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雅雯再次睜開眼,視線模糊中映入的是天花板的燈光,冷白得刺眼。她緩緩轉頭,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長椅上,身體微微顫抖,腦中一片空白。

「醒左拿?」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絲探究。我坐在她身旁,雙手交疊,靜靜看著她。這次,我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光線斜斜映著她的側臉,皮膚是一種久未見光的蒼白,像是被雨水洗淡的紙,透著清冷的質感。那雙眼角微勾的眼睛此時褪去了緊繃與防備,只剩下淡淡的倦,彷彿盛著一盞將盡的燈。她的五官很靜,像工筆細描的畫,眉色淡而清晰,鼻梁細直,唇色很淺,不笑的時候,整張臉便凝成一幅清寂的素描。
 
她的身形極瘦,肩線伶仃,鎖骨清晰如蝶骨,在寬鬆的衣衫下幾乎顯得脆弱。可當她微微側身,或是抬起手臂時,衣料偶然貼合身體的弧度,卻出乎意料地勾勒出飽滿起伏的曲線——那是一種與清瘦骨架矛盾的豐盈,藏在樸素制服之下,像一筆隱秘而驚人的註腳,讓人倏然意識到這副身子裡同時住著荏苒與盛放。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清冷如窗外未落的月,卻在某一瞬的光影流轉間,露出一道無聲的、驚心的起伏。
 


雅雯皺起眉,努力搜尋記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她低聲問:

「我……點會...又暈左嘅?」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像在等待她自己拼湊出答案。
空氣中瀰漫著壓迫感,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重量。雅雯心跳加速,卻越發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個無形的局裡。我決定去買點東西,讓她補充水分。

不久後,我拎著兩盒冰涼的檸檬茶回來。她獨自坐著,望著遠處還在地上抖動的機械蛇,神情有些放空。我走到她身邊,將一盒檸檬茶遞到她面前,冰涼的水珠瞬間沾濕了她的指尖。她似乎微微一怔,隨即接過,低聲說了句:「多謝」。
 
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飲料,看著化妝枱。或許是話劇表演特有的、那種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氛圍使然,也或許是那盒微甜的檸檬茶鬆懈了心防,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靖,你又救左我多一次啦,sorry呀我唔可以再對你隱瞞,我想將我嘅故事講比你知。」
我伸手,輕輕撥開她因混亂而散落在臉龐的長髮,語氣溫和,低聲應道

「當然可以啦,你慢慢講。」

   「開學果日,我企響全班面前自我介紹,感覺好似發緊夢咁。」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飲料盒的邊緣。
 
「我本來應該著住聖育強書院套校服,坐響有冷氣嘅新翼大樓裡上堂。」



   我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會考嗰幾個月,好似所有嘢都一齊撞過嚟。同佢分咗手之後,成個人好似靈魂出竅咁,書睇唔入,題目又唔識做。放榜嗰日,望住個成績,我就知道……強記嘅預科班,已經冇可能啦。」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太多的抑揚頓挫,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那平靜底下,是一種認清了現實後的無奈。她轉過頭,眼角微勾,沒有上一次的緊繃,只剩下淡淡的悵然。

   「所以,我哋嚟咗呢度,盛玉。」她輕輕笑了一下,「開學嗰日,我好嚴肅咁令自己睇落鎮定啲,好似個風紀咁,好似咁就可以將以前嗰個失敗嘅自己收埋。」

   豆大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溢出,雅雯心中的秘密也隨著淚痕緩緩對我透露。

  「前排排球練習嗰陣,我識左雲霏。佢同我差唔多,都係會考嗰段時間,壓力大到爆,加埋感情上出左事,最後咪轉咗過嚟囉。佢表面笑得好開心,好似冇嘢咁,但有時休息嗰陣,佢都會望住球場邊某啲位置……其實心入面仲有啲嘢過唔到。你明唔明?有啲嘢,唔係努力就可以改變。」
 
她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一絲我未曾聽過的、輕微的好奇。
 
「佢呢個人……真係好特別,完全唔同我哋以前喺強記識嗰啲『好學生』。佢會走補課堂堂去影貼紙相,好奇怪,我又真係走去幫佢響點名紙剔名,佢仲會週末帶我跑去啲廢棄農場寫生。」



   她沒有詳細描述 雲霏如何特別,也沒有說她們之後會不會再見面。僅僅是提到這個名字和這幾個零碎的畫面,只有我心裡清楚她就是在更衣室內跟樂言「慶功」的Blue House 社長雲霏。







她回想起在盛玉禮堂的講台上的那天:

   「我嚟呢度,只係為咗讀書,升大學;至於啲男女之間啲曖昧嘢,我完全冇興趣!」
 
雅雯說著時,即時瞪著正注目打量她的陳樂言。他眉梢上翹,身旁的朋友頓時坐正身子,樂言的頭號粉絲林芳妍連同她朋友以怒瞪回敬,其他人,有些很詑異,有些微微低呼,有些則不屑一顧,班主任也緊張的略抖一下。
 


雅雯略略整理臉容,露出一點微笑,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係想精神上互相扶持,學業上互相幫助,我真係好樂意同佢哋結交㗎!」
然後她躬過身,返回座位。
 
我心裡暗暗發怔,沒想到又扯上樂言。這小子的魔掌,真是無孔不入,想必是雅雯這冷若冰山的姿態引起了他的興趣,看來後來的故事會有點意思。雅雯深吸一口氣,接著把她在盛玉的經歷告訴我。
 
經濟課後的小息,其他人早就跑去玩樂,只有雅雯在靜靜的整理筆記,有時也有一兩個同學走去請教她。正當她整理完,準備出外走一走時,忽然眼前有一本簿子被擲向桌上,她沿著簿子被擲的路徑向上看,原來是樂言他們。
首當其衝開腔的是為首的樂言:

   「喂,雯雯姐姐,我啱啱有啲唔明CE Econ嘅嘢,你可唔可以教下我呀?」

   「Sorry,我唔得閒。」雅雯冷冷的道。

   「而家冇時間唔緊要啦,不如……放學之後,你同我地一齊補習啦,你地話好唔好呀?」





接著樂言身邊的朋友也起哄上來:

   「順便教埋我啦!」

   「我都唔識呀!」
 
「唔識嘅,就自己問老師啦。我自問資質有限,教唔到你哋。麻煩你哋畀我喺僅餘嘅下課時間休息一陣,我想去洗手間。」
 
雅雯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的站起來。但看來,樂言他們並沒有讓路的意思。

   雅雯終於忍不住,怒喝道:
 
「你哋呢班死仔散開,畀我過!」



   怒喝聲頓時在休息室裡回蕩著。

   「哎呀……我哋得罪咗雯雯姐姐喇,點算好呀?我好驚呀,唔好捉我呀,雯雯姐姐……」
 
 
樂言依然嬉皮笑臉的道。突然,在他們旁邊閃出一個人影,一手黑影向著雅雯揮去,並附著一道聲音:
 
「你條八婆做咩咁大聲鬧我地樂爺呀?」
 
但是,手影還未落到雅雯的臉,便已被抓著。

   芳妍愕然,忽然她自己的手被一下向外扯,她一個站不穩便倒在地,她回瞪慧雯,只見慧雯冷然地道:
 
「Sorry,我啱啱自我介紹嗰陣,漏咗講一樣嘢:我學過空手道,唔好諗住搞我。」
 
芳妍低吟著,她身邊的朋友急忙扶著她;樂言也呆了,但不久便試打圓場:
 
「好啦好啦,我哋唔好再玩雯雯姐姐喇,畀佢好好休息下。我代佢哋同雯雯姐姐你道歉。」說罷,樂言帶著他的同伙們轉身便走。
 
這天放學之後有一個補課,補完之後,也差不多是四點半了。大部分同學補完課後,彷彿對學校產生了恐懼症,急急的便離開了。

   只有雅雯這些較勤奮的還會請教一下老師,誓要把學了的東西釐清之後才肯離開。




至於樂言那一批,他們幾個打過眼色後便相繼離去。雅雯請教過後,如常地,先去一趟洗手間。經過其中一間課室時,她發現窗子被拉下了窗簾,裡面像是漆黑一片,雅雯有點疑惑,但沒停下來。然後,她見到一對男女,樂言的「黨羽」,在洗手間門外親熱著,她不屑的睨過他們。




正當她步入洗手間,那男的忽然叫她:
 
「喂,雯雯師姐,咁啱而家先走呀?啱啱見你望過嚟,係咪想同我過兩招呀?」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搓著那女的胸部,那女的也享受著的呻吟。






雅雯有點氣憤的回道:「我先唔會好似你哋咁唔自愛,去做啲咁嘅變態嘢!」
 
她洗完手準備離開時,剛才在外面親暱的女生忽然走進來,眼神冷冷掃過她。緊接著,芳妍和她的朋友也突然走出來,三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結,她雖已提高警覺,但為時已晚。

   她的雙手已經被人捉著,隨後芳妍在她背後用塗了哥羅芳的毛巾掩住她,雅雯想掙扎,雖然三人也有點制衡不著,但在哥羅芳配合下,雅雯最終也是昏倒了。
 
雅雯的回憶戛然而止,現實重新湧入。化妝間的燈光映照在鏡子上,冷白得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卻掩不住那份詭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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