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原创长篇小说《造化》: 第七十四章
第74章 1 郭志强说:“没事儿,咱们幽着点儿就行了。保证叫姓贺的讹不成咱们。不过张宝来,你倒是多家小心吧。”郭志强话音儿未落,大家就吵吵嚷嚷闹闹哄哄的叫郭志强快点儿交。人们就在吵吵闹闹声中,跟着郭志强学起了扑克儿牌争三先的新玩儿法。此时,屋外传来了一声大喊:“屋里的人们,你们就是不要嗓子,这屋子的房盖儿可还要呢。”大家闻言又是一阵儿狂笑。贺立群也大声儿嚷到:“谁这么嘴欠呀?有能耐你上我跟前儿叫板来。找拾掇呢吧?”众人又是一阵儿大笑。 这天快吃晚饭的时候,周路平站在床前,看了一眼摔成花瓜似的脸盆,叹了一口气,把它扔到了床下。他坐在床沿儿上,想着宋雅诗眼里闪着泪光儿跟他说话的情景。刚才,周路平正跟着参加本次盲校劳动总结会的人们,往小操场元宝树下走着的时候,宋雅诗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叫他慢些走。俩人慢悠悠儿的走着。周路平问:“什么事儿呀,你连总结会都不参加,而且也不叫我参加?”周路平问着跟着宋雅诗向大操场西跑道走来。宋雅诗问:“你说傅饶可怎么办呀?昨儿个晚上,她摸着因端土不慎而碰掉釉子的脸盆,‘吧嗒儿吧嗒儿’的直掉眼泪儿。从第一天用脸盆运土开始,她每顿饭就只吃两个窝头就半块儿酱豆腐,再喝点儿凉白开就算是一顿饭了。一块儿酱豆腐吃两顿。酱豆腐最多不过方寸大小,一指来厚,七分钱两块儿。这么吃,长此以往怎么受得了呀?这不是自虐吗?”周路平听见宋雅诗嗓音有些嘶哑微颤,同时他看见宋雅诗双眼泪光盈盈,他想:“别看这宋雅诗一遇不平性如烈火,没想到她的感情竟是如此脆弱。还真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儿:‘刚者脆、柔者韧,刚柔相济易长存。’”周路平举了举脸盆问:“咱们手里拿着这玩意儿像干吗的呀?”宋雅诗说:“不想拿就先扔了,走时再拿。没人儿捡这破玩意儿。一年后再来说不定还在呢。”说着,宋雅诗把脸盆往跑到旁的灌木丛里一扔。周路平走到树丛旁,把脸盆放在了地上。宋雅诗说:“从学校叫咱们用脸盆运土以来,傅饶的心情就越来越差。今儿下午学校突然又叫大家传土,她的心情就更坏了,她就更受不了了。我想是不是以排里的名义找她好好儿谈谈,劝她想开一些。趁着这会儿,想听听你的意思。我在背地里问过傅饶,干吗要这么苦着自己?她说:‘要是不怕大家不干,我就在宿舍里吃臭豆腐了。尽管我一闻见那东西就忍不住想吐,可是为了早早儿的把脸盆钱省出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那东西二分一块儿,每顿饭吃半块儿,一分钱就把一顿菜打发了。有的人不是也说过:“省出来就是挣的”吗?’”周路平说:“很有必要。我同意你的意见。不过用得着这么急吗?”宋雅诗说:“提早商量充分考虑,从容安排争取主动。我脾气大性子急,有了事儿不拖泥。今儿个下午,学校突变传土,傅饶心里不定多苦呢?你觉着快,我还觉着慢呢。”说完,她看着周路平。周路平问:“又没火上房,至于你急成这样儿吗。咱们好好儿商量就是了。”周路平想了想说:“就算是‘马瘦毛长,人穷志短’,哪儿至于就到这份儿上了?这不是玩儿命吗?!为一个脸盆至于的吗?”周路平还要说:“与其傅饶被脸盆所累,倒不如说她被思想意识所累。简直就是穷出来的见识。”他觉着这话太过生硬,就忙咽了下去。宋雅诗说:“可不吗。人一上来碡劲儿也真够可以的。傅饶说:‘我上个学太不容易。全家男女老少,不论春夏秋冬,无不节衣缩食的供我一人儿上学。每一分钱都是用他们的汗水甚至是血泪换来的,我要是不倍加珍惜还算个人吗?!眼下我还只是个没法儿挣钱养活自己的穷瞎学生,没法儿挣钱就想法儿多省点儿吧。谁叫我又穷又瞎又碰上混账校头儿的呢?!’”周路平问:“她们家那么困难,她怎么一直不申请助学金呀?常老师怎么也一直不管这事儿呀?”宋雅诗说:“瞧你说的?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文革以来哪儿还有这个呀?”周路平说:“请注意。我所说的一直,指的是包括从咱们刚一入学的一九六五年文革开始前夕到现在的所有时间范围。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专指咱们刚刚入学之初到文革开始前夕的那段时间。甭管你怎么理解,你的意思都在我的话里。”宋雅诗一瞪眼:“岂有此理,都是狡辩。傅饶对她的家事从来都是守口如瓶绝口不提。直到前些时候,我们在宿舍闲聊时,因为话赶话,傅饶才跟我们透露了一些她的家事。事后她要求我们严格保密,所以表面还是平静如水形若无事。你叫常老师上哪儿管她的事儿去呀?不过我在咱刚入学的第二学期开学不久,也就是一九六六年三月八号那天下午,得知她家的困难后,倒是劝过她申请助学金。她就是怎么着也不干。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说她爸爸死活都不叫要助学金。生不起那份儿闲气,惹不起那等杂人。”周路平说:“助学金是政府通过教育主管部门给贫困生发放的困难补助,目的是叫贫困生能够正常完成学业。确实有困难就要堂堂正正的申领。有什么不对的呀?她爸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怎么正常申领助学金都不让呀?是不是因为长期的贫困与劳累,出现了什么想不通的思想问题或是一时难解的心里疙瘩了?” 第74章 2 宋雅诗说:“她爸爸说了:‘再穷也不能吃别人的眼下食。“一家儿受穷多家儿看,一家儿落好儿多家儿怨。咱家儿不找那个倒上霉都没有底儿没有头儿的大罪孽。还是有多大能耐就吃多大的饭心里踏实。”要是你过的都不如人,就是让人笑话了又能怎么着呀?可是要是你比别人过的些微儿好一点儿,不定得招来多少碎语闲言冷光白眼儿呢。尤其是这点儿好儿又是吃上补助得来的,那就一准而能惹来别人明里暗里的坑害了。要是叫人盯上了,没茬儿也能找上茬儿,没事儿本身就是事儿。别瞧我是大老粗儿,在这么多年的走街串巷里,我听的、见的比谁都多。在这事儿上,谁也甭跟我犟。谁要是不信我的话,我保证他吃了亏都没地儿后悔去。谁不信就叫他试试去。在这到处都是人整人、人抗整的年月里,要想不叫人盯上,就得装傻充愣近软躲硬。叫我看,这日子要老是在人整人、人抗整里过,离天下大乱就不远了。’”周路平说:“这老头儿有思想、有眼力。他能这么想,原来是思想意识和民间风气凑成的问题呀。难怪我不知不觉胡猜乱想了。你这一说,我也算是有所领教了。看来这老头儿还真是立场坚定观点鲜明,不容置疑性耿心直呀。”宋雅诗说:“你行啊,把一个木匠硬是给夸成铁匠了。”俩人大笑。宋雅诗说:“说完她家的事儿,傅饶就给我讲了个故事。她们大杂院儿里有一家儿人也挺难的,全家儿人就靠着男人挣钱。一群孩子,一个病老太太,孩子妈没工作。一九六二年冬天,老太太躺在床上连着好几天哼哼唧唧的一副要死的样子,老是磨着要喝鸡汤。为了这个,这家儿男人冥思苦想了好些日子,才想出一个被自报公议、领导批准比较容易通过的理由儿,申请下了十块钱的一次性应急补助。之所以他能申请下补助,靠的是:一则他所在的班组知道他家儿困难。二则他会找理由儿。男人拿到补助后,偷偷摸摸儿的私下里托人弄跄剜门子的用这十块钱在黑市上买了一只九两多重的公鸡。”周路平吃惊的嚷到:“我的妈呀!这黑市的买卖人都穷疯了吧?我听说公家肉铺儿里,要肉票儿的肌肉才五毛五一斤,而黑市上十块钱居然都买不到一斤一只的鸡。十块钱,那可是一个职工三四分之一的月薪呀!这黑市上的黑心价怎么就这么黑呀?这到底是人吃鸡还是鸡吃人呀?!”宋雅诗说:“物以稀为贵。谁叫你馋这口儿的?不这么着还叫什么黑市呀?再说谁也没强迫你去黑市呀?不是你自己千方百计要主动强买的吗?就说人家那儿千不好、万不济,至少还能随买随有、不要肉票儿呢吧。周路平,你对黑鸡价这么大惊小怪的,这究竟是你的良心发现还是超出了你的黑心预期呀?” 周路平一跺脚,瞪着宋雅诗喊:“我说宋雅诗,你竟敢如此说话?好好儿想想,你的阶级立场、政治观点、思想觉悟和良好表现都跑哪儿去了?再说我又没招你没惹你的,你干吗偏冲着我来呀?”宋雅诗忙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要找死呀?瞪眼踹腿儿又狂吼,歇斯底里狠呆呆的干吗呀?我又没跟你吵架。不就是说话重了点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受不了,也跟我这样儿呀。再说了,我说话重不重的,还只是你个人一时的主观错觉呢。就算我说话稍微重了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给你创造了磨炼你坚强个性的机会了呢。至于你跟一个同班女同学急赤白脸的直较劲吗?!你要不怕跌份,也跟我这么来一通儿呀。这儿除了你哪儿还有人呀?我不冲着你说还能冲着水呀?”周路平一脸坏笑着说:“还真是的,除了我还真就没人了。”宋雅诗一愣之下,立刻伸出手要掐周路平的胳膊:“好哇,你个小该死儿的,敢说我不是人。姑奶奶今儿个就给你点儿厉害瞧瞧。”周路平忙闪身躲开了。俩人都笑了。宋雅诗说:“这家儿人生怕左邻右舍知道,就关门闭户挂窗帘儿的熬了一锅鸡汤,一家儿人叮嘱孩子们要保密后,一块儿享用了一顿久违了多少年的美味佳肴。别看只是一顿鸡汤,对于这家儿人来说,可谓是非常重要意义非凡了。孩子们解了嘴馋,女人心疼了家人,男人尽了孝道,病老太太实现了心愿。可说是男女老少皆大欢喜,阖家上下情理周全了。”周路平听到这儿哈哈大笑:“行啊宋雅诗,分析全面头头是道,情理兼容思维巧妙。少年早熟洞察人情,以小见大管中窥豹。看来你现在的水平可不光表现在革命理论上,在修辞和形式逻辑的综合应用上进步也不小呀。口头表达能力比半个多月前又强了好些了。”宋雅诗笑着说:“就你废话多,显你会贫吧。男人把鸡毛、鸡骨头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严严实实的打了个小包儿。耗到下半月全院儿熟睡之后,他小心翼翼的搬着自行车儿溜出了院子。男人登着自行车儿,一口气儿来到了十多里地的郊外。他把那包儿凤毛麟爪鸡骨头什么的深埋在了苇坑儿旁的土坡儿里。埋好后,他又从别处儿刮搓了一些旧土洒在了刚填好的新土上。然后他又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了半天,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放心的离去。怎么样,这家伙也算够精细、够机警、够能算计吧?”周路平笑着问:“什么叫贼眉鼠眼呀?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呀?这男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蛋呀,你这么贬损人家?还有没有点儿无产阶级政治立场和阶级感情了?”宋雅诗说:“你甭拿大帽子吓我、压我,我不怕。你管得着我怎么说吗?怎么那么多事儿呀?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怎么着吧?这么说不是又生动又形象吗?谁规定的说好人就只能用好词儿,说坏蛋就必须用坏词儿呀?我就偏要来个以坏说好以好说坏,坏中有好好中有坏。你怎么着吧?好好儿听着吧。”周路平说:“我的妈呀,你要打架是怎么着?怎么这么横呀?”俩人都笑了。 第74章 3 周路平想:“跟这位姐姐打交道可真够难的。我就像经历了一次中国近代史一样——一身屈辱满心压抑,逆来顺受想硬难硬!唉!有什么法子呢?先忍着吧。要是把这位姐姐真给惹撺儿了可不是好玩儿的。”宋雅诗说:“照理说,他们全家保密工作应该是做的很不错了吧。可谁知,自觉算计周全,难挡百密一疏。任你心思用尽,还是鸡密难伏。这男的也不好好儿看看、仔细想想,就凭您的居住环境特点和人们嫉妒补助的心肠,能绝对保密吗?:杂院儿破旧平房,撒气漏风门窗。就算关住鸡汤,怎能关严鸡香呢?”周路平哈哈大笑。宋雅诗问:“你笑什么?”周路平说:“我们院儿里有个中学物理老师。他说根据他的长期观察,他发现:贫困饥饿之人对鸡鸭鱼肉荤腥儿嗅觉最灵。这事儿又出在人们苦熬了三年多的大饥荒将要向好的前夕,人们的鼻子能不尖吗?看来这物理老师也研究上生理学了,不然他说的怎么就那么生动形象呢。你也很了不起呀。硬是把这家儿的事儿接二连三牵四挂五,处处俱全多一无补的给苗荟城了一幅特殊民生状态图了。什么:补助鸡汤、陋室门窗、黑市交易、嫉妒心肠。浮生游命争短竞长,单显利口独具眼光儿。蝇头小利穷穷相轧,人心冷暖世态炎凉。说的面面俱到,表的巨细不落。真不愧为大学里政教系主任家的千金才女呀。”宋雅诗笑着说:“行了。行者无意说者有心,世上无事闲言伤人。你就少说两句吧。怎么物理老师也研究上生理学了?这不是白专道路不务正业吗?”周路平说:“这年头儿哪儿还有什么正业副业的呀?凭着兴趣和能力,爱干什么就偷着干点儿什么吧。这老师能干成这样儿,说明人家有这个能干儿,这就叫不甘庸碌一专多能。具体的说就是:一是说明他有生活经验。二是人家有这等研究跨学科学问的强大能力。怎么样,这老师够厉害吧。这家儿人也真是的,受补助本来是光明正大天经地义的事儿,怎么叫他们给弄的反倒跟做贼似的了?这不是成了黑白颠倒好歹不分,本末倒置难判人心了吗?怎么把有理的变成了没理的,把老实人变成了窝囊废了?”宋雅诗说:“一听说话,就知你不是普通贫苦百姓中人。傅饶她爸不是说了吗:‘一家儿受穷多家儿看,一家儿落好儿多家儿怨’,哪儿哪儿不是都不缺气人有笑人无的势利小人吗?一群人里,要是多几个好人也许不怎么显眼。但要是多一个坏种或是恶贼,那这群人可就要遭殃要命了。再说广大职工吧,每月不过三四十块钱的工资,所要养活的人可就海了去了。每家儿每户儿平均下来,男女老少上下内外的怎么着不得有六七口子左右呀。就算是有些人家儿人数儿少些,他们也得给老家的老人寄钱呀。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呀?’在这人人不宽裕,家家儿都艰难的年月里,出来些心眼子小、眼皮子浅、多生是非、狭气难咽等累的家伙还算新鲜吗?他们老是贼眉鼠眼毫不落空的盯着别人,一旦看见谁拿了补助,能顺眼顺心吗?能不想点儿什么、干点儿什么吗?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吗?” 周路平想:“好家伙,又是一句贼眉鼠眼。她就这句熟,怎么跟谁都是不分好歹的就这么一句呀?八成而她就会这么一句吧?”想到这儿,周路平一下子强绷紧了脸,硬憋着一口气不敢笑。宋雅诗说:“你就是拿到了补助也得叫你好花不好受。大饥荒嫉妒心,眼耳鼻齐上阵。互相盯了多少年都落空了,好不容易逮住了能轻饶了他吗?不出事儿才怪呢?如果说贫困本身可怕,那么因贫困而生的失衡感觉、不甘心态、嫉妒思想和仇恨动机更可怕。”周路平双眼一亮,冲着宋雅诗双挑大指:“行啊宋大排副儿。够敏锐、够尖锐、够睿智、够锐利。”俩人大笑。宋雅诗瞪了周路平一眼:“哪儿来的这么多的锐呀?你贫不贫呀?”周路平笑着问:“你说我不是普通贫苦百姓中人。就凭您的家庭,革干、高知、大家闺秀,不是也并非普通贫苦百姓中人吗?你怎么也能知道这么多普通贫苦百姓中的贫苦事儿呀?”宋雅诗说:“行啊周路平,你可真是现债现还、现事儿现完呀。还不都是傅饶跟我转述她爸爸话里话外的意思吗。”周路平说:“看来人是越大越复杂呀!”宋雅诗说:“什么复杂呀?简直是越大越阴损坏恶。”俩人大笑。宋雅诗说:“没过几天,不知这事儿被院儿里的哪个悚蔫坏捅给了这家儿男人的厂里。于是厂里就按滥用补助为由,开会把这家儿男人给深批很斗了一顿。人家西方外国人,对工资单位等事儿都是保密的,既不想问别人,又不愿别人问。咱国可倒好,左邻右舍居委会什么的,对别人别家的事儿比对自己自家的事儿还门儿清呢。大杂院儿里,谁家要是有点儿异常,立马儿就有好事者蔫卜出溜儿的把情况密捅给居委会、片儿警和有关人的单位。无需有意指使,全凭个人动机。或是公报嫌隙,或是见异生疑。相反,谁在单位里被头头儿盯上了,他的情况也一定被捅给所在的街道居委会,居委会立马儿就能精准的找到这家儿人。单位街道大杂院儿,如环无端一个圈儿。有谁胆敢不服气,任你多奸也白玩儿。所以这家儿男的在保密问题上才遭到了枉费心机一败涂地的惨痛失败。这也就是这家儿的男的。要是我,既然保不成密,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前痛痛快快的大吃一顿,倒也落个酣畅淋漓光明磊落的快意结果!”周路平问:“你真敢吗?”宋雅诗笑着说:“我当然敢痛快痛快嘴了。”周路平笑着说:“那你废什么话呀?”俩人大笑。 第74章 4 周路平想:“宋雅诗所言极是。睚眦纠纷政治斗争,寻仇觅恨各种不平。处处眼线紧罗密网,滴水不漏绝不宽容。好家伙,整人居然都能把人整到这份儿上。这种控制人的手段比旧社会都厉害。封建时代是皇上的旨意不下县,现在是上头的指示要跨进家门、深入人心。这种管人法子的阴恶之处就在于:能叫人们把私下密报当成正当的应尽义务,把因此而形成的观念意识看做是天经地义的道德标准。把勾心斗角阳奉阴违看成是自我保护攻击利敌的必要手段。斗争行为烙印,深植众生心神。耳濡目染当代,潜移默化子孙。人心如此推而广之、演儿深知,很可能就是现在一代人,乃至今后一个较长历史时期内,数代人的宿命了。普通百姓所以如此,以致弥散社会各处,不定是上头哪位歪嘴和尚把好经给念坏了呢。逼得天下百姓老是不得不处在互相明争暗斗,彼此戒备防范的地步了。我现在还是个瞎学生,将来走上社会担当使命时,恐怕也是命里注定在劫难逃。太可怕了!越思越想毛骨悚然。未来为人将何以堪。算了,现在多加谨慎,将来步步为营吧。这宋雅诗对西方社会的人情事理果然有所了解。这类事儿我也听我爸说过一二。从她说话的情况看,她爸是咱国家住法国大使馆高级工作人员的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毫无根据了。”周路平想到这儿又听宋雅诗说:“男人心里窝囊,埋怨了自己的亲妈两句,老太太一气之下就一命呜呼了。傅饶说:‘这事儿是那家儿女的来我们家串门儿时说的。那家儿女的一边儿说还一边儿直笑呢。就跟说别人家的事儿似的。’这家儿的媳妇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怎么能这样儿呢?婆婆尸骨未寒,岂能如此欢颜呀?”宋雅诗说完直哈哈大笑。周路平说:“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又是儿媳妇儿呢。说来这儿媳妇儿跟孩子在她们家也真算是有造化的了。为了这顿鸡汤,男人在厂挨批,婆婆一气身亡。唯有她跟孩子,毫发无损的坐享了一顿久违了多年的美味佳肴。再加上没了重病婆婆,去了沉重负担。结束常年儿媳命,少了头上一重天。她能不开心一笑吗?这可是常年的媳妇儿熬成婆的大好事儿呀。说不定这还是她隐忍暗憋了多少年的心底一笑呢。”宋雅诗说:“亲情重如山,人命关青天。你怎么能把世间亲情生死大关轻佻调侃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呀?显白你会臭贫吧。你要老是这么油腔滑调儿玩世不恭的说话,就把郑重严肃给丧失殆尽了。”周路平说:“你放心,我老人家永远是个既能郑重严肃又能活泼欢快的乐天居士。你也别清高,将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人生甘苦了。行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宋雅诗脸一泓:“你怎么那么贫呀?说正事儿也那么烦人。”周路平说:“你先别嫌我烦人,有些人生大道理若非触景生情是无法心领神会的。”宋雅诗说:“傅饶说:‘我爸爸说了:“你要是要了助学金,平时事事都得有人盯着、有人管着。就跟你的助学金用的是那些人家儿的钱似的。一旦来了政治运动还得挨整。就是死也别找那个麻烦。”’”周路平问:“至于那么邪乎吗?老头儿想的太多了吧?” 宋雅诗说:“傅饶她爸爸说的是普遍现象,摊不上不算走运,摊上了就算倒血霉。傅饶这些话连同她的家事,都是一九六六年三月八号那天下午在西跑道上她跟我亲口说的。对于她的家事儿,此前他可从未跟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透露过一丝一毫。在得知傅饶家事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着一件事儿:别看人们平时在表面上都是欢声笑语轻松愉快,可是在他们的笑颜背后,不定隐藏着多少内心的痛苦呢?咱们同龄的外校明眼少年是欢乐的童年。而咱们这儿的盲生内心世界,差不多都是沉默的无言。这虽然是我的个人看法儿,但也有一定的代表性。以前我小,整天都是快快活活无忧无虑的。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内心的疑问、困惑、迷惘和痛苦也越来越多了。”周路平问:“能不能略透一二,我好帮你排解排解。”宋雅诗冲着周路平一瞪眼:“你以为你是谁呀?你还是先好好儿的排解排解你自己吧。在人前人后的,别老是装出一副救世主的伪善面孔。”周路平被宋雅诗抢白的干瞪眼。宋雅诗说:“傅饶跟我说她家事儿的那天,既是国际劳动妇女节又是河北邢台大地震。所不同的是,从凌晨零点就算是妇女节了,而邢台大地震是清晨五点二十九分发声的。这地震也真是的,你要是非来不可,我们自然也挡不住你。你倒是晚六十一分钟,等我们起床铃儿响时的六点三十分再来呀。欺负人也得差不多了吧。”俩人哈哈大笑。周路平笑着说:“行啊,你也会耍贫了呀。地震当时,生活老师一把从床上把正熟睡着的我薅起:‘快穿上裤子登上鞋跟我走,上衣我给你拿着呢。地震来了。’她一首拉着我,一首抓着我的上衣快速跑出了宿舍。老师一边儿拉着我快跑,一边儿给我披上衣服。一路上,我听见到处都是此呼彼喊遥相应答,东奔西跑南北穿梭着的乱哄哄的人声。处处紧张异常,时时气氛恐慌。我稀里糊涂惊魂难定的跟着生活老师到了大操场。我都不知道生活老师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的蹲在人堆儿里的。我把老师说的地震来了听成是敌人来了。我还想呢:‘来的是苏修儿还是美帝呀?或许是印尼军人政变后新上台的苏哈托、纳苏蒂安法西斯军人政权派来的反动派呀?他们攻打我们盲校干吗呀?’因为当年咱们入学刚满一个月的九月三十号,印度尼西亚就爆发了九三零军人政变。从咱们入学不久到地震前夕这段时间里,好几个老师在不同的课上,不是都时不时的给咱们讲过关于印尼九三零事件中,军人政变者在屠杀以艾地为首的印尼共产党人的同时,还制造了严重的排华事件吗?所以我在意识朦胧精神紧张之下才那样儿想的。我都蹲在大操场上的人堆儿里半天了,还是浑身颤抖不止,上下牙磕碰不停呢。尽管我竭尽全力试图控制这种状态,可谁知越努力越没用。”俩人哈哈大笑。 第74章 5 宋雅诗笑着说:“你可真是个好学生。地震都那么厉害了,你都吓成那样儿了,还想着上课的事儿呢。你是不是也想起了陈胜吴广、项羽刘邦了?如此一来,那你可就把古今中外的事儿都想全面了。周路平,你能这么想,到底是你平时学习用心专一,还是你猝不及防精神错乱的反应呀?”周路平笑着说:“我老人家的一时精神错乱都没忘了学过的东西,怎么样,也算把学习推向极致了吧。”宋雅诗说:“来什么劲呀你?我这儿夸你呢吧?你胡思乱想的都是什么汉什么呀?甭管苏修儿美帝还是算上印尼法西斯军人政变分子等在内的各国反动派,他们要是胆敢来犯,早就被解放军跟广大民兵给严严实实的挡在国边儿外头了,还能叫他们窜到北京,还能叫他们窜到咱盲校来吗?要是那么着,解放军还叫什么坚强柱石钢铁长城呀?广大民兵还称什么万众一心全民皆兵呀?再说了,苏修儿美帝来犯,算是有些可能。人家印尼军人政变者,不在国内忙乎着好好儿收拾政变残局,窜到咱这儿干吗来呀?”她说完哈哈大笑。宋雅诗又兴犹未尽的笑着说:“周路平,看来这次地震,不但把邢台地区震的厉害,而且把你的心神震的也不轻吧?你现在说起话来,有时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叫人猫不着头绪,是不是就是当年落下的后遗症呀?”宋雅诗说完仰天大笑。周路平听罢脸红耳赤尴尬异常。过了片刻,周路平也笑着说:“还是你聪明。我这个当时在熟睡中,被生活老师强从床上拉出宿舍的,半睡半醒晕头转向的十岁小忙还儿,还真就大不如你的现在。”俩人大笑。宋雅诗刚笑完,就使劲瞪了周路平一眼。周路平笑着说:“你说说,是不是思维机敏思想活跃的人都是这么快人快语爱说爱笑的呀?比如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俩人都笑了。 宋雅诗说:“你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了一个时期以来,逐渐发现的一种现象。我觉着:从去年咱们一块儿学习纪念列宁百年诞辰文章的时候开始,咱们这批六五届入学的盲生,在思维能力和理论水平上都开始有了比较明显的进步了。虽然人们的进步程度和水平高低不同,但是毕竟是都有了比较明显实在的进步了呀。特别是前些时候,在拉练途中听了忆苦报告以后,大家的进步就更显突出了。从咱们刚刚入学的淘气,到两派时跟着大盲生们后头大呼小叫,再到去年开始自我意识的初步觉醒和对理论文章兴趣的不断提高等等的一系列现象,是不是说明,咱们这届盲生经过六七年的校园熏染和同期六年文革风雨的洗礼以及近年来不断学习大块儿理论文章的经历,咱们已经完成了人生路上最初进步里程的三级跳了?”周路平说:“三级跳,你总结的很对,就是咱们这届盲生人生路上最初进步里程的三级跳。不过你也要看到这些人中有少数儿杰出者正在作着的撑杆儿跳呀。比如阁下等。”宋雅诗大笑着说:“算了吧你,与其你拿我说事儿,还不如直接夸你自己呢。再说我打的比方是跳远儿,你怎么给改成跳高儿了?行了,别净跑题了,还是说正事儿吧。”周路平笑着说:“瞧我这两句话说的。怎么说好话也招人不高兴呀?”宋雅诗说:“还是先好好儿问问你自己吧。地震的当天下午,傅饶把我拉到了大操场西跑道上,跟我哭着说她家事儿的时候,她可才刚刚十岁呀!我觉着,要不是发生了邢台大地震,使她心里挂念亲人、担忧未来这个特殊契机,就凭着她对自己家事那么守口如瓶形若无事的保密样儿,她怎么能一下子就把她家的家事一股脑儿的都跟我说了呢?邢台大地震,神威突降祸。千家万户灾,人世大惊愕。可对傅饶而言,却叫她倒出了心声。从一定意义上说,也算是减轻了一些她常年遭受的内心压力了吧。这傅饶小小年纪心思就这么重,哪儿就长大成人了?人要是老活在这么沉重的心境里,一辈子会怎么得了呀?!周路平,我是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人。你是个处处算计、事事有心的人。咱们对同一事的看法儿应该不同。‘横看成岭侧成峰’吗。你说说,傅饶要是这么过一生,那得多难呀?她自己难,别人看着也难吧?” 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