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李晓村说:“这不是我爷爷教我的。当年我考上盲校的那天晚上,我爷爷吃饭的时候特别高兴,就喝了点儿酒。他老人家一边儿喝酒,一边儿说:‘你奶奶那么疼你,要是她能活到如今,听说你能上学了得多高兴呀!她在世的时候老跟我念叨,让我也教教你念书。唉!谁能想到如今却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了!’他老人家说完后就背了这首诗。我听我爷爷背完了,我也就记住了。我还问了我爷爷这首诗的名字、作者和朝代,我爷爷都一一告诉了我。那天我爷爷的话特别多,用我爸爸的话说就是:‘你爷爷今儿晚上把一年的话都说了。’”周路平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语迟之人话也多吗。”吴运时也说:“我考上盲校的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也特别高兴。我们家祖籍是山东,我爸那天晚上就用筷子敲着饭碗边儿,说了一段儿山东快书《武松打虎》。我还是头一回听我爸说这个,头一回见他老人家那么高兴呢。看来咱们一上学,全家人都跟着特别高兴。不,是比咱们还高兴呀。可是谁想的到,现在竟是这个样子呀!?小村,你爷爷在你刚上学的时候背这样的诗,似乎冥冥中有什么谶语似得,让咱们才上了几个月的学就全完了。到今儿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像文革前那样上文化课了。”李晓村说:“人世间的事儿哪儿说的准呀?你看着是坏事儿,说不定就能引出好结果;你看着是好事儿,可又是个坏结果。这么玄妙的事儿谁能参的透呀?!后来我再也没听见我爷爷背过这首诗了。就是我爷爷以后教我背古文和古诗词时,也没教我背这首诗。大概他老人家也觉着,那天晚上背这首诗是不祥之兆了。”周路平说:“你们俩怎么说起这个话题了,让人听了那么玄悚惊恐的。小村,我还接着跟你说当年的北京乱局吧。一九六八年四月三号,有一主儿活腻歪了,把西单商场给炸了。你要是不想活了,找个没人儿的地儿自我了断也就算了,干吗偏拉上老百姓垫背呀?我们院儿里有位中学老师跟我说过,西单商场是奉军将领万福麟于一九二六年出资开办的。从它开业以来到文革前夕的四十年里,没听说过有什么大事儿。可谁想到,文革开始的第二年就发生了大武斗,第三年又挨了炸,从此西单商场就文明全国了。不知这种文明方式能给西单商场带来多大的商业利润?”仨人大笑。吴运时说:“我说周路平,就算你的思想再活跃,也不该有跨度这么大的跳跃吧。”周路平说:“好好,不该就不该吧。这事儿的国内外政治影响可真是非同小可、无法估量呀!这事儿要是出在别处,最大也就是个地方性事件。可是它偏偏出在了北京,这可就捅了天了!北京,北京呀!:这儿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居住的地方;是中共中央所在地;是咱们伟大祖国的首都;是反帝返修的心脏;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人民的忠心;是世界被压迫人民和被压迫民族日夜向往的圣地呀!……”吴运时说:“你还有完没完呀?”周路平笑着说:“完?这刚到哪儿呀?要不是你拦着,我不定得说出多少此类溢美之词呢。再说这也并非是我周某人一时兴起随意杜撰的,这可是当时官方报刊上和人们口碑中常有的说辞呀!”说道这儿,周路平清了清嗓子说:“有一首歌儿叫《毛主席是世界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是怎么唱的:‘从东方到西方,跨过高山越过海洋。一个伟大崇高的名字,五洲四海到处传扬。毛泽东,伟大的领袖。毛泽东,伟大的导师。你高举起马列主义的大旗,领导着反帝反修的斗争。您居住的地方是革命的心脏,您缔造的国家是革命斗争的榜样。全世界人民向往着中国向往世界,同声欢呼,毛泽东思想不落的红太阳。‘从东方到西方,跨过高山越过海洋。一个伟大自豪的名子,五洲四海到处传扬。毛泽东,革命的灯塔。毛泽东,不落的太阳。您照亮了民族解放的道路,照亮了世界革命的方向。您光辉的思想是力量的源泉,您指引的明天是革命人民的希望。全世界人民无线崇拜无线信仰,齐声歌唱,毛泽东思想心中的红太阳。’”周路平还没唱完第一句呢,李小村就跟着唱了起来。俩人唱完后,周路平问:“运时,你不是也会吗,怎么不唱呀?”吴运时说:“要是都唱谁听呀?”仨人都笑了。李小村问:“路平,你说的西单商场被炸的事儿是真的吗?!我在家时,好像隐隐约约也有过耳闻。这事儿太震人心了!刚才运时说话的时候我就想问,作案的家伙到底想干吗呀?”第30章2周路平说:“谁知道这家伙要干吗呀?当时,这事儿是当成重大的反革命政治事件处理的。过了一段时间,上头把这件事儿调查清楚后,为此还专发了文件。咱们学校也本着:先上级,后下级;先党内,后党外;最后群众的规矩做了传达。在给我等群众传达时,住校军管会主任姜指导员亲口传达了文件。那可是上头发下来的正式文件呀!文件上说:被炸后的西单商场损失不大,作案者被当场炸死。”李小村问:“除了文件内容以外,你听见人们说什么了吗?”周路平说:“传达文件是事后好多日子的事儿了。出事儿那天是礼拜三,我还在学校呢,当时也不知道北京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到了礼拜六下午我回家,刚一进院儿,一群孩子一下子把我围在了当间儿,就跟众星捧月似得把我拥进了家门儿。他们纷纷争先恐后的给我说了这事儿。真的假的、凶的险的都有。反正是怎么惊险他们就怎么说,怎么热闹他们就怎么说。都过了好半天了,他们才慢慢儿的消停下来。我姐说是晚上出的事儿。当时我们家正吃饭呢,就听见‘轰’的一声大响,我们全家都停止了吃饭,愣在了那儿,半天没回过神儿来,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儿。我们家就在沉默中草草吃完了晚饭。饭后,我姐听院儿里人说:‘西单商场被炸了。’我姐就跑去了。离商场还挺老远的呢,警察就不让过了。我姐再那儿看了一会儿,乱乱哄哄的全是人,什么都看不见,又看了一会儿,她就回来了。在那几天里,传言挺多的,可谁都不是亲眼看见的。人们说的话可以当热闹听,但是可信度很低。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李小村问:“党外和群众还有什么不同吗?”周路平说:“党外,指的是积极靠拢党组织,坚决要求入党的人们。群众,指的是党外人士以下,‘黑九类’以上的白丁儿老百姓。层层有等级,人人有位置,丝毫不能错,一错就是祸。这可是关系到每个人的政治待遇、社会地位,乃至生死存亡和后世子孙的重大问题,万万马虎不得呀!够明确、够森严的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李小村又问:“什么叫‘黑九类’呀?”周路平说:“‘黑九类’就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叛徒、特务、走资派和臭知识分子这九类人。”李小村问:“怎么把知识分子也归在阶级敌人堆儿里了?”周路平说:“这有什么新鲜的?从解放以后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少部分知识分子虽然得到过一些好处,但是知识分子整体什么时候落过好儿呀,从一解放到现在,不是一直都被斥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或是‘臭知识分子’吗?特别是在反右运动里,被整的绝大多数人不都是知识分子吗?”三人无语。周路平说:“咱们再回到文革之初吧。一九六六年八月下旬,我姐跟我说:‘红卫兵抄家时,一个男红卫兵在一户人家翻出了一个玉蟾蜍儿。据说还是什么羊脂玉的,我也不懂什么羊脂玉不羊脂玉的。那个南红卫兵举手就要往地上摔。这家的主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人,两手死死抱住这个红卫兵的胳膊,一条腿几乎是半跪着苦苦哀求着说:“红卫兵小将,我求求你了!你把我这糟老头子怎么样都行,可千万保护好这个宝贝呀!这是珍贵文物,是传世稀宝!太远的就不说了,光是在我们家就已经传了好几百年、多少代人了呀!这宝贝在我们家祖祖辈辈好几百年,多少代人的全心保护下,它先后躲过了明清之际的甲申之乱;躲过了八国联军的庚子之乱;躲过了壬子兵变;躲过了张勋复辟的辫兵骚扰;躲过了小日本儿的烧杀抢掠;躲过了国民党接收大员的巧取豪夺。多少年,多少代才万幸保存到了今天,实在不容易呀!你们看在咱们同事黄帝的子孙,又都是生活在同一个民族传统文化的历史环境里,要拿走,你们尽管拿,可是一定要保护好它呀!你可千万千万别摔了它呀!我老头子求求你了!”这个老人的话音刚落,有个女红卫兵一个箭步蹿过来,妖魔附体般的横眉立目、两眼喷火,用手指在老人面前指指点点的大声呵斥道:“你个老邦子还在我们这儿表上功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表的这些功,恰恰就是你自我暴露出的反动罪证。我们毛泽东时代的红卫兵,无产阶级革命的造反闯将可管不着你这一套。只要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等类封资修的破烂货,不管传了多少年,也不管多么所谓贵重,必须坚决、彻底、干净、全部的统统消灭之,绝不留情!冲你刚才说的这些反动言论,你和你们全家多少代人都是维护封资修残渣余孽的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分子。你要向革命人民和红小将如实交代你的反动家庭和你本人的反革命罪行。你们家还暗藏着什么封资修的反动黑货,你也必须全部一一交代清楚。就是你们暗中隐瞒私藏,也绝对挡不住我们横扫四旧革命闯将的火眼金睛。”这女红卫兵的话音儿还没落,那个男红卫兵就在老人面前晃动着那只玉蟾蜍,声色俱厉的问:“老帮子,这玉石癞蛤蟆应该是一对儿吧?你老实交代,那只癞蛤蟆藏在哪儿了?”老头儿战战兢兢、结结巴巴的说:“没……没在国内。”那南红卫兵问:“到底在哪儿呢?”老人说:“在美……美国我们的亲戚手里呢。”刚才呵斥老人的女红卫兵指着老人的鼻子尖儿又狂吼了起来:“好哇!你竟敢里通外国。你大概还是美蒋狗特务呢吧?!”那南红卫兵一把将这老人推倒在地。举手狠命往台阶儿的洋灰地上一摔,那个羊脂玉蟾蜍就被摔的粉粉碎。白胡子老人惨叫一声,吐血而亡。’我姐说完脸色特别难看。”第30章3“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女红卫兵虽然不是我们学校的,但是我认得她。她长的比我都漂亮,也挺娴静文雅的。一呵斥起老人来怎么就那么凶恶呀?两眼喷火、青筋暴起,连脸都变了形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鬼魅妖气真吓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副让人惊恐不已的样子。’”吴运时说:“路平,虽然你转述的是你姐姐的话,可是我听来仍然还是毛骨悚然、心神惊恐。看来女人要是发起狠心恶性,对人们心里的冲击力比男人都厉害呀!行了,别再说这个女人了。这老头子也太迂腐了,跟那些浑蛋讲什么理呀?他这番话说的倒是够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的,可惜不但没能丝毫打动革命尖兵、造反闯将的虎狼心肠,没能护住国宝,而且还把他们全家男女老少、子孙万代都给送了。”李晓村和周路平同时说:“可不是吗,讲理求人也得看看对象呀。”吴运时说:“就是。在那些混账年月里,在那帮浑蛋流氓跟前儿,少一语未必保家卫命,多一言必定丧物亡人了。”周路平说:“运时,你这句话可是当代中国社会的‘警世通言’了。”李晓村说:“路平,你这家伙真行啊,肚子里不但东西多,而且要用的时候还反应那么快。这本事你是怎么学到手的呀?”吴运时说:“我说小村,今天你是第几次夸他了?你还是幽着点儿吧。你可别捧杀了一个今日本校幼苗,未来民族栋梁呀。”周路平说:“吴运时,你这可是典型的嫉贤妒能行为。小村,你还是听我话说治乱兴亡的京史吧。同样是在八月下旬,我们院儿里的一位中学语文老师跟我说:‘写过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和话剧《茶馆儿》等名著的大作家老舍,遭到红卫兵们的无情批判和野蛮群殴后,愤然投湖而亡。’那时,北京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见红卫兵们压着头戴各式高帽、胸挂黑帮木牌的一批批老专家、老学者、老教授、老干部,到处游街遭受残酷虐待的惨景。我们那个住着几十户人家的大杂院儿里的人们每次下班儿回来,可真没少说这些事儿。就是我自己在我们家附近的大街上也亲眼看见过好多次这样儿的事儿。还是在八月下旬,在北京,在昌平线,在明十三陵的定陵前面,竟然发生了露天火焚明朝万利皇帝尸骨的毁灭文物的重大事件。明十三陵,名十三陵呀!那可是全国一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呀!”李小村问:“这些造反派也太无良了,怎么连死人也放不过呀?!”周路平笑着说:“大概他们也想在阴间点燃文革烈火吧。”仨人大笑。周路平说:“干这件事儿的造反派们,一开始,把经过考古专家们想尽办法,复原成整体的万利皇帝和他两个皇后的骸骨,拉到露天,杂碎了这三具骸骨,然后浇上煤油、点燃了骸骨。这些造反派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还振振有词的高声宣布:‘今天,我们在这里的革命行动,绝不仅仅是烧毁了封建社会的总头子,一个皇帝老儿的尸骨。我们烧毁的更是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剥削制度。同时,这把火也是我们当今中国的无产阶级造反派,向着过去的一切旧时代、旧制度、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彻底宣战的火炬。它还是永远照亮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人民前进征程的一盏明灯。’无独有偶,据说,老舍投湖和火焚皇骨这两件事儿,都是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北京。北京!北京呀!“这可既是元明清三代的帝王京师,又是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呀!”吴运时说:“正因如此,这类事儿才更有典型性、象征性和重大而特殊的历史意义。”周路平说:“今年春节,我爸给我讲明十三陵时,说到定陵,他老人家就给我讲了火焚皇骨这件事儿。讲完后,他问我:‘对此你怎么看?’我问:这些造反派怎么那么大本事呀,愣是把黄陵给打开了?我爸说:‘他们哪儿有这等本事啊?万利皇帝的定陵是五十年代中期,明史专家吴晗等人给上头打了发掘报告,经周总理请示毛主席后,才批示发掘的。当时的人们,无论是谁,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后来这些事儿。否则,这些造反派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得逞·。我想,毛主席、周总理和吴晗等人,要是知道了后来这些事儿,一定深悔不已。’我爸说完,还想听听我的看法。我说:这些造反派真有气魄,居然干出了一件震动千古的大事儿。我爸叹了口气,沉重的说:‘平儿呀,看来你还是太年轻,太少不更事呀!对这件事儿应该怎么看,虽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比如革命家、政治家、史学家、考古学家、文化学者和哲学家,都会从自己所擅长的专业和所处的立场出发,有自己的看法。可是对于这件事本身来说,这些看法是否客观公正,是否真实全面,是否合情合理,是否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这就很难说了。’我爸一口气儿说了这么多的家,到了儿也没跟我说这件事儿该怎么看。不过,从他的话里,我已经明显的听出来了,老头子对我的看法是极不满意的。你们俩说说,这件事儿到底该怎么看呀?”第30章4吴运时说:“这是吴晗等打报告的人干的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民族、对不起历史、对不起后人的一件大祸事。就算没有后来的这些政治运动和文革,也不该在百废待兴的刚解放不久,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诸多重大条件极其不足的条件下,就那么着急发觉皇陵呀!无论他们想研究明史的心情有多迫切,也无论他们想发表历史研究学术成果的理由有多充分,总之,没有相应的全面成熟条件,皇陵是万万不能发觉的呀!否则一旦造成了损失就是无法逆转、不可估量的呀!”周路平说:“我爸还说:‘听说定陵发掘报告获批后,全国凡是有皇陵的地方都想向上头打发掘皇陵报告,后被周总理给制止了。’幸亏如此,不然的话,普天下的皇陵就得遭到一次灭顶之灾了。我真是弄不懂,怎么在咱们国家干点儿什么事儿都能带起一阵风来呀?这种毛病是怎么开始的呀?又怎样才能彻底根除呀?这实在是咱们这块古老神州大地上的巨大悲哀呀!运时,你跟你哥说过这个话题吗?”吴运时说:“这类现象到处都有、时时不缺,我哥又那么爱研究社会问题,哪儿说不到这个呀?我也问过我哥,他说:‘别看这种现象复杂异常,但是原因却很简单,一切都出在管理体制问题上。’”仨人无语。李小村叹了一口气说:“唉!一天之内,两桩惨剧!真是:一古一今,阴阳不分。事事皆灭,天良何存呀?!唉:‘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呀!”吴运时说:“就是吗:‘秦人不硖自哀,而使后人哀之;……’”周李二人也跟着说:“后人哀之儿不见之,益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说完,三个人异常沉默。过了一会儿,李小村说:“路平,你说了那么多的事儿,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周路平说:“我想着呢。运时,小村不是问的咱们俩吗?你挺厉害的,你就说说吧。”吴运时说:“路平,你什么事儿不懂呀?就是真不懂,你就在小村这儿也来一次不懂装懂吧。”仨人都笑了。吴运时想了想说:“小村,你问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既然是关天大事儿,就得由天上的人管。咱们都是活在地上的普通人,地上的普通人怎么能说得清天上的事儿呀?在人间问不着的事儿,只能在夜阑人静之时,好好儿的问问苍天了。”李小村若有所思的说:“你说的也是。那我就等着将来有能耐的时候,请教苍天吧。””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火车笛声。周吴都笑了。李小村问:“火车拉鼻儿你们乐什么呀?”周路平说:“去年十二月五号礼拜六下午,我们谁都没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有人在廊子里大喊了一声:‘今儿晚上八点电台播新版《智取威虎山》。’我们一听就决定立马儿回家用家里的电子管而收音机好好儿听听新‘威虎山’。我们想早点儿到家,正为这个着急呢,有人说:‘从咱校坐火车一站做到西直门,才一毛钱,快急了。‘于是我们一大帮人跟打狼似得就一路小跑而来到了小火车站。我们上了火车。我们都是头一回做火车,感觉还挺新鲜。我们一路上大声儿说笑,还没怎么着呢就到了西直门。下车后,我们都觉得怎么那么快就到了?都觉着一毛钱花的太冤。礼拜天晚上我们回到宿舍,一会儿说‘威虎山’,一会儿又说坐火车,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一听火车鸣笛,能没回忆、能没联想、能不觉着好玩儿吗?”吴运时说:“都是同一件事儿引发的联想,怎么内容就不一样呀?我想的是去年秋天,咱校带着咱们头一次坐地铁的事儿。”李小村问:“什么叫地铁呀?”吴运时说:“地铁就是地下铁道火车的简称。”李小村惊奇的问:“我的妈呀!咱国,怄,是咱北京都有了这玩意儿啦?!真够厉害的。我听说北京的马路已经挺多挺宽的了,还修地铁干吗呀?”吴运时说:“平时缓解地上交通,战时可当防空洞用,平战结合,一举两得吗。”李小村问:“坐地铁是什么感觉呀?”吴运时说:“稳当、快捷、舒适、便宜。什么是稳当、舒适我有体会没想象,没法儿告诉你,你就当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要说快捷那可是真叫一个快。我们是从公主坟儿坐到苹果园儿,当时就让坐这么长儿,再想多坐都没门儿。坐了一个来回儿,用的时间比我们从咱校坐火车到西直门的一个单程还快呢,那可是一个来回儿呀。拢共才花一毛钱。路平,这一毛钱比咱们去西直门值不值呀?”仨人大笑。周路平说:“小村,你要是不休学也能跟我们一块儿坐地铁了。你又该觉着休学亏了吧?”仨人又是一阵儿大笑。李小村问:“咱学校全体师生员工都去了吧?”周路平说:“能去的当然都去了,这么新鲜的事儿谁能落空儿呀?”吴运时问:“路平,你还记得白石桥儿的首都体育馆落成不久,咱学校带着咱们参观的事儿吗?”周路平说:“我感觉很一般,不是体育馆不好,是我对那次参观没多大兴趣,除了记得二年级有人给人家碰摔了一个大花盆儿外,什么印象都没了。你问这个干吗呀?”吴运时说:“你这半盲的对参观首体都没什么兴趣,我这全盲的就更没什么感觉了。我想说的是回到学校以后,贺立群说的那番话。”周路平说:“贺立群那张嘴,有的也吣、没的也吣的,对什么事儿没说过怪话儿呀?他又吣什么了?”吴运时说:“樊小无跟我说:‘参观首体那天晚上,郭志强在宿舍说:“咱校老师真不错,一听说哪儿有能参观的新鲜地儿,立马儿就带咱们去,所以咱们总比社会上的人们要提前参观上好些时间。真够意思。”’”第30章5“‘贺立群说:“你说的也对。但是我敢保证,咱们之所以能提前去参观,就是因为老师里也一定有特别想参观的人。他们为了能提前参观上,就以咱们的名义跟人家莫凡。因为不带上咱们这些瞎学生,人家不一定让老师们提前参观。所以就以咱们的名义说的可怜点儿,人家心一软,就答应了下来。于是咱们就来了个师生两便、先睹为快了。”郭志强说:“就算你小子说的对,那又怎么样?你要得到好处也必须让别人得到好处,不然你的好处不是不长久就是得不着。冲你小子这肚子脏心烂肺的下水,你这辈子就他妈好不了。”贺立群的这番话要是让双宣队长跟大管听见了,分配工作时就算不报复他,也得想法子格治他一顿。’路平,你说贺立群一遇事儿总要发表点儿论调儿,可是观点又老是那么偏狭。这究竟是他为了标新立异故意与众不同呢还是立场观点有问题呀?”周路平说:“谁知道呀,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吴运时说:“他这种表现在咱校还能凑合混,等他将来上了班儿就得碰钉子了。”仨人无语。李小村说:“当北京人真好呀!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呢,你们都坐过地铁了。看来农村发展的再好再快也永远赶不上城市呀。”吴运时说:“你也用不着这么灰心,你们还能年年儿吃新粮食呢。坐不坐地铁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老能吃着新粮食那可是城里人永远也享受不到的大福分呀!”周路平笑着说:“要不你跟小村换换怎么样?”仨人一阵大笑。他们正说到起劲儿的时候,突然周路平站住了:“你们俩在这儿等会儿,我看看去。”说着,他就跑过了马路。不一会儿,他一边儿往回跑一边儿说:“果不其然被我猜种了。那小铁帽儿还真被那孙子偷走了。”说着周路平来到了李吴跟前儿:“你们还记得那王八蛋说的什么吗?”李小村说:“怎么不记得,他说他是管这儿的。听他说话的流氓样儿,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吴运时说:“凭他那贼喊捉贼的德行,也配装人。”周路平说:“这孙子可不是光妆人,他还要妆管事儿的人头儿呢。”吴运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儿动不动就想装点儿什么的东西们还真不少呀。”他们说着走着,来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他们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前方的不远处,有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在这儿吵吵闹闹的正玩儿着扇三角儿的游戏。周路平说:“扇三角儿的游戏真有生命力,文革前我就跟我们家那儿的孩子老玩儿这个。在我们玩儿以前,也不知道被多少代的孩子玩儿过了。如今,文革都多少年了,孩子们还玩儿这个,不知还要往后传多少带孩子呢。”周路平略微思索后说:“几年以前,社会上传说:‘烟斗’牌儿的烟盒儿图案里,要是仔细看,能看出‘刘少奇万岁’的字样儿。这个传说不但没吓住孩子们,他们为了好奇反倒大找特找这种烟盒儿。他们也不知道害怕,见面儿就问:‘有“烟斗”吗?’一时间,‘烟斗’牌儿的烟盒儿在孩子们当中身价倍增。当时有些大人也跟着凑热闹儿,他们手拿着‘烟斗’烟盒儿,瞪大了眼睛,在太阳底下反反复复的一通儿猛找,折腾了一遛够,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也幸亏是孩子们,又没碰上爱生事儿的成年人‘革命家’,不然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吴运时说:“在现在这个爱找碴儿的日月里,好生事儿的年代中,能有这样儿的结果还真算万幸了。”李小村也说:“那可不是。要真让人咬上了,你就甭想躲得开。俗话说:‘身子都掉井里了,耳朵还挂的住吗?’”他们越走,离这些孩子越近。孩子群里一个又黑又瘦的男孩儿说:“这儿的地儿不平,咱们还是在马路上玩儿吧。”一个个头儿高点儿的孩子说:“不行,来了汽车有危险。”黑瘦男孩儿说:“你真悚,怕什么?开车的不敢轧你。”另一个男孩儿问:“要是真轧着怎么办?”黑瘦男孩儿使劲晃着头、拍着胸、跺着脚大声喊:“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庄严保证,他们真的不敢轧。”这群孩子就跟着这个男孩儿来到了马路中间儿。他们把刚才玩儿烂了的三角儿往马路上一撇,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些新的三角儿。黑瘦男孩儿使劲向上伸着胳膊,在他高高举起的手里,拿着一张新烟盒儿叠的三角儿说:“你们看清楚了,我这可是一张新的‘大前门’,还是精装的,三毛九一盒儿呢。叠成三角儿后,倍儿新、倍儿挺、倍儿亮。这样的烟盒儿我还有七八张呢。你们要换,我的一张换你们的三张;你们要玩儿,我的一张赢你们的五张。不管换还是玩儿,最少也得是三毛八的烟盒儿,我输我赢都是这价儿。怎么样?”其余的孩子们一听,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的大声狂叫乱喊着:“不行,不行。太多了,太多了。”这时,一个又黑又瘦的高个儿女人推着一辆大独轮车走了过来。独轮车两侧各挂着两大桶满满的泔水。有几个背朝着独轮车的孩子,一边儿大喊着,一边儿疯蹦狂跳着。推车女人见状,忙推车躲闪。怎奈车沉路窄孩子乱,任凭女人怎样躲闪,有两三个孩子的后背还是撞到了泔水车上。泔水车被他们撞的晃了几晃,桶里的泔水洒到了这几个孩子的身上。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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