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我害怕隨時間流逝,回憶會逐漸褪色,漸遺忘她樣貌,遺忘彼此相處點滴。 

但原來,有些人和事,任憑時間怎沖刷,他們仍會藏於心底,永不逝去。 

「對唔住⋯⋯」眼淚頓時湧出眼眶,我像瘋了般不斷低頭道歉,不敢看她一眼。 就算理智知道這一切並不合理,內心卻甘願受騙相信,那怕幻象也好,只要可以彌補遺憾,可以親口道歉道別,可以得到原諒,我就無須抱憾終生。 

我總以為,她每次入院,都能平安回家。 

幾小時前,她叮囑我別挨夜玩通宵,生怕我空腹上學會暈倒。 





我卻駁嘴,厭棄她說話氣若如絲,要她顧好自己身體才管我。 

但一覺醒來,你居然靜悄離去,連一句道別都沒有。 

我想,你定是氣我沒聽話,才刻意不辭而別。 

曾幾何時,我以為自己冷血無情,不懂流淚哭泣。 但自那天起,我莫名變得愛哭,驚覺人類淚線能如此發達,意識自己有當演員天份,說喊就喊,收放自如。 

如果阿爸果真被阿媽附身,那她應是頭一次目睹我情緒崩潰,滿臉通紅之餘、整個人不斷抽泣顫抖,無法說出完整一句話。 





可她毫不驚訝慌張,像是意料中事,冷靜向我走來、輕力將我擁入懷。 整過程,沒發出半點聲音,卻比任何說話都要有力,不帶指責批評,純粹陪伴在側,接納我所有失落、恐懼、悲傷等負面情緒。 

儘管身體為男兒身,阿爸的肥肚腩、腋下散發汗味,種種因素讓我產生抽離感,頓覺怕醜尷尬,下意識想要推開他,可又感到一股暖意及安心感,逐漸平伏心情。 

若旁人目睹此幕,定會覺得兩個大男人抱成一團,畫面怪誕奇特。 

的確,阿爸或阿媽也好,自從小學四五年級後,我便為面子不牽他們的手,想向同學炫耀自己能獨立行事,已是獨當一面「大人」。 

有勇氣鬆開手,卻怯懦再牽手,就連不經意肢體接觸,都下意識縮手迴避。 到我想靠近拖緊之時,她雙手已佈滿針孔、僵硬冰凍,即使我拼命握緊,還是沒法捉緊。
 




如今轉眼一望,才驟覺阿爸生出一頭銀髮,多得遮蓋黑髮,比昔日增添一份蒼老陌生感。 

我只記得,每次阿媽為他染髮,他都抱怨染髮有違自然定律,應接受變老命運,卻總乖乖坐下來,讓頭髮染回黑色。 

每一次,我只隔岸觀火,不把染髮當成一回事,不放變老在眼內,不將他們放上心。 

總迷信教科書的一套,人會經歷「生老病死」階段,總相信時間多的是,有數之不盡「下一次」。 

只不過,教科書不曾教導我們,應如何面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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