和活力。

因為林文冬本來就能夠駕馭這類小說,還是張老師的功勞?

都不是,是「故事」中那個女生的魔力吧?杜嘉寧凝視電郵的文末,心裡有了答案。



P.S 我在台北買了些手信,回來寄到出版社給你。

P.S 2

我在醫院這兩天頓悟了,已經不再糾結於那一段沒有了的記憶,反正忘了就忘了,嘿嘿嘿。

我打算回去香港之後要再次跟她正式告白。我相信這一次肯定會成功!」


不知怎地,杜嘉寧彷彿在文字中看見林文冬創作時的樣子,像電影《不能說的秘密》中,周杰倫和桂綸美四手聯彈的畫面⋯⋯

對,像有人捉住他的手,一起寫出來的作品

「青春真好。」杜嘉寧嘆一口氣。

這時候,魚缸旁的電話嗡嗡響起,來電的是出版社老闆莫。

「喂。」

「阿杜,《無紙》的計劃書看了沒有?」

「嗯,已經看過了。」

「覺得如何?嘿。有不少贊助商注資,這計劃大有可為吧。」

「坦白說,電子書普及是趨勢。不過我不相信免費午餐,贊助商有條件吧?」

「這個嘛⋯⋯就只有一點點喇。只跟最賣座的作家出書,作品庸俗也好,色情也罷,像高遠仁那種作家就最好。」

「他的字並不怎樣。」

「但他的字能賺錢。我認得的鈔票上面發鈔銀行的名字,這已經很足夠。對了,你好像跟那個花盆作家還有聯絡?」

「嗯,我認為他有潛力。」杜嘉寧眉頭一皺。

「喔?想不到你仍然相信熱血這回事。」

「不,是專業判斷。」

「無論如何,浪費時間養一隻還不知道會否生出金蛋的雞,倒不如買現成的金蛋更實際。總之,計劃全盤交給你處理。只要辨得漂漂亮亮,不久將來你的薪水和職位自然更高,生活過得更好。」

杜嘉寧猶豫半晌:「我再想想看。」

杜嘉寧掛掉電話後,沖了一杯指定加三顆糖的咖啡,若有所思地走到露台抽煙。事實上,他並沒有很大煙癮,只是每當煩惱的時候,他都會抽根煙,好讓自己腦筋放鬆。

現實嗎?

「嗯?」杜嘉寧視線停在樓下的馬路,瞳孔猛然一縮。

他看到妻子楊美玲從一台歐洲房車走出來,跟一個西裝筆挺的陌生男人揮手道別。

這個男人是誰?

美玲這個時間不是應該正在上班嗎?

直至楊美玲回到家裡,杜嘉寧看到妻子不但化了妝,穿得格外得體,而且戴起平日擺在家裡的珍珠吊式耳環,臉色更是難看。

「剛剛載你回來的那個男人是誰?」杜嘉寧坐在梳化上,語帶質問。

「男人?喔喔,是我老闆喔。」楊美玲應道。

「你不是正在公司嗎?上班需要穿成這樣嗎?」

楊美玲聽出杜嘉寧話裡的意思:「你究竟想哪裡去?因為我說有事請半天假,老闆順路載我回來而已。」

「有事?」杜嘉寧並不相信。

楊美玲眼圈泛紅:「真好啊,以為自己戴綠帽呢!我跟你結婚都幾年了?」

「今天是甚麼日子,你都忘了吧?」

「說呀?」楊美玲愈說愈激動,甚至臉上的妝容都不知不覺化掉了。

杜嘉寧聞言一愣,一時間答不出來。房子只剩下楊美玲的咆哮的餘音。

「今天是我們結婚十週年紀念日。不過已經不重要,反正你忘掉了吧?」

最後,楊美玲無力地坐在餐椅上,掛在臉上的兩行眼淚半是生氣,半是悲哀。

「我已經累了。」

.
..
...
....
......
................

「寧,不如我們⋯⋯離婚吧。」

杜嘉寧沒有回答,神情呆滯地呷著放涼的咖啡。

很苦⋯⋯已經加了三顆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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