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沐璃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闖」,是「求見」。

「讓她進來。」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殿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楚沐雨,與昨天在御花園那個張揚跋扈的寵妃判若兩人。

她換了一身顏色素淨的藕荷色宮裝,臉上脂粉未施,反而更顯得左臉頰上的掌印紅腫駭人。頭髮只是簡單綰起,簪著一支素銀簪子。她低眉順眼,腳步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虛浮踉蹌,由一名貼身宮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一進殿,她便掙開宮女的手,徑直走到殿中,對著蕭沐璃,深深地、標準地跪拜下去。





「臣妾楚氏,參見璃霜嫡長公主殿下。」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剛剛哭過的鼻音,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透著一股卑微。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連剛捧著冰盆進來的葉子,都愣在了門口。

蕭沐璃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叫她起身。

楚沐雨就那樣跪著,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繼續用那嘶啞哀切的聲音說道:「臣妾……特來向長公主殿下請罪。御花園中,臣妾有眼無珠,衝撞殿下,實乃萬死之罪。回宮後,陛下嚴厲訓斥,臣妾如夢初醒,驚懼萬分,自知罪孽深重。」

她微微抬起頭,讓殿內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紅腫未消的臉和眼中的淚光,那淚光在燭火下閃爍,顯得無比真誠悔恨。





「臣妾知殿下剛回宮中,行囊簡薄,心中惶恐,無以自處。恰巧……恰巧內務府前日送來一批新貢的雲錦,其中有一匹金線雀羽紋的,華美異常。」她說著,示意身後宮女將那個精美的紫檀木盒子捧上前。

「臣妾愚鈍,想著如此華貴之物,唯有殿下這般尊貴的身份方堪匹配。便斗膽命人連夜趕製成衣,雖粗陋不堪,卻是臣妾一片惶恐贖罪之心……萬望殿下……萬望殿下能夠收下,稍減臣妾心中愧疚於萬一。」

宮女當眾打開盒子。那件用金線銀線繡滿了繁複華麗鳳凰圖案的宮裝,在殿內燈火下流光溢彩,幾乎晃花了人眼。

楚沐雨伏得更低,聲音裡的卑微幾乎要滴出水來:「此衣名為『百鳥朝鳳』,臣妾懇請殿下……笑納。」

靜。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件衣服上繡的是什麼。也聽清楚了楚沐雨口中那「百鳥朝鳳」的名字。

她將逾制的鳳袍,包裝成一份極盡恭順、卑微的「賠罪禮」。她不是在嗆聲挑釁,她是在捧殺。
 
若蕭沐璃當場拒絕或發怒,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裡,或許會變成「長公主心胸狹窄,連妃嬪卑微進獻的賠罪禮都要挑剔苛責」。

若蕭沐璃收下……那便是將一樁天大的把柄,親手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葉子的臉氣得通紅,手裡的冰盆都在微微發抖。林姑姑的眉頭緊緊鎖起,看向楚沐雨的眼神充滿了審視與寒意。

蕭沐璃的目光,終於從楚沐雨卑微顫抖的背脊上,緩緩移到了那件燦爛奪目的鳳袍之上。

她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怒意,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哦?」她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楚貴妃這份『心意』,倒真是……別出心裁。葉子你說,本宮只是離宮數年,竟不知宮規已改。何時起,妃嬪也可身著鳳紋,與中宮比肩了?」

葉子歪著頭,裝模作樣地仔細看了看那件繡滿鳳凰的宮裝,然後故意誇張地說道:「哎呀!奴婢眼拙,還以為是只普通的鳥兒呢!楚貴妃莫不是在開玩笑吧?」

正當殿內氣氛劍拔弩張之際,皇后寧楠星,以及秦貴妃和冰妃傅霜霜一同走了進來。皇后遠遠地便聽到了這邊的爭吵聲,款步走近,威嚴的聲音隨之響起:「這是在吵甚麼?」

秦時嵐目光溫柔地掃過那件宮裝,又看了看臉色不善的楚沐雨,語氣有些遲疑地說道:「這宮裝上的紋樣,似乎與宮中的規制不符吧……楚貴妃,你這是何意?」

傅霜霜依舊雙手抱臂,神色冷淡,語氣清冷如霜:「楚貴妃,宮廷服飾自有其規,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會惹來不小的麻煩。」

蕭沐璃放下茶杯,抬高了聲音,對著眾人說道:「諸位且看,這金線雜亂如草,銀線盤繞如籐,鳥不成鳥,鳳不成鳳的,倒像極了民間年畫裡那些被慣壞了、拼命開屏卻不慎摔進泥潭的……野孔雀。」說罷,她轉過頭,對著楚沐雨露出一絲意味深長且帶著不屑的笑容。





楚沐雨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惡人先告狀:「皇后娘娘,長公主非說本宮這宮裝上的鳳凰是野孔雀,這不是明擺著在羞辱本宮嗎?」

蕭沐璃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皇后,今日楚貴妃不僅帶人親臨本宮的長樂殿,更是在本宮面前展示這件繡有鳳凰的宮裝。如此張揚跋扈,僭越禮制,若按宮規,此等行徑該當何罪?」

她不等皇后回答,目光倏地轉向楚沐雨,語氣驟冷:「還是說,楚貴妃覺得這後宮的規矩,已經約束不了你了?」

楚沐雨心裡咯噔一下,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連忙慌亂地解釋道:「皇后娘娘,臣妾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長公主初回宮,想讓長公主看看新宮裝而已。」

「看看?」 蕭沐璃輕聲重複,語氣像在嚼碎這兩個字。

她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件宮裝前,指尖挑起一片金線鳳羽,又緩緩鬆開,彷彿那不是金線,是某種髒東西。

「帶著逾制的鳳袍,闖入本宮寢殿,逼本宮『看看』……」 她轉身,目光冷得像雪夜裡的刀刃,一字一頓:

「楚貴妃, 你是想讓本宮看衣,還是想逼宮?」





「逼宮」二字落下,殿內瞬間萬籟俱寂。

楚沐雨只覺得膝蓋一軟,「噗通」跪了下去,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調: 「臣、臣妾不敢……臣妾絕無此意……」

她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了。

寧楠星張了張嘴,原本到嘴邊的「無心之失」四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蕭沐璃一眼,終於什麼也沒說,只微微福身,退後半步,把中宮的位置讓了出來。

整個長樂殿, 再無一人敢替楚沐雨說第二句話。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太上皇蕭寒、太后白雪兒,以及皇帝蕭淵,竟然一同駕到了長樂殿。眾人見狀,紛紛起身,恭敬地行禮迎接。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蕭沐璃也起身,向二老行禮。





「這是怎麼了?」蕭淵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蕭沐璃依舊紅腫的臉頰上,眉頭微微皺起:「皇姐,為何又與楚貴妃起了爭執?」

蕭沐璃緩緩指向楚貴妃身後那件繡著鳳凰的宮裝,對著蕭淵露出一抹帶著威嚴的笑容,卻並未開口解釋。

蕭淵順著蕭沐璃手指的方向看去,當他看到那件金光燦燦的鳳凰宮裝時,瞬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眉頭皺得更緊了:「楚貴妃,你為何攜同這件繡著鳳凰的宮裝面見長公主?難道是想藉著皇姐初回宮,不諳宮規,故意以此來冒犯皇姐嗎?」

楚沐雨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眼汪汪地看著皇上,語氣慌亂地辯解道:「陛下!臣妾只是一時糊塗!臣妾見長公主回宮,陛下與太后如此重視,心中……心中不安,才想以此彰顯陛下對臣妾的恩寵啊!絕無他意啊!」

太后白雪兒聽到楚貴妃如此拙劣的藉口,冷哼一聲,臉上慈祥的笑容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嚴厲之色:「如此拙劣的藉口,真當哀家與皇上是傻子不成?楚貴妃,你可知錯?」她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緊緊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楚沐雨。

楚沐雨渾身顫抖,連連磕頭,哭喊道:「臣妾知錯!臣妾罪該萬死!求太上皇和皇上饒了臣妾這一次吧!」

殿內的其他妃嬪都低著頭,噤若寒蟬,不敢出聲,長樂殿裡一片寂靜,只有楚沐雨不斷磕頭的聲音迴盪著。終於,還是性情溫和的秦時嵐率先開口。

秦時嵐緩緩上前一步,姿態優雅地福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不忍,聲音溫婉如水:「太后娘娘,皇上明鑒。楚妹妹今日言行,確是太過出格,長公主殿下受此委屈,臣妾聽著都覺心驚……」

她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只是……臣妾斗膽猜想,楚妹妹或許並非存心謀逆,只是一時……被嫉妒與不安蒙蔽了心智,才會行事如此瘋魔,鑄下大錯。還望陛下與太后念在楚家往日忠心、及她年少無知的份上, 從輕發落,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眾妃嬪見地位最高的秦貴妃出面,也紛紛低聲附和,一時殿內儘是「請陛下開恩」的柔媚之音。

太后白雪兒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後說道:「秦貴妃此言也不無道理,楚貴妃此錯不可輕饒,若不嚴懲,難以儆效尤,也需得給後宮眾人一個交代。」

蕭沐璃上前一步,向太后福了福身,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母后,今日兒臣剛回宮,這楚貴妃便在御花園賞了兒臣一記見面禮,」說著,她轉過頭,將被打得紅腫的左臉頰朝向太上皇和皇帝,「如今又拿著一件繡著鳳凰的宮裝在本宮面前招搖。請父皇明察!」

蕭淵看著蕭沐璃臉上清晰的紅腫掌印,再想到楚沐雨之前的囂張跋扈,一時之間也有些為難,既不想過分苛責自己的寵妃,又不敢忤逆這位從小就讓他心生畏懼的皇姐,只能求助地看向太上皇和太后。

太上皇蕭寒眉頭緊鎖,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楚貴妃如此行徑,確實過於囂張,有失體統。但畢竟是後宮妃嬪,還是要顧及皇家顏面。」

傅霜霜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清冷的目光在蕭沐璃和楚沐雨之間流轉:「長公主被打之事確實不能就此輕易罷休,不如讓楚貴妃當著眾人的面,向長公主賠禮道歉,以示懲戒?」

皇后寧楠星微微頷首,表示贊同:「冰妃所言甚是。」她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楚沐雨,語氣嚴肅地問道:「楚貴妃,你意下如何?」

楚沐雨咬了咬牙,滿臉不情願地轉向蕭沐璃,極不情願地磕了一個頭,聲音低若蚊蚋地說道:「長公主,是臣妾冒犯了,請長公主恕罪。」

蕭沐璃正眼都未瞧楚沐雨一眼,只是淡淡地說道:「起來吧!」然後,她指著那件繡滿鳳凰的華麗宮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過,這等逾制之物,留在楚貴妃處只會滋生禍端。本宮初初回宮,不便越俎代庖。皇后統領六宮,維繫規制尊卑乃分內之責,不如就交由皇后……妥善處置吧。」

皇后寧楠星聞言,眼底驟然閃過一絲瞭然的光彩,而非驚喜。 她立刻領會了這不僅是權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狀。

她沒有立刻去接那件宮裝,而是先向蕭沐璃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亮而沉穩:「臣妾,謹遵長公主殿下教誨。定不負殿下所託,將這後宮的『規矩』,立得清清楚楚。」

禮畢,她才穩步上前,卻並未直接觸碰宮裝,而是對身後宮人命道:「取錦匣來。」

待宮人奉上鋪著明黃綢緞的錦匣,她方親手將那件鳳袍疊好,放入匣中,如同收納一件重要的證物,而非禮物。隨後,她轉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楚沐雨,神色恢復了身為後宮之主的威嚴:

「楚貴妃,日後行事可莫要再如此莽撞了,要謹言慎行,恪守本分。」

「是……」楚沐雨低垂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聲音充滿了不甘與怨恨:「娘娘教訓的是。」

蕭淵見狀,也鬆了一口氣,看了看四周,似是想緩和一下有些僵硬的氣氛,開口道:「此事便到此為止吧。皇姐,你剛回宮,若是缺甚麼,儘管跟朕說,朕一定命人給你準備妥當。」

蕭沐璃卻看向蕭淵,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淵兒,你留下。本宮有話跟你說。」

「是……」蕭淵心中有些忐忑,但還是順從地應了下來,隨後對其他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你們都先退下吧。」

葉子和林姑姑行禮後,紛紛識趣地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蕭沐璃和蕭淵姐弟二人。

「皇姐,」蕭淵看著蕭沐璃臉上依舊清晰可見的紅痕,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的臉……還痛嗎?」

蕭沐璃卻拿起一塊還帶著寒意的冰袋,輕輕敷在蕭淵被戒尺打過的手背上,語氣淡淡地反問道:「你呢?手還痛嗎?」

太后白雪兒看著姐弟二人這略顯彆扭的關心方式,輕笑一聲,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們姐弟倆啊,還是這般模樣。沐璃,你也莫要總是打趣你弟弟了。」

「兒臣明白。」蕭沐璃看向蕭淵,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不過淵兒,雖本宮不願過多插手後宮之事,可這楚氏,你確實該好好管管了。今日她敢如此對待本宮,難保日後不會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到時失了天家顏面,可就不是小事了。」

太后白雪兒贊同地點了點頭:「沐璃說得在理,楚貴妃如此行事,確實有失體統。皇帝,你意下如何?」

蕭淵輕輕皺了皺眉,沉思片刻後應道:「兒臣知道了。兒臣會找個時間好好跟楚貴妃談談的。」

站在一旁的葉子卻小聲嘀咕了一句:「哼,只怕是雷聲大,雨點小……」

葉子的聲音雖小,但在寂靜的殿內卻格外清晰,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太上皇蕭寒捋了捋鬍鬚,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葉子這話也不無道理。皇帝,你可要拿出點實際行動來,莫要讓後宮眾人寒心。」

蕭淵神色有些不自然,忙不迭地應道:「父皇教訓的是,兒臣定當妥善處理。皇姐,你剛回宮,這些煩心事便莫要再操心了,好好休息才是。」

蕭沐璃柔聲斥責了葉子一句:「葉子,休得無禮。」

蕭沐璃望向蕭淵,語氣中帶著一絲鄭重:「淵兒,本宮有些難聽的話,今天當著父王和母后的面也必須要說。這楚貴妃今天能對天皇貴胄動粗,難保日後不會做出更誇張的行徑。阿姐不想替你動手,但若這楚氏今後還是如此不知收斂,還請淵兒不要怪罪阿姐。」

蕭淵心裡清楚蕭沐璃向來說到做到,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忙保證道:「皇姐放心,兒臣一定會約束好楚貴妃,絕不會再讓她冒犯皇姐。」

太上皇和太后見蕭沐璃和蕭淵都表明了態度,便也不再多言,起身擺駕回宮。皇后寧楠星亦躬身告退,懷抱那件沉重的鳳袍,眼底思緒萬千。

眾人散去,長樂殿終於歸於寂靜。殿外夜色如墨,宮燈在風中搖曳,將樹影拉得張牙舞爪。

蕭沐璃獨立窗前,臉上再無半分在人前的威嚴或淺笑。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鳳儀宮的方向,指尖冰涼。

林姑姑悄聲上前,為她披上一件外裳,欲言又止。

「姑姑,」蕭沐璃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你說,一頭受了傷、又當眾丟了獵物的狼,接下來會做什麼?」

林姑姑心中一凜,低聲道:「老奴不知。但……怕是會更加瘋狂,不擇手段。」

「是啊,」蕭沐璃緩緩勾起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冷如寒霜,「所以,不能給她喘息的機會。」

她轉過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

「傳話下去,本宮旅途勞頓,明日閉門謝客。但後日……設宴。」

「本宮要親自看看,這後宮的『熱鬧』,究竟能到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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