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文趕來的途中,思君已在電話裡將大致情況告訴他。
現場發生了一宗命案,一個男人被殺,他的兒子因為些事被困在夾萬之內。
關於夾萬的情況,夏文表示會親自到場了解,然而他想趁驅車前來的時間裡,簡單了解一下案情。思君見他特地趕來,也不好意思拒絕,所以扼要地講述一遍。
死者叫黎輔平,六十六歲,是一名數學教授,今天早上十時被家傭發現倒斃在房裡。初步部判斷為中毒致死。他外表看滿像一個學者模樣,體型瘦削,只是髮型蓬鬆,頗有電影裡那些瘋狂科學家的味道。
桌上有一杯喝過的蘋果汁,蘋果汁和杯口邊沿均有毒性反應,相信他是喝過被下毒的蘋果汁而毒發身亡。廚房雪櫃裡發現有一盒倒了一半的蘋果汁,裡面卻沒有毒物;警員搜查過屋子,屋裡沒有其他蘋果汁飲品或是相關包裝盒。考慮到現場環境、幾名涉案人士的供詞,警方幾乎完全排除外人闖入下毒的可能性。
黎家有兩名外藉女傭,警方認為兩名外傭沒有嫌疑。據她們的口供,那杯蘋果汁並不是她們任何一個拿給死者。警方懷疑是兇手下毒後拿給他,亦有可能是死者自己倒給自己之際,兇手乘機下毒。以現場環境和死者生活近況來看,死者自殺的可能性近乎零。
由於他早上還跟家人一起吃早餐,在九時四十分左右才回自己房間,十時被發現身亡,所以即使不驗屍也能確定死亡時間是在九時四十分至十時這段時間內。
案發前後,跟死者接觸過的人,除了家傭以外,就只有住他同住的三名家人,分別是妻子劉芳鳴、弟弟黎政平,以及死者的姪兒、亦即黎政平的兒子黎賜酒。
「登場的角色應該還有一個吧?」夏文說︰「你怎知夾萬裡面藏著死者的兒子?」
「不是藏著,應該說是躲著吧。」思君答道︰「女傭供稱在案發前,那孩子跟死者一同進了死者的房間;十時左右,兩個女傭聽見死者痛苦的叫聲,還有打翻東西的聲響,當她們趕到的時候,那孩子正跪在死者旁邊,沒說話也沒有哭,可能是嚇呆了吧。在場的女傭雖然害怕,但不忍見到少主人這樣看著死去的父親,便想勸他離開,可是他怎樣也不肯。直至那三個家人——也就是案中的三名疑犯聽到嘈雜聲趕到房外,那孩子一看見他們三人,便顯得十分慌張,竟然跑向夾萬,把門關上,將自己反鎖在裡面。」


夏文訝異地問︰「幾個成年人,就這麼眼巴巴看著一個小孩把自己反鎖在夾萬裡?」
「當時剛發生了命案,一家之主的屍體就這樣躺在他們眼前,對一般人來說這情況已夠震撼了。那小孩的行動又實在出乎意料,他們來不及反應也算情有可原吧。」
「啊。」夏文也無話可說,只好轉而問道︰「那兩個傭人沒有嫌疑嗎?」
「她們都是剛從P國來接替上一任回國的家傭,來到這家工作才不過兩三天,我們查過她們的背境,也盤問過她們,相信她們沒有殺人動機。」
「你們把死者的三個家人列為疑犯,是因為那小孩的反應吧?」
「沒錯。」思君點頭道︰「根據家傭描述,那小孩有語障,而且非常內向,除了死者以外,對他的家人都相當忌憚。」
「慢著,」夏文打岔問道︰「以我理解,非常內向且有學習障礙的小孩,通常都會黏著媽媽,『他的家人』也包括他母親在內嗎?」
「現時孩子的母親其實是繼母。」思君解釋道︰「幾年前有一宗交通意外,一名高官酒後駕駛撞上另一輛車,對方車上的乘客傷重死亡。當時事件非常轟動,那名高官雖然辭職,但最後竟然只輕判一年;而那個死者就是小孩的生母。」
「噢,原來是這樣。」夏文說︰「我還記得死者是某電視節目主持李又梨,聽說是某個學者的太太,沒想到她的家人多年後又發生了這種事。」
「是的,那小孩真不幸,母親早喪,今日父親又遭橫禍……言歸正傳,」思君繼續剛才的話題說︰「當那孩子是看見那三個人出現,突然喊了一句『It kill papa』,然後便撲進夾萬。兩個外傭都清楚聽見這句話,她們一致認為是少主人見到兇手,一時害怕才躲起來。」


「那小孩幹嘛要說英文?」
「最常接觸他的人通常是說英語的外傭,據說他父親平時跟他溝通也是半中半英,所以他情急之下說了英語也不為怪。」
「但按文法來說,是不是應該說『It kills papa』或者是『It killed papa』嗎?如果他說的是三人中的一個,那應該不是It而是He 或者She才對吧?還是說家裡有養貓狗之類的寵物,把主人殺死了?」
「我不是說了嗎?那子孩有語障,而且他們家裡也沒有養寵物。」思君說︰「外傭說那孩子總分不清He She It,我們聯絡過他就讀的學校,老師也證實了這點。」
「噢,真是可憐的小鬼。」
「也不能這麼說。那老師說他是偏才,語言邏輯和理解能力很弱,某些行為也十分反常,可是他在數理方面卻是個天才。可能是遺傳吧,他父親是數學教授,在學界也是個名人,只是脾氣古怪,跟家人的關係也弄得很惡劣,所以我們查到在場那三人各有殺人動機,於是把他們列為疑犯。」
思君又交待了一些現場情況,沒多久夏文已抵達黎宅,於是匆匆掛斷電話,下車徒步趕往現場。
這是一幢兩層高的高級別墅,門外停了警車和救護車,還有一些警員自己駕使的車子。
思君早已請示上級要找鎖匠協助,所以夏文如入無人之境,一直走到案發現場。他一進去,便在幾個東奔西走的警員身後看到她。
思君是這個小隊的領頭,個子瘦小,烏黑的長髮隨便地紥起一條馬尾,一身便裝也真的是隨隨便便的裝束,臉上也是不施脂粉,雖然輪廓清秀,但看上去難免有點憔悴。夏文猜想她大概是經常陷入糾結的案情裡,弄至精神不振吧。


案發現場是位於二樓最末的主人房,當他進去的時候,便看見地上躺著一具屍體,旁邊有一個約有一米高、金屬製的黑褐色大箱,上面還有一排數字鍵盤,任誰一看也知道這是一個俗稱夾萬的保險箱。
夏文一開口便說︰「思君……」
他身旁一名警員聽見了,看了看夏文,又看一看思君,似乎猜想著兩人的關係。
「咳嗯。」
思君乾咳了一聲作提醒,夏文立即意會,但沒有任何表示,繼續說道︰「就是這個夾萬吧?」
她點了點頭。思君對他的速度感到詫異,問道︰「你應該在店子過來的吧?怎會這麼快?」
「唔……好像有點快吧,哈哈。」夏文隨便敷衍了幾句,沒有多作解釋,更沒有說他衝過了幾盞交通燈、擺脫了一名交通警,還有在停車時撞翻了一輛停泊在現場的鐵馬等事。
因為目前最要緊的,便是了解情況,特別是那名被困在夾萬裡的小孩。
夏文已大致了解案情。他看了那夾萬一眼,他認得這是來自德國的一家名貴品牌,且是一個月前才推出的最新款式。
他看著這個夾萬,眉頭一皺。
思君說︰「之前請來協助的鎖匠拿它沒輒,說這個夾萬只能用密碼打開。」
「這個是『高斯夾萬』,是某德國大廠出品的新款大型保險箱。」夏文如數家珍地解釋道︰「它採用了一種新式的電子鎖系統,只要設定了密碼,一關上門便會自行上鎖,而且防水、防火、防震,遇上甚麼天災都絕對安全。這種電子鎖不像傳統轉盤式的鎖可以憑聲音判讀密碼,夾萬裡面又有內置電池,而電池的作用是啟動開鎖的功能,也就是說,不可能對電池做甚麼手腳。」
夏文作了一番專業評論,思君一概不懂,連忙打岔問道︰「你不要拋書包啦,快給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簡單來說,」夏文歎了一口氣,聳聳肩道︰「這種新鎖需要特別的開鎖技巧,而且要用上一套特製的電子百合匙。我也有訂一套,但要到下週才送到。」
「不是吧?」思君瞪著眼睛說︰「你不是說甚麼鎖都會解嗎?」


「只要有適當工具,我真的可以呀。」夏文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雖然我有專門開啟電子鎖的工具,但這款高斯夾萬正的賣點正是它能抵禦傳統電子百合匙。最麻煩的是,每次鎖上之後,用家只有三次機會輸入密碼,若三次都錯誤,裡面的自毀系統會將鎖頭破壞,不能再用。屆時就只能聯絡德國原廠公司派專人前來用特殊技術解鎖開啟。」
思君倒抽一口氣。
他又說︰「這種夾萬的目的一般不會是存錢,而是確保存放之物不會被任何人偷看到。而且這款夾萬體積龐大,一般家庭根本不會用。我猜死者九成是因為它的名字才會買吧。」
原來這個「高斯夾萬」是以德國數學家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命名。死者本身也是一名數學家,而且聽說他性格乖僻,不難想像他會選購這款不適合一般家庭使用的大型夾萬,恐怕只因其興趣和情意結。
夾萬的密碼設定為0至9的任何數字,不單可重覆或相連,密碼的字數可以由四個至十六個,即是說由0000至9999999999999999之間的任何一組數字都有可能。也就是說,當中有成千上萬——或者應該說是成億上兆個組合。
「高斯夾萬的解碼系統做得不錯,然而用料本身並非最堅固的那一種,要是強行用重型工具,我絕對有把握將它砸破。」
「可是,」思君沒理會夏文的講解,只是用手掩著額頭,無奈地道︰「如今裡面藏著的不是金銀珠寶或者甚麼文件,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小孩,強行爆破恐怕會弄出人命啊。」
「這個倒未必。」夏文打趣道︰「再過多一個小時,就算我們炸開它,也不怕會弄出人命了。因為到時候那小鬼早就……」
思君以一雙怒目阻止夏文繼續說下去,冷冷地道︰「這笑話爛得很,請問我需要笑嗎?」
「不、不,不用笑,不用笑……」夏文被她的眼神嚇得冷汗直冒。
思君白了他一眼說︰「少廢話,你到底有沒有辦法打開它?」
「唉。」夏文歎了一口氣,「理論上,即使用傳統電子百合匙,我也有信心打開它。然而你要明白,即使是採用一般電子鎖的夾萬,在有工具的情況下,我也需要一步一步地試,不是用神仙棒敲一下就能打開了。況且這個高斯夾萬使用了鎖頭自毀裝置,為了避免誤觸機關,至少需要花三四個小時才能開到。我猜你之前召來的鎖匠也說過類似的話吧?」
「是的,起初還是他的技術問題,看來真的是因為這夾萬太棘手了。」思君望向夾萬,眉頭緊鎖,「以夾萬裡的空間和氧氣量計算,我想不到一個小時,那小孩便會……」
「也就是說,如今最快捷和唯一的方法,就是趕緊在氧氣用盡之前,知道死者所設定的密碼,以正常手法把夾萬打開。」夏文也收斂起來,認真地環顧房間四周,問道︰「關於那個密碼,你們有甚麼頭緒嗎?」
「我們翻查過死者的日記、電腦、錢包等遺物,只在他的記事簿裡找到這張照片,相信跟密碼有關係。」


思君把一張照片遞給夏文,照片裡是一個表情木然的小孩。他的衣著整齊,可是頭髮蓬鬆,而且眼神渙散,嘴角不自然地歪斜,站姿有點佝僂,完全沒有一個小孩應有的孩子氣,亦有異於一般文靜小童的遲鈍表情,卻又不像弱智或唐氐綜合症兒童的樣貌。然而任誰一看,都能感覺到這孩子大概在某些方面出了問題。
夏文記得思君說過,這小孩有學習障礙。
「他叫黎圓寐,過兩個月才滿七歲,是死者的兒子,」她指了指夾萬說。
「黎圓寐?真古怪的名字。」夏文察看著照片,那只是一張普通的生活照,沒甚麼特別之處。
思君提醒道︰「相片背面才是重點。」
他把照片翻過來,發現後面寫著一個「3」字,另外還有一個手繪圖案。
[img=http://s20.postimg.org/t67z2i621/key_photo_01.jpg]
「這是甚麼?」夏文感到莫名奇妙。
「我也不知道,」思君說︰「既然你是開鎖專家,平常又那麼愛猜謎,我倒希望你能告訴我答案。」
夏文想了一會,隨口說︰「會不會還有其他地方出現類似的圖案,或是寫有1和2的筆記或相片?」
「日記裡就只有這一張相片,其他地方都沒發現有類似的圖案,或是特地寫上『1』或『2』的地方。」思君說,「在死者記事簿裡附著這相片的那一頁,記錄了死者購買這個夾萬的日期和價錢。我相信這照片必定跟夾萬有關,大概是死者怕會忘記密碼,刻意給自己備忘。」
夏文點點頭,「可能是密碼太長,又或是那組數字本身毫無意義,很難記住,但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或容易猜到,所以不直接寫下,而是用某種方法給自己提示吧。」
夏文表示認同,畢竟密碼長度最多為十六個字,可能很難記住。
現在只得眼前這條線索,似乎不足以解開密碼之謎。
他想了一會,問道︰「那三個疑犯會知道密碼嗎?」


「天曉得。不過即使他們說了我也不會盡信。」思君聳聳肩,「別忘了兇手大概就是其中一人,難保那個人會故意誤導,令我們按錯密碼,藉此殺人滅口。」
「我同意他們有撒謊的可能,但不能盡信亦可作個參考。」夏文細心思索,說道︰「我還是想嘗試分別盤問他們,可以嗎?」
這樣本來不合乎程序,不過事到如今,思君亦無其他選擇,只有讓夏文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