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左拿?」我雙手交疊坐在在雅雯旁邊。
她再次睜開眼,緩緩轉頭,發現自己躺在休息室的長椅上,身體微顫著。
她眉頭緊鎖,努力搜尋斷裂的記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好低聲問:「我…點會…又暈左嘅?」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平靜地審視著她。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安靜地看清她的模樣。
 
燈光斜映著她的側臉,那種久未見光的蒼白,像被雨水洗淡的紙。那雙眼角微勾的眼睛,此時褪去了緊繃的防備,只剩下淡淡的倦意。
 
她的五官清寂如工筆素描,眉色淡而清晰,鼻梁細直,唇色很淺。不笑時,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她的身形瘦削,肩線伶仃,鎖骨清晰如蝶骨,顯得格外脆弱。可當她因不安而微微側身時,衣料偶然貼合,竟在清瘦的骨架上勾勒出出乎意料的飽滿曲線。
 
空氣中殘留的壓迫感尚未散去,雅雯的心跳聲在寂靜的休息室裡清晰可聞。她像是被困在一個無形的局裡,進退維谷。我起身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盒冰涼的檸檬茶,想讓她冷靜一下。

回來時,她正獨自坐著,目光空洞地望向角落那條已停止跳動的機械蛇,神情有些放空。
 
我走到她身邊,將沁涼的檸檬茶遞到她面前,冰冷的水珠瞬間沾濕了她的指尖。她微微一怔,像是剛從某種夢魘中驚醒,接過後低聲說了句:「多謝」。
我們沉默地喝著,甜澀的茶味在舌尖蔓延。或許是謝幕後那種虛脫感使然,又或者是這份不期而至的溫柔鬆懈了她的心防,雅雯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煙:「靖……你又救咗我一次。Sorry呀,我唔想再瞞落去,我想將我嘅故事……全部講畀你聽。」
我放下手中的紙盒,伸手輕輕撥開她因混亂而散落在臉頰的長髮。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肌膚,我注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溫和而堅定:「當然可以啦,你慢慢講。」




「開學果日,我企響全班面前自我介紹,感覺好似發緊夢咁。」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檸檬茶的吸管,聲音有些飄渺 「我本來應該著住聖育強書院套校服,坐響有冷氣嘅新翼大樓入面聽緊 Lecture。」

我靜靜地聽著。


「會考嗰幾個月,好似所有嘢都一齊撞過嚟。同佢分咗手之後,成個人好似靈魂出竅咁,書睇唔入,題目又唔識做。放榜嗰日,望住個成績,我就知道……強記嘅預科班,已經冇可能啦。」她說得很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種淡淡的悵然,卻比哭聲更讓人心酸。

但那平靜底下,是一種認清了現實後的無奈。她轉過頭,眼角微勾,沒有上一次的緊繃,只剩下淡淡的悵然。




「所以,我哋嚟咗呢度,盛玉。」她輕輕笑了一下「前排排球練習嗰陣,我識左雲霏。佢同我差唔多,都係會考嗰段時間,壓力大到爆,加埋感情上出左事,最後咪轉咗過嚟囉。」
 
「佢表面笑得好開心,好似冇嘢咁,但有時休息嗰陣,佢都會望住球場邊某啲位置……其實心入面仲有啲嘢過唔到。你明唔明?有啲嘢,唔係努力就可以改變。」她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一絲我未曾聽過的、輕微的好奇「佢呢個人……真係好特別,完全唔同我哋以前喺強記識嗰啲好學生。佢會走補課堂堂去影貼紙相,好奇怪,我又真係走去幫佢響點名紙剔名,佢仲會放假拉我去廢棄農場寫生……我曾經以為,咁樣就可以將以前嗰個失敗嘅自己收埋。」

「當我喺更衣室門口,親眼見到佢變成咁……見到佢同樂言做嗰啲交易……我真係接受唔到。」雅雯低低地咳了一聲,豆大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溢出。
她的秘密隨著淚痕緩緩流淌,回想起在盛玉禮堂的講台上的那天。


「我嚟呢度,只係為咗讀書,升大學;至於啲男女之間啲曖昧嘢,我完全冇興趣!」雅雯穿著筆挺的風紀制服,獨自站在空曠的講台上。
 
雅雯瞪著台下正注目打量她的陳樂言。
他眉梢上翹,身旁的朋友頓時坐正身子,樂言的頭號粉絲林芳妍連同她朋友以怒瞪回敬,其他人,有些很詑異,有些微微低呼,有些則不屑一顧,班主任也緊張的略抖一下。
 
雅雯略略整理臉容,露出一點微笑,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係想精神上互相扶持,學業上互相幫助,我真係好樂意同佢哋結交㗎!」然後她躬過身,返回座位。


 
我聽得心裡暗暗發怔,沒想到繞了一大圈,最後又扯到了樂言身上。那小子的魔掌簡直無孔不入,想必是雅雯當初在講台上那副冷若冰山的孤傲,徹底勾起了他那惡劣的狩獵本能。
我看著眼前虛弱的雅雯,心裡清楚,這場冰山與惡魔的對壘,後來的故事肯定不簡單。
 
經濟課後的小息,其他人早就跑去玩樂,只有雅雯在靜靜的整理筆記,偶爾有幾個同學過來請教,她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正當她整理完,準備出外走一走時,忽然眼前有一本簿子被擲向桌上,她沿著簿子被擲的路徑向上望去。
一群人走來,首當其衝的是樂言。
「喂,雯雯姐姐。」樂言雙手插袋,俯下身,語氣輕佻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我啱啱有啲 CE Econ 嘅嘢唔係好明,你咁叻,可唔可以教下我呀?」
「Sorry,我唔得閒。」雅雯眼皮都沒抬,冷冷地拒絕。

而家冇時間唔緊要呀……」樂言非但沒退縮,反而湊得更近「不如……放學之後,你留低同我哋一齊補習啦。你咁中意幫人,應該唔會拒絕我哋架嘛?你哋話係咪呀?」
站在他身後的幾個跟班立刻起鬨大笑。
「順便教埋我啦!」
「我都唔識呀!」
 


雅雯看著樂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頭猛地一顫,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

 
「唔識嘅,就自己問老師啦。我自問資質有限,教唔到你哋。麻煩讓一讓,我想去洗手間。」雅雯一邊冷冷地回應,一邊緩緩站起身。
 
然而,樂言那幫人卻像一堵無形的牆,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
 
雅雯胸口起伏,終於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厲聲喝道:「你哋呢班死仔,散開!畀我過!」
 
樂言卻依然嬉皮笑臉,甚至裝出一副受驚的滑稽模樣:「哎呀……我哋得罪咗雯雯姐姐喇,點算好呀?我好驚呀……求下你唔好捉我呀,雯雯姐姐……」
 
就在眾人起鬨之際,一個黑影猛地從樂言身側竄出,一手黑影向著雅雯揮去。
 
林芳妍尖著嗓子罵道:「你條八婆,做咩咁大聲鬧我哋樂爺呀?」



「啪!」
 
預想中的耳光聲並未響起,手影還未落到雅雯的臉,便已在半空中被抓著,動彈不得。

芳妍一臉愕然,還未反應過來,一股巨力便將她向外猛然一拽。她一個站不穩便狼狽地摔倒在地。
芳妍吃痛低吟,狠狠回瞪慧雯。
慧雯冷然地道:「Sorry,我之前自我介紹嗰陣,漏咗講一樣嘢:我學過空手道,唔好諗住搞我。」
 
身邊的朋友急忙上前攙扶。樂言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身手震得呆立當場,但他不愧是樂言,僅僅幾秒鐘便恢復了平靜,甚至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啦好啦,我哋唔好再玩雯雯姐姐喇。」樂言主動側身讓出通道,語氣竟然變得客氣,「畀佢好好休息下。我代佢哋同你道歉,雯雯姐。」
說罷,他帶著同夥轉身離去。但他不是認輸,而是找到了更有趣的玩法。

「之後有一日,放學之後仲有補課,落堂已經差唔多四點半。大部分同學都似對學校有恐懼症咁,急急腳走人。」雅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接著憶述那段幽暗的過去。



雅雯一如既往地勤奮,獨自留下請教老師,非要將當天的課題釐清不可。

至於樂言那一夥人,互相打了個眼色便相繼離去,笑聲漸行漸遠。
 
請教完老師後,雅雯如常走向洗手間。經過其中一間課室時,她發現窗子被拉下了窗簾,裡面像是漆黑一片,雅雯心頭掠過一絲疑惑,但並未多想。
 
轉過角,她撞見一對男女——那是樂言的黨羽,正肆無忌憚地在洗手間門外親熱。雅雯不屑地冷睨了他們一眼,推開了洗手間的大門。

那男的卻忽然叫她:「喂,雯雯師姐,咁啱而家先走呀?啱啱見你望過嚟,係咪想同我過兩招呀?」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搓著那女的胸部,那女的也享受著的呻吟。

「我先唔會好似你哋咁唔自愛,去做啲咁嘅變態嘢!」雅雯有點氣憤的回應
 
雅雯剛洗完手準備離開,方才在外面親暱的女生忽然推門而入,眼神冷冷掃過她。
緊接著,芳妍和她的同夥也從隔間突然走出。狹窄的洗手間內,空氣瞬間凝固,雅雯雖已提高警覺,正要擺出防禦架勢,卻為時已晚。
三個人影撲上制住她的雙臂,芳妍從背後竄出,將一塊浸滿哥羅芳的毛巾狠狠捂住雅雯的口鼻。那股刺鼻、帶點甜膩的化學氣味瞬間霸佔了她的呼吸。

雅雯拼盡最後的力量掙扎,幾次差點甩開她們,但在藥力的侵蝕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視線最終沒入了黑暗。
回憶到此,化妝間的燈光映在鏡面上,冷白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卻掩不住那份詭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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