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六德中學。

和我一同升上六德中學的李明樂小學同學,只有3個,全男。某程度上,這也再一次證明,我和李明樂小學的女同學,何等無緣。

那3個,在六德中學都和我不同班。也就是說,中一的課室,對我來說是百分百的全新面孔。

出奇地,中一其中一個同班同學,居然是我的鄰居,也自然成為我中學第一個朋友。只是,他偏偏是「他」,不是「她」,家中也沒有姊妹。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總有一種近乎戲劇性的荒謬感:一個全新環境、一個同班鄰居、一個本來最容易延伸出校外聯繫的人,偏偏仍然是一條麻甩仔。

如果那個鄰居同學是「她」,會否發展出另一個故事,甚至改寫我的人生軌跡?我不知道。或許,冥冥之中的天命,我就是如此沒女人緣。





這當然不是他的錯,只是對一個幾乎沒有正常異性接觸經驗的少年來說,命運連這種最普通的巧合,也沒有安排給我。

然而,後來證明,中學真正改寫我人生的,並不是甚麼男女緣份,而是另一場更漫長的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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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那時的我,真是「好傻好天真」——甚至天真得近乎可笑,竟以為離開了李明樂小學,走進一個全是新面孔的環境,也許終於可以過正常日子,和同學正常相處,包括女同學。

可惜,命運沒有給我這條路;更準確地說,連普通同學關係也沒有給我太多空間。





開學大約一星期,「鼻屎怪」——這個我以為已經隨着小學結束而消失的渾號,又再出現。我已經不記得第一個叫出口的人是誰,只記得那個渾號一出現,整個課室好像忽然知道應該用甚麼眼光看我。

那一刻,我在班中即時社會性死亡;所有正常社交的可能性,也隨即被壓扁了。那個鄰居男同學,就成為了我在班中幾乎唯一可以無顧慮談話的人。

平心而論,相比李明樂小學,六德中學的確相對「男女平等」得多,沒有那種明目張膽的性別差別對待、沒有因為你是男仔就自動矮半截和要承受一堆無厘頭莫須有的處罰,男女同學之間也沒有撕裂,我也不再對女同學抗拒。只是當一個人已經被固定成班上的笑柄,就連普通朋友也難有,更不用說甚麼男女緣份,這些改變也來得沒有多大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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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屎怪」這個渾號,早在城河兩口小學小二時已經出現;至於究竟因何而來,我其實一直不完全肯定。





中二,進入青春期,開始懂得重視自己的儀容和打扮,加上道聽途說,才懷疑鼻孔下那顆大痣,可能就是我被冠以這個渾號的原因。

我開始要求父母想辦法,為我處理這些痣。

對此,家母以往一直當是小朋友家家酒的笑話。現在我態度認真地要求,她就只懂黑面和沉默。

所謂的家父,則永遠是典型港式福佳老豆那一句:「點撚解咁多個唔撚恰,係恰你呀?擺撚到明係你嘅問題啦!......屌你老味仆街死啦去......」除了粗口和羞辱,沒有其他。

在學校被人踩到地底,回到家中,得到的卻只是落井下石的另一腳。

我和父母為此吵過多次,幾乎鬧到家變,我甚至一度想過自殺。可悲的是,連那種念頭也只停留在念頭;我沒有勇氣,也沒有方法,只剩下更深的無力感。

直到家母終於勉強找醫生,在中二的復活節假期,為我進行脫痣手術。

當然,在班中的形象早已定型,已不能改變甚麼了。





更糟的是,六德中學中一至中三升班不重新編班,俗稱不洗牌;今年這班1B,明年就2B,後年就是3B,原班人馬直升。困獸鬥之嚴重,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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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二,慶幸遇上很好的班主任,說他「好」,其實也很普通——他沒有做過甚麼驚天動地的偉大事、沒有特別幫過我甚麼、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但他作風親切友善,幾乎沒有老師架子,似乎全班也很喜歡他,使得班內氣氛也較平靜融洽有人情味,欺凌也略為收斂。對我這個長期在學校繃緊神經的邊緣學生來說,這樣一個可以不太緊張地和他說話、不令人害怕的班主任,已經是一種難得的喘息。加上中二學年,本身就是中學階段最輕鬆的一年。因此就校內情況而言,中二這年,我算是得到一點喘息空間,未至於最壞,但這種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

中三,班主任換成一件不知所謂的教畜,也不是他做過甚麼滔天惡行,但他的作風,完全和中二的班主任相反——充滿高壓、擺架子、命令式、缺乏親和力,落差大得像換了另一種氣候,把班內的氣氛變得更繃緊、更重權威、更沒有人情味。對我這個已經在班中社死的邊緣學生來說,已經足夠致命。

那年,校內情況全方位急劇惡化。我心理困擾大到患上腸胃炎,幾乎每天上學也腹痛腹瀉。禍不單行,那班主任把我放逐到最後一排;偏偏近視又加深,本來還勉強能看的黑板,也漸漸看不清。

眼鏡?別說笑了。我一向沒有戴眼鏡。以我當時的惡劣環境,要是忽然戴眼鏡,不用半天,必定粉碎。

1993年夏,香港一個後來被奉為傳奇的人,遺下事後聽來恍如預言兼遺言的歌詞:「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在電視機、收音機裡反覆迴盪。





同一個時空的某個角落,一個無名少年,也在自己的世界裡「跌倒」兼「飄遠方」了——勉強挨完中三,面前是已惡化至病入膏肓的僵局;在視力模糊、腹痛如絞的狀態下,終於在一片混亂中,半被逼冇鞋挽屐走,絕望地逃離校園,以中三程度結束中學生涯。

那一刻,所謂「飄遠方」,對我來說不是自由,而是逃亡。

那年夏天,香港失去了一個傳奇;而我,失去了一個本該有的「正常」青春。

轉校?那年代,升學競爭遠比現在激烈,學額也遠沒有現在這般過剩,甚至可以說是不足。或者這樣說:那年代,學生人數遠沒有現在這般少。尤其當年大多數日校中學,在中三結束後,也會淘汰多達三分一的學生。我這種情況,又還有甚麼可能插班進去呢?

那時我才知道,家母對於我在校的經歷,原來一直不相信。她大概以為我說得太荒謬、太誇張,直到我半被逼離校後,才知道原來一切堅過石堅。與此同時,腸胃炎不藥而癒。

那年代,後來常見的青少年支援——展翅青見、毅進之類,通通還未出現;再培訓又要30歲。除了找青少年電話輔導的社工哭訴幾句,聽兩句官腔廢話,然後收線之外,完全無助。

我也曾經想過報讀當年仍然免費或廉價的官立夜中學,至少,那像是一條補回中學學歷的路。

但當我提出時,家母不知是心情不好,還是已經對我的學業成績徹底絕望——我中三最後一次考試,很多科目,包括中、英、數,都不合格——只回了我一句:「嘥氣啦!你讀乜吖!」





那句話不算很長,卻幾乎把那條路也一併關上。

對一個剛剛被學校擊潰、連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人來說,沒有支持,其實就等於反對。

最後,也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