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長樂殿宮門大開。

儘管蕭沐璃只說是簡單家宴,但「璃霜嫡長公主回宮後首次設宴」的消息,仍如風一般傳遍了後宮。收到帖子的,自然精心打扮;未收到帖子的,也各懷心思,暗中觀望。

殿內被連夜灑掃佈置,雖不及鼎盛時期的奢華,但也一掃往日頹敗,顯出幾分莊重氣象。只是那嶄新的帷幕與依舊黯淡的樑柱並存,恰似這座宮殿的主人——帶著鮮明的過去與未知的將來,強勢歸來。

皇帝蕭淵率先舉杯,笑容溫和:「皇姐歸來,朕心甚慰。今日此宴,只敘家禮,不論尊卑,大家不必拘束。」

就在此時,秦貴妃款步而來,身後跟著一眾精心打扮的妃嬪。





「臣妾等參見長公主,皇上,皇后娘娘。」秦時嵐領頭,盈盈福身行禮,身後的眾妃嬪也跟著彎腰施禮。她語氣溫婉地說道:「聽聞長公主設宴,臣妾等特來叨擾,望長公主恕臣妾等不請自來之罪。」

蕭沐璃目光落在秦時嵐身上,並未立即表態,而是微微側首,等候皇后的示下。

寧楠星思忖片刻,目光溫和地看向蕭沐璃,輕聲道:「既然秦貴妃她們一片心意,長公主,不如就讓她們一同用膳吧,也熱鬧些。」

蕭沐璃聞言,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戲謔:「皇后還真把本宮這長樂殿當成驛站了,想來便來。哈哈!罷了!就當是諸位給本宮辦的接風宴吧。」她轉頭吩咐林姑姑:「林姑姑,多備些碗筷吧。」然後看向眾位妃嬪,語氣隨和地說道:「諸位不必拘束,就當是在自己的宮殿裡一般。」

眾妃嬪齊聲應是,隨後紛紛尋了空位入座。原本略顯沉寂的膳桌頓時熱鬧起來,只是這熱鬧之中,卻也夾雜著幾分微妙的探究與試探。





蘇悅彤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蕭沐璃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長公主多年未歸,今日能與長公主一同用膳,實乃臣妾之幸事,臣妾敬長公主一杯,願長公主在宮中萬事順遂。」

蕭沐璃也舉起酒杯回應,與蘇妃輕輕碰了一下,淺酌一口,然後帶著一絲探究的目光看向蘇悅彤:「若本宮沒記錯,蘇妃乃江南蘇氏長女。沒錯吧?今日一見,果然是位秀麗端莊的佳人。」

蘇悅彤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欣喜,沒想到這位傳說中冷厲的長公主竟然知道自己的家世,她連忙福身道:「長公主記性真好,臣妾正是蘇氏長女,多謝公主誇獎。」

秦時嵐看著眾妃嬪紛紛向蕭沐璃敬酒,眼珠一轉,也端起酒杯,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開口道:「長公主,臣妾也敬你一杯,願你在宮中一切安好,事事順心。」

蕭沐璃舉杯回應,帶著一絲玩笑的語氣說道:「好啦!你們一個個的,是想灌醉本宮不成?諸位的心意,本宮領了。」說罷,她豪爽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眾妃嬪見長公主如此爽快,都不禁發出輕微的讚嘆聲。





秦時嵐隨後轉向蕭沐璃,語氣帶著一絲好奇地問道:「長公主,臣妾聽聞你在宮外多年,想必經歷了許多奇聞異事,不知可否擇日講與我們聽聽,也好讓我們這些久居深宮之人開開眼界。」

蕭沐璃微微一笑,語氣爽朗地說道:「若是諸位有興趣,那本宮便擇日與諸位詳談,屆時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秦時嵐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笑得眉眼彎彎:「長公主真是爽快人,臣妾等可就期待著長公主的故事了。」

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與宮女驚慌的阻攔聲。

緊接著,殿門被猛地撞開——

一道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帶入一股秋夜的寒氣與決絕的瘋狂。

是楚沐雨。

她顯然是倉促而來,甚至未曾更衣,依舊穿著那日來長樂殿「請罪」時那身素淨的藕荷色宮裝。 頭髮鬆散,幾縷髮絲被汗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左臉那清晰的掌印經過兩日,已轉為深色的淤痕,在她慘白的臉上顯得愈發觸目驚心。 她眼中佈滿血絲,目光渙散中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毀滅火焰,直直射向主位的蕭沐璃。





「蕭沐璃!」她嘶聲喊道,聲音因連日的怨恨煎熬而乾裂沙啞,卻用盡全力刺破殿中虛偽的熱絡:「你這『嫡長公主』的名號,不過是層遮羞布!滿宮誰不知道,你不過是個被太上皇親口放逐的棄子!」

她往前掙扎兩步,身體因激動而微微搖晃,眼神瘋狂而怨毒,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刀,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當年若不是太后心軟,你早就該病歿在皇陵了……如今賞你一座長樂殿,是陛下仁厚,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的聲音再次拔高,尖利得彷彿要將自己的喉嚨也一併撕碎:

「我若是你,早就日夜誦經為皇家祈福,贖清自身罪孽了!你哪來的臉面回宮招搖,又憑什麼——敢動我?!」

楚貴妃怨毒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刺穿殿內每一個人的耳膜。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在所有或驚恐、或擔憂、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皇后寧楠星立即站起身來,柳眉倒豎,厲聲呵斥道:「楚貴妃你瘋了嗎?這裡是長樂殿,豈容你如此放肆!」

皇帝蕭淵臉上烏雲密布,聲音壓抑著怒火:「楚貴妃,你要幹甚麼?還不趕緊給皇姐道歉!」

「道歉?」楚沐雨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仰頭大笑起來,神情癲狂:「我為甚麼要道歉?明明是她三番四次的羞辱我……」說著,她便掙脫開身後宮女的拉扯,瘋了一般地想要衝向蕭沐璃。

一旁的侍衛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將楚貴妃牢牢攔住。林姑姑擔心楚貴妃會傷到蕭沐璃,連忙上前一步,護在蕭沐璃身前,厲聲喝道:「楚貴妃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長公主面前如此亂來!」

蕭沐璃卻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暴怒,甚至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極輕、極緩地,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在這死寂的殿中,卻比任何驚雷都更令人心驚。

她抬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狀若瘋癲的楚沐雨,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膽寒的笑意。

「林姑姑,不必為此費口舌。」

然後轉向被侍衛按在地上的楚貴妃,淡淡地說道:「楚貴妃既然有話要說,那便說吧,滿宮的人都聽著呢。」





蕭淵見楚貴妃如此癲狂,臉色愈發難看,語氣冰冷地警告道:「楚貴妃,你最好給朕老實點!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朕無情!」

「皇上,您怎能這樣對我?」楚沐雨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語氣充滿了委屈與怨恨:「明明是她……是她……」

眾妃嬪見楚貴妃如此撒潑,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眼中露出了厭惡之色。蘇悅彤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似乎對楚貴妃的行為感到失望。秦時嵐也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楚貴妃,」蘇悅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你這般失態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貴妃的樣子?簡直是丟盡了皇家顏面。」

「是啊,楚貴妃,」秦時嵐語氣委婉卻也帶著一絲指責:「有話好好說,這般撒潑實在是失了身份。」

楚貴妃聽了她們的話,稍稍冷靜了一點,但依舊狠狠地瞪著蕭沐璃,眼中充滿了怨毒。

「蕭沐璃,」她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別以為皇上寵你,你就可以在宮裡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我楚家也不是好惹的!」





蕭沐璃緩步走到楚貴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指尖輕輕抬起楚沐雨的下頜,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聲音冰冷而充滿威壓:「楚沐雨,你是不是以為楚家靠著楚臨舟掌管戶部錢糧、楚臨昭握刑獄生殺,楚家姊弟盤踞要職,便能與百年世家比肩了?」

她冷笑一聲,隨後驟然掐住楚沐雨的脖頸,壓低聲音,語氣如同淬了冰的利刃:「需不需要本宮幫你回憶一下——當年瓊州楚氏祖宅的草茅屋頂漏雨時,是誰跪在御史府前三天三夜求個舉薦?是你阿父楚驍當年帶著全族跪著爬出瓊州,像拓荒的狼一樣,卑微地咬進都城。」

說罷,她猛地甩開手,走到一旁的龍紋香爐旁,拈起一撮香灰,任其在指間飄散,語氣輕蔑:「太上皇和皇上既能將你們楚家從泥沼中捧出來,那本宮就能將你們楚家每一根骨頭……」她突然用力碾碎爐中一塊沉香,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然後語氣忽而變得輕柔,卻更顯陰冷:「都按回賤籍裡去。」

「若楚貴妃學不會貴妃該有的規矩……」她忽而莞爾一笑,眼神卻冰冷至極:「淵兒心軟,可本宮從來只認骨頭,不認血。」

楚沐雨被蕭沐璃的話徹底鎮住,臉色慘白,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強撐著說道:「長公主……這是在威脅臣妾嗎?」

其他妃嬪聽到蕭沐璃如此毫不留情地剖析楚貴妃的家世,都不禁暗自驚訝,對這位長公主的身份和手段更加好奇,心中也多了幾分敬畏。

太后白雪兒見場面有些失控,輕輕咳嗽了一聲,語氣威嚴地說道:「好了,今天是要為沐璃接風洗塵,莫要為了這些瑣事壞了興致。」

蕭沐璃聞言,回過神來,向太后微微作揖:「母后,若兒臣今日不徹底處理此事,日後這麻煩恐怕會像跗骨之蛆一般,不斷地找上門來。」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地上的楚沐雨,聲音洪亮地說道:「楚貴妃!今日本宮還對你存有一些尊重,故仍稱你一聲貴妃。你有甚麼話對本宮說,儘管盡數道來!本宮就在此聽著!」

眾人被蕭沐璃凜冽的氣勢震懾,紛紛閉上了嘴,目光都聚焦在被侍衛按在地上的楚貴妃身上。楚貴妃咬了咬嘴唇,眼神閃爍不定,掙扎著想要說些甚麼,卻又似乎被蕭沐璃剛才的話嚇破了膽。

「長公主莫要血口噴人!」楚沐雨的聲音明顯沒有之前那麼強硬,語氣也有些色厲內荏,眼神更是躲閃著不敢與蕭沐璃對視:「臣妾……臣妾何時說過你的壞話?」

葉子聞言,立刻雙手叉腰,毫不畏懼地瞪著楚貴妃:「哼,剛才楚貴妃你可是說了不少呢,怎麼現在就不認帳了?真是個敢做不敢當的!」

林姑姑也微微點頭,附和著葉子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楚貴妃,做人還是要敢作敢當,推卸責任可不是甚麼光彩的事情。」

楚沐雨眼珠子慌亂地轉了轉,被蕭沐璃方才的話嚇得肝膽俱裂,情急之下,她只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將事情儘可能鬧大。她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地說道:「臣妾……臣妾是聽了一些閒言碎語,說長公主您……您對皇后娘娘執掌後宮頗有微詞,此番回宮便是要……要重整秩序。臣妾愚鈍,一時想岔了,才想替娘娘分憂,先行……先行試探殿下……」

聽到楚貴妃將矛頭指向太上皇,眾人都不禁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秦時嵐微微皺眉,若有所思地看了蕭沐璃一眼。

「這宮中啊,真是人言可畏。」秦時嵐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溫柔地看向蕭沐璃:「長公主莫要生氣,想必楚貴妃也是被人誤導了。」

太上皇蕭寒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勸誡:「沐璃,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蕭沐璃卻再次跪下,語氣堅決地說道:「父皇,請父皇恕罪,今日之事,兒臣不能就此罷休!她先是在御花園對兒臣動粗,再而是拿著鳳凰宮裝試圖構陷兒臣,如今更是擾亂父皇與母后的用膳!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你楚氏有多少顆腦袋,自己摸著掂量著!這裏還有誰對本宮心存不滿,統統給本宮說話!」

蕭沐璃言辭犀利,句句誅心,楚貴妃嚇得面色慘白,渾身顫抖,其他妃嬪更是噤若寒蟬,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此時,太后白雪兒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楚貴妃如此行事確實過分,」她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楚貴妃,然後語氣溫和地看向蕭沐璃:「但沐璃你也莫要太過激動,以免傷了自己的身子。」

皇后寧楠星立刻順著太后的話往下說,同時眼神示意楚貴妃趕緊求饒:「太后娘娘說的是。楚貴妃,還不快向長公主謝罪?」

蕭沐璃看向楚貴妃,冰冷地問道:「楚貴妃,你還有甚麼話要對本宮說嗎?」

楚沐雨渾身發抖,再也不敢直視蕭沐璃那雙冰冷的眼眸,只是連連磕頭,語不成句地說道:「沒……沒有了。求長公主殿下饒了臣妾。」

蕭沐璃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蕭淵,冰冷地說道:「蕭淵,本宮說過,若你無法管束楚氏,本宮便替你管!本宮向來說到做到。」

聽到蕭沐璃直呼皇帝的名字,眾妃嬪不禁暗自咋舌,蕭淵的臉色也微微一變,在這等級森嚴的皇宮之中,如此直呼皇帝名諱,實屬大不敬。

蕭淵雖然心有不滿,但還是忌憚於蕭沐璃的威勢,只能順著她的話說道:「皇姐說的是,楚貴妃今日之舉,確實過於出格。」

傅霜霜語氣清冷,不緊不慢地說道:「楚貴妃以下犯上,按律當罰,至於如何處罰,還需皇上和長公主定奪。」

太上皇蕭寒沉思片刻後開口道:「既是如此,那就罰楚貴妃禁足三個月,好好思過。沐璃,你覺得如何?」

蕭沐璃卻搖了搖頭,語氣堅決地說道:「若是父皇開口,兒臣自然要給父皇這個面子,饒過這楚貴妃。但她行事囂張,屢次以下犯上,若不加以懲戒,日後必將更加肆無忌憚!著其禁足三月,仗責二十!來人!拖出去!」

楚貴妃聽到「仗責二十」四個字,嚇得面色慘白,拼命掙扎著,哭喊著向蕭淵求饒,聲音淒厲:「皇上!救救臣妾!皇上!臣妾知錯了!求皇上饒了臣妾這一次吧!」

蕭淵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一絲不忍,但想到楚貴妃之前的囂張跋扈,以及蕭沐璃堅決的態度,最終還是沒有開口阻攔。幾個侍衛上前,毫不客氣地將哭喊掙扎的楚貴妃拖了下去。不多時,殿外便傳來清晰的仗責聲和楚貴妃痛苦的哭喊聲,在寂靜的長樂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太后白雪兒看著楚貴妃被拖走,微微嘆了口氣,然後目光柔和地看向蕭沐璃,語氣帶著一絲關切:「沐璃,今日之事你處理得還算穩妥,只是……莫要太過心急,凡事還是要顧全大局。」

蕭沐璃聞言,立刻在太上皇和太后面前跪下謝罪,語氣恭敬地說道:「父皇母后,兒臣今日行事確實有欠妥當,驚擾了父皇和母后的安寧,望父皇母后恕罪。」

白雪兒連忙伸手想要將蕭沐璃扶起,語氣中滿是慈愛:「起來吧,哀家知道你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威嚴,不容他人輕視。」

太上皇蕭寒也微微點頭,語氣溫和地說道:「是啊,你做得沒錯,只是以後做事還是要多斟酌一下,不要給旁人留下話柄。」他的眼中卻帶著一絲讚許,似乎對蕭沐璃果斷的處事方式頗為滿意。

「兒臣謹遵父皇母后教誨。」蕭沐璃起身,恭敬地應道。

傅霜霜看到楚貴妃如此狼狽的模樣,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清冷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平日裡不可一世,今天總算是栽了個大跟頭。」她的聲音雖小,卻剛好能讓周圍的幾位妃嬪聽到。

其他妃嬪聽到傅霜霜的話,有的暗自點頭,有的則面露尷尬,畢竟楚貴妃在宮中的勢力還是不容小覷的。

皇后寧楠星見氣氛有些微妙,便開口打圓場道:「好了,今日是為長公主接風洗塵的日子,莫要因為這些不愉快的事情壞了興致。大家還是繼續用膳吧。」

葉子悄悄走到蕭沐璃身邊,小聲說道:「公主,皇后娘娘說得對,您難得回宮,可不能被這些煩心事影響了心情。」

蕭沐璃也小聲地回應葉子:「葉子,傳令下去,杖責的時候悠著點打,別真把人打死了。責罰過後,我想親自見見這位楚貴妃。」

葉子乖巧地點頭:「是,公主,奴婢這就去傳話。」說罷,便匆匆離去。

此時,大殿內的氣氛依舊有些微妙,眾人都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沐璃的神色。

秦時嵐眼珠子轉了轉,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試探性地看著蕭沐璃問道:「長公主,臣妾斗膽,不知您為何非要親自見楚貴妃呢?」

蕭沐璃微微一笑,笑容中卻透露著一絲不可忽視的威嚴:「若秦貴妃有天也膽敢如此冒犯本宮,逼得本宮親自出面,到時你便知道了。」

秦時嵐被蕭沐璃的話嚇得立即低頭作揖,額頭上冒出了一絲冷汗,連聲道:「長公主息怒,臣妾絕無此意,只是好奇而已。」

其他妃嬪見一向伶俐的秦貴妃也碰了一鼻子灰,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輕易開口。

這時,太上皇輕輕咳嗽了一聲,目光在眾人身上緩緩掃過,語氣平和地說道:「好了,都不要拘謹了。沐璃,你剛回宮,這些日子便好好在宮中休養吧,若有甚麼需要的,儘管吩咐下去。」

蕭沐璃知道這是父皇在提醒自己適可而止,不要再追究此事,便低頭作揖道:「謹遵父皇教誨,謝父皇體恤。」

宴席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繼續進行,眾人小心翼翼地說著一些不痛不癢的閒話,盡量避免提及剛才發生的不快。蕭沐璃偶爾會與太后和皇后輕聲交談幾句,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雷厲風行的長公主只是眾人的錯覺。

用膳完畢,眾妃嬪再次起身告退,秦時嵐走在最後,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蕭沐璃一眼,眼神複雜難明。

太上皇和太后也起身準備離開,蕭淵連忙上前攙扶。

「沐璃,你也早些歇息吧,今日你也累了。」太后拍了拍蕭沐璃的手,語氣溫柔地說道。

「兒臣恭送父皇母后。」蕭沐璃再次行禮。

待眾人離開後,長樂殿內終於歸於寂靜。

殿門合上時,夜風捲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沉香味,一同被隔在門外。宮燈低垂,光影在殿柱間緩緩流動,映得滿室空闊而冷清。

蕭沐璃立在殿心,像一尊剛剛淬火完畢、餘溫尚未散盡的玉像。方才的雷霆之威、誅心之言,是她親手為自己披上的戰甲。此刻甲冑未卸,寒意卻已從縫隙鑽入骨髓。

她緩緩抬手,不是撫摸勝利的冠冕,而是用冰涼的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臉頰——那裡光滑平整,早已沒有掌印。但楚沐雨指甲劃過的幻痛,與皇陵無數個寒夜凍出的舊傷,卻在皮下深處同時甦醒,細細地啃噬。
林姑姑低聲道:「公主,夜深了,是否回內殿歇息?」

蕭沐璃沒有立刻回答。

蕭沐璃沒有動。她的目光越過空洞的殿門,投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彷彿能看見鳳儀宮方向的燈火,以及更遠處,楚家府邸可能燃起的、憤怒與恐懼交織的火焰。

「林姑姑,」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讓空氣又冷了幾分,「你說,一種見血封喉的毒,若一次未能致死,反而被灌了解藥,會如何?」

林姑姑喉頭一緊:「老奴……不解。」

「它不會消失。」蕭沐璃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它會溶進血裡,潛伏在五臟六腑最深處。從此,那人的命便不再是自己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滋養著它,等待它下一次發作——而那時,將無藥可解。」

她終於轉過身,裙裾拂過光潔如鏡的金磚,映出她模糊而挺直的倒影。走向內殿的每一步,都沉穩從容,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暴,只是她閒庭信步時隨手拂去的一片落葉。

行至光影交界處,她腳步微頓。

「傳話給葉子,」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我要見的人,讓她活著等我。」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燈芯燃燒的細響吞沒,卻冷靜得令人心悸。

語畢,她徑直走入內殿的陰影中,再未回頭。

長樂殿外,秋霜悄無聲息地覆上宮階。

殿內,那盞為她引路的宮燈,燭火猛地跳躍一下,驟然拉長她消失在門廊後的影子,猙獰如擇人而噬的巨獸,旋即,又歸於一片壓迫的死寂。

那位曾被放逐的璃霜嫡長公主,並非歸來養傷,亦非單純立威。

她,是回來將這吃人的宮闕,連同自己殘破的過去,一併清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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