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篇─回朝
第七十八章
祈願

時間到了霜月,距離筑前城那場大戰,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這天是朝廷軍駐留在筑前的最後一日。營地裡,士兵們早已將行裝收拾妥當,馬匹餵飽,車輛檢修完畢。過去一個月,他們協助城裡的百姓,將戰火造成的損傷修復了大半。雖然痕跡猶在,但生活總算能勉強回到正軌。
 
忙亂了大半日的伏黑惠和虎杖悠仁,終於得了點空閒。兩人避開了嘈雜的營區,走到城外一處能望見瀨戶內海的小山坡上,隨意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頭坐下。
 




海風帶著初冬的寒意吹過來,不算刺骨,卻也提醒著人季節的變遷。遠處的海面泛著寶藍色的光,平靜地起伏。
 
虎杖抱著膝蓋,看著海面,忽然開口:「算起來……我們到這兒,都快半年了吧?」
 
「嗯,差不多。」伏黑應了一聲。
 
「結果呢,」虎杖撓了撓頭,語氣裡有點無奈,也有點自嘲,「折騰這麼久,打了好幾場要命的架,到頭來……關於怎麼破除那個『天御界』,我們就只打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線索——『禦三家可能有辦法』。然後就一頭栽進筑前這攤渾水裡,打了場跟我們本來目的好像沒啥關係的仗……感覺,有點跑偏了啊。」
 
伏黑靜靜聽他說完,目光也落在遠處的海平線上。
 




「天元大人把我們送到這個時代,送到這個地方,」他緩緩說道,「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歷練』。這半年,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從沒想過的東西,也想通了一些事情。就算……最後我們真的沒能找到破解天御界的具體方法,這趟旅程,也不算白來。」
 
虎杖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力點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說得對。而且,就算一點線索都找不到,那個天御界……我也一定會阻止它。不管用什麼方法。」
 
「我跟你想的一樣。」伏黑說,「不過,該找的還是得找。天元大人……我們必須先找到她。」
 
「問題是,」虎杖皺起眉頭,「這個時代的天元大人……真的有辦法把我們送回去嗎?她現在應該還不是後來那個和整個日本結界綁定的『天元』吧?」
 
「有兩個方法。」伏黑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最大膽,也最冒險的辦法,是設法在這個平安時代,再強行開啟一次『天御界』。利用同類術式之間的共鳴和干涉,或許有一絲機會能打開回去的『通道』。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風險極大,可能引發我們無法預料的時空混亂。」
 




他頓了頓,繼續說:「比較穩妥一點的辦法,是設法取得這個時代天元大人的信任。然後,將我們來自未來、以及關於羂索和天御界的所有情報,託付給她。藉由她『不死』的特性,將這些信息跨越千年,傳遞給我們那個時代的人。這樣,就算我們自己回不去,至少也能留下警告。」
 
虎杖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真是……夠麻煩的啊。」
 
他往後一仰,雙手撐在石頭上,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
 
「感覺從澀谷事變開始,事情的發展就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了。像輛脫軌的火車,轟隆隆地朝根本想不到的方向衝。我呢,就像隻沒頭的蒼蠅,被卷在裡面,東撞一下,西撞一下,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飛。」
 
他側過臉,看向伏黑,臉上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卻很真誠的笑容。
 
「幸好有你在。很多時候,都是你在前面領著路,我才能跟著一步步往前走。」
 
伏黑被他說得微微一怔,隨即移開視線,低聲道:「別這麼說。我自己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羂索到底在謀劃什麼,天元大人下一步會怎麼做……這些我都不知道。師父他……現在也不在了。往後在這個時代,我們真的得靠自己,一步步摸索著前進了。」
 
提到安倍晴明,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海風吹過,帶來鹹濕的氣息。




 
「我還以為,」虎杖小心地開口,觀察著伏黑的側臉,「白狐大叔的事……你會消沉很久。」
 
伏黑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
 
「如果一個人,因為過去犯下的錯誤,或者因為失去重要的人,就被牢牢鎖在原地,再也無法向前邁步……那才是真正可悲的事情。那時候流下的眼淚,與其說是為了逝去的人而流,不如說是……為了那個停滯不前、軟弱無能的自己而流。」
 
他轉過頭,看向虎杖。
 
「師父教會了我很多。他的離開……不應該成為困住我的枷鎖。」
 
虎杖看著伏黑的眼睛。他忽然笑了,用力拍了一下伏黑的肩膀。
 
「沒錯!就是這樣!伏黑,你能想通這一點,我覺得……可能是我們來到這個時代以後,最大的收穫了!」
 




伏黑被他拍得晃了一下,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彎。
 
「嗯。所以,我們得繼續往前走。」他點點頭,想起什麼,又說道,「朝廷已經發佈告示,天皇陛下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一個月之後,師走月初。」
 
「師走月啊……」虎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也是……老師的忌月。」
 
「對。」伏黑的聲音也低了點,「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老師的遺體還沒有好好安葬。釘崎她……雖然傷治好了,但醒過來發現我們三個都不在,她……會不會很難過?」
 
「她肯定會想我們的。」虎杖很肯定地說,「不過,釘崎可不是那種會輕易哭鼻子的傢伙!」
 
「她是不脆弱,」伏黑說,「但一覺醒來,發現五條老師不在了,你我也不在……她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所以啊!」虎杖猛地坐直身體,握緊拳頭,眼睛裡重新燃起鬥志,「我們得更快點找到天元大人!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後,回去狠狠揍扁羂索和那個禦明!把天御界徹底解決掉!再然後——」
 
他咧開嘴,露出標誌性的、充滿陽光和期待的笑容:




 
「我們三個!一起再來這裡!好好玩上幾天!福岡這地方,我還沒來過呢!聽說海鮮特別好吃!」
 
伏黑看著他這副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虎杖,謝謝你。」
 
「啊?」虎杖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感謝弄得有點懵,「幹嘛突然謝我?」
 
伏黑笑著搖搖頭,眼神柔和了許多:「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這傢伙,總是能給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好像不管多麻煩、多絕望的情況,你都能誤打誤撞,找到某種……不錯的出路。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早就死在那個三神宮裡了。也來不了天御界,更見不到師父和雲姐姐,不會知道……我的那些祖先,並不都是混蛋。」
 
虎杖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忽然,他眼睛一亮,冒出個促狹的念頭:
 
「對了對了!既然說起這個……伏黑,我們要不要趁現在,去找那個『年輕版』的禦明,稍微『教訓』他一下?現在的他,菜得摳腳,惡作劇一下,應該挺解氣的!」
 




伏黑哭笑不得:「算了吧。雲姐正在傷心,而你去搞禦明,不是加劇了嗎雲姐的悲傷?而且,我們隨便插手過去的事情,誰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萬一一個弄不好,影響到禪院家的歷史,可能連我都不會存在了。」
 
「哎,我就開個玩笑嘛!」虎杖擺擺手,「知道輕重。再說了——」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片廣闊的瀨戶內海。海風吹起他額前粉色的髮梢。
 
「我們的旅程,還沒結束呢。」
 
他望著海天相接之處,在心中默默地、再一次對自己說道:
 
一定要回去。
 
一定要阻止羂索的陰謀。
 
然後,和伏黑,和釘崎,三個人一起,好好看一看這片海,嘗一嘗這裡的美食,無憂無慮地玩上幾天。
 
這個簡單的、充滿生活氣息的願景,在虎杖悠仁的心中,此刻比任何宏大的目標都要清晰,都要溫暖。
 
那便是他此刻,最想抵達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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