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篇─回朝
第七十六章
雙生子的詛咒

「為了平息他的怒火,家裡設了祭壇,世代供奉。可詛咒...並沒有消失。直到後來,家族裡的人才漸漸發現,這詛咒...似乎有點不一樣。不知是因為供奉得誠心,還是那位菅原公終究對藤原家還存了一絲說不清的『憐憫』,凡是能從那詛咒中挺過來、沒有夭折的孩子...長大後,無一例外,都獲得了遠超常人的力量。」
 
「那時候,大家才隱約明白過來。菅原道真...他本身就擁有激發人潛在『禁厭之質』的可怕能力。他的詛咒,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融進了藤原家的血脈裡。詛咒與力量,成了一體兩面的東西。藤原家,也正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從大約兩百年前開始,有意識地『製造』出越來越多的禁厭師。可以說...眼下這個所謂的『禁厭時代』,根基就是我藤原氏一手奠定的。」
 
「這些陳年舊事...我在師父那裡,已經聽過不少了。」摩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疲憊的抗拒。
 




「是嗎?」藤原文太笑了笑,那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那他有沒有跟你提過...關於『第一對咒子』的事?」
 
摩項睜開眼,看向他。
 
「那是兩百多年前,當時的家主,藤原守基大人,他的正室夫人產下的第一對雙生子。」藤原文太的一字一句地直擊摩項的內心,「那對孩子,從出生起就不對勁。他們的母親在生產時就因大出血而死。而那對雙子...不會哭,不會動,渾身僵硬冰冷,除了胸口還有極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之外,幾乎看不出任何屬於活人的跡象。後來守基大人續弦,其他妾室也生下過孩子,雖然大多體弱,卻從未有過那樣詭異的狀況。」
 
他停下,拿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那對彷彿活屍一樣的嬰兒,在不久之後...身體表面開始出現晶體化的現象。一點一點,從皮膚下滲出,最終...兩個嬰兒蜷縮的身體,竟然融合、凝結成了一塊渾然一體的寶玉。」
 




書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摩項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當時北家的人終於確信,這就是菅原道真詛咒最集中、最惡毒的體現。他們想盡了一切辦法,動用了所有已知的禁術和儀式,試圖『解除』這對雙子身上的詛咒,或者說...『超度』他們。但全都失敗了。這些失敗的嘗試,經過一代代演變、改良...最終,成了如今我北家秘傳的某些特殊儀式的雛形。其中一種,你或許也聽過名字——」
 
藤原文太盯著摩項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骸葬』。」
 
摩項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看著藤原文太,聲音有些發顫:「你...你當初為什麼不阻止...不阻止師父帶走那塊...『結晶』?」
 
「阻止?為什麼要阻止?」藤原文太嗤笑一聲,「反正老子也沒那個本事伺候那兩位『祖宗』。安倍晴明那傢伙本事大,好奇心也重,他想要,就讓他拿去研究好了。說實話,一開始,我也沒把那塊破石頭和你們兄弟聯繫起來。直到後來...你那個好大哥玄眆,因為某些事情在我府裡大鬧了一場,暴露了一些他力量上的特徵...才讓我起了疑心,回頭去查當年的記錄。」
 




他攤了攤手。
 
「結果嘛,你都看到了。時間,特徵,來歷...全都對上了。那塊由初代雙子化成的『咒玉』,被晴明帶走後...裡面誕生出的,就是你們兄弟二人。」
 
摩項站在那裡,只覺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頭頂。所有的線索,所有師父語焉不詳的過去,所有自己體內那股時常感到陌生而狂暴的力量...此刻都有了一個清晰、卻讓他無比抗拒的源頭。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樣?」藤原文太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你明白了嗎?摩項,這已經不是你想不想『加入』藤原的問題了。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不,從你作為那塊『咒玉』的一部分存在時起——你『已經』是藤原家的人了。甚至...」
 
他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說:
「論起血脈的『純粹』程度,你這由初代咒子直接轉化而來的存在,恐怕比我這個當代關白...還要更接近藤原氏力量的根源呢。」
 
漫長的沉默。
 




摩項低著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師父溫和的教誨,大哥曾經爽朗的笑容,那些在安倍宅邸中平靜修行的日子...一幅幅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又碎裂開來。
 
最終,所有的掙扎、痛苦和抗拒,都被一個更沉重的念頭壓了下去。
 
(為了師父的名聲...不能再讓大哥以玄眆的身份作惡...必須阻止他...)
(如果只是暫時借用這個身份...如果能徹底做個了斷...)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那些動搖和軟弱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決絕的冰冷。
 
「可以。」他聽到自己用一種乾澀而平靜的聲音說道,「我會...以藤原北家部隊的身份...前去征討宿儺。」
 
藤原文太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稱得上「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滿意,有得意,還有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哈哈哈,明智的選擇。」他笑道,「那麼...歡迎回家啊,我們兩百年前的『老祖宗』。」
 




笑聲停下,他話鋒一轉:「不過,你來找我,其實是找錯人了。關於宿儺具體的行蹤,眼下有一個人,肯定比我更清楚。」
 
他從寬大的衣袖裡,取出一塊黑沉沉的令牌,隨手丟在案几上。令牌質地非金非木,觸手冰涼,正面刻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字——「關白」。
 
「拿著這個,去攝關府。找我那位堂弟,現任的攝政,藤原寅。就說是我讓你去的,要見『日月星進隊』的隊長,烏鷺亨子。他看到令牌,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摩項走過去,拿起那塊沉甸甸的令牌。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瞬。
 
他沒有再看藤原文太,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背對著書齋,扔下一句斬釘截鐵的話:
 
「等殺了他...我就會退出。從此,與你們藤原氏,再無瓜葛。」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藤原文太獨自坐在茶香尚未完全散去的書齋裡,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端到唇邊,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摩項離開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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