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嶇不平的草地上,來來回回的足印建構出一條小徑,昨天還是新奇陌生的道路,現在已經走習慣了。由沙灘到廢城的十分鐘路程,轉眼便走完。
    
    祐嘉順著印象的路線,走到一間冰室門前,推開玻璃大門進去。

    一行以冰室作為新據點,主要是為了這裡的沙發廂座,坐著躺著都舒服。她們四處收集物資,有用的、沒用的、用處不明的,雜七雜八堆在收銀處。廚房則充當糧倉,蒐集得來的能量飲品都放在裡面。
    
    迎接祐嘉的是一片哀寂的空氣,在她讀懂氣氛前,走路不帶眼的女子撞到她身上,女子的眼眶閃著淚光,祐嘉記得她叫亞里。
    
    亞里沒有道歉,一股腦衝出大門跑掉。祐嘉側身,避開差點撞上來的櫻。
    




    「去問安德魯。」她猜到祐嘉想說甚麼,簡短的抛下一句便緊張的跑去追亞里。
    
    空氣彌漫著飲泣和哆嗦,她環視冰室,努力消化環境資訊。廂座裡,哭成淚人的友梨和出言安慰的安德魯。另一邊,是獨自坐著的智賀,向著天花搖頭晃腦,哼著跑調的歌。
    
    她走向廂座,安德魯抬頭向她,眼神比向友梨。祐嘉默契的點頭,轉向智賀:
    
    「發生甚麼事了?」
    
    「最老的東西是甚麼~是大家出生已學會唱的歌~永遠青春是甚麼~大地的歌每日每夜唱和~」
    




    「抱歉,我想找大小姐,知道她在那嗎?」
    
    「書本中有農場抬頭只得操場~世界哪兒有著農夫在插秧~」
    
    「失陪了。嗚哇!」
    
    祐嘉被從後推撞,她低頭看到一雙小手臂環抱腰部。
    
    「祐嘉陪我玩。」
    




    「小熊,不能推人,很危險的。」祐嘉轉身蹲下來,「發生甚麼事了?能清楚的告訴我嗎?」
    
    小熊用力點頭,「大小姐說大家是報廢品,搜救隊不會來。亞里和友梨哭了。甚麼是報廢品?」
    
    祐嘉壓住内心的波動,她不想在小熊面前表現情緒化,「我去幫你問大小姐,她在那兒?」
    
    小熊指向廚房,祐嘉道謝,輕摸小熊的臉,走了過去。推開厚重的防煙門,走過陰暗悶熱的走道,左邊靠牆是一排鐵架,擺著盛滿灰塵的碗碟,十步的距離便到達廚房,僅有的照明是透過氣窗灑入的陽光。
    
    大小姐和昌姐在廚房的盡頭,一黑一白二人打住話題,一同扭頭向她。
    
    「你公開了報廢品的事?」
    
    「是啊。」大小姐爽快回應,「能量飲品供應充足,暫且舒緩了能源問題,我認為當下是公開真相的時機。意識到危機感,收集能量飲品的工作也會更上心。」
    
    「難道聲音沒有傳進來嗎?大家的哭聲。」祐嘉將手貼到耳邊,「請你多顧慮大家的情緒反應,請你到外面看看大家有多絕望無助。還是說,這是你樂見的結果。」




    
    「祐嘉。」大小姐歪著頭,緩慢眨眼,「我只會做對大家有利的事。她們會支持過去的,櫻和安德魯早已知情,可以擔任解說工作。現時的混亂場面只是暫時性,黃昏前便能平息。」
    
    「一幅高高在上的口吻,高等仿真人就是比較優越。」祐嘉聳肩,「也罷,我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作出批評。我來拿點東西便走。」
    
    她走到一旁的壁櫥,打開來,翻找裡頭的金屬器皿,弄出刺耳噪音。她清出一個空位,擺了個高身鍋。透過金屬反射,祐嘉確定背後兩人都望著她。於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的手帕,向著鍋子展示。
    
    『我們正在被監視』
    
    四秒後她將手帕反轉。
    
    『SOS等』
    
    她把手帕塞回口袋裡,隨便拿了個鍋蓋,低著頭離開了廚房。她沒有和其他人打招呼,逕自走出了冰室。她一直走,不停步,直到回到沙灘上的SOS大字前。
    




    「順利嗎?」迎接她的是蹲在地上等候的紅楓。
    
    「應該吧,我不確定。」她把鍋蓋扔掉,屈膝蹲在紅楓對面,「依照你的策略,我對大小姐說了很過份的話來吸引注意。嗚……希望她不會生我的氣。」
    
    「你說了甚麼?」
    
    「高等仿真人就了不起嗎?之類的。嗚嗚……當時腦袋一片空白,隨口就把電視劇裡的台詞搬出來說……實在太羞恥了……」她抱膝,把赤紅的臉埋進大腿裡。
    
    「結果好,一切都好。」紅楓說,「話說回來,你說了那套劇的台詞?」
    
    「打住!我不想繼續討論!」
    
    未幾,大小姐和昌姐出現在樹叢後。大小姐看見紅楓時,下巴抬高了幾分,而昌姐的身上則散發著警戒的氣場。
    
    「祐嘉,請你解釋清楚。」大小姐說。




    
    祐嘉聽令站起來,伸手展示掌上的針孔攝錄機,「這是初秋發現的,廢城裡到處都有監視器。」她將至今為止的發現和初秋告訴她的事揉合,做了一次詳細的匯報。
    
    聽過報告後,大小姐和昌姐交換了眼神。大小姐單手抱胸,另一手摸著下唇,「監視器;廢城的違和感;充足的資源補給,綜合以上幾點,仿佛是指出我們來到島上並非偶然,而是出於某種安排。我們的漂流——不,我們被禁錮了。監視者的目標,是我嗎?」
    
    「再細心想想吧,大小姐。」紅楓豎起食指攪拌空氣,「假如監視者的目標是你,便不該讓安心信賴的女僕小姐跟在你身邊。而且,我們生前素未謀面。假如是以你為目標實施禁錮,我們沒有被選上的理由。」
    
    昌姐臉色一沉,似是因為紅楓的說話而不悦。大小姐則表情平和,舉止文雅的比了比手,「如你所說,甚麼人才是適合人選呢?」
    
    「從監視者的角度出發,他或他們就是想看一套人性黑暗戲碼,為了存活而不擇手段撕破臉皮互相競爭之類的。比起一班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讓一班相交多年的熟人自相殘殺豈不更具娛樂性。然而,除了女僕小姐外,這兒沒半個你認識的人,由此推斷,監視者的目標並非針對你。」
    
    「你分析得頗透澈,簡直像本人的想法一樣。」大小姐說。
    
    紅楓輕輕的點頭,「會進行禁錮的人都喜歡看別人受苦,從中獲得愉悅快感。因為是我說的,所以絕對沒錯。」
    




    寒毛直豎,斗大的冷汗從後頸凝結。祐嘉的人工大腦快速運算,試圖堆砌一套解圍的說辭。
    
    豈料,大小姐的回應是鋼琴般清脆的輕笑,此舉甚至讓身後的昌姐不禁瞪眼。
    
    「你真敢說,肆言無忌的態度反而有種爽朗。讓我都被你的自信說服了。」「大小姐。」「就這樣吧,不要被原型的過往束縛,請把所知所想通通暢所欲言。」
    
    「我從來就沒在介意。」
    
    祐嘉按著胸脯,沉沉的緩一口氣。白白冒了一身冷汗,但總比鬧得關係僵化為好。
    
    「監視器的事,只有你們知道嗎?」
    
    「是的。」紅楓回答,「初秋無意中發現了故障的攝錄機。而我,我有設置針孔攝錄機的經驗,所以對擺放的位置很敏感,容易發現隱藏鏡頭。」
    
    「只能說,真不愧是你。」大小姐此話屬真心讚美還是刻意揶揄,恐怕只有本人才知。「那麼,你還能辦到甚麼?」
    
    「在監視器的死角裡行動,來無影去無蹤之類的。」
    
    大小姐又輕敲琴鍵,「這樣反而會引起監視者的注意,偶爾也請在監視器前露個面。還有其他的嗎?例如反過來找到監視者,辦得到嗎?」
    
    「不能。」紅楓搖頭,「我懂得避開監視,或者在廢城裡尋找安全屋。反追蹤的事我一竅不通。」
    
    大小姐點頭,緩緩眨眼,轉向身後,「昌。」
    
    「我認為她們辦得到。」昌姐走上前,面向二人,「我會教你們進行反追蹤的方法。」
    
    「等等,對話發展太理所當然了!請讓我先喊停!」祐嘉做出停止手勢,剛止住的冷汗又再冒出來,「為甚麼把我也拉進計劃裡了?我沒打算加入下一步的行動。」祐嘉突然醒覺,為何初秋要她當傳話人。
    
    被擺了一道。

    眾人都對祐嘉抗拒的態度始料未及,啞然接不上話。
    
    大小姐側著頭,撓起尾指點打下巴,碧綠的雙瞳打量祐嘉。眼下的女孩雙手緊握拳頭,瞳仁在眼眶内打顫。那是發自内心深層的,對未知的不安和恐懼。正值她的年紀,獨自當超市收銀員之類的已是心理壓力可承受的最大極限,與現時嚴峻的形勢相比可是天壤之別。
    
    「祐嘉,請容我說一聲抱歉。你辦事的成熟度實在遠超同齡,讓我忘記了你只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可是,現實不容我選擇,我需要你。」
    
    「就算把我奉到天上,我也不會因為愧疚而回心轉意的。」祐嘉下意識的抓住裙擺,眼睛看地,強忍表情。
    
    「那麼,我也退出了。」紅楓說,「我原本是打算為你提供協助。既然你要退出,我也沒有參加的意思。」
    
    紅楓的眼睛像擲出了一枝長矛,直插入祐嘉的心扉。她搖頭,斬釘截鐵的說,「住手,別對我進行道德勒索。讓更能幹的人幫忙吧。櫻和安德魯,大小姐都說她們的身體很強壯,我會說服她們幫你的。或是其他人也好,但我是不行……」
    
    祐嘉抬頭,瞪大眼睛。
    
    「小熊……」
    
    「吓!?」昌姐散發出如假包換的殺氣。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祐嘉指向遠處,「小熊在那兒。」
    
    眾人的視線往指尖的方向滑去,小熊跌跌撞撞的越過草叢堆。昌姐回頭望了一眼,便上前截住小熊,不一會又急步回來。
    
    「亞里失蹤了,大家正在分頭搜索。」
    
    失意咋舌的表情一閃而過,轉眼大小姐的臉又回復平靜,「祐嘉,你的斥責是正確的。我沒有顧慮大家的感受,導致了糟糕的惡果。」
    
    祐嘉霎時間跟不上話題,頓了一會才慌張的揮手搖頭,「不,那時的話不是真心的,我只是在……」
    
    「無論是真心的責斥還是無心的大話,現在都無所謂了。」大小姐拍拍手,「好了,我們的議題就此打住。現在先集中精神尋人,我和昌也會加入搜索。務求在天黑前找到亞里,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她頭也不回的跑走,昌姐抱起小熊緊隨其後。
    
    祐嘉低頭盯著一對陷入沙中的腳,自己到底在幹甚麼……
    
    大小姐真心真意為了大家而努力,一行人能夠維持穩定的現狀,全靠大小姐的指引和帶領。假如沒有她,恐怕眾人第一天便已各散東西,一盤散沙的在島上等死。
    
    自己非但沒有分擔工作,反而在被需要時退縮。
    
    「我真是太差勁了。」
    
    紅楓接近祐嘉,她一手搭著她的肩膀,另一手豎起食中二指點住祐嘉的頸部。
    
    「假如這是一把刀抵住脖子,你在死前想做甚麼?」紅楓語氣輕柔,冰冷的聲音飄入耳道,像一團白煙幻化成手摸住她的腦勺。
    
    「甚麼意思?」
    
    「不準問,把你想到的第一件事說出來。」
    
    祐嘉握住脖子前的手說:
    
    「首先抓住持刀的手往外扭,迫對方鬆手繳械,然後肘擊對方腹部,在對方鬆開擒抱時馬上旋身施力將對方摔在地上制服。」
    
    祐嘉邊說邊比動作,紅楓望著她,默默無語。
    
    「怎麼了?是說,現在問這個是要做甚麼?」
    
    「噗…」紅楓不禁弓腰,「哈哈哈哈……」
    
    祐嘉不知所措,為…為甚麼要笑?
    
    「你這人真有意思,哈哈。」紅楓的指尖劃過眼角,將愉快的淚珠彈去,「連我也沒料到這樣的回答。果然,跟著你一定不會感到沉悶。」
    
    「夠了,到底是怎麼了。」祐嘉兩手抱胸,不屑的抬高了鼻頭。
    
    「原先呢,我預料你會回答『死前我要再見Hina一面』諸如此類,怎料你居然直接來一套防身術,你這人真的有夠奇怪的。」
    
    她心想:『奇怪』二字不到你說。
    
    「步調被打亂了,該如何是好呢。我原本要說的是:監視者的資源一定比我們豐富,假若我們反客為主,不止能解決能源問題,甚至能逃離荒島也說不定。到時,你也能再次與Hina重逢了。」
    
    祐嘉把臉埋進雙臂裡,感覺人工大腦在融化糊成一團,她無地自容得連海浪也在嘲笑。
    
    紅楓捏住她衣袖的一角,試圖把手臂拉開。
    
    「別了,讓我靜會兒……」祐嘉蹲下來,有股把頭埋進沙裡的衝動,「你原意是想開解我吧,我怎麼能笨到搞錯意思,浪費你的好意。」
    
    羞恥和自責圍繞身旁,祐嘉自閉了好一會,直到身體意識到陽光的温熱和海風的吹拂。
    
    她微微抬頭,與紅楓對上視線後又馬上縮回臂膀裡。
    
    「五分鐘。」祐嘉說,聲音像壞掉的收音機,「五分鐘後我們去找亞里。」
    
    「再多的五分鐘也可以。」
    
    空氣中剩下信天翁的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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