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1 周路平笑着说:“你的问题太大了,恕我无能回答。我说宋雅诗,你夸自己就夸吧,凭什么还要褒你贬我呀?”俩人大笑。周路平见宋雅诗渐渐陷入沉思,他也想起了心事:“真是事有凑巧。今天宋雅诗多次提起邢台大地震,前些时候,我跟李小村俩人闲聊时,无意中也提到过邢台大地震。他说:‘我爷爷说:“邢台大地震就是上天对文革的示警。”’我问:‘小村,你信这个吗?’李小村说:‘我问过我爷爷,我爷爷说:“这次邢台大地震,在相隔半个月间竟然有两次大主震,世所罕见。如果文革快结束时,出现了天塌地陷的重大灾难,就要跟邢台大地震连起来看。它们之间就该是一次完整的前联后系因果相关的整体上天报警事件了。要是我说对了,八成儿真的就是上天对文革示警了。”’”周路平正思考间,忽然听见宋雅诗大喊一声就跑了:“这宋雅诗怎么老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李小村说:‘我爷爷说:“我是从民国初年走过来的私塾先生。看过好些古书,思考过好些传统文化现象。我也看过好些新书,也按照新观点琢磨过好些问题,我的思想和心态并不落后。因此天地人互相作用的程度就越深广、越紧密。所以才会出现天地人合一整体情况下的上天示警现象。甭管天多高、地多厚,它们永远都是一个大整体、大系统,都受着一个大规律的支配。”’”几声清脆甜润宛转悠扬的鸟儿叫,把周路平拉出了沉思之中。周路平自言自语的念叨:“什么鸟儿叫呀,怎么这么好听呀?从文革开始以来,甭说这么好听的鸟儿叫,就是麻雀叫都很难听见了。现在鸟儿叫的这么好听,预示着什么呀?”说完,周路平不由笑了。周路平想:“李小村说:‘我爷爷说:“根据我的长期思考,我发现:人类活动所动用的资源越多,时间越长,范围越广,程度越深,惊动的天气、地气、人气就越多、越深,影响就越远。人们老是这么没时没处儿没规矩的战天斗地自觉万能,到了一定程度上,必然要引来客观规律的制约。不到绝处规律不来,走投无路在劫难挨。时空互察新旧相参,精细思考别见洞天。这些都是我从民国到文革前的长期思考结果。跟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看事读书思索,不能迷失自我。”我爷爷说到最后,一个劲儿的直嘱咐我:“这些话,你可要烂在肚子里,永远都别说出去呀!按照上头的意思,我的这些话甭管对不对的,可都是封资修的四旧黑货呀!千万不能对外漏出一丁点儿口风儿呀!如今说话多思谋,不论对头不对头。古今中外一把尺,只问是否封资修。事泄人知无情无义,革命行动一干到底。没事儿一团和气,有事儿众叛亲离。你可刚十几岁呀。要是叫人咬上了,那可就是几十年的大祸灾呀!本来你就没眼没熩的,再摊上那等大灾祸,你可怎么活下去呀?!”要不是你周路平心严口紧又能听得懂这些,我李小村就是死也不敢跟你说这种精妙玄奥的东西。’”想到这儿,周路平觉着有几句话挺好的,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想着想着,忽然间恍然大悟:“真是:‘交友满天下,知心有几人?都说交莫逆,祸福见人心。’要真如李小村爷孙俩人所说的这样儿,古人所谓的天人合一的整体观念,就应该是又一次得到了证明了吧。从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外国研究实在物质学问的人多些。我国研究玄学精神学问的人多些。外国人的实在物质学问,只要我们中国人拿过来加以仔细研究就能为我所用。我们中国人的玄学精神学问,就是送到外国人那儿,他们洋人在短期内也未必能弄懂会用。早年老辈儿的人们曾提出过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说法儿。用了一些年、做了一些事儿,最终还是并无大用。后来又有人提出了:‘中国人要想把学问做大做强,就一定要把学问非做到华洋合碧学贯中西,融会贯通去糟用奇’的程度上不可。这也算是金石良言此意不虚,处处皆准时时难变的一篇大道理了吧。”想到这儿,周路平心里一惊:“呦呵!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问题,怎么现在偶然间初步一想,就能把问题想到如此深广的程度上呢?真是:不应景儿时不知道,应上景儿时吓一跳。看来,我家父母大人平时对我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谆谆教诲循循善诱的教育,果然没白费心思虚花气力。我在一些事上,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古往今来由中到外的有所见解,也算没辜负我家二老大人对我的一片苦心满腔热望。”一阵儿由远而近的跑步声,把周路平拉回到现实中。周路平冲着跑过来的宋雅诗问:“怎么说着说着话,你就大叫一声跑了?”宋雅诗说:“咱们说话时,你正为无话可说儿搜索枯肠冥思苦想该说什么的时候,红医班的姚老师在你身后的远处儿急急的招手叫我过去。他跟我说,傅饶的脸色非常难看。怕她得了什么病。叫我看看她去。说完,他看着我瞅着他抱着的一大堆血的乎啦的人体内脏模型直发愣。他说:‘甭怕,都是假的。刚买来的医学教具。’说完,他就急急的走了。我远远儿的看见傅饶,刚要跑过去,汪云衣就把她拉走了。”周路平问:“怎么医学教具也是血的乎啦的呀?”宋雅诗瞪了周路平一眼:“废话,不血的乎啦的能像刚从人身上卸下来的真玩意儿吗?”周路平想:“这孙二娘!”他笑着问:“八成儿也是又软乎、又热乎的吧?”宋雅诗又瞪了周路平一眼:“使劲捏捏你自己的不就知道了。”俩人大笑。周路平听宋雅诗把自己的沉思说成是无话可说,心里又是怒又是笑。可他又不敢表示什么,只得问:“傅饶不会有什么病吧?” 第75章 2 宋雅诗说:“她身体一直挺好的,能有什么病呀?无非就是今天下午学校突然叫咱们用脸盆传土,她一时想不开心里难受罢了。等会儿我瞧瞧她去。周路平,咱们往这儿走的时候,我就预料过傅饶的状态,现在又被姚老师看见了。我也算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了吧?”周路平说:“厉害厉害,就是料事如神。刚才你提到那么多次邢台大地震,你对邢台大地震怎么看?”宋雅诗轻松的说:“还能怎么看,它不就是一次非常严重的自然灾害吗?难道你能从中见人所未见,闻人所未闻吗?或者你能从中另辟蹊径,穿凿附会出什么惊人的新意来吗?”周路平听罢无语。周路平想:“本来我想试着跟你聊聊邢台大地震跟咱们国家传统文化观念上的事儿,可谁知你看问题竟然是这么直接了当、这么形而上学。你虽然挺聪明,可是太缺少以传统文化和思想观念为支撑的联想力跟想象力了。唉,谁知道她的大脑什么时候能丰富起来呀?又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觉醒、能觉悟过来呀?”周路平听见宋雅诗问:“你这么问我,一定是有备而来,那就说说你的真知灼见吧。”周路平说:“我是随便问问,哪儿是什么有备而来呀?至于真知灼见就更无从谈起了。”周路平见宋雅诗双眼盯在一处儿直出神儿,他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说说我的真知灼见,就冲你那如此简单的头脑和性如烈火的脾气,谁敢呀?我就是犯了精神病,也远到不了贸然跟你说这类事儿的份儿上。记得文革前,无论学生还是成人,绝大多数儿姑娘们、女士们可都是温良恭俭让,相逢沐春阳的呀。这宋雅诗,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脾气怎么就能这么大呢?不过也难怪宋雅诗有此等个性。她之所以有此等个性,大概一半儿是她个人特点所为,一半儿是时代使然。在这提倡奇女子、铁姑娘的风云时代,说话冲、行动猛、遇事儿找茬儿硬碰硬的铁姑娘不是也处处现身世上,时时见诸报端吗?慢说是现在,就是当年红卫兵横扫四旧到处抄家时,女闯将、女先锋不是更多吗?当年,有好事者编了几句话,也算是对文革之初此类现象的真实写照了:‘半边天下风雷,震惊世间须眉。巾帼争相要武,试看舍我其谁?!’相比之下,宋雅诗也算是真正的雅诗了。就算宋雅诗真是铁姑娘也算不了什么。论起刚烈性格,她比起《红楼梦》里的河东狮夏金桂可差远了。‘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河东狮的铁劲儿一上来,仅凭她一人之力,竟能把个富甲一方呵呵声名的薛府闹的天翻地覆狗跳鸡飞的。铁姑娘、铁娘子吗。人家那才叫真正的钢铁风范闻名百年呢。谁人堪比,古今无双。”周路平笑着一愣儿:“瞧我呀,都想哪儿去了?夏金桂可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红楼梦》里作者虚构的人物呀。我怎么把她也当成真人了?这么今日一件往代一桩,张冠李戴杂乱无章的成何体统呀?夏金桂之所以敢在薛府大发河东狮吼,还不是仗着阖府上下一时没有男人吗?周路平啊周路平,你这家伙的脑子也太成问题了。一遇上点儿事儿你就爱琴音后果左根右据,触类旁通遐想连篇。联想阔无边,想象不拘年。萤火日落地,蚁飞天外天。这不都成了随心所欲信马由缰了吗?难怪宋雅诗胡侃说,我的大脑是被当年邢台大地震给震成后遗症了呢。”想到这儿,周路平笑了。他一愣:“怄,不对。宋雅诗岂有此理。就凭我周路平,能运气那么坏吗?难道我的大脑有没有病我还不知道吗?这个宋雅诗,也就是个手电筒,光知道照别人。”几声清脆田润玩转悠扬的鸟儿叫,把周路平拉回到现实之中。 周路平只觉得耳瘙心痒难以把持,索性他就静下心,仔细倾听欣赏起鸟儿叫了。周路平越听鸟儿叫心里越是心旷神怡兴高采烈,情不自禁不知不觉间,又犯了他天马行空神思遐想的老毛病:“八成儿当年岐山之凤的叫声也不过如此吧。当年凤鸣岐山,呼唤出了周文王,开创了大周王朝八百年的姜山事业。好家伙,八百年呀!彭祖寿延八百岁,文王创国八百年。一家一性世罕见,空前绝后天地间。分久必合合久分,王败国灭史更新。新陈代谢为铁律,千秋功业世人心。”听着一声声、一阵阵儿清脆田润宛转悠扬的鸟儿叫,周路平觉得格外赏心悦耳,非常通透心神。他想:“这鸟儿怎么越叫越好听呀?有人把这种美妙之音说成是祥瑞之兆;也有人说是亡国之音。一声鸟儿叫,两种世人心。个说自身话,谁定天下因?‘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祥亡?祥瑞之预、亡国之兆,都不过是一些身处特殊域境的人一定心情的感受而已。就其本身而言,最多不过是鸟儿声依旧,人心不同罢了。人心有异,何迁佳禽?现在的叫声,是鸟儿欲有所为,所主祥亡还是有何意义呢?!”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的笑了:“一只鸟儿懂什么意义不意义的呀?世间唯人玩儿意义,都说自己是真谛。真作假时假亦真,大为可能栖天地?”周路平听见宋雅诗说:“傅饶作为一个十岁小盲女孩儿,她的心里就装着这么沉重的事儿,而且还说的那么条理分明一清二楚的。也真够不容易,也真够聪明的。”周路平说:“当时你能听懂这些,而且还能对症相劝,你的能力已在她之上了,不是更了不起吗。”俩人都笑了。宋雅诗说:“当时傅饶特别担心她们全家人的安危。她老是一遍一遍的哭着问:‘这可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我一次又一次的安慰着她。后来她哭着说:‘我爸妈要是真的砸死了,谁管我呀?!’我搂着她哭着说:‘你放心吧,地震在邢台,离咱北京远着呢。你爸爸妈妈没有事儿。咱全校的家人,咱全北京的人都没事儿。”周路平问:“当时你怎么敢这样儿说呀?这不是糊弄人吗?日后傅饶长大成人,迟早会明白过来的。到时候看你何以自处?” 第75章 3 宋雅诗说:“就算是糊弄人,我也是善意呀。叫你说,当时那种情况,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呀?现在傅饶心里早就该明白过来了,可是她从没提起过此事。看来,她早已自行消化了。你就不必操这份儿闲心了。”周路平说:“话说到头儿也就该结束了,怎么老留个话尾巴叫人不悦呀?”宋雅诗说:“我以此提醒着你,时时处处要注意保持清醒心态,万勿盲目得意。我跟傅饶说:‘万一谁家有什么事儿,咱校也会帮助想办法的。’情急之下,她就哭着把她家的事儿都跟我说了。”周路平问:“你怎么也哭了?是害怕还是感动呀?”宋雅诗说:“废什么话呀你?当然是感动了。谁像你那么胆儿小呀?傅饶跟我说完她家的事儿后,她又有些后悔。后来她又非常真诚而郑重的恳求我为她家严格保密。她得到我严肃郑重的保证后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为了我的郑重承诺,多少年来,我可一直都是信守诺言守口如瓶,数年一日未敢放松的呀!”周路平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数年一日大仁大义。佩服佩服!”说着周路平冲着宋雅诗表情郑重双挑大指。宋雅诗开心大笑:“周路平,原来你也知道净重英雄呀。”俩人大笑。周路平说:“岂有此理,你也太过厚颜无耻了吧?哪儿有自夸为英雄的?”宋雅诗说:“你才厚颜无耻呢。怎么说话呢?我这叫自知之明实事求是。不懂就学着点儿。以后别净乱用词儿,省的招人不高兴。”俩人大笑。周路平说:“虽然你多少年如一日的信守诺言严守机密,可是现在你却把傅饶的家史在我这儿无一遗漏和盘托出了吧。如此一来,你数年苦心维护的大好名声岂不毁于一旦了吗?日后你何以见傅饶呀?”宋雅诗说:“周路平,你拿这话噎不住我。此一时、彼一时,因事制宜显良知。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咱们要帮助她早日心里脱困,才因势利导顺情而为的吗。你怎么就只顾挑刺儿不看情由呢?显你呢吧。”周路平说:“行啊,闹了半天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俩人都笑了。宋雅诗说:“我坚信,傅饶要是知道了咱们在这儿议论她家的保密家事儿,是为她好的良苦用心,她绝对会理解咱们的。当年在全国大学哲学运动中,你怎么学的辩证法呀?”周路平想:“这宋雅诗行啊。我心里怪她形而上学,她嘴上怨我不懂辩证法。我们俩当年跟着全国学哲学时,还真是学的多、记的广,过了多年自难忘。可惜,在几年后的今天,我们把哲学都给这么用了。这宋雅诗也真行,心高气傲巨细计较,永不吃亏我行我道。”宋雅诗说:“说起助学金的事儿,傅饶她爸爸还真有先见之明。文革之初,咱校还真有人为了助学金的事儿给几个申领了助学金的同学贴了大字报。揭发批判这几个同学有时吃好菜,有时买闲书等等。当初我小,也没觉着怎么着。现在看来,有些人也真够事儿的。有点儿小事儿,也要无限上纲。一有思想分歧,就要无情争斗。简直都越来越不是人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呀?”周路平问:“是吗?当年我也没少听老师们念大字报,怎么没听过这事儿呀?” 宋雅诗说:“别打岔,好好儿听问题。你说说,傅饶她爸爸只是一个常年独立在外干私活儿的木匠,本人又没什么文化。一直没有工作单位,没人管他政治学习。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过是老百姓中的普通一员。他对政治运动凭什么能这么敏感呀?傅饶说完他爸爸对政治运动的看法儿后不到三个月,文革就在全国爆发了。傅饶她爸爸对政治运动敏感倒也罢了,可他凭什么也能把文革爆发的现象说的这么对呀?比如他说:‘这日子要老是在人整人、人抗整里过,离天下大乱就不远了。’傅饶她爸爸说的太对了。谁挨了别人一拳,不想法子要还人一脚呀?人之常情,古今一理吗?本来,咱们国家的社会就应该是你好我好他也好的环境。但要老是你一拳后我一脚的打斗,这大好人间不是就都完蛋了吗?!人人要是老这么拳脚加还的,可不就是离天下大乱不远了吗。要是无中生有倒也罢了,可咱们这代人,别看只有十多岁,论起来谁不是从文革走过来的人呀?目见耳闻身经历的相关乱事儿还少吗?数年文革惊心动魄,当今少年经历独特。是非恩怨虎狼相争,阴阳表里竞凶斗恶。可傅饶她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文革前夕呢,他能把天下大事说的这么准,究竟是他的主观能力使然还是客观现象的巧合呀?”周路平说:“我看大概是二者都有吧。他之所以如此,还不是凭着他常年在外闯四方,见多识广有眼光儿。习以为常多经验,平凡之中见非常的敏锐的观察思考能力吗。何况他还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对不少社会现象人间百态,就更应该是观察细致入微,思考入木三分了。”宋雅诗说:“有道理。周路平,说事儿三言两语一清二楚也就行了,干吗偏得一套一套的呀?显你呢吧?”俩人都笑了。周路平说:“看来,在一定的条件下,没有多高的文化水平,也能广泛而深刻的认识社会呀。人的实践认识能力就是这么奇怪。”说到这儿,周路平看了一眼宋雅诗,发现她正盯着一处儿出神儿,他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宋雅诗呀宋雅诗,你自觉你挺聪明,可是看问题也太表面化了。傅饶她爸爸如此看问题并不新鲜,普通木匠吗。你宋雅诗,作为一个大学政教系主任家的千金,当今盲校的学子,自谓为有一定理论修养的人物,看问题怎么也能这样儿呢?难道你不知《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吗?你也不知‘五幺六通知’吗?你更不知‘十六条儿’吗?你既知此一文两件,为何还会对文革有如此肤浅的看法儿呢?对于文革,看现象,更要看本质。究竟什么是文革的本质,大概要到文革全面彻底结束后的某个时期才能看清楚吧。不管怎么说,从表面看文革,到什么时候也得不出正确的结论。说到看法儿,岂止是傅饶的爸爸呀?没有文化又能充分深刻理解社会的人多了去了。别人不说,就拿当年的张作霖张大帅来说,就是既没多少文化,又是能力超强的典型代表人物。” 第75章 4 周路平打个愣儿,他想:“张作霖可是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那又怎么样,我只说他的个人能力。我听说扁担倒在地上他老人家都不知道念个‘一’字儿。可是后来他老人家在几十年乱世风云中,经过广交天下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发展,最终登上了安国军总司令,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的宝座,管着大半个中国。真不得了!跟张大帅相比,傅饶的爸爸又算得了什么呀?”想到这儿,周路平直想笑。他使劲忍了忍才把笑意压下去:“瞧我呀,怎么把这俩人给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不都成了大小事胡乱比,风马牛不相及了吗?这到底是我周路平形散还是神散呀?”想到这儿他笑了。周路平又想:“全国百姓男女老少,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对一场一场没完没了的政治整人运动,就算未经亲身遭遇,也是多有耳闻目睹吧。文革种种不必细说,反右运动心酸不减。我父母的莫逆老友来我家时就说过这类话题。比如:为了一个抽象空洞的政治观点,或是风闻一个早就做出结论的历史旧账之争,在掺和进一些远远近近恩恩怨怨,大大小小是是非非的具体人情世故,就能把个正常宽松的人际关系搅的一团乱麻异常复杂。因此全国各地多少年来出现的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绝情老友互谋的惨剧还少吗?甭管人们扯的事儿有多远多久,都是为了当下眼前。初视触目惊心,久觉见怪不怪。人们对政治运动说不准那才是咄咄怪事呢,‘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吗。说不定将来一旦暂停政治运动,还得是冤魂得见天日,祸首难熬人生呢。这不都成了昨是今非今是明非,循环往复来回翻饼。人人心里个怀己心,表面儿顺从暗中蔫儿顶了吗?”周路平发现宋雅诗正看着自己,他感慨的说:“谁想的到呀?一个脸盆一家儿人,前勾后连天下情。天下苍生多有不平,古往今来贫富难横。古往今来,人们世世代代心里要的就是这个‘平’字,可在现实中,这个‘平’字又是谁都要不着。人们的要求与严酷的现实差距就是这么大、这么远、这么无可奈何。”宋雅诗问:“你怎么那么爱有感想呀?又犯了小资情调儿了吧?”周路平说:“你还是少扣帽子吧。遇事儿若无感想,不是形同草木了吗?你也不得了呀,傅饶的这件事儿,在你心里一装就是这么多年如一日的,也真够不容易的。得了,大处远处咱们没办法,还是说说眼前吧。为了一个脸盆,她都苦成这样儿了,怎么没人理会呀?你们女生里不是有不少既乐于助人又善说会道的能士吗?怎么就没人出手相助呀?再怎么着,对同一宿舍的人也不至于如此冷漠吧?” 宋雅诗说:“你怎么就忘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最高指示,而随便大发议论了。她对自家的事儿,长期守口如瓶,从不无端提起。大家都觉平静如常,人们都是一无所知,怎么帮助她呀?虽然她前些时候在我们宿舍偶然提及过一些自家的事儿,可她又叫大家保密,就是想劝她,谁还能说什么呀。我刚才说的以排里名义劝说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她目前的做法儿非常错误。这不是她个人的私事儿。同时,还要叫她感受到,排里既照顾了她的面子,又叫她引起充分重视,应该尽快改掉错误做法儿。也叫她知道,作为排里一员,她的行为既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排里负责,就像排里对她负责一样。再说,此前怎么没人帮助过她呀?我这个知情人就想帮她。我知道她好面子,就把她拉到没人儿的地方,刚说几句,她就干艮倔奘的说:‘谢谢你。我用不着别人可怜。我瞎,我穷,这都是命,我认命了!’后来她也觉着有些过分,她又说:‘雅诗,对不起!这两天我心情特别不好,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说着她就哭了。她这一哭,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我一时也没了主意。我就见不得眼泪,于是也陪着她大哭了一场。”周路平说:“一九六六、一九七一。看来你们俩是五年相像一哭,遇事儿一对儿糊涂。你可是副排长呀,岂能临阵束手无策,何以一时大乱方寸呢?”宋雅诗说:“你管得着吗?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就是本姑娘的个性特征:实实在在绝不虚伪,光明正大表里如一。怎么样?比你强多了吧?好好儿的学着点儿吧。”周路平笑着说:“是是,就是比我强。不过我提醒您,应该是本性难移。您是不是给用错了?”宋雅诗斩钉截铁的说:“什么错不错的,我就是禀性难移。你才是本性难移呢。说不过人就别穷找茬儿。我这人从小儿就性子急,十多年生涯一直这样儿。还甭说我不会劝人,就是会劝我也没那份儿耐性儿。我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见不平我就压不住火儿。要么怎么前些日子樊小无一说脸盆丢了,我就要跟他急呢。幸亏你把他一把薅走了,不然我不定跟他说什么呢。你说说,樊小无的脸盆是真丢了吗?我还特意在劳动现场上找了他半天。终于看见他人五人六儿的也端上土了。他要敢在劳动现场不露面儿,我就跟他没完。”周路平笑着问:“依着你这炮捻儿脾气烈火性子,还敢揍他一顿不成吗?”俩人大笑。宋雅诗笑着说:“他干活儿的脸盆是哪儿来的?这里头一定有鬼。”周路平笑而不答。宋雅诗说:“让我在会上发言我一点儿也不怵头。场面上人越多我就越是文思泉涌意气风发,口若悬河一泻千里。可我就是受不了感情冲击和突发变故。不然,好端端的我,怎么就没劝成傅饶,反倒叫傅饶把我招的也陪着她大哭了一场呢?傅饶一见我哭,慌得忙又反过来劝我别哭。这到底都是什么汉什么、又是谁劝谁呀?这不都成了反主为客因果倒置了吗?我都糊涂了。周路平,你说说,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俩人大笑。 第75章 5 周路平笑着问:“你太能说了。你这到底是自省还是自夸呀?简直都把我绕糊涂了。有个问题,我跟咱们排好些人都不明白。去年四月下旬学纪念列宁百年诞辰的两报一刊文章的时候,你还不算那么能说呢,怎么今年学巴黎公社百年纪念的文章时,你一下子就那么能说了?时间之短、变化之大,我和咱们排不少人都感到奇怪。包括我在内的有几个人好些回都想直接问问你。今天,就此机会你就好好儿的说说吧。”宋雅诗说:“我也说不好是为什么。从去年学完纪念列宁诞辰百年文章不久后,我一下子就对理论文章发生了极大的兴趣。我把这个想法儿跟我妈说了。我妈马上就给我找来了好些理论文章叫我好好儿学学。比如‘九评’等等。我越看越爱看,还写了好些读书笔记。”周路平问:“你又是看又是写的,眼睛就不累、不难受,就不怕把眼睛用坏了吗?”宋雅诗说:“注意调节劳逸适度就没大事儿。你视力只在我之上,怎么就不学汉字呀?你一个一连二排大排长,一连红卫兵连长,可不能空耗时光自甘堕落。更不能眼盲心也盲呀。”周路平说:“嗐,甭提了。都赖我家父亲大人太邪乎。当年我姐已经开始交我汉字了,我也认得一些了。我家父亲大人老怕我眼睛用坏了,就不叫我姐交了。如此一来,我就成了现在的视文双盲了。”周路平话还没说完,把自己也逗笑了。宋雅诗闻言哈哈大笑:“视文双盲,你可真敢造词儿呀。行了,下次咱国修订《新华字典》时,又能多一条儿新词目了。”周路平说:“《新华字典》是解字的,你怎么给说成词典了?”宋雅诗说:“你不识字,就别充内行了。《新华字典》里也有解词的内容。”周路平说:“你怎么也学着那么贫呀。还是说你的正事儿吧。”宋雅诗说:“我妈一边儿看着我的笔记,一边儿情不自禁十分真诚的把我大加赞扬了一番。我记得最清楚的话就是:‘你的进步太大了,这些笔记的理论水平我们大学里一年级学生都未准能达到。’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受到我家母亲大人这么真诚而郑重的赞扬。她老人家的目光儿和语气,完全跟对成年人一样。意外之余的我,恍惚间竟觉着我家母亲大人的眼神儿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倒真像是用非常钦佩而深沉的目光儿,注视着她老人家的得意门生了。当时我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是受宠若惊。顿时我就觉着我在瞬间就长大了。同时也敢觉到受人尊重是一种何等满足、何等自豪、何等骄傲、何等有尊严的感觉了。” 周路平笑着问:“这些感觉究竟是你的主观错觉还是你家母亲大人的真情流露呀?”宋雅诗一瞪眼:“都不是。是你的羡慕之情和嫉妒之心在作怪。”周路平听罢无语。他想:“怪不得她那么强烈要求常老师像尊重成年人那样儿尊重她呢,原来是母亲大人启蒙,千金小姐心应啊。人大心更大,半点儿不能差。行,够强硬、也够嚼情。刚长成大姑娘的女孩子吗。”宋雅诗说:“万没想到,今年学纪念巴黎公社百年文章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那么能说了。我都感到很吃惊。大概这就叫开窍儿吧。”宋雅诗说到这儿脸一红。宋雅诗又不好意思的说:“甭说你们不明白我,我自己都不懂事怎么回事儿。按理说从一窍儿不通到一通百通,怎么也应该有个较长的过程吧,可我就是在这短短的小一年的时间里一下子都过来了。这事儿叫我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都觉着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人也真够奇怪的,怎么连自己的事儿都说不清呢?”周路平说:“我的天,你一个北京盲校的半盲生,通过自修汉字成文,又经自修理论成器,掌握理论的程度居然都超过了大一生的水平啦?恭喜恭喜!祝贺祝贺!”周路平一边儿恭敬有加的说着,一边儿冲着宋雅诗双手抱拳拱手作揖。 版权所有归原创作者。转载时请保留以上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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