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內。

這時候,何來和林文茵依舊如膠似漆,在店面忙得不亦樂乎。我剛剛從張三瘋的工作室回來,與杜嘉寧見面,順道跟夏詠瑤約好討論第六件愛情遺物的事情。

「雖然我已經沒有愛情遺物,不過我們的規則是幫助對方到最後。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不是嗎?」她這樣說。

我的第六件愛情遺物,一個寫著淺間神社的米白色御守。

我不知道夏詠瑤到底怎樣想,但我們自從聖誕節後便維持著這種曖昧不清的關係。對我而言,現在每次瞞著簡秋樺,偷偷跟夏詠瑤見面已經成為我最珍惜的時光。





每分每秒。

因為再過不夠兩個月,夏詠瑤就會成為莊寶生的妻子。我們都知道彼此的關係和這場計劃都漸漸走向尾聲。

對了,我跟簡秋樺無論如何都會分手,只是她這段日子愈來愈溫柔,甚至讓我找不到機會開口罷了⋯⋯

別把我當作聖人,我只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渣男。

先把畫面拉回坐在我和夏詠瑤對面,一副生意失敗模樣的杜嘉寧吧。





此時,杜嘉寧沒有為意自己的恤衫鈕扣扣錯了,平日梳得貼服整齊的西裝頭亂作一團,就連手錶都戴反了。

「這是你的獎品,東京來回套票。」杜嘉寧遞上一個信封,然後咕嚕咕嚕地灌光檯面的黑咖啡。

我和夏詠瑤盯住神不守舍的杜嘉寧,試圖從他疲憊的眼眸深處找出真正原因。

「我會為你下一本出版小說盡快定下日子,畢竟那是比賽的獎品之一,你儘管專心寫就好。」
「杜大哥,你誤會了。我的事情先擺到一邊吧。」我蓋上他的手提電腦,續道:「我可不想把作品燒到地府給你讀。你再這樣喝下去很快會死。」

杜嘉寧不僅是我的負責編輯,更是我的朋友。當你看到朋友在眼前自殺,你還有心思惦記自己的事情嗎?





抱歉,我不能。

「如果你女朋友跟你分手,你大概跟我一樣,喝甚甚都沒有味道。」

我聞言陷入沉默,一時間沒有答腔。如果簡秋樺主動跟我分手,我會有甚麼反應嗎?我想我會⋯⋯鬆一口氣?想到這裡,一陣莫名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杜嘉寧木無表情地說道:「我下星期五跟美玲到律師樓……正式辦理離婚手續。」

我微微一怔,試探道:「沒有挽救的可能嗎?」

「我已經試過。我提出很多對她有利的方案,可惜結果依然一樣,她堅持要離婚。我和她似乎要告一段落了。」杜嘉寧語氣再難保持平靜。

「有利嗎?愛情不是工作。」夏詠瑤比我早一步聽出問題的癥結。





「對婚姻有利,而且對她和孩子都好的方案。例如增加家用,將房子的業權轉到她名下等等。總之全部對她和孩子生活有更好保障⋯⋯她應該滿意才對。」

夏詠瑤抱手,不屑地說道:「難怪你太太要跟你離婚。你還是多吃幾粒糖,早死早超生吧。」
「我已經盡力賺錢,每日為口奔馳,用了十幾年供滿現在的房子,還買了一台車。難道這樣還不滿足嗎?」

「對你來說,愛情就只有錢嗎?我最快樂的時光不是現在,也回不去。你跟我爸爸在這方面好相似。」

「可惜我不是富豪。浪漫主義在這個社會根本不管用,你們還年輕,但我在這個社會打混多年,我學到甚麼叫現實。貧賤夫妻百事哀,把事情訂下規則和合約,然後遵循規則糊口。這就是現實。」

我和夏詠瑤對望,不約而同想起擺在銀包裡,《愛情遺物處理計劃》的規則卡。確實,我和夏詠瑤的秘密關係離不開白字黑字的規則。

然而,讓我們投進這個漩渦的是無法用數字和理據的計算的青春與浪漫。

「你說過,你看我的小說才嚐得出味道。我寫的愛情小說談的正是毫無經濟效益的熱血和浪漫。你讀得過癮,因為字裡行間勾起了你的熱情。」





我頓一頓,指住杜嘉寧的胸膛:「忘不了的熱情。」

「熱⋯⋯熱情?」杜嘉寧失神。

對,世界怎變,都不能忘掉對生活的熱情。這聽上去很中二病,但怎麼成年人總喜歡把「熱血」和「浪漫」歸納成中二病,對此敬而遠之?

誠實地承認吧,只因為成年人愛面子,不敢揚帆冒險,合理化自己的懦弱罷了。

「話說回來,你當時怎樣求婚?」

杜嘉寧猶豫半晌,尷尬道:「真的要說嗎?」

「說!」我和夏詠瑤不謀而同地點頭,彷彿看到魚兒上釣般興奮。

「我當年在泰國布吉跟美玲求婚⋯⋯我穿著一套椰子樹圖案的夏威夷恤衫搭短褲,帶著她在沙灘漫步,然後走到我暗中安排的佈置場地⋯⋯再然後我拿起木結他唱唱情歌,還有當地人伴舞灑花瓣,最後⋯⋯我拖住她走上臨時搭建的小舞台⋯⋯替她戴上求婚戒指。現在回想起來⋯⋯很羞人吧?嘿嘿。」





杜嘉寧話雖如此,臉上卻流露難以抑壓的笑容。他笑起來的時候年輕十歲,不再死氣沈沈,比平日俊朗得多了。

良久,他收起笑容,坦率道:「也許你們說得沒錯,這幾年我都顧著工作,都忘記了從前的熱情。現在這樣一說,我好像錯過太多事情了。」

我和夏詠瑤凝視杜嘉寧:「所以,你仍然想追回自己老婆囉?」

「當然!」杜嘉寧不假思索地應道。

「我們幫你一把,至少要盡最後的努力和⋯⋯」

「浪漫。」夏詠瑤鬼精靈地吐舌。

「還有熱血?」杜嘉寧呢喃。





「滿分,這一次由我們來拯救你吧,嘿嘿嘿。」我和夏詠瑤擊掌。

撇開我跟杜嘉寧的關係不說,也許我幫助他滲雜多少自己的原因。我把自己和夏詠瑤完成不了美滿結局投射到杜嘉寧的婚姻上,而且這是跟夏詠瑤增加見面機會的理由啊!

如是者,《愛情遺物處理計劃》支線任務展開⋯⋯



我們翌日下午在杜嘉寧兒子的小學外等待,終於等到楊美玲出現,並把她約到餐廳。要說的是,我跟這間小學真的有份冤緣。這間學校湊巧是簡秋樺的姨娚女小悠讀的小學。

這份莫明其妙的巧合不是重點⋯⋯至少我這時候以為如此。

然後⋯⋯

這時候,我、夏詠瑤和楊美玲坐在餐廳內聊天,而杜嘉寧帶兒子餐廳對面的玩具店挑玩具,主要避免夫妻爭執的畫面被兒子看到。對小孩子而言,這絕對構成影響成長的陰影,可免則免。

「抱歉,我已經心意已決,我和嘉寧已經沒有可能了。你們是他的朋友,應該很清楚他的為人。」楊美玲的語氣出奇平靜,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杜大哥的確不怎浪漫⋯⋯但他工作認真;敬業樂業;做事一絲不苟,是一個好男人啊!」

我費盡唇舌,努力向楊美玲推銷,夏詠瑤在旁一直默默當聆聽者。但楊美玲依然不為所動。

「嗯,他在工作很能幹。他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父親。你知道我們分開的導火線是甚麼嗎?那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悉心打扮,他卻想也不想便懷疑我出軌。」

我遲疑半秒,應道:「那也不用氣得離婚吧?」

「他忘記我們的紀念日⋯⋯不,其實都已經不是第一次,還有我的生日、兒子的生日,甚至連他自己的生日都忘得一乾二淨。『為了生活』,說到底只是一個漂亮的藉口。」

「他已經知錯。杜太太你何不給他補救的機會?他一定會好好改過。」我知道自己的語氣沒甚麼說服力。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錯過了,我⋯⋯已經心淡了。」

這時候,夏詠瑤忽然淡笑道:「我明白,被忘記的滋味確實很難受。」

楊美玲微微一怔,與夏詠瑤的眼神對上。不知怎地,楊美玲彷彿在後者的眼眸中發現我沒有發現的東西。

這一刻,我以為是認同感,僅此而已。

「你想他記起來抑或不想他記起來,目的都是為了他好,不是嗎?」夏詠瑤續道:「可能我們多管閒事,不過現在這個決定真的為他著想?還是不過一時意氣呢?」

楊美玲聞言抿唇不答,陷入漫長的沉默。

此時,杜嘉寧帶著一臉興奮地抱著新模型的兒子回來。杜嘉寧緊張兮兮地打量我們,跟他平日那一貫淡定的撲克牌截然不同。

楊美玲望一望杜嘉寧:「下星期樂仔的學校舉行陸運會,到時候有一個家庭比賽項目,我會幫你報名⋯⋯如果你可以贏到冠軍,那麼『事情』就有轉彎的餘地。」

「家庭比賽項目?」我們好奇。

「三人四足,你會來吧?」楊美玲古怪地說道。

「一定。」杜嘉寧點頭如搗蒜。

管他二人三足還是三人四足,只要還有一線機會就好了!我暗忖。

我和夏詠瑤為此大感興奮,卻沒有看到一旁的杜嘉寧已臉如死灰,整個人石化了⋯⋯

「一切都完了⋯⋯」我隱約聽到杜嘉寧鬼食泥的呢喃聲。



楊美玲定下的「三人四足」賭約是這場支線任務的目標。不用多作解釋,只要杜嘉寧勝出比賽就可以追回老婆。為了讓他更大機會勝出,我和夏詠瑤主動替杜嘉寧特訓,好讓他練練氣,在比賽中有更好表現。

經過這段日子,我不知不覺已經被哮天師兄訓練成跑步好手,在西貢區跑手之間更有一個赫赫有名的綽號-風之雞。

我個人認為風之子比較恰當,不過因為我的步姿來自張老師的武俠小說,那種模仿大鵬,超屌的動作,所以被他媽的說成臭雞罷了。

無論如何,我好歹也是西貢的「風之雞」,要幫杜嘉寧贏甚麼小學運動會的跑步比賽嗎?No Problem的啦!

But,我好像搞錯了⋯⋯

我現在終於明白杜嘉寧那一句「一切都完了」指的是究竟甚麼一回事⋯⋯

黃昏,西貢海濱長廊。

「幹!垃圾!廢物!!!快跑啊!才跑了一百米就已經動不了嗎?!跑!你今天比昨天更慢啊!」我一邊跑,一邊回頭吆喝。

「一!二!一!二!」

「汪!汪!!」鬆獅狗哮天在杜嘉寧身後慵懶地貓步⋯⋯是狗步。

幹,杜嘉寧竟然是運動白痴!

「不行不行⋯⋯我的腳要斷了。不,我要死了。」

「等等我!白車!我要白車!」杜嘉寧氣喘吁吁,娘娘腔的龜速跑姿讓路上的途人和夏詠瑤捧腹大笑。

最後,他終於力竭筋疲,大字型伏在路中心,眼鏡歪到一邊,像之前幾日一樣口吐白沫,任由我和哮天師兄拉他到一邊。

五日特訓的成果告訴我,我親愛的編輯先生真的完蛋了。我以為杜嘉寧的婚姻找到一線生機,怎猜到居然給他這個支線任務開了地獄模式。

過了不一會,我用礦泉水把他淋醒:「喂,距離比賽還有兩天,你真的可以?」

「可,可以!拜託你們了,我還可以再跑一會。」杜嘉寧一拐一拐地坐到長椅上,吃力地說道。

「唔?慢著。」夏詠瑤挑眉,同時上前端詳杜嘉寧的足踝,凝重地問道:「你扭傷了?」

這時,我才發現杜嘉寧的右足踝明顯地腫起來。

「昨晚自己練習的時候不小心拉傷,不過只是問題,我可以繼續,只要再撐兩天就好。」杜嘉寧托眼鏡,拭走臉上的汗水。

「不如我幫你跟你太太說說吧。她看到你這樣努力,說不定不用再參加運動會都心軟呢。」我皺眉建議道。

然而,杜嘉寧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我錯過了太多次。難得可以參與,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失望。撇開美玲最後會不會改變心意,這次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一家三口的家庭活動。」

杜嘉寧咬緊牙關,決然道:「所以,我一定要跑到最後。」

「嗯。」我和夏詠瑤點頭,不忍澆熄他的熊熊鬥志。

看到這裡,你可能覺得事情將會很順利,杜嘉寧就這樣按照約定參加兒子的運動會,然後把終於心軟的老婆追回來,來一個大團圓結局。你肯定這樣想,對吧?

少年,你太年輕了。

接下來自,杜嘉寧的考驗不在傷得像豬蹄的右腳上,讓他掙扎,面臨最大考驗的是更複雜的事情中⋯⋯



小學陸運會前一天的下午,出版社的辦公室內。

這時候,莫老闆正在照鏡,小心翼翼地梳理剩下幾條頭髮的禿頭,杜嘉寧一拐一拐的走進來報告業務,再次提醒老闆答應替小說比賽冠軍出書一事。

莫老闆岔開話題:「對啦,阿杜你的腿怎樣了?」

「有心了,沒有大礙。」杜嘉寧心不在焉,點頭應道。

「真的嗎?你最近有點奇怪啊,有事不妨直說。」莫老闆追問。

杜嘉寧猶豫一下,然後把婚姻危機和陸運會的事情如實道來,權當明天請事假的開場白。當然,莫老闆跟他主僕一場,同時也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前者關心自己的近況亦正常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莫老闆心裡只是想著有沒有其他公司挖角而已。

職場無朋友嗎?這很難說。但莫老闆絕對不是。

過了一會,杜嘉寧把事情簡單說完,莫老闆也終於放下梳子,豬臉上終於擠出滿意的笑容。

「不是挖角實在太好⋯⋯呃,我意思是不影響工作就好,男人最重要始終還是事業嘛,哈哈。剛才說到哪裡了?」

「之前網上短篇小說比賽的事。那個⋯⋯」

「喔喔,獎品不是已經送到那個花盆作家手中嗎?」

「我們承諾替比賽冠軍出書,該是時候定下日期,做一些事前籌備。」

「出書的事⋯⋯就遲一些再說吧。」

杜嘉寧看出莫老闆神色有異:「林文冬已經用事實證明他有吸引讀者的實力,我認為趁早替他出書對他最好。」

「Nonono,阿杜,你記住是公司的,作家是我們的生財工具。我說過,公司需要的是現成的金蛋,像高遠仁那一種作家。」

就在杜嘉寧準備反駁之際,叩門聲卻把他的話打斷。回頭一看,赫然發現高遠仁昂首闊步地走進來。

「才說曹操,曹操就到,哈哈。」

「高遠仁?」

「嗨,杜編輯。」高遠仁替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坐在梳化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莫老闆說道:「忘了跟你說,高老師將會是我們出版社的金蛋,嘿嘿。阿杜你就負責高老師的作品,盡量滿足高老師的要求。至於那個花盆作家⋯⋯暫時不用再操心了。」

「林文冬是金蛋。」杜嘉寧按捺怒火,壓下聲線道。

「切,我也不妨跟你直說,即為公司的發展著想,出版社不會替他出書。今日不會,下星期不會,來年都不會!這不是我的意思,是某個贊助商的贊助條件。」

「贊助商?」杜嘉寧錯愕地問道。

「莊生集團。我都不怎清楚詳情,總之怪就怪那個作家不長眼,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還有,你剛剛說過明天想請假嗎?你該不會忘記明天是公司的重要日子吧?」

杜嘉寧神情恍惚:「嗯?」

「贊助商中午十二點會到出版社跟我們正式簽合約。到時候我會跟大家宣佈,你擢升為出版社的總經理,負責這個計劃。所以,你一定要出席。」

「我說過我要跟我老婆-」

「成熟一點好嗎?要哄老婆幾時都可以。你看你自己似甚麼樣?一拐一拐的也想贏跑步冠軍?贏不了比賽,你老婆照樣跑掉啊!再說,一個小學運動會比得上你的事業嗎?」

「明天十二點,我希望見到你西裝筆挺地坐進會議室,又或者我要見到你的辭職信。要怎樣取捨,我想不用教你吧?」

莫老闆冷冷白了杜嘉寧一眼,重重搭住他無力的肩膀,語重深長地說道:「阿杜,不要一時衝動,你肯定贏不了比賽,到時候連這份工作都輸掉,你會一無所有啊!」

杜嘉寧臉帶難色,一時間陷入掙扎,腦海裡不斷莫老闆的話語聲,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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