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鎖佬,不要浪費時間。」劉芳鳴催促道︰「到底兇手是誰?」
「不用急,我會逐點解釋。」夏文答道︰「首先我得說明一件事︰兇手原本要殺害的,其實並非黎輔平本人。」
「甚麼?」眾人對這個說法都感到意外。
「思君,關於那……」
「咳唔。」思君乾咳一聲提醒他,輕聲道︰「可否不要在這種場合叫我的名字?這裡雖是我主場,但我不想給人家講閒話。」
「啊,對不起,我會改口稱呼你Madam的,思君。」夏文的話叫思君哭笑不得,但他沒有在意,繼續說︰「關於死因,警方大概有個說法了吧?」
思君答道︰「初步判斷,死者是被毒殺,來源是桌上那杯蘋果汁。」
「可是沒有人知道那杯蘋果汁是誰倒給死者的,對吧?」接著夏文轉向那兩名外傭以英語詢問,一如之前思君所述,她們均表示不是她們倒給死者,也不知道是誰倒給他。
在場一名年輕警員問︰「可能是他自己倒給自己喝吧?」
夏文說︰「若那是一杯水,也許有這個可能。但那是一杯蘋果汁。」


另一名體型胖胖的警員問︰「那又怎樣?」
「雖然不是沒有可能,但根據我剛才從各人口中所搜集的資料去分析︰一個六十六歲、愛喝紅茶的長者,會在大清早喝那種甜甜的蘋果汁嗎?」
眾人想了一想,都覺得有道理。
「那麼,」年輕警員問︰「那杯蘋果汁是誰倒給他的?」
「正如我剛才所說,那並不是倒給他的。」
「蘋果汁……咦,」思君說︰「難道那是有人倒給黎圓寐的?」
「唔……差不多啦。正確來說,」夏文解釋道︰「那是黎圓寐倒給他自己的。」
「甚麼?」思君訝異地說︰「你想說是黎圓寐下毒把自己的父親毒死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說他給自己倒蘋果汁,沒有說是他下毒呀。」
年輕警員不悅地說︰「喂,開償佬,你不要轉彎抹角好不好?」


「OK、OK,現在就說到重點啦。」夏文清一清喉,說道︰「劉芳鳴說過,早餐的時候黎小朋友拿錯了她喝過的杯子去倒蘋果汁,她因這件小事跟死者吵架。」
年輕警員說︰「那是劉芳鳴的杯子……」
劉芳鳴忙道︰「喂喂,開鎖佬,不是我下毒的呀,你不要亂說!」
「你們不要老是打斷我啦,我還沒說完呀。那杯子原本是你拿來喝水的,只是黎圓寐自己把它拿來用而已。」夏文即時以英語向兩名外傭求證,她們也證實這一點。夏文繼續說道︰「當時黎賜酒酒醉未醒,但我想即使他清醒也未必會理會吧;然後黎政平便把黎小朋友拉開。那個時候,黎政平便將毒藥放進杯子,企圖殺死自己的姪兒黎圓寐。」
眾人的目光隨即落遂在黎政平身上。
「我是兇手?別傻了。」面對突如其來的指控,黎政平顯得有點手足無措,急忙自辯道︰「你自己也說了,杯子本來就在這女人手上,若由她下毒的話,不是最方便嗎?」
夏文搖頭道︰「杯子本來的確是劉芳鳴自己用的,若果她是兇手,動機很明顯是要殺死提出分家產的丈夫,或是全數獲得財產的兒子。根據兩個假設,第一︰若她想殺死兒子黎圓寐,她大概不會蠢到用自己剛用過的杯子去下毒,否則警方一查起來,她便會成為頭號嫌犯;第二,若她打算毒殺的是丈夫黎輔平,而杯子卻被他兒子拿走了,她會做的應該不單是罵他和跟丈夫吵架,而是立即從黎圓寐手上把杯子搶過來倒掉,否則便會錯殺別人。」
思君問︰「但你剛才說兇手一開始要殺的人並非黎輔平而是黎圓寐……」
「的確如此,只是兇手並非劉芳鳴。」夏文說︰「若她要殺那個小孩,也不會用上這個方法,因為即使她預先準備了毒藥,而黎圓寐拿錯杯子這事是當著家人和女傭眼前發生,這樣下毒未免太明目張膽。正如剛才所講,她會立刻成為頭號嫌犯,所以我不認為她會這樣做。相反,若是有人想藉此插贓嫁禍,這倒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令所有嫌疑集中在她身上。」
「那會不會是黎賜酒呢?」那名胖警員問︰「當時他也在場呀。」


夏文望向黎賜酒說︰「他在早上剛喝過酒,以他的性格,加上酒精影響,我想他比較可能會因一時衝動而斬死對方,多於細心地準備毒藥進行暗殺。即使他是裝醉行兇,在整個事件中,幾乎各個有關人物都有碰過杯子,惟獨是他卻沒有。相比起來,黎政平不論在動機和下手機會方面都十分足夠;加上他的供詞裡出了漏洞,所以我才會推理出他才是事件真兇。」
思君細想剛才透過視像觀看的盤問過程,不解地問道︰「他哪句話有問題?」
「在提到黎輔平遇害的事時,他曾說︰『他畢竟是我老哥,我可沒想到他會這樣枉死。』」
黎政平只是眨眨眼睛,沒有造聲,反而是黎賜酒好奇地問道︰「這話有甚麼問題?」
夏文解釋道︰「不論黎政平是無辜,還是一心要殺死兄長真兇,面對警方盤問,他都應該說『他畢竟是我老哥,我怎可能下得了手』之類的話作辯解,可他為甚麼會想到『枉死』這兩個字?」
年輕警員插嘴道︰「死者這樣被殺,總不能算是好死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你想想︰這家人既然發生了爭產事件,黎輔平正是箇中主角,大家多少都對他心懷怨憤。他如此被殺——恕我直言——最多算是橫禍,但並不算『冤枉』。然而怎麼黎政平怎會覺得黎輔平是『枉死』呢?就是因為他知道原本要死的,並非黎輔平本人,而是他的兒子黎圓寐。他心裡知道黎輔平是陰差陽錯之下被自己誤殺,實在死得冤枉,所以便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黎政平吸了一口氣,繼續辯解道︰「就憑這麼一句話就斷定我是兇手?我老哥突然死了,一時間情緒激動,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你單憑這一點便想入我的罪?」
「你放心,當然不單止這一點。」夏文說︰「你還說過︰『他死的時候尚有兒子陪在身邊,勉強算是有兒子送終。』」
「這有甚麼問題?」思君說︰「跟據女傭的口供,黎輔平中毒一刻,黎圓寐的確在他身邊啊。」
「咦,是這樣嗎?」劉芳鳴意外地說︰「我還以為那小鬼是在我老公死後才跟女傭一起進去,或者是比我們稍早一些到場呢。」
黎賜酒亦說︰「我也以為他是聽到聲音後才跑進去看屍體,我還說他怎會這麼變態,特地跑去看死屍。」
夏文點頭道︰「在查問的時候,這兩位都的供詞都反映他們以為黎圓寐是在案發之後才進入現場,但黎政平的說法卻恰恰相反。事實上,黎輔平毒發一刻,黎圓寐的確就在身旁,但這事本應只有警方盤問後才知道,除此之外,知道這事的人就只有兇手而已。」
夏文又對黎政平說︰「你之所以認為他臨終時兒子還在身邊,是因為你知道黎輔平中毒身亡的原因,其實是他把兒子拿進房裡的蘋果汁誤以為是他平常愛喝的冰紅茶,於是推斷他中毒一刻兒子必然在旁。由於你們家裡的杯子都是一式一樣,蘋果汁和紅茶乍看之下也很相似,他一時錯手便很自然地拿來喝了。雖然他喝下一口便會知道那不是紅茶,但那一口已經足夠置他於死地,不消一刻毒力便發作……」
「不要再說了!」黎政平吼叫道︰「你這個開鎖佬,憑甚麼胡亂猜測?說了大半天,你有證據嗎?」


「我說過,舉證是警方的責任,我只是說出我的推理而已。不過最有力的證據,也就是案中的人證,剛才已經救活了。」
黎政平聽見這話,臉容立即崩緊了一下。
夏文繼續說︰「那孩子雖然語障,但他這次可分得清He She It的分別。他所說『It kill papa』裡的『It』,並不是指人,而是那杯有毒的蘋果汁,因為他親眼看著父親喝完它之後便毒發身亡。又因為他看見你把毒藥加進蘋果汁裡,所以知道兇手是你,於是一看見你便躲進夾萬,生怕你會把他也殺了……」
「不可能!」黎政平反駁道︰「要是當時給他發現我下毒,他就一定不會喝,更不會把那杯東西帶到他老爸的房間去……」
在場的人都默然看著他激烈的反應,傾刻之間,空氣像凝住了一樣。
「你的解釋在邏輯上是對的,不過這話卻更突顯你就是兇手。」夏文平靜地道︰「循著思考軌跡來說,若你沒有做過下毒的事,你最先想到的辯解,除了『我真的沒有做過』、『我沒有殺人』之類的廢話,最合理的應該是『自己怎可能會有毒藥在身』,而不是『被他發現下毒的話會怎樣』。」
黎政平知道自己可能會越說越錯,所以這次乾脆半個字也不說。
可是夏文卻不放過他,再次進攻道︰「我猜你即使想到這一點,也絕不會主動說出『自己怎可能會有毒藥在身』這句話,因為你的而且確曾經把毒藥帶在身上。警方在屋裡搜查過,除了杯子之外就沒有毒藥的蹤影。當然,你很可能已在行後把毒藥沖進馬桶,但我想你最多只是洗了手,應該沒有機會洗澡和洗衣服吧?不過我想告訴你,當你下毒的時候,毒物會有揮發作用,飄散到你的衣服上面。只要警方拿你的衣服去化驗,便會發現毒藥的痕跡。」
聽到這裡,黎政平已像洩氣皮球一樣。單看他的表情,已經知道真兇是誰。
思君輕聲問夏文道︰「喂,我們連他下的毒是粉狀、液體還是藥丸都未弄清楚,你怎知道鑑證科那邊可以查得出來?」
夏文也輕聲回答道︰「很明顯我是在唬嚇他啦,你這樣也分不出來?看來你跟他一樣,認真便輸了。」
儘管夏文只是靠推理找出兇手,最後更是用唬嚇迫使對方認罪,但他的策略確實湊效。黎政平在眾人面前誠信破產,信心崩潰之下只好招認一切,警察遂以謀殺罪名將他拘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