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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夜深,弟弟拍了拍詠彤上格牀邊的木板。

「瞓喇瞓喇⋯⋯」詠彤怕打擾了弟弟的睡眠時間,剛跟金仔道別了——然而,她卻見牀爬梯下的弟弟正在醞釀的眼神似是要告訴她甚麼祕密似的。

「家姐我可唔可以上嚟呀?」阿達甚少有這樣的請求——除了想說心事的時候,都不會上來。

詠彤點頭,心裏有點鬱悶。因為她始終不知昨夜他和母親經歷了些甚麼。未知與未掌握的事,如毒蟲般侵蝕她的心房。





上格牀,粉紅棉被、粉紅攬枕,詠彤的少女世界此刻承載著一點悲傷。

「家姐,你唔好呃我喎⋯⋯」阿達眼神很誠懇和無奈地祈求得到詠彤的答案:「你覺唔覺得我好冇用⋯⋯?」

「啊⋯?」詠彤愣住,然後有點僵硬地搖了搖頭——僵硬,是因為她想象不到弟弟已經有這樣的疑問。

那男人的傷害,已經擴散到弟弟的心底裏去。

這些年來,弟弟備受寵愛,儘管那寵愛不至是富貴人家的寵愛方式,但至少這個家庭也不會有任何一刻讓他有自我否定的機會。





「咁我邊到有用呀⋯⋯」阿達抱著攬枕,眼神無力地把低著頭,聲音虛弱得很。

「你唔使理佢點講㗎喎!」「你『有用』定『冇用』唔係佢定義㗎嘛!」勵志書式的正能量話語驀然浮現在詠彤腦中,但她卻沉默了——不是因為她也覺得弟弟沒用,而是她無法想象弟弟昨夜的痛苦⋯⋯

父親對於弟弟阿達來說,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一個對詠彤和母親很差,但對他很好的人——曾經。

當弟弟哭天叫地時,詠彤在遠方露營、談情說愛——昨夜弟弟經歷了甚麼,她根本不清楚。就算詠彤遭受過或經歷著自我否定,她也不想如此廉價地說出一句隨處可聽的勵志話就算。





真實的情況比那些罐頭雞湯式的正面話語與思想錯綜複雜——有時候⋯⋯正面想法與勵志金句,在苦難面前顯得有點太過天真。

幻想要用一句話就可以讓百感交雜的情緒頓時重整,那是只有在會考作文或童話故事裏才會出現的情節。

「唔開心就唔開心啦⋯⋯我都成日覺得自己冇用。」詠彤搭著阿達幼小的肩膊,側額微微靠在弟弟的側額後柔聲地說:「家姐陪你。」

「咩呀⋯家姐你唔會冇用呀,唔好亂諗嘢⋯⋯」阿達覺得自己是世上最無用的人,不許別人奪去他的憂愁。

「覺得自己冇用唔一定係壞事嚟嘅,你可以因為咁而更加想做得好、更加想進步㗎嘛。」詠彤輕撫著阿達柔順的劉海,一個可愛的小孩子在低著頭感受憂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神好像放鬆了點。

家人每一次的受傷,詠彤都覺得自己肩上的負擔又再更重了。

她不想再如此無力,不想再低頭於那男人腳下。

下午那恐懼讓她驚怕有一天那男人真的徹底失控,整個家庭就會在一夜之中毀掉。





我要變得更強大,強大得能撐起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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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諗過你嘅未來係點?」當有人問起這條問題時,有些人能很輕鬆地作答、有些人則會想為這個「未來」問清楚定義——十年?一個月?還是一日?

然而,詠彤在這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彷彿已經乘搭上一列快轉列車,變幻莫測的世界已讓她漸漸忘記了預想未來的盼望了⋯⋯

與其想那麼遠的未來,倒不如先抓緊現在的每一刻。

不過在高中一路前進的旅程中,似乎總少不免要製造對未來的想像。

翌日早會,中五每班都來了一位社工與幾位校友義工分享大學選科的心得。





代表文科的師姐講解了讀文學士的入學要求和科目授課重點,本來認真在聽的人已經不多,最後其中一個認真在聽的同學竟還直接冷冷地問:「文學係咪乞食科?」——啼笑皆非的收場;

代表理科的師兄已經讀到內外全科醫學士 Year 4,講解的內容都十分有條理,但詠彤周圍的同學比起認真聽他的解說,似乎更想討論他那不斷插袋抓癢的奇怪肢體語言。

最後是就讀工商管理的商科師姐,剛升上 Year 2 的師姐主要講解入學要求,對整個科目的解說或許都因為經驗不足而略為空洞,但清秀的樣子和甜美的聲音還是讓眾人願意靜靜傾聽——對這些同學有沒有用,倒是未知之數。

「好~相信聽完今次師兄師姐 Sharing 之後,大家應該更清楚自己未來嘅路啦!不如我哋畀啲掌聲佢哋先啦~!」負責活動的社工臉上掛著開朗的笑容,響亮的聲音似乎儲著不會耗盡的能量。

然而,她話中卻先用「相信」再用「應該」,似乎⋯⋯連她自己也覺得這個活動對學生的受益不大。

後來,社工給每位同學派發了一張願望紙,紙上寫著「希望以後能聽到的學科分享是:_______ 」

這一條寂寞的橫線,無聲地提醒了詠彤——其實,她並不太了解自己。

或者說,其實很多人都在不了解自己的情況下不斷下決定和選擇。





但想著想著,詠彤又似乎窺探到一點自己這段時間內心深層未知的想法,便又默默在願望紙上寫上一詞——「教育」。

折疊,交出,未知的事,未來再算。

***

後來今天的課堂,沒有甚麼特別。

金仔和詠彤已經經歷過戀後的課堂,現在重新再一起,二人反而更加平靜了——沒有多餘的猜忌、沒有鑽牛角尖的憂慮,更多的是溫暖的安定感。

「『說話』好白痴呀⋯日常生活點會咁講嘢呀⋯⋯」、「『綜合』寫嗰啲咩演講辭、投訴信⋯⋯都唔知學嚟將來有乜用!」

此刻的同學不會知道,在不久的將來,這兩科讓他們很煩惱的考試都從香港文憑試的考核中刪去了。





不知道未來的同學聽到這個消息,臉上掛著笑意還是無情?

「呢兩 part 大家比較弱,有乜問題都可以問我㗎。」金仔趁課堂最後兩三分鐘問。

同學們剛完成了一次說話練習,練習的方式是一組人出來作說話考核,金仔和其他同學會一起評分,到最後金仔會再以自己的評分標準與同學們的作比較,從而讓同學明白自己在考核上的問題或盲點。

「我補充嘅時候其實係咪應該銜接埋去其他問題到?」才剛完成練習的詠彤位置最接近金仔,其他同學趁課堂最後一兩分鐘閒聊,她便在位置上翹首問金仔。

「係㗎⋯⋯你咁樣做就唔需要多一次⋯⋯」金仔很認真地講解,其他幾個練習的同學都來細聽剛才辯論的問題。

「你哋都係㗎,唔好當考試,要當平時傾偈咁,啲語氣表情自然少少。」金仔的目光掃到每個人的眼中——在每個同學的眼中,他都是一個積極用心的年輕好老師,對每個學生都是那麼的好。

唯獨是在課室角落靜靜觀察詠彤與金仔互動的樂兒,心裡的忐忑已在無聲之間漸漸擠滿⋯⋯

***

午膳後,Natalie 和 Wingwing 要到陶瓷室裡見老師,詠彤和樂兒二人便來到了圖書館外無人的走廊,靜靜地傾聽風的呼聲。

秋風微微吹著,把人的好奇也一併漸漸吹濃。

但先開口的,不是樂兒。

「你今日張紙寫咗翻譯呀?」詠彤問,只是好奇地肯定一下——畢竟,她一路也知道樂兒想讀翻譯。

「係呀⋯⋯但學校點會搵到讀緊翻譯嘅師兄師姐返嚟啊⋯⋯」樂兒無奈一笑地慨嘆,又問詠彤:「咁你呢?」

四個女孩中,除了樂兒以外,每次問及大學選科規劃時,大家的答案都是不約而同的「唔知喎」、「去到揀嘅時候就知㗎啦~」、「我連今日 Lunch 想食咩都唔知呀⋯⋯」。

「我寫『教育』囉⋯」詠彤說,又補上了一句:「不過我都係隨便寫住先。」

「『教育』?幼教嗰啲呀?」樂兒問。

「我唔知自己頂唔頂得順小朋友喎⋯⋯」詠彤雙手托腮,順從心裡的聲音輕輕地說:「如果可以嘅話,小學或者中學老師好似都唔錯。」

「吓⋯『如果可以』即係點?」樂兒一頭霧水,腦海又浮現了金仔與她在一起的身影。

「呃⋯⋯」詠彤低頭,望著球場奔奔跑跑的學生想了想後又說:「我都唔知喎⋯⋯」

其實詠彤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如果可以」,但她覺得若然自己如此自然地就說出這個假設,或許那真是自己最真實的心聲:「之後嘅嘢都唔知會點㗎啦⋯⋯所以咪話『如果可以』做到小學或者中學老師嘅話,咁我都覺得唔錯嘅。」

說出這句話時,詠彤驀然覺得有種難以說清楚的成長已發生在她身上。

兩個月前的她,大概不會想到自己選科想讀甚麼;但現在,她好像漸漸有點眉目了。

雖然選科或許在很多人眼中不是甚麼人生大事,但在詠彤心中,她已經踏出了很大的一步——此刻,她背負著對撐起家庭的盼望、背負著自己對此刻與未來自己的抱負。

詠彤想帶更多正面影響給未來迷茫的青少年。

「又會咁突然有呢個諗法嘅?」樂兒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因為她正醞釀勇氣去問心中一直不太想問的問題。

因為被救贖過,所以想救贖人——跟金仔一樣的故事。

而在這一個多月的成長中,讓詠彤漸漸萌生這個念頭的自然也是因為⋯⋯

「因為金仔?」

樂兒突如其來的一條問題,打破了方才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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