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咒世紀元: 平安篇─豐筑戰線(下) 73 客死異鄉
平安篇─豐筑戰線(下)
第七十三章
客死異鄉
御尊從黑影中完全顯現的瞬間,那股爆發出的咒力形成實質的壓力,讓地面的碎石都微微震顫。藤原輔文瞳孔一縮,身體先於意識地向後踏了半步——安倍晴明的力量,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碾壓、驅散他身上的菅原之力。
同為咒術的鼻祖,「咒力之祖」菅原道真被藤原氏借取力量,即為盜,「術式之祖」安倍晴明,卻以自身血脈傳承力量,即為正。
藤原輔文身上這份「盜」來的菅原之力,碰上了伏黑惠身上那份「正」統的、帶著守護與祝福的晴明傳承,幾乎是從本質上就被克制了。
赤紅巨蛇接觸到「御尊」散發出的咒力,身上堅硬的鱗片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不斷冒出濃稠的黑煙,像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著。那黑煙裡彷彿有無數細碎的人臉在哀嚎、掙扎。
過了一會兒,巨蛇那猙獰的蛇吻艱難地開合了幾下,喉嚨裡擠出了斷斷續續、沙啞得不像話的人聲:「安……安倍……晴明……」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了他靈魂最深處那扇早已封死的門。被刻意遺忘、被痛苦塵封了整整三十年的過往,記憶閘口轟然炸開。
那年京城很熱鬧,因為來了個狂妄的挑戰者,指名要見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他站在朱雀大街上,衣衫襤褸,眼神卻像餓狼,自稱蘆屋道滿。
我(藤原輔文)那時剛隨父親入朝不久,跟著兄長藤原文太,擠在人群裡看熱鬧。兩位當世頂尖的禁厭者對決,咒力激盪,式神嘶鳴,場面驚心動魄。可我萬沒想到,正是這場對決,讓身旁的兄長,一眼看穿了我竭力隱藏的秘密——我沒有藤原家與生俱來的「禁厭之質」。
「精妙,兇狠,純粹的殺人之術。」兄長文太盯著場中那道癲狂的身影,眼中閃爍著發現寶藏的光芒,「若能將此人收入麾下,藤原家如虎添翼。」
我心中隱隱不安,低聲問:「大哥,此人……是你特意尋來的?」
文太側過臉回應:「安倍晴明自視清高,不願為我藤原氏驅策。既不能為我所用,便需有人挫其鋒芒。」他話鋒一轉,視線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輔文,若是你,能在他們手下走過幾招?」
我嚥了口唾沫:「恐怕……一招都接不下。安倍晴明的符咒運用出神入化,羚羊掛角;大哥尋的這位,雖無甚精妙變化,但一招一式皆狠辣致命,直指要害。弟入朝日淺,能觀此巔峰之戰,已是幸事。」
文太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挑動了一下。
(符咒?他看見的是符咒?安倍晴明剛剛明明是用式神與其對抗,輔文他卻只提符咒?)
(這豈不是說明……他根本看不見那些式神,也感知不到真正的咒力流轉軌跡?)他的心沉了沉,(我怎麼一直忽略了……這小子,難道真的沒有那份「資質」?可我們藤原家的子嗣,出生便該帶著這份「禁厭之質」才對……)
這個發現,似乎比眼前的對決更讓他感興趣。
那場戰鬥的細節,因我看不見咒力流轉而模糊,但兩股力量對撞時引發的天地異樣之感,那種純粹的、令人心悸的「力量」震撼,卻深深烙進了我的靈魂。
深夜,藤原府邸。文太避開所有人,敲開了父親——關白藤原光政的書房門。
「父親,輔文並無禁厭之質,此事您當明察。家主繼承人之位遲遲不肯決定,兒子怕生起甚麼動盪,不應再因私心延誤。」
藤原光政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靠,沒有驚訝,只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絲失望。「輔文沒有禁厭之質,」他緩緩說道,「為父早就知道了。」
藤原文太眼神一凝。
「但是,」父親的聲音加重了些,「這不代表他的品性、他的才能就不堪大任。身為藤原家的家主,需要的不僅僅是力量。倒是你,文太,」他直視著長子的眼睛,「你這份急躁、這份容不得人的心性,若是始終不改,叫我如何放心,將來把整個藤原家交到你的手上?」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但藤原文太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急促,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意味:「父親!您難道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輔文他……他年紀與我相差無幾,母親去得早,您續弦也快……他有沒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您的親生骨肉!」
「夠了!」藤原光政一拍桌案,臉色沉了下來,「這種無憑無據、污人清白的混賬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次!我早已查證清楚,輔文確是我的兒子。你與其整日琢磨這些旁門左道,不如收斂心性,好好想一想,將來該如何輔佐你的弟弟,壯大我藤原氏!」
話說到這個份上,態度已經再明顯不過。
就是從那一刻起,藤原文太徹底看明白了。母親早逝後,父親很快便續了弦,繼母生下的輔文,只比他小兩歲。父親的心,從一開始,或許就偏向了那個女人和她生的孩子。所謂的「查證清楚」,所謂的「品性才能」,都不過是藉口。父親心裡屬意的繼承人,從來就不是他藤原文太。
常理之下,他該去尋找輔文非親生的證據,但藤原文太,選擇了更徹底、更殘酷的路。他花了五年時間,精心佈置了一個局。利用藤原家的「骸葬」儀式,在咒術的掩蓋下,親手終結了父親藤原光政的生命。
父親死得蹊蹺,但知道內情的人寥寥無幾。除了分家的藤原寅,另一個,就是我。
為了查清真相,我拼盡全力搜集證據,上報天皇。可那時,大哥的爪牙早已遍佈朝堂。我拿出的證據,石沉大海。除了那位曾讓我感到震撼的安倍晴明,滿朝文武,沒人真的關心前關白是怎麼死的。他們只在乎,新上任的關白藤原文太,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實實在在的好處。
最後,我被定罪。罪名是污衊朝廷重臣,以及賄賂官員。
流放筑前。
現實的劇痛,將藤原輔文從記憶洪流中狠狠拽了回來。
「御尊」手中的刀,已經徹底貫穿了赤紅巨蛇的頭顱。他能感覺到生命和意識,正在不可逆轉地迅速流失。
藤原輔文能化菅原之力為蛇,足以證明了他身上流着的是藤原血脈,沒有禁厭之質,純粹是人的問題。
意識開始模糊,最後的念頭紛亂湧現。(如果我現在……放棄抵抗,投降……跟著這個擁有晴明力量的小子,帶著我知道的一切,去揭發藤原文太那混蛋……會怎麼樣?)
(不……)
(我絕不會那麼做。)
(我要親手……親手!把二十多年前,被他用最齷齪的手段奪走的一切,榮譽、地位、父親的清白、我的人生……全部!拿回來!)
(不然……我這二十年,像條野狗一樣在筑前這鬼地方拚命掙扎,苦心經營,甚至不惜借用這該死的菅原之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真是……輸怕了啊……)
(一聽到他那個女兒帶著所謂的「援助」過來,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了神,亂了分寸,連鬼之谷燕郎那種來路不明、隱患無窮的人都敢用……)
(源氏……你們這仗,贏得乾脆,贏得徹底。)
(希望你們……能變得足夠鋒利,成為斬開藤原家這攤早已腐爛發臭的泥潭的……最利的那把刀。)
(我已經……受夠了。)
(這個從根子上就開始吃人的家族。什麼代代相傳的禁厭之質,什麼至高無上的菅原之力……我統統不想要了。)
(藤原文太……)
(我只想看看……到了黃泉彼岸,見到了父親,你這弒父篡位的逆子……要怎麼面對他!)
(我先走一步了……)
(你這該死的……王八蛋。)
藤原輔文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伴隨著這個無聲的詛咒,徹底消散在瀰漫著塵埃與血味的空氣中。
也幾乎就在他意識徹底沉入永恆黑暗的同一剎那——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主城緊閉的城門方向傳來!那是厚重的門板被巨力硬生生撞破、撕裂的可怕聲音。
他那已經化為咒毒之蛇、倉皇逃命的兒子——藤原樂,正帶著滿身傷痕與絕望,一頭撞進城內,尋求那最後一絲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幸運的是,藤原輔文並沒有親眼看見自己的兒子將死,沒有白髮人送黑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