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1 周路平说:“如果这也叫厉害的话,我也是在吃一堑长一智中得来的。说起来话长。你还记得六八年夏秋之交,全国掀起的大办学习班儿的热潮吗?当时好些电台老是反复宣传这事儿,还不断播放着一首歌儿。这歌儿的头两句歌词儿是:‘文化大革命卷巨澜,全国大办学习班。……’”吴运时说:“没错儿,我在耳机子里也没少听见这首歌儿。”周路平说:“半导体里说,当时全国、全北京纷纷开办了各种性质、各种内容、各种形式和各种规模的学习班儿,目的是统一思想、统一行动,解决各种不利于当时形式的混乱问题。九月份,本地派出所借用咱校一块宝地,开办了打击流氓盗窃集团学习班儿。从九月初开始,又是双宣队进校,又是本地派出所在咱校办班儿的,这可是文革以来,咱校从未有过的整饬秩序的现象。身为本校革委会主任的管双全和初来乍到的双宣队等校头儿,就借机把他们觉着闹得厉害又不听管束的几个中学男生,罗织罪名后塞进了这期学习班儿。既叫这几个平日里头上心里都不长眼的瞎哥们儿,在学习班儿里也跟着饱遭了一番流氓盗窃集团成员的特殊待遇,又使大管等人在这几个瞎哥们儿面前重塑了他们校头儿的凛凛威风煞气形象,还使双宣队立了初来乍到的第一功。真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以后缺德以此说理。胆大妄为爱错不错,说干就干干脆利落。”吴运时哈哈大笑:“瞧你说的,怎么把大管等辈都说成是行走江湖的鲁莽武夫或是为政不轨的下官小吏了?”周路平说:“他们目中无人的干都干了,我无所顾忌的说说又何妨呀?再说咱校不过就是个科级单位吗,大管等辈可不就是下官小吏吗。打那儿以后,大管等校头儿们就跟逮住了万能法宝似的,动不动就照葫芦画瓢般的搜罗起一波儿他们瞅着别扭的盲生办一期班儿,连派出所都不用了,一切都由大管等辈说了算。在学习班儿里,抖抖校方头头儿威风,灭灭这些盲生锐气。既可算是大管等辈不吃老本儿创新政绩,又算是他们不断身体力行着‘不要吃老本儿,要立新功’最高指示的理论了吧。在大管等辈办的班儿里,虽然有些盲生心无校纪错当其罚,但是被大管等辈小题大做饱受冤枉的人也为数儿不少。别看大管等辈在搞特教事业上一无所能,但是在找茬儿收拾盲生,以此创新政绩等方面,还真能巧立名目无师自通,大显身手百般逞能。”吴运时说:“光而不耀直儿不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还是幽着点儿吧,留神路旁有耳。” 周路平笑了笑说:“此外,大管要是瞧着谁别扭,就冲他炸雷般的爆吼一声:‘你小子别拿学校不当回事儿,留神我办你的学习班儿!’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好蛮横、好浑蛋呀!”周吴大笑。吴运时问:“你怎么对大管如此刻薄怨恨难平的呀?”周路平说:“谁叫他大管当年也用这招儿冤整过我的。”吴运时说:“你还是幽着点儿吧。大管要是知道你现在还对当年的往事念念不忘怀恨在心,不但一定马上撤了你的红卫兵连长,叫常老师抹了你的郑排长一职。而且险一险儿还有可能给你单开小灶儿,办一期你一人儿的学习班儿。到时候,什么凑不凑够开班儿人数儿的,大管一急眼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同时还得昭告全校广大革命师生员工,把你小子削职为民、永不启用。叫你小子在这八十三亩古老校园大地之上,全校广大革命师生员工之前,丢尽人、现够眼。到时候看你小子怎么办?”周路平说:“行了,你就别横生枝节心有不平,借题发挥大泄私愤了。你就是说的再多,大管也听不见,就算他听见了也未必知你的情。”吴运时说:“我是为正义而战,为公道而战,为帮助有心理偏差和思想问题的好同学、好朋友儿战,就是为此牺牲一些个人利益尚且不在话下,又何在乎什么人知情不知情的呀。”周路平说:“行了,你就别往高处儿装了,还是说正事儿吧。胆小的女生一旦听见大管这声儿驴吼,无论是否与自己有关,也被吓的无不闻风丧胆,倍加谨言慎行。更有甚者,有的大龄男生为了倚强凌弱穷抖威风,也狐假虎威煞有介事的在咱们这些小盲生面前乱吼:‘你小子又想进班儿了吧?’”吴运时说:“没错儿,我也有过此种遭遇,还不止一回呢。也幸亏‘老四届’很快都走了,不然长此以往,我老人家非得落下终身心里阴影儿不可。都到现在了,每每想起此事,还叫我老人家心有余悸难以释怀呢。”周路平说:“一九六九年春季,人们欢度完五一国际劳动节的余兴还未散尽呢,经过大管等校头儿百般找茬儿和师生密报后,又凑起了一波儿他们瞧着别扭的盲生准备开班儿。当时还差一些人数儿,大管就通知全校班主任,叫他们把难崴咕的捣弹分子都送来。正巧此时我被人诬陷跟别人打架,再加上一些枭小们的暗陷明害,因此我就被害进了这期抢救后劲学生的学习班儿。咱们班在常老东西主持和煽动下,让全班表决是否叫我进学习班儿的事儿。多数儿同学在不明真相,听信常老东西煽动的情况下,举了叫我进班儿的手。你小子不是也钻了这次政治投机的空子,既跟着众人使劲推了我这堵颓墙一把,又随着乱人狠狠儿的锤了我这面快漏的破鼓一下子吗?于是我就进了班儿遭受了两个礼拜的抢救。虽是被害进出班儿,地是地来天儿是天儿。”吴运时说:“行啊周路平,没想到你对此竟然能耿耿于心怀恨至今呀?什么叫政治投机呀?那可是我这革命青少年向败坏校风的不良行为作大义灭友坚决斗争的正义之举吗,你怎么竟敢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呀?我要真是如你所说,就该到红小兵辅导老师那儿坚决要求把你开除出红小兵了。说来咱校也真够呛,你都进班儿了,还叫你在红小兵里。他们的正义感、是非观和管理能力都跑哪儿去了?还不如我老人家强呢。” 第71章 2 周路平说:“行了,你还嫌你不够恶呀。说来这常老东西也真够可以的。我都被他鼓捣进了班儿了,他还觉着气难解、恨不消,贼计连连往外抛呢。在我进班儿后,他又施展阴谋诡计,很快骗来了我家母亲大人。在我家母亲大人面前,添油儿加醋的说了我好些捕风捉影挑拨离间的恶话。怎么样,这老瞎子对我老人家又是出手狠辣,又是穷追猛打的,够阴够恶吧!”吴运时说:“常老师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呀?鲁迅先生不是也主张痛打落水狗吗?”周路平两手抓住吴运时的胳膊就往后扭:“你也想尝尝这滋味儿吧?”吴运时一闪身挣脱了周路平的双手:“你干吗?怎么这么快落水狗就变成疯狗了?”俩人大笑。吴运时说:“你也该理解他。他不是家庭出身不好,不得不谨言慎行吗。你一个小盲生进不进班儿的无甚大紧。他要是大意失荆州,在多年来的形式下,其后果绝对比当年官老爷走麦城的后果要惨重的多。官老爷一朝断头千古英名。儿他常老东西就得是没完没了的活受了。”周路平说:“按你的意思,他就应该拿我扎筏子吗?”吴运时说:“他为了避祸,虽然暂时借重了你一下儿,叫你受了一时之苦。可是后来不是也赏了你一个郑排长呢吗。为了这个,他都没把常年担任副排长的宋雅诗扶上正位。他宁可开罪宋雅诗,也要为你虚职以待。怎么样,你用一时的进班儿换来个长久的郑排长,还是挺上算的吧。就算你不知他为你虚职以待的郑排长之情,也总不至于这么多年来,对他叫你进班儿的事儿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吧。”周路平说:“算了吧你。这两件事儿有什么互相关联前因后果的呀?我要是没有叫常老东西舍不下的突出才干,他宁可把这个位置赏给对郑排长垂涎已久的胡为文也没我的份儿。宋雅诗虽然乐于助人热心排物,但是冲她那嫉恶如仇干柴烈火的脾气,杞人忧天谨小慎微的常老东西敢叫她当正差儿吗?还又为我虚职以待的了又。当年常老东西真应该把郑排长赏给你这个有情有义的梁上君子才对呢。可惜,他错给了我这个无情无义之人了。”吴运时嗔怪的怒到:“你怎么把你说成我了。我老人家可是个实实在在的正人君子呀。”周路平笑着说:“对,郑人买履。”吴运时说:“想不想好好儿说话了?怎么那么贫呀?”周路平笑着说:“行了,这事儿越说越乱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幸亏掌管办班儿的老师心地善良深明大义,实事求是秉公处事。我才受到公正对待,少受冤枉痛快出班儿。”吴运时问:“咱们所处环境相同,我怎么就记不清你所说这么多事儿的纵横交错始末根由儿的呀?你说的这些有不少都是你的肚撰渲染吧?”周路平说:“人个有志岂能强求,平时心散用时何有?” 吴运时说:“来什么劲呀你?我是随便问问,你还当真了。”俩人大笑。周路平说:“我出班儿后,我妈就开始紧抓我的思想教育了。她老人家教我多想问题少说废话,学以致用勤于观察。经过我妈对我一段时间从理论到实践的教育,使我增长了好些观察问题、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本领。我把学习体会心得认认真真的跟我家母亲大人详详细细的汇报了一番。我家母亲大人听后非常满意。她老人家说:‘学的倒是像那么回事儿,就看你今后的实际表现了。’我觉着自己不含糊了,老想找机会显露锋芒牛刀小试一番。机会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就在当年的暑假里,有一天晚上,我们院儿里终于有两家儿人干上了。”吴运时笑着说:“嚯家伙,这下儿可逮着机会了,你可得好好儿表现一番,千万别辜负你家母亲大人这段时间对你的苦心栽培和殷切希望呀。”周路平说:“我乍闻喜讯精神一震,顿觉心花儿怒放激情满怀。这下子可好了,英雄可有了用武之地了。当时还不满十四周岁的我这个革命青少年,也顾不上三伏天儿闷热不闷热的了。立马儿在光着板儿脊宁的身上中规中矩的穿好了汗衫。庄重严肃的别上了红小兵臂章。迈开神圣严肃的革命步伐,以大无畏的革命豪情来到阵前。器宇轩昂大义凛然的站在正争吵的双方面前,准备给他们来一场晓以大义公正调处。我对着他们照本儿宣科般的讲了一通大道理后,正期待着他们停止争吵罢战言和呢。万没料到这两家儿竟冲我突然来了一通儿歇斯底里狗血喷头般的臭骂。当场我就落了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儿的悲惨下场。”吴运时哈哈大笑着说:“来时正义慷慨,不料瞬间大败。虽无街亭之失,不亚马谡重在。这你可怨谁呀?自高自大自作自受,显能逞强自取其咎。对了,你家母亲大人不是交会了你好些理论联系实际的观察问题、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锦囊妙计吗?关键时刻你怎么不用呀?”周路平说:“你管得着吗。我此次只是牛刀小试,并非大动干戈。家母妙计岂能轻用,偶有小失还算新奇吗?别老犯贫,要听就好好儿听着吧。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我们院儿里一个老师的家里。我们俩挺好的,有时候在一块儿下象棋,有时候在一块儿侃大山。那天我们俩下了一会儿象棋,我是臭棋篓子,他也是一篓子臭棋。棋下的难找感觉索然无味,我们索性就偃旗息鼓罢战言和了。”吴运时问:“你说的这个老师,是你说过的那个挨斗时,被人作着喷气式,从自己的裆下往后看,发现天地都是倒着个儿的人吗?”周路平哈哈大笑着说:“行啊,记性不赖,还记着这事儿呢。不是那个老师。我们大杂院儿里住着好几个老师呢。有小教儿,还有中教儿。我要说的这个老师就是个中教儿,也是我的忘年交。” 第71章 3 吴运时问:“人家是中学老师,凭什么跟你是忘年交呀?虽然现在是学生学不着,教师无法交的年月,人家就不许干点儿别的吗?再怎么着也且不至于无聊到堕落成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忙孩儿一块儿厮混的地步呢吧?如此一来,你不是就把一个中学老师的形象品格等的大好素质给拉低了吗?”周路平说:“怎么说话呢?就算你心理失衡嫉贤妒能也得有所顾忌吧。怎么就能这般肆无忌惮赤裸裸的大放厥词呀?就算你不讲你我友情,也不顾自我形象,也得差不多了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少见多怪免开尊口。我跟这位老师已经交好往善多年了,凭的就是人家爱我聪明,我好人家学问。我们是志同道合良友志朋,君子之交和而不同。”吴运时说:“行啊,各怀心智同守节操,不同流俗一对儿清高。”周路平问:“想不想好好儿说话了,怎么那么贫呀?”吴运时笑着说:“你们大杂院儿里住着的教师怎么那么多呀?又是小教儿又是中教儿的。每类教师还不止一户儿,真叫人羡慕不以呀!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呢?看来咱国太缺少教师了。”周路平笑着说:“你也甭抱怨了,你就该没这种好运,谁叫你们家给你起了个这么倒霉的名字的呢。”吴运时说:“这也是你常以杂家学者自居的周路平该说的话吗?你这简直就是理屈词穷人身攻击。你要不想好好儿说话,咱们干脆就散了吧,省的又干磨牙又惹气的。”周路平笑着说:“你看你看,急眼了吧?随便一句闲话,至于着急上火的吗?行了。你说的太对了。咱国就是太缺少教师了。不过那也不能每个大杂院儿理都住着好些教师呀?”俩人大笑。周路平说:“这才是我得天独厚如鱼得水学习的好条件呢。”吴运时说:“守着这么多得天独厚的好条件,你的学问怎么才这么糟糕呀?”周路平说:“不会褒扬良善,您就免开尊口。省的无事生非,免疑不辨良莠。”俩人大笑。周路平说:“这位老师姓钟,他说:‘路平啊,你虽然眼神儿不济,但你的脑子可很聪明。在学习上,一纲面要读书,一方面还要向社会学习,向生活学习。就拿昨儿晚上说吧,那场架你就不该劝。他们两家儿打架并非偶然,那是从反右运动刚开始时就结下的深仇大恨。再加上后来涨工资时,在人人争抢百分之四十人头份儿上涨一级工资的掐群架中,又结下了新怨。旧恨新仇的能有个完吗?这两家儿的男人都是同一个工厂里的干部儿。反右运动以前他们两家儿好的就像一家儿人似得。不知在反右运动中,有何关系瓜葛、哪些厉害牵扯?又不知涨工资时,何等旧恨新仇、怎样发狠恶斗?政治利害工资得失,新仇旧恨错综交织。利益驱使仇人相见,不论是非哪管区直?经过几番此上彼下你死我活的较量,好不容易叼上了能撒嘴吗?!这是赢家儿。再说输家儿吧。经过几番玩儿命的明争暗斗无效后,他就被压到百分之六十那堆儿人里了。他对此深仇大恨能不牢记在心伺机报复吗?从此后,两家儿的关系就愈演愈恶不可收拾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找茬儿泄愤,十几年来什么时候闲着过呀?’”吴运时说:“重利之下少英雄,难怪两家儿多纷争。” 周路平说:“就是。钟老师说:‘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这两家儿远远近近的恩恩怨怨,都是他们多次当着院儿里人掐架时,闪烁其词断章取义,彼此争锋互相攀咬时吼骂嚷嚷出来的。咱院儿里的成年人谁不知道这个呀?若非你常年离家住校在外,何用我忆往谈旧多加饶舌呀?当然,我也确信,如果你要是深知此事此情,也绝不会不问深浅鲁莽行事。要照这么着,这两家而的结果必然是:离院儿搬家无处求,单位调出无处收。两家回旋绝无望,必然结成世代仇了。’”说到这儿周路平想:“这钟老师真不愧是老北京。老是爱把世间道理、人生体验用机智诙谐风趣幽默的社会俗话、民间俚语深入浅出的调侃出来。老弱妇孺白丁儿鸿儒,一听就懂不论雅俗。钟老师说起事儿来也跟卖煎饼果子似的,一套跟着一套的。以往他虽然也是这般说话,可是今天听来钟老师这般说话更显诙谐生动,越发深远实在。钟老师要是在我们盲校教书,跟我们这些也用如此风格说话的盲生一接触,保证是师生交相辉映,彼此教学相长。课上妙趣横生,报章无需细讲了。我们课上课下、室内室外的校园生活也就会更加丰富多彩生动活泼,广收博获受益匪浅了。钟老师不在我们盲校,真是太可惜、太遗憾了!”想到这儿,周路平听见吴运时说:“院儿里厂中结世仇,无处躲闪难回头。乱麻快刀实南斩,死结怨恨何时休?”周路平说:“可不是吗。右派问题错综复杂,是非难辨结论难下。工资大事关系一声,落下一步终身难平。刚开学那天下午,咱们陪着小村买饭盒儿时,不就听大老鸹说过这类工资问题吗?吴运时说:“我父母各自所在的两个工厂和他们来访的好友同事以及我们大杂院儿里好些工厂职工也都是这样儿,这都是人们说事儿、闲聊时不断说起的不平不愤之事。”周路平说:“大老鸹说这事儿只是他们厂里一家儿的事儿,我还真信了。原来是普遍现象呀。这法子在工人队伍里用,可是弊大于利隐患不浅,长此以往积重难返呀。上头为什么要在工资制度上这么干呀?果真是像有些报上说的所谓‘执行按比例、低工资的晋级政策,是为了普遍就业’吗?勤劳智慧的中国人那么多,创造的物质财富怎么着也不至于叫咱的国民经济混的那么惨吧?”吴运时说:“行啊周路平。你能从这上头看问题,眼界不低呀。当然不至于了。你们家没有工人,你平时大概跟工人接触的也不多,你自然是桃源之人不知有汉了。你不了解工人,就像我不了解大编辑一样。工人阶级不容易吧!我想,上头这么干的意思应该是:在省下好些资金,尽可能多的用于对内开展生产建设,对外支援世界革命等前提下,鼓励先进激励后进,比学赶帮人人用心。这大概就是少花钱也办事,不花钱也办事。尽量减少经济主义物质刺激,加强政治思想工作作用的意思吧。”听到这儿,周路平再也憋不住强忍了半天的笑意,放声大笑。吴运时问:“你没事儿吧?我的话至于你有这么大的反应吗?” 第71章 4 周路平笑着说:“你说到支援世界革命的话,倒叫我想起了我们大杂院儿里的一件事儿。有一年夏天晚上,我们院儿里有一些人端着饭碗在院儿当中的空地上边吃边闲聊。我也在旁吃着饭,听着大家闲聊。小教儿董老师看见她的孩子掉了一些饭粒儿。她跟孩子说:‘宝儿呀,你怎么一边儿吃一边儿种呀?别瞧这些连一小口儿都不到的饭粒子不起眼儿,在前些年的大荒年里,一口干饭,一小块儿窝头就能救活一条人命。就是现在也不能这么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以上的穷人吃不上饭,咱们要是把浪费掉的粮食节约下来,帮助他们,那该多好呀。这就叫支援世界革命的共产主义国际义务。’这句话把吃饭的人们都逗乐了。正梯溜着茄丁儿汆儿面的膀儿爷大崔,嚼着面条儿,冲着正用炉灰守着地上饭粒子的董老师说:‘我说小董老师呀,您怎么在上托儿所的小孩子跟前儿也犯上职业病了?他要能懂您的话,还上什么托儿所,干脆就直接在您的班上听课得了。再说咱们每天起五经爬半夜的没完没了的曳挣,不就是为着养家全小吗?要是照您说的,咱们还要省吃俭用的养活洋人是怎么着?要真是那么着,咱们可就崴了泥了。那可是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冤坑、上不完的洋贡呀。俗话说:“以少养多,永远没辙。”’在场的人们无不放声大笑。怎么样,大崔这老东西居然把支援世界革命叫填冤坑、上洋贡。还讽刺董老师教育孩子是犯职业病。够反动吧?”吴运时听罢也直笑。他笑着说:“还是劳动人民的话生动形象。同样一件事儿,换个角度,换种说法儿,就把讲道理变成说像声了,有点儿意思。行了,还是说回正题吧。刚才我说的是上头的意思。谁知下头的情况却是:互相盯咬易远难近,睚眦之争无穷无尽。大事小情多生是非,关系紧张暗鬼疑心。世事都有两面性,如何看来怎样定。我想,上头在制定政策时,大概只看到了它在政治思想上正面积极的一面而,而忽视了它再经济效果中的负面消极的一面儿了吧。比如:有的人为了使自己能稳站在百分之四十的人堆儿里涨上工资,就必须挖空心思不择手段的把别人拉下来,叫自己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的挤上去。于是种种丑行大行其道,是是非非无穷内耗。什么:明争暗斗互相攀咬,吹拍倾轧黑白颠倒。泄恨报复横生事端,媚上哄下企图捞好儿。特别是工厂一些基层干部儿,在种种利益的驱使下,多方关系的牵扯中,常常是:对上报喜不报忧,对下化小小化休。是非上下两隔断,小怨积成大恨仇等等。这还只是一般情况。在特殊情况下,严重的人际关系问题也多有发生。特别是每涨一次工资就会出现一些恶性事件,这几乎都成了规律了。本来是涨不涨工资的问题,但是在多种主客观原因的综合作用下,在一定的范围和程度上,却成了活不活命的大问题了。” 周路平问:“至于的吗?这也太夸大其事了吧?”吴运时说:“要是你们家有人摊上这事儿大概就不是夸大其事了吧。好好儿听着吧。何时要为,因何而为?个个儿心磊,人人儿目辉。所以,从有关趋势上看,这种工资制度的负面作用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长此以往,这种工资制度可就要变味儿变质了。一旦如此,它本来就极为有限的正面作用可就要荡然无存,走向它的反面,害大于利了。以上情况都是我听我父母和他们来访的好友以及我们院儿里的工人邻居说的,我又给做了归纳总结。我的归纳总结,也许不够全面深刻。但是真实客观,根据充足可靠实在。”周路平说:“一分为二辩证思想,条分理析利害分明。行啊吴运时,凭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忙人儿,你居然也敢斗胆分析起上头的大政方针来了。太过狂妄了吧?”吴运时说:“看着眼儿热你也来呀,只要你小子有这等本事和胆量就行。”周路平问:“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呀?这些都是你在你哥那儿学的高明本事后,通过长期观察思考,仔细分析认真研究得出的结果吧?你哥对这类现象有什么具体看法儿吗?”吴运时轻声笑了笑说:“我哥说的更直接、更深刻。他说:‘经过多方调查认真思考,我觉着:这种分配制度,或者直接叫工资制度,在设计上就有着天然的缺陷。第一是同工不同酬,直接违反了按劳分配的基本原则。地二是用经济利益激励百分之四十的人多干活儿,用政治观念鼓动百分之六十的人多干活儿。如此一来,就出现了得实惠者与非得实惠者之间的一头儿沉的不公平、不合理现象。不但直接伤害了百分之六十人们的劳动积极性,而且还恶化了这两种比例之间人们的矛盾。特别是大多数而不愿多方钻营,远离互相倾轧,一心循规蹈矩,只知埋头苦干的人们,可就成了永远也无法涨上工资的百分之六十里的人底子了。如此一来,这些人不就成了实在苦干真倒霉,冤沉海底永吃亏了吗。’”周路平说:“行,目光犀利洞察细微,一针见血道破天机。”吴运时说:“就是。我哥说:‘百分之六十的人里,有好事者心中不平,边了一首顺口溜儿:“强逼我跟四十斗,一苦一甜歧来由。世上不平人咬狗,不愿结仇也成仇。”百分之六十的人里,一些爱说怪话儿的人也常在人前人后阴阳怪气儿的甩咧子:“不管该涨工资的人有多少,反正比例不能突破,一个人都不行。也不管你们都在哪个比例堆儿里,反正工资总额就这么些,爱够不够,一分钱也不能多。至于谁上谁下谁暂谁久,谁好谁赖谁真谁假的,你们之间就各显神通撒着欢儿的玩儿命掐去吧。反正是谁胜在四十里谁英雄,谁败在六十里谁狗熊。狗熊无能成英雄,任你不平白不平。白不平也怨不平,只因无奈穷下穷。”’”周路平听罢哈哈大笑:“你哥可真会在民间采风呀。怎么把这么好玩儿的顺口溜儿和闲话都给深挖细掘出来了。也算是用心良苦脚踏实地,亲临底层聚焦实际了。你哥挖掘出的现象,都是既不想与人争竞,又不甘含冤受屈人们的心声了。这可是一股儿不可小觑的潜在力量啊。要是相关条件凑齐,恐怕多有不测发生呀。” 第71章 5 吴运时说:“行了,你就别大加渲染了,你说的反动话就够多的了,闹不好再把你渲染成现行反革命份子,那你可就用不着为将来的就业发愁了。”周路平说:“你怎么那么贫呀?好好儿说事儿。”吴运时说:“我哥说:‘百分之四十的人得到了实惠,当然既要好好儿干活儿,更要多方表现自己。无论这种表现如何良莠不齐,甭管现象本质怎样手段优劣,无非都是为了使自己永立于百分之四十的人堆儿里而绝对不败。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六十的那堆儿人里是什么实际状况就很难说了。特别是极少数儿人,在某些特殊条件下,由于一时难解心结,使用极端手段泄愤。比如:自寻短见身亡者有之;损坏公私财务者有之;暴力威胁良善者有之;怀恨持械害命者有之。恶人恶事时有发生,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周路平说:“刚才你说甩闲话的时候,我就觉着够可以的了。没想到还能有这么极端的人和事儿呀。跟这些人和事儿相比,那些抱屈衔冤不平泽鸣者的言论也就算不了什么了。”吴运时说:“有比较才有鉴别,又增长人生见识了吧。如此人为的不平等的工资制度,就可能是吱声对抗矛盾的主因了。’”周路平说:“人生处处有学问,就看用心不用心了。你哥还真行啊。开动双脚走四方,观察思考费猜详。不辞辛苦求大道,独树一帜任飞扬。看来,人越往大里长看见的事儿就越多越复杂呀!行了,我周某人越来越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还是说我的事儿吧。”吴运时说:“行啊,也知道有自知之明了。进步不小呀。有个问题你想过吗?将来咱们上班儿以后,遇上涨级时,也一定会有为了百分之四十晋级掐架的事儿。到了那时候,现在的铁哥们儿可就成了死对头了。”周路平说:“怎么还没上班儿就言上班儿,未曾分裂先说分裂呀?”吴运时说:“事先有所预料,心中有数儿不慌。临阵有的放矢,以免人情误伤。要是你碰上这事儿怎么办?” 周路平说:“这可是没法子的事儿。那也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了。”吴运时说:“尽管你说的含糊其辞,总算没装高。还行。”周路平说:“什么叫还行呀?我行不行的凭吗儿由你定呀?你怎么那么贫呀。还想不想往下听了?钟老师说:‘你注意了没有,除了你,咱们院儿里那么多人,男女老少、五行八作的谁管这事儿呀?你被他们骂走后,这两家儿又一致对你的大甩了一通儿咧子才臊目答眼的散了。这时,嘴里闲不住的膀儿爷大崔,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他看了看四周、听了听八方。溜到我跟前儿,冲着我得意洋洋无比快活的小声儿得吧开了:“这两家儿都掰了十多年了,甭管有多少全须权尾儿的人想了多少法子劝说,他们就是不往一把壶里尿。没想到这二五眼的小路平倒是能以自我牺牲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叫他们朝着他自个儿来了个不谋而合一致对外了。这就叫:甭管怎样儿找茬儿干,条件一变人情变。哪怕仇恨大如山,火烧眉毛顾眼前。”说完,这位膀儿爷,往上提了提大裤衩子,摇着大秃瓢儿,面带微笑,晃着光膀子,扇着芭蕉扇子,蹚着趿啦板儿,迈着四方步儿,朝着自己的家门洒洒脱脱的摇摆了回去。那个自在悠闲样儿,就跟刚听完一场非常过瘾的大戏之后,并随心所欲发表完高见似的心满意足乐不可支。想着他说的话,看着他回家的样儿,我都自撑不住忍俊不禁了。’” 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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