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篇─回朝
第七十四章
戰後整頓

城門一破,姬村麻呂的軍隊緊跟著就湧了進來。他先讓人把城門口那條傷痕累累、已經奄奄一息的毒蛇(藤原樂)小心控制住,找了個地方暫時關押,隨即大聲下令,開始戰後最麻煩的善後工作。
 
「都聽清楚了!」姬村騎在馬上,掃視著一片狼藉的街道和驚惶未定的人群,「城破了,但這還不算完!給我一間一間屋子搜,看看有沒有藏起來的伏兵,每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聽明白沒有!」
 
「明白!!」士兵們齊聲應道。
 




不遠處,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笑意。可這笑意剛浮現,伏黑的身體就晃了晃,眼前一黑,向前倒去。虎杖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將他穩穩接住。
 
「辛苦了,伏黑,」虎杖把他扶到一旁相對乾淨的牆根坐下,低聲道,「好好歇會兒吧。」
 
和從正面穩步推進的虎杖不同,伏黑這幾天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黑暗的地底挖掘通道,精神和咒力都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就在這時,旁邊巷子裡傳來一陣女子的驚呼和男人的呵斥。
 
「喂喂!!幹什麼呢你!」姬村麻呂的聲音帶著怒意響起,「你是哪部分的兵?!」
 




只見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鬆開了抓住一個平民女孩的手,轉身立正,頭埋得很低:「回、回將軍!小的是...源家的兵。」
 
姬村策馬過去,二話不說,用馬鞭的柄結結實實敲了那士兵的頭盔一下,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源貴師大人就是這麼教你們的?!老子讓你們搜查敵兵,你倒好,先跑去抓良家婦女?!」
 
那士兵嚇得一哆嗦,嘴裡囁嚅著:「是...是少主說過...城破之後...可以的...」
 
「源真宮親口對你下的令?!」姬村眼睛一瞪,聲音更嚴厲了,「再說了,現在這裡誰是主將?我怎麼沒看見其他源軍的弟兄像你這樣手腳不乾淨?!等你們少主醒了,我親自把你交給他處置!滾去幹活!」
 




那士兵屁滾尿流地跑開了。
 
姬村麻呂治軍顯然有他自己的一套。城破之後,他嚴令禁止姦淫擄掠,反而指揮士兵們協助城內倖存的百姓,修復在戰火中損毀的房屋和街道。敵我雙方的死者,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葬,包括不久後死去的藤原樂,以及恢復了人形的藤原輔文。同時,他也立刻派人,將大獲全勝的消息快馬加鞭送往平安京的朝廷。
 
修繕和恢復的工作持續了十多天。轉眼已是神無月(十月),天氣轉涼。伏黑惠和源真宮相繼甦醒過來。伏黑恢復了一些體力後,也默默加入了幫助百姓修復家園的行列。在士兵和民眾的共同努力下,筑前城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與生機。
 
城中央臨時搭起的醫療營帳裡,虎杖正在照顧剛醒的源真宮。
 
虎杖簡明扼要地把戰後的情況說了一遍,包括姬村的處理方式、城內的修復,還有藤原父子的下場。
 
源真宮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試圖靠自己的力量坐起來。虎杖想去扶,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咬著牙,用手臂撐著身體,將雙腿慢慢挪到榻邊,腳掌接觸到地面。
 
然後,他試圖站起來。
 
「呃...!」




 
雙腿就像兩根徹底失去知覺的木頭,完全不聽使喚。他上身剛一用力,整個人就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源大哥!」虎杖趕緊上前。
 
源真宮趴在地上,沒有立刻讓虎杖扶。他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茫然、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再次嘗試用力,大腿肌肉緊繃,額頭青筋暴起,但那雙腿卻紋絲不動。
 
「我...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看向虎杖,「我站不起來!!阿虎!?我站不起來了!!」
 
虎杖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語氣盡量平穩:「源大哥,你聽我說。你斷掉的手臂,我已經用反轉術式接好了,基本不影響活動。但是你身上的那種蛇毒…。我的反轉術式,對它...效果很差。恐怕...恐怕得回到平安京,用更對症的藥物慢慢調理才行。」
 
源真宮任由虎杖將他扶回榻上。他靠在那裡,低著頭,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自嘲意味的低笑。
 
「呵...睜開眼之前,我還是那個能策馬衝鋒、刀下斬將的源真宮。睜開眼之後...」他抬起自己那雙毫無反應的腿看了看,「...就成了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廢物。」
 




「別這麼說,源大哥!」虎杖急忙道,「源家底蘊深厚,一定有辦法的!而且...」
 
他頓了一下,臉上露出猶豫和掙扎的神色,但還是開口問道:「還有一件事...戰後,我聽到一些源家的士兵在議論。他們說...說是你親口下的命令,城破之後,錢財女人隨便搶,男人全部殺光...起初我根本不信,以為是有人造謠。可我後來問了好幾個源軍的士兵,他們每個人都點頭,說確有此事。」
 
虎杖抬起頭,直視著源真宮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認真:「所以...源大哥,我想親耳聽你說。那些命令...真的是你下的嗎?」
 
源真宮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很平靜地回答道:「是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虎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愕,似乎沒想到他會承認得如此乾脆,甚至...理所當然。
 
看到虎杖這副表情,源真宮反而扯了扯嘴角,像是覺得有些好笑。他挪動了一下身體,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
 
「阿虎,你還太年輕。有些道理,在這個世道是行不通的。源氏能有今天的名聲,能讓人聞風喪膽,你以為是靠什麼?是靠仁義道德嗎?不是。是靠一次又一次的殺戮,是靠那些在你看來上不得檯面的『卑鄙』手段,硬生生打出來的威風!如果我們攻下一座城,卻對裡面的平民秋毫無犯,你信不信,轉頭天下人都會笑話我們源軍軟弱,笑我們連手無寸鐵的平民都不敢動!這亂世,『仁慈』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強大不是這樣的!源大哥!」虎杖忍不住大聲說道,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源真宮擺了擺那隻剛被治好的手,「我問你,在你心裡,有沒有所謂『最強』的人?如果有,你覺得他的『最強』是怎麼來的?你是禁厭師,對吧?那個人或許是祓除咒靈最強的。可如果...這世上沒有咒靈了呢?他的『最強』,不也得靠殺人、靠戰勝其他術師來證明嗎?本質有什麼不同?」
 
「這是歪理!」虎杖站了起來,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
 
「行了!」源真宮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明顯的不耐煩,「我用不著你在這裡跟我說教!你根本不明白!你要是源氏的長子,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看在你救了我妹妹、又治好了我這隻手的份上,剛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但你是什麼身份?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責我?」
 
他閉上眼睛,揮了揮手:「我累了,沒心情再說這些。滾吧。」
 
虎杖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看著源真宮那張冷漠而疲憊的側臉,最終什麼也沒再說。他忽然覺得,如果早知道源真宮是這樣的人,自己或許根本不必守在這裡照顧他這麼多天。治好他那條手臂,已經算是還了他當初的知遇之恩。這些時間,用來幫城裡的百姓多修幾間房子,豈不是更好?
 
上天並不會認同源真宮的做法,那個毒沒有治好的可能,這場仗會使他終生癱瘓,以後不能上馬領兵打仗,以免生靈涂炭
 
與此同時,在豐前與筑前交界處,朝廷軍的原先駐紮地。
 




藤原禦明也收到了姬村麻呂派人送來的詳細戰報。他正在處理大軍拔營前的各種繁瑣事務。
 
一名士兵匆匆跑來,單膝跪地,臉色發白:「報!藤原大人!屬下...屬下該死!我們...我們弄丟了藤原朝大人的遺體!」
 
「什麼?!」禦明轉過身,「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是攝政藤原寅大人的長子!是要帶回京鄭重安葬的!現在你跟我說弄丟了?!若是被野狗豺狼拖了去,我們藤原北家的顏面往哪裡放?!」
 
那士兵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當時是誰負責看管的?」
 
「是...是隊裡的老兵山內,他已在軍中效力多年...」
 
「把他砍了。」禦明打斷他。
 
「大人?!」士兵驚愕地抬頭,「山內他只是一時疏忽...」
 
「我本來,是打算砍你的。」禦明瞥了他一眼,「還不快去?」
 
士兵渾身一顫,不敢再多言,低聲應了句「是」,連滾爬爬地退下了。
 
禦明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轉身走向不遠處一座守衛格外森嚴的營帳。
 
帳內,安倍陸雲依舊靜靜地跪坐在那裡,面前是安放著安倍晴明遺體的簡易棺槨。她臉色蒼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
 
「雲兒,」禦明走進去,聲音放柔了些,「你已經在這裡守了十幾天了。再這樣下去,身子會熬垮。安倍大人若是知道,也會心痛的。」
 
雲兒緩緩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細弱遊絲:「禦明哥哥...雲兒知道這樣不對...可是,雲兒就想再多看看爹爹...上一次任性,沒能見到爹爹最後一面...就讓我再多看兩眼吧...」
 
禦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嘆息:「那也總得吃點東西。我去外面炊事那裡,給你弄碗熱粥來,好不好?你多少喝一點。」
 
雲兒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又移回了棺槨上。
 
禦明轉身走出營帳。剛離開守衛的範圍沒多遠,就聽到旁邊堆放輜重的陰影處,傳來兩個士兵壓低的交談聲,語氣充滿了抱怨。
 
「嘖,那個藤原禦明,一個文官出身,管起人來倒是狠,動不動就要砍頭。真當我們是鐵打的,一點錯都不能犯啊?」
 
「就是說啊。以前藤原朝大人在的時候,對咱們多好?哪像現在,風吹日曬,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攤上這麼個主子。」
 
禦明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蹙。(一幫烏合之眾,只知抱怨。罷了,懶得跟他們計較。)他搖搖頭,繼續朝炊事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幾步,那兩個士兵的對話又飄了過來,聲音更低了,卻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猥瑣笑意。
 
「嘿,你說他整天往那個帳子裡鑽,陪著安倍晴明的女兒...他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享豔福的?」
 
「誰知道呢!老子也好久沒碰女人了,那小姑娘長得水靈...嘿嘿,不如讓咱兄弟也去『陪陪』?說不定還能沾點大陰陽師女兒的仙氣呢!哈哈哈哈!」
 
禦明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那兩個士兵的方向。剛才臉上的那點煩躁和無奈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寒意。
 
有些話,說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慢慢轉過身。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