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將卡帶推進卡槽,按下播放鍵。機器內部傳來機械運轉的輕微「咔噠」聲,隨後是磁帶開始轉動的、綿密而熟悉的沙沙底噪。
 
前幾首,是那個年代流行的粵語歌。旋律從老舊喇叭裏流淌出來,音質帶著溫暖的模擬噪點,有些許走音,卻更顯真實。媽媽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抱著膝蓋,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收錄機。她閉上眼睛,頭微微側向發聲的一邊,像是在進行某種虔誠的聆聽儀式。
 
陽光從陽臺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其中緩緩飛舞。她就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異常柔和,又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少女般的靜謐。
 
幾首歌曲過去,到了B面。一段較長的空白底噪後,音質忽然變了。
 
背景裏有細微的環境音——像是窗外的車聲,還有手指無意擦過吉他琴弦的摩擦聲。
C、G、Am、F 的和弦,像一條溫柔的河流,緩緩流過空氣。然後,一個年輕的、緊張的、甚至有些走調的男聲,隨著簡單的木吉他和弦,輕輕響起。


 
曾沿著木級 信步行近 輕呼我
同攜著結他 穿梭走廊上
沿路曾唱起 友共情及辛酸的往事
但記憶漸濛 像擦身路人
靈魂像互通 我漸行近你路途                         
仍然未看穿 心中那迷霧                                  
仍然未接觸 那道門上 深鎖的往日                
但我不強求 願你懂療癒                                  
 


遺憾我 悄悄走近 卻被困在 心裏的迷宮       
時常在殘舊了的抽屜 懷念你剪影                   
這段情歌 教我騫然回想                                  
天天我 都想碰上 只得我倆                                             
可是那然後呢                                                     
歲月如歌 娓娓道來情歌                                  
輕輕笑 輕呼你我 輕聲再唱                                             
跟我 一起再唱                                                    
 
這段情歌 心中每段情歌


一起唱 今天我倆 一起再唱
回味每次歡暢
還好我有 我下一首情歌
這段情歌 滿載共同回憶
班房記憶 中我倆 一起再唱
跟我 天天再唱
 
那不是任何我聽過的流行歌。歌詞含糊地唱著「木級」、「走廊」、「結他」,旋律生澀,偶爾還會彈錯和弦中斷,傳來一聲懊惱的「嘖」,然後又重來。那是未經修飾的、赤裸裸的創作現場。
 
媽媽的身體,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她依舊閉著眼,但先前平靜的嘴角,開始細細地抿緊。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抬起來,環抱住自己的手臂,那是一個微微防禦、又像在擁抱自己的姿勢。
 
那個青澀的歌聲,在並不專業的錄音裏,笨拙地唱著關於錯過的詞句。每一個走音,每一次呼吸的停頓,都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時光的封緘。
我看著她。看見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緊閉的眼睫下滲出,順著臉頰靜靜滑落。她沒有去擦,任由它滾落,在下巴處匯聚,然後滴落在她環抱自己的手臂上。
 
那一刻,她不是我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得體微笑的母親,也不是昨夜在沙發上回味情慾的婦人。她只是一個在十六年後,終於收到一封來自十六歲少年情書的、不知所措的女孩。


 
歌曲很短,大概三分多鐘,在一個未經雕琢的和弦中倉促結束。錄音沒有立刻停止,背景裏傳來那個年輕聲音長長地、如釋重負又帶著遺憾的嘆息,然後是「咔」一聲,錄音鍵被按起的聲音。
 
接著,是長達十幾秒的空白底噪,才響起下一首流行歌的前奏。
 
媽媽終於睜開眼睛,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臉。她沒有立刻停止播放,就讓下一首喧鬧的流行歌填充著房間。她只是怔怔地望著收錄機閃爍的指示燈,眼神空茫,彷彿靈魂還被困在那三分鐘的時空裏。
 
「母上大人」我忍不住出聲,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裏顯得突兀,「咩歌嚟㗎?好冷門喎。」
她像是被驚醒,肩膀一顫,轉過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被迅速築起的平靜掩蓋。她擠出一個很淡的笑容,說:「冇咩啊,你地D後生仔唔會識呢D歌架喇。」
 
她起身,按下停止鍵,取出卡帶,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個寫著1987年日期的信封裏。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出土文物。
 
那天下午,她異常安靜。沒有溫習Excel,沒有打給Luna姨,只是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著樓下街景,看了很久。
而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腦海裏全是那個牛皮紙信封上,清晰無比的字跡:「給E的第16號生日—— J」


「1988. 7.27 」
一個屬於Jason的、我媽媽十六歲那年的生日。
一段被錄製下來、卻從未送達的時光。
 
我盯著媽媽的背影,她靜靜坐在沙發上上,眼淚在陽光裡閃爍,像一顆顆碎裂的玻璃珠。錄音機的指示燈仍在閃爍,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像一個無聲的審判。
那盒卡帶應該是Jason錄製的,為什麼她聽到那首歌會哭?


強烈到無法忽視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我打開電腦,手指懸停在鍵盤上,然後在搜索欄裡,一字一字輸入:
Jason Xanga」。
我知道,我即將撬開的,不再只是今夏的秘密,而是一座沉沒了十六年的、名為青春的遺跡。
Xanga日誌:
《1988年的卡帶,終於送達。》
發表時間:7月某日,深夜
心情:像完成了一個跨越半生的儀式,平靜,也有點空。


今天,把一件舊物,還給了時光……
一盒卡帶。標籤上寫著「給E的第16號生日——J」,日期是1988年7月27日。我十六歲那年,她也是。
 
那時我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嗎?或許吧。獎學金、學生會、籃球隊,身邊從來不缺目光和笑語。很多女生會經過課室走廊,會把情書夾在我書本裡。她們說我自信,甚至有點傲。我也以為自己是,在大多數時候。
 
直到面對Eleanor。
 
她坐在窗邊,不是最耀眼那種漂亮,而是一種安靜的光。笑起來眼睛先彎,像月牙,能把周圍的嘈雜都靜下來。在她面前,那些球場上的衝勁、領獎台上的從容,忽然都不作數了。我變回一個普通的、詞不達意的男生。
 
決定錄那盒卡帶,大概是我十七年人生裡,最「不酷」也最認真的一件事。拒絕了所有華而不實的禮物建議,關掉那些吵鬧的派對邀約。整個八月,放學後就窩在房間,抱著一把木吉他,跟錄音機的紅色錄音鍵搏鬥。
 
A面,我精心挑了幾首當時最流行、覺得歌詞有點意思的情歌,假裝不經意。B面的最後,才是我真正想說的——一首自己寫的歌。旋律簡單,甚至粗糙,歌詞反覆修改,唱的時候緊張到喉嚨發緊,好幾次彈錯重來。最後一遍還是在副歌走了音,磁帶卻到了盡頭。只能對著空氣,發出一聲極度挫敗的「唉」。
 
那聲懊惱的嘆息,和那個走音的副歌,一起被永遠封存。這才是真實的,屬於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的十六歲夏日。
 


生日前夕,我把封印心事的信封放進書包,計畫著一個「偶遇」的場景。然後,我看見她和攝影學會的學長阿Ray一起走出校門。阿Ray是另一種完美,溫和、儒雅,和她站在一起,像一幅畫。
 
我停下了腳步。
 
那一刻,所有被追捧構築起的虛假自信,轟然倒塌。原來在她面前,我從來都不是什麼風雲人物。我只是一個害怕被比較、害怕不夠好、害怕連朋友這條線都越不過去的膽小鬼。
 
我的驕傲,在以為她可能選擇了更好的人時,變成了最脆弱的玻璃。我甚至沒有勇氣上前,像平常對待其他女生那樣,開個玩笑,問個明白。
 
我把信封塞回書包深處,假裝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幾天後,出國留學的通知倉促而來,像一場逃離。那盒卡帶,連同我未曾送出的、混雜著喜歡與自卑的十六歲,一起被打包,帶往地球另一端。
 
這些年,它跟著我輾轉多國,住過不同的床底和抽屜。我談過幾段不錯的戀愛,在社交場合依舊能談笑風生。很多人說我灑脫。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從未真正「完成」。這盒卡帶就是其中一件。
 
它不再是情書。它是一塊青春的化石,證明我也有過那樣笨拙、認真、把全部自尊都押在一份禮物上的時刻。
 
今年重遇Eleanor,很多感覺不一樣了,我們都成了大人。但我知道,那個十六歲的自己,還被困在1987年的夏天,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沒送出的信封。
 
所以,我把它送了。在她今年的生日。
沒有多餘的話,只說:「生日快樂,雖然遲了很多年。」
 
這不是續寫前緣,也不是中年浪漫。這只是一次遲來的歸還。
把那個膽怯卻真誠的十六歲Jason,他的心意,他的遺憾,他未完成的儀式,統統交還給當年那個他不敢打擾的十六歲女孩。
 
這件事了結,我才能算是真正長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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