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當杯子碎裂以後,忐忑不安的感覺便像陰雲一樣,在綠田的心房裡悄悄蔓延著。

而就在那個時候,阿芝傳了一則訊息給綠田。

「聽日可唔可以上你屋企~?」阿芝說。

綠田沉靜地望了一眼杯子的裂紋,想了片刻後才傳回訊息給對方:「好呀~」

翌日綠田如常拖著疲憊的軀殼上班,跟主任報告完新聞發佈會的文件和資料準備程度,便又與其他負責同工一起聯絡傳媒和合作單位。其他負責的同工大多都是綠田的前輩,以往有過幾次與其他機構合辦這種新聞發佈會的經驗。以綠田的過往經驗來說,這種前輩是最容易失去工作熱誠和難以合作的。他們一方面覺得自己對相關議題和工作涉獵不少,一方面卻又因為改變不了大環境而覺得所有努力最終都只會徒勞無功。最終,便猶如成為了一個又一個虛無主義者般活在制度之內,終身被困而無處可去。





因此,綠田某程度上並不是帶著任何期望去與他們合作的。有一刻綠田會不自覺認為自己其實跟自己唾棄的人很相似:一樣覺得很多事情不再想理會,不再想跟其他人溝通和合作——若說彼此真有不同的話,或許也只是自己能保證自己全力以赴去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

不過所幸的是,綠田這次所合作的前輩大多都是有心去帶出改變的同工,既願意分享過往的經驗讓彼此學習,也勇於去思考還有怎樣的出路去做得更好。那種積極的合作氛圍可以說是大大減輕了綠田的壓力。雖然很忙碌,在發佈會前的這一段時間大概會進入更加分身不暇的階段,但至少不是沒有目標、決心、勇氣地去寂寞奮戰——這樣對於綠田來說,其實已經很足夠。

整合了許多機構希望合作的方式以後,綠田才終於讓自己往天長呼了一口氣,並讓自己到茶水間去泡一杯父親送給自己的金萱茶,好讓自己休息一會兒。那淡金黃色的熱茶入口香醇滑順,而且味道甘甜清爽和隱約帶點熟悉的牛奶糖香味,嚐一口後閉眼依著椅背,意識好像就漸漸隨熱茶香氣飄往了很久遠的時光,像是那些跟父親罕有難得的親近,回憶雖模糊卻又格外情深。

那時時針正指向四,慢慢地喝了一點茶後,綠田才終究覺得自己工作了幾小時的空腹有多餓。眼見其他同事接熱線的接熱線,設計海報的在專注設計海報,他便決定逕自到上次帶紅妹去的多國菜餐廳吃飯。到來以後,大黑犬再次像是看見熟悉的親人一樣前來迎賓擁抱,那時候餐廳剛好正播著很適合這種熱情的 Bossa Nova 爵士樂,綠田笑著擁抱了大黑犬一下後,便又向老闆揮了揮手。

只見老闆上前淺笑著說:「如果等等仲有客到嘅話,可能要搭你張檯喎。」





綠田看了看前方,第一次看見這餐廳裡有那麼多客人——難得地,在這個時間點竟然也只剩下一個卡座空出。

「哇⋯⋯」綠田有點驚喜地意外著,並笑著豎起了OK手勢:「冇問題。」

因為夜晚還跟阿芝吃飯,所以他便只點了一份椰菜辣意粉來吃。份量不大,而且香辣得很能挑起人的食慾。綠田吃了一點後,便有兩位穿著校服的女學生來到這裡跟自己搭檯,二人點了一份凱撒沙律和芝士通心粉來吃,點餐後便開始互相說著對剛才考試題目的不滿,還有對還沒完成考試的煩惱等等。不過大黑犬來到的時候,二人又很開心地跟牠互動著。期間其他食客有些在聊天,有些在看著大黑犬與食客的熱情互動,有些則隨著富節奏感的爵士樂搖擺著身體。

「送你一杯熱朱古力。」後來,老闆手上握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朱古力出來,熱朱古力上還有一個微笑的布甸公仔在懸浮著:「全hand made。」

「唔使啦⋯⋯」綠田笑著婉拒了後,又趁學生還在跟狗狗互動時輕聲地跟老闆說:「你想嘅話,可以畀對面兩位學生都得,佢哋好似最近考試壓力大。」





「我聽到佢哋講呀,」老闆好像已知道了一切地微笑著:「個個都有份,呢杯你嘅,佢哋嗰杯又唔同呢杯㗎喇。」

「哦⋯⋯」綠田愣了一愣地接過熱朱古力,心裡一陣溫暖:「今日呢到好似唔同咗好多咁嘅。」

「係咩?」老闆笑問,整個人活躍得也沒有了許多平日的拘謹。

「好似平時都好少播呢啲?我見之前都係啲好靜嘅日文歌。」綠田笑著說:「不過咁樣轉變吓都幾好。」

只見老闆笑而不語,好像想了許久才跟綠田說:「我只可以話,你位好朋友係個好特別嘅人。」

「吓?」綠田徹底愣住。

「唔講喇,你搵佢再傾啦~我做嘢先。」老闆邊說邊笑著回去櫃檯裡:「快啲飲杯嘢呀,等耐咗就冇Feel。」

「⋯⋯」綠田皺著眉頭地笑著,好像小時候意識到同學要為自己準備一個驚喜,卻一點也猜不透的那種期待。





好朋友⋯⋯

紅妹⋯⋯

他看了看手機裡的短訊,彼此的互動還是停留在紅妹讀了自己在那天最後傳去的訊息——「好好休息,下次再請你飲嗰間嘅豆漿。」

那天以後,紅妹還有跟老闆見過面——而且從老闆的反應看來,似乎是一次正面的經歷。想到紅妹那夜最後的不辭而別,再聽到老闆剛才的話,那多少讓綠田的心頭大石頭放下了一點。

如是地想著想著,綠田心裡的好奇就像Bossa Nova音樂裡那起伏不斷的小鼓聲般雀躍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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