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篇─豐筑戰線(中 )
第六十一章
麥子

「我們現在這副樣子,個個都帶傷,恐怕得先就地休整。」禦明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臉色蒼白地提議。
 
虎杖皺著眉,語氣卻很堅決:「可是源大人交代過,時間拖不得。還有多少人能動?」
 
從山谷裏陸續走出來的士兵,零零散散,不少人互相攙扶著。看這架勢,不用多說也知道——還能站著走出來的,差不多就是眼下還能用的全部人手了。
 




禦明心裡清楚,自己咒力幾乎耗盡,再去打主城等於送死。他試圖再爭取一下:「大部分人已經沒戰力了,硬要跟過去只會是累贅。這樣吧,我多少還能用點治療的術式,給我點時間,我能讓一部分人恢復……」
 
「那你帶著傷兵先撤回去,」虎杖打斷了他,沒有商量餘地,「時間不等人,我怕就因為我們在這裡多耽擱一刻,那邊會多死好多人。」
 
他目光掃過聚集的人群,粗略一數,大概還有兩萬三千人左右。這意味著,剛才那一戰,折損了近一萬七……差不多一半。
 
虎杖想了想,對禦明說:「這樣吧,藤原大人。撥五千沒受傷的士兵給你,護送你們回去休養。萬一……我們那邊打輸了,好歹還留著點後備的人。」
 
禦明沉默了一會兒,權衡利弊,最終點了點頭:「……行。但你會帶兵嗎?地圖需要給你嗎?」
 




虎杖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手伸到一半才頓住——這個時代哪來的手機導航。「啊……對哦。」他撓了撓頭,轉過身,朝著那群驚魂未定的士兵提高聲音喊道:「在場的各位!有人知道去主城戰場怎麼走嗎?!」
 
「我知道!虎杖大人!」一個年輕士兵立刻舉手。
 
「我也知道!讓我給您帶路!」
 
「虎杖大人救了我們!我跟您去!」
 
士兵們的反應出乎意料地熱烈。這倒也不難理解,雖然誰都不想再上前線拼命,但回去的路同樣危機四伏——那個佈下恐怖結界的術師一直沒露面,與其在小股部隊護送下提心吊膽地撤退,不如跟著眼前這位能硬生生打穿結界、單挑怪物的「大佛」走,活下來的機會反而更大。
 




禦明看著這群爭先恐後表忠心的士兵,心裡又是惱火又是無奈。(一群見風使舵的廢物……真過去也只會拖他後腿。)他嘆了口氣,對虎杖說:「看來……不用我多說了。眾將士的心意已經很明白。虎杖兄弟……不,虎杖閣下,就請你從裡面挑出五千人,護送我們這些傷員回去吧。」
 
虎杖也沒細數,隨手在人群中劃拉了一圈,大概點了那些最後才從山谷裡磨蹭出來、臉上還帶著濃濃懼意的人。「那邊的人,負責護送藤原大人他們回去。」
 
被點到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眼裡都冒出光來。他們大多本就是被徵召來的農民,心裡惦記著家裡的田地與親人,什麼軍功爵位對他們來說遠不如性命重要。這個任務,正合他們心意。
 
安排妥當,虎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禦明:「對了,陸雲姐姐……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和安倍大人在一起嗎?」
 
禦明神色一黯:「我也不清楚。但那個白色式神,確實是雲兒召喚出來的。她昏迷前,嘴裡一直唸叨著……安倍大人已經……」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啪嗒。」
 
虎杖手中一直拎著的那個金屬輪盤,掉在了地上。他沒去撿,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瞳孔有些失焦。沒有湧上什麼具體的回憶畫面,只是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悶得發慌。




 
又一個。
 
親近的人,又一個不在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對這種消息……有點麻木了。
 
禦明看著虎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乾巴巴地勸了一句:「別太難過了……這就是戰爭。上戰場的人,早就做好了死的覺悟。對面的敵人……也是誰的父親,誰的兒子。但立場不同,就只能揮刀相向。」
 
「……別說了。」虎杖打斷他,聲音有點沙啞,「藤原大人,就此別過。我會……儘快結束這場戰爭的。」
 
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挑選出來的一萬八千名士兵,朝著主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隆隆,掠過山川與荒野。虎杖騎在別人的馬上,心思卻飄得很遠。戰爭的殘酷,他以前就知道,但這一次,是親身捲入了如此龐大而血腥的古代戰場。安倍晴明……那個在他剛來到這個時代、茫然無措時,給予他信任和指引的人,就這麼突兀地死去了。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想把這些紛亂沉重的情緒壓下去,先專注於眼前的路。
 




「虎杖大人,」負責騎馬的士兵小心地開口,打破了沉默。他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點戰場餘生的驚悸。「安倍大人……對您一定很重要吧?小的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小的覺得……安倍大人現在,一定挺開心的。」
 
虎杖看了他一眼,勉強扯了扯嘴角:「不用安慰我了。人死了,哪還有什麼情緒。」
 
「不是的,大人,」士兵很認真地搖頭,「您想啊,安倍大人平時一點架子都沒有,對我們這些小兵也很照顧。如果……如果我們全死在那個山谷裡,安倍大人肯定會非常傷心、非常自責的。但是您來了,您把我們全救出來。安倍大人那麼信任您,看到您做到了,他一定會很欣慰的。您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啊。」
 
「期待……」虎杖低聲重複這個詞,眼神有些飄忽,「很多人……都對我有過期待。但我好像……總是做不到。」
 
禦明在三神宮對他說的那些刺耳的話,又一次在腦海深處隱約迴響起來。
 
士兵撓了撓頭,努力組織著語言:「嗯……讓小的想想怎麼說。小的以前是個種地的,每年都盼著麥子有個好收成,可老天爺不賞臉的時候,收成就是不好。但小的會去怪麥子為什麼不長得更好點嗎?不會的。那只是小的一個『盼頭』罷了。」
 
虎杖轉頭看他:「你是想說……我就是那個『盼頭』?」
 
「對!就是這個意思!」士兵用力點頭,「安倍大人,還有您說的那些前輩,他們不是非得要求您做到多好多厲害不可。他們是想告訴您,您在他們心裡,特別特別重要。重要的不是您最後做到了什麼,而是『您這個人』在那裡啊。」




 
虎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士兵的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他因為接連不斷的失去而幾乎凍結的心湖。湖面似乎蕩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聽懂了這個道理。七海先生臨終的託付,五條老師最後的話語……他們或許真的,只是想告訴他「我們相信你,我們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把什麼沉重的擔子硬塞給他。
 
但是,「明白」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那些未能阻止的死亡、那些眼睜睜看著重要之人離去的瞬間,已經變成了刻進骨子裡的詛咒。不是幾句溫暖的話,就能輕易化解的。
 
沉默了片刻,虎杖低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士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小的就是個平民,沒姓氏。大人叫我阿寶就行。」
 
「阿寶,」虎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前方揚起塵土的道路,眼神裡那層濃重的哀傷並未完全散去,但似乎多了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謝謝你。」
 
他沒有說「我明白了」,也沒有說「我會做好的」。他只是把這個名字,和這份在殘酷行軍路上短暫接收到的、笨拙的善意,一起輕輕放在了心裡某個角落。
 
然後,催動戰馬,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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