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篇─回朝
第七十九章
凱旋

這天的朝廷大朝會,氣氛格外不同。困擾了朝廷將近一年的筑前國叛亂,終於塵埃落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鬆了口氣的緊繃感。
 
冷泉天皇端坐在御簾之後,聲音透過簾幕傳來,清晰而平穩:
 
「外面的將士們,已經等候多時了。宣幾位平叛的主將入殿吧。今日,是為朝廷解決了一件心腹大患的大喜之日,理當論功行賞。同時……也是令人悲傷的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適時地染上一絲沉痛。
 
「國之棟樑,朝廷的重臣,安倍晴明卿家……不幸在筑前戰事中,以身殉國了……」
 
這話一出,殿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嘆息和惋惜之聲。
 
關白藤原文太上前一步,垂下頭,語氣沉重:「安倍閣下……回朝之後,臣還未及與他多見幾面,聆聽教誨……沒想到,竟已天人永隔。」
 
權宮司加茂憲明也跟著感嘆:「本還想著,待安倍大人凱旋,定要與他好好論一論陰陽道的奧妙……唉,如今只能抱憾了。」
 




平氏的領袖平仁宏聲音洪亮,提議道:「安倍大人對朝廷的功績,必定流芳百世。臣懇請陛下,以國葬之禮,風光厚葬,以慰忠魂,以彰功勳。」
 
「這是自然。」天皇的聲音從簾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相信眾卿家心中也與吾一般悲痛……吾失去了一位靈魂的依靠,國家……失去了一顆智慧的大腦啊……」
 
藤原文太抬眼,瞥了一眼御簾的方向,隨即又低下頭,語氣恭敬地提醒:「陛下節哀。還是先將各位凱旋的將軍召上殿來,論功行賞為要。國葬的具體事宜,待封賞之後,再與眾臣細細商議也不遲。莫要讓將士們久等了。」
 
「文太愛卿說的是。」天皇從善如流,收起了那點哀傷的語氣,恢復了威儀,「傳——筑前平叛主將,姬村麻呂、藤原禦明、源真宮,上殿覲見!」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沒過多久,大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姬村麻呂一身戎裝,雖經風霜卻挺拔依舊;藤原禦明換上了正式的朝服,神情肅穆;虎杖悠仁和伏黑惠跟在他們身後,穿著臨時找來的、不算太合身的武士便服,在莊嚴的大殿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源真宮,則是由兩名健壯的士卒,用一副簡易的擔架,小心翼翼地抬進來的。他仰面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薄毯,臉色依舊蒼白。
 
這一幕,讓原本有些嘈雜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道目光,或驚訝、或同情、或算計,落在了那副擔架上。
 
御簾後的天皇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這兩位年輕人是……?」天皇的聲音響起,帶著詢問。
 
姬村麻呂立刻躬身回答:「回稟陛下,這兩位是已故安倍晴明大人的弟子。此次筑前平叛,他們二人也出力甚多,功不可沒。」
 
天皇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曉,未再多問。
 
此時,擔架上的源真宮掙扎著,用手肘微微撐起上半身,朝向御簾的方向,聲音有些虛弱:




 
「陛下……臣,源真宮,叩見陛下。只是……臣一時大意,遭叛賊毒傷,雙腿至今……仍無法動彈,恐怕……無法行跪拜大禮了,望陛下恕罪……」
 
他的話,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大殿。
 
站在文官隊列前列的藤原文太,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掃過擔架上的源真宮,又極快地掠過站在不遠處、臉色複雜的源貴師:(哦?藤原輔文那小子,臨死前還算辦了件像樣的事嘛……源氏的少主,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源貴師那老傢伙此刻的心情,想必精彩得很。)
 
御簾後,天皇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而帶著關切:
 
「真宮愛卿,你的情況,吾已在戰報書信中知曉。你在筑前奮勇殺敵、扭轉戰局的功績,吾也一一記在心裡。所以,此次平叛,愛卿當記首功。」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因此,吾現在決定,」天皇的聲音轉為正式宣讀的腔調,「將河內的石川郡,賜予你作為封地,另賞賜知行五萬石,上等布帛二千段。此外,宮中所有御醫,皆可隨時為你診治調養,直至你的腿疾痊癒為止。望愛卿安心休養,早日康復。」
 




「臣……叩謝陛下隆恩!」源真宮躺在擔架上,低頭領旨。
 
大殿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尤其是藤原北家一派的人,臉上難掩震驚。就連一向與源氏不對付的平家幾位重臣,聽了這封賞,臉色也都沉了沉——河內那是近畿腹地,富庶且緊鄰京都,得到這樣的封地,意味著源氏在朝廷核心圈的權力和影響力,將大大提升一截。源貴師原本因為兒子重傷而憂心忡忡的臉上,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喜色。
 
「第二位,」天皇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便是姬村麻呂將軍。你自水無月起兵平叛,歷經數月,大小數十戰,勝績無數,穩住了朝廷的威嚴,也為後續大軍進剿鋪平了道路。功勞卓著。」
 
姬村麻呂挺直背脊,靜候下文。
 
「吾現將筑前國(平叛之地)正式賜予你管理,賞知行五萬石,布帛一千五百段。望你善加治理,永固朝廷西陲。」
 
姬村麻呂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臣,姬村麻呂,謝陛下恩賞!」
 
「接下來,是藤原禦明卿家。」天皇的聲音轉向禦明,「卿家文武雙全,在此次平叛中,於豐前筑後交界處臨危不亂,果斷擊潰叛軍伏兵,穩住了大軍側翼,功不可沒。」
 
藤原禦明躬身行禮。




 
「吾現將武藏國江戶之地,賜予你作為封邑,賞知行三萬石,布帛一千段。」天皇頓了頓,語氣似乎更溫和了一些,「你是文太愛卿的養子,此次立下大功,也證明文太愛卿教子有方,為朝廷培養了棟樑之材。為表嘉許……」
 
天皇的聲音清晰地在殿中迴盪:
 
「吾特賜你新姓——『禪院』。自此以後,你便不再是藤原禦明,而是『禪院禦明』。望你不負此姓,繼續為朝廷盡忠效力。」
 
藤原禦明,不,現在應該叫禪院禦明了。他明顯愣了一下,但隨即深深伏下身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臣……禪院禦明,叩謝陛下天恩!」
 
站在後排的虎杖悠仁,忍不住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伏黑惠,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
 
「哇……這戰報寫的,跟咱們親眼見到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啊?而且……怎麼感覺沒咱們什麼事兒?」
 




伏黑惠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同樣低聲回應:「封地什麼的,本來就沒興趣。賞錢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
 
虎杖差點笑出來,趕緊憋住:「拿回去當古董賣嗎?那倒確實……可能比當咒術師賺錢。」
 
他們的小動作和低語無人注意。此刻大殿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站在百官之前的藤原文太,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略帶欣慰(為養子受賞)的笑容,但垂在寬大朝服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了。
 
(江戶……是藤原朝那小子之前的地盤。河內,原本是安倍晴明的勢力範圍。筑前,則是剛被剿滅的藤原輔文的叛亂之地……)
 
他腦中飛快地盤算著,那點虛假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
 
(正常來說,這三處地方,戰後的處置權,怎麼都該優先落入我藤原北家手中才對……可陛下今日這封賞……)
 
(把北家的地、已故重臣的地、叛徒的地,分別賞給這三個看似不相干、卻又都剛剛立下戰功的將領……)
 
(呵……憲平這小子……)
 
藤原文太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這哪裡是論功行賞……這分明是借著賞功的名頭,在對我藤原北家……下刀啊!)
 
(更狠的是……連我苦心培養了二十多年、視如己出的禦明,都被他一道賜姓,輕易地改成「禪院」,成了直屬皇家的「保皇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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