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歸金陵:嫡長公主她從皇陵殺回來了: 第二章:山雨叩門,暗潮襲殿
暮色漸沉,宮燈初上。遠處的喧囂之聲早已平息,但那無形的肅殺之氣,卻如同浸了水的鞭子,沈甸甸地抽在每個人的心頭。
冰妃傅霜霜倚在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輕嘆一聲:「唉!楚貴妃還真是的,都不知道說她是有眼無珠還是運氣不濟。一來就惹得長公主如此不快,還當眾廢了她的下人。」她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哼!依我看吶,她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囉!」
一旁的秦貴妃聞言,連忙緊張地四處張望,上前輕輕拉住傅霜霜的衣袖,低聲道:「妹妹快別說了,當心隔牆有耳。」她那張柔美的臉寫滿了憂慮,「不過今天這一鬧,恐怕後宮又要不太平了。我只盼著,這把火別燒到咱們身上才好。」
與冰妃預感的一樣,另一場風暴正在鳳儀宮內瘋狂醞釀。
鳳儀宮內,一隻青玉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清脆的破裂聲卻絲毫無法掩蓋楚沐雨尖利的哭訴。
「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她伏在蕭淵的懷中,淚水漣漣。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已花成一片,左臉頰上那道清晰的掌印更是觸目驚心。「臣妾……臣妾當真不知那是長公主!她穿著那般素淨,身邊連個像樣的儀仗也沒有。臣妾只是一時眼拙,她怎能……怎能如此歹毒,不僅當眾羞辱臣妾,還廢了臣妾宮人的手?」
她抬起淚眼,緊緊抓住蕭淵的龍袍衣袖,聲音充滿委屈:「那兩個宮女,是自幼跟著臣妾的,如今……如今成了廢人!這讓臣妾日後如和在宮中立足?後宮姐妹們又會如何看臣妾?陛下!」
蕭淵僵硬地坐著,懷中寵妃的溫軟身體此刻卻讓他如坐針氈。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出宮道上那一幕——皇姐蕭沐璃那雙冰冷得如同淬了寒星的眼眸,以及她將戒尺扔在他腳前,哪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威壓。
楚沐雨的每一句哭訴,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皇姐歸來,他心裡何嘗沒有欣喜?但那記響亮的耳光,那毫不留情的戒尺,還有宮女那淒厲的叫喊聲,瞬間將他拉回那個被絕對權威和嚴苛教導所支配的童年。
明明他才是皇帝!但為何在她面前,自己總是那個永遠達不到期望的幼帝?
「好了……別哭了。」他有些煩亂地開口,聲音乾澀,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恐懼,「朕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但皇姐她……畢竟剛回宮。性子烈些……也是有的。」
「性子烈?」楚沐雨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聲音拔高,「她那是當眾行兇!是目無君上!陛下,她連你都敢打,還有什麼是她不敢做的?臣妾早就耳聞長公主心狠手辣,如今看來,她眼裡根本就沒有您這個皇帝!」
「夠了!」蕭淵猛地低喝一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楚沐雨被他從未有過的嚴厲嚇得一顫,噎住了哭聲,只剩下細細的抽噎。
蕭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底翻騰的複雜情緒。他雖對楚沐雨有些許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當眾撕破臉皮的難堪,以及對出蕭沐璃歸來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的深深不安。
他拍了拍楚沐雨的背,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提,也不許再去招惹長公主。聽明白了嗎?」
楚沐雨睜大眼睛,滿眼的難以置信和怨毒,卻在觸及蕭淵眼底那抹殘留的驚悸時,硬生生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道:「……是,臣妾明白。」
蕭淵疲憊地起身,不想再在這充滿哭泣和怨憤的宮殿待下去。
「你好好休息,朕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匆忙地轉身離開鳳儀宮,秋日晚風帶著涼意吹著他的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知道,這件事絕不可能「到此為止」。
皇姐回來了。
帶著滿身的鋒芒和積壓多年的怨氣,強勢地撕破了後宮平靜的假象。她這一把火,燒的不僅僅是楚沐雨的臉面,更是他這個皇帝試圖維持的平衡。
楚沐雨氣瘋了。
她癱坐在地,許久未動。臉上的淚痕乾了,眼底的瘋狂卻像野火燒過的荒原,只剩下一片死寂而決絕的灰燼。
殿門關上的聲音,像最後一根絞索,勒斷了楚沐雨所有的理智。多年來字在府中修讀的《女則》《女訓》,在蕭淵走出鳳儀宮的霎那被丟得一乾二淨。
去他媽的清閑貞靜,守節整齊。
儘管她自小就在父親和兩個兄長面前苦讀聖賢,可她從來就不相信這堆狗屁。就她而言,婚姻不過是場交易。就如她的母親,自十七歲嫁入楚家,每天克己復禮,溫婉嫻熟,最後也不過是在楚沐雨懂事後活了三年。
她臨死前甚至被人像猛獸般鎖在宗廟裡,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只有楚沐雨知道,她沒瘋。
她只是再也受不了那種每天被曾經最愛的人冷落的折磨,那種明知無愛卻又不得解脫的折磨。那是種深入骨髓,令人痛不欲生的折磨。
「女人,最忌的就是和男人銀貨兩訖,互不拖欠。要讓他依賴你,離不開你。這樣才有活下去的資本。」
這是母親臨死前最後一句話,也是楚沐雨最刻骨銘心的一課。
在蕭沐璃回宮前,她身邊的一切都如她所料,按步進行。在她進宮前,蕭淵雖娶了寧楠星,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們的相處之有君臣之儀,毫無半點夫妻之愛。秦時嵐雖是個美人,但父母無權無勢,每天都謹小慎微地過活。其餘的宮妃更是不值一提。
只有她。
她的父親是朝中重臣,在太上皇在位時就被賞識從偏遠的瓊州調至都城金陵。新皇登基時為了拉攏楚家,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嫁如宮中。本來以為蕭淵的宮妃眾多,是個天崩開局,怎料她遇到的對手都是些不入流的嘍囉。
為了讓自己更出眾,早日搏得恩寵,她先是一點點改變了自己的妝造,穿著。甚至後來連說話和呼吸的方式。一心就是想讓那個在至高之處的神魂顛倒。也許這樣就不會重蹈母親的覆轍。
而事實也的確如她所願。大婚過後不久她便平步青雲,不僅入主了鳳儀宮,他也成為了鳳儀宮的常客。就在一次次的相處中,她第一次看見他臉上有光,她第一次看見他笑。那是個猶如冬日暖陽般,令人嚮往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笑。
從那時候她便知道,他陷進去了。而且也許她自己也不想承認,其實自己也是。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自從蕭沐璃回宮的那刻,蕭淵對她的愛便消失殆盡。
難道只是把她錯認成宮女,自己便罪該萬死?可是,誰叫他回宮之時,連個正經的儀仗也沒有?誰叫他被誤會時,連大叫自己是「嫡長公主」都不會?
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害的!
若非如此,現在也不會⋯⋯
但是,會不會這一切都是假象?會不會他與皇家的關係,其實沒有想像中牢固?畢竟五年前,長公主因德行有虧被逐至皇陵一事街知巷聞,連自己這個在府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也略知一二。皇上怕她,那是因為姐弟的血脈壓制。可皇后呢?寧家在都城也算是大戶,如今朝中子弟滿是誰家的人,恐怕她比誰都清楚。
楚沐雨猛地抬頭,瞥見那件在不遠處掛著的宮裝。她看著上面繡著的靈鳥,一個計謀陡然而生。
蕭沐璃,這半壁江山尚可以是姓蕭的,但這後宮就不一定了。
「來人!把它改了!本宮要送長公主一件大禮。」
蕭沐璃帶著葉子,穿過重重宮闕,徑直回到了那座被時光遺忘的長樂殿。殿門上殘破的封條痕跡猶在,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老太監雖連夜清理了門庭,卻清不掉殿內沉積了五年的寂寥。甫一推門,一股陳腐的霉味便撲面而來,陽光透過塵埃,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億萬顆微塵,彷彿時間在這裡凝固了整整五年。
葉子看著眼前這比皇陵好不了多少的景象,想到公主方才受的屈辱,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用力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和憤懣:「公主!他們、他們怎麼敢!讓您回宮,卻連個像樣的灑掃都沒有!這殿裡……這殿裡甚至還是五年前的樣子!陛下他……他當真就一點也不顧念姐弟之情嗎?」
蕭沐璃沒有回應葉子的哭訴。
她像一縷遊魂般,緩緩走到殿中央,目光空洞地掃過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最終,她停在那張佈滿厚厚灰塵的紫檀木桌前。桌上,一隻她年少時把玩過的玉鎮紙,半掩在灰燼裡,折射出黯淡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桌面。
「嗤——」
蕭沐璃沒有回應。她像是沒有聽見,只是緩步走到殿中央,伸出手,指尖極輕、極慢地拂過一張紫檀木桌的桌面。積塵被劃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彷彿也劃開了她記憶的封條。五年前那個雨夜,父皇決絕冰冷的眼神、母后壓抑的哭泣、林姑姑無聲的淚水……以及後來皇陵中無數個被飢寒與絕望吞噬的日夜,如同潮水般向她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那雙原本在宮道上還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眸子,此刻已徹底歸於死寂,深不見底,沒有一絲光亮,彷彿能吞噬掉所有的聲音與色彩。
「先整理吧。」
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帶一絲波瀾。彷彿方才宮道上那場鮮血淋漓的立威,那一記記響亮的耳光,那一聲聲痛苦的慘叫,都只是一場與她無關的、喧囂而無聊的鬧劇。
「老奴,參見長公主殿下。」
一道略顯蒼老,卻無比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蕭沐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緩緩轉過身,那個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身影,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那裡——林姑姑,她幼時的教養姑姑,亦是母親留給她最信任的人。
她沒有像童年時那樣,飛奔著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而是後退半步,在林姑姑驚愕而痛惜的目光中,深深地、標準地福了下去,行了一個無可指摘的宮禮。
「林姑姑。」她喚道,聲音疏離而客氣,如同對待一位初見的長輩。
「公主!您這是做什麼?!折煞老奴了!快起來!」林姑姑瞬間紅了眼眶,快步上前,一雙手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緊緊扶住蕭沐璃的手臂,強硬卻又不失恭敬地將她攙起。
她的目光貪婪地流連在蕭沐璃臉上,彷彿要將這五年的空白一眼填滿,聲音哽咽著:「多年未見,公主長大了,長高了……可怎麼……怎麼變得這樣瘦了……」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方柔軟的棉帕,想碰觸蕭沐璃的臉頰,見到蕭沐璃臉頰上的紅腫,眼底頓時湧起一片疼惜之色。
林姑姑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指尖在即將觸及蕭沐璃臉頰紅腫的前一刻,她幾不可察地、極快地偏了一下頭。
——一個細微的、本能的閃躲。
林姑姑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疼惜瞬間混雜了更深的痛楚。她太了解這位從小帶大的公主了。從前那個會撲進她懷裡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連肌膚的接觸都要防備。
「公主……」林姑姑的聲音哽住了,那聲“您受苦了”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最終咽了回去。有些苦,說出來反而是褻瀆。她只是更深地彎下腰,將那方柔軟的棉帕,輕輕放在了蕭沐璃身旁的案几上。
一旁的葉子卻沒忍住,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林姑姑,那楚貴妃簡直……」
「葉子。」蕭沐璃打斷了她,聲音平靜無波,「去取冰來。」
她不需要聽那些複述。耳光有多響,羞辱有多深,她自己記得最清楚。旁人的同情,此刻只會讓她覺得……軟弱。
就在這時,還未等葉子踏出殿門,殿外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吵鬧聲。葉子腳步一頓,警惕地回頭看向蕭沐璃。
蕭沐璃卻神色不變,只對葉子微微頷首:「先去取冰。」
葉子應聲快步離開,而殿外的吵嚷聲已清晰可聞。葉子應聲快步離開,而殿外的吵嚷聲已清晰可聞。可那聲音並未逼近,反而在將至未至之時,倏地一靜。
一種過分刻意的、壓抑後的安靜,沉甸甸地漫進殿來。
緊接著,通傳太監有些遲疑的聲音,從那片安靜裡小心翼翼地穿透門扉:
「啟稟長公主……楚、楚貴妃……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