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十二篇:電塔訊號
雨像有目的地打在臉上,海風把整個世界揚成一張濕透的漁網。電塔在我們面前高得不像屬於常人的尺度,鐵架在風雨裡沉吟,像一具生鏽的脊椎,直直伸向鉛灰的天。我要說我是冷靜的,那是謊言——我胸裡有東西想吐出來,卻被我死死咬住,像一顆小硬塊,在喉間搔癢。
「Kris,天線交給妳,我把纜線綁牢。」張亮一邊說,一邊把手電筒倒過來當工作燈,金屬反光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斑駁閃爍。
我把天線塞進背帶,手在抖,臉卻不敢露出來:「我準備好了,亮,我在妳後面。」
阿軒站在我身側,雙手緊緊握著那條我們用來攀爬的粗繩,語氣乾淨利落:「妳先在下方支援,亮和我上去,帶回能發訊的模組——別讓任何東西干擾。」
「知道。」我回答,聲音像被風磨薄。
我們三個人,像被推上賭桌的籌碼:張亮背著筆電和那顆泡過幾次海水的硬碟;阿軒負著輕便繩具與一把大刀;老何伯則把機槍掛在背後,用粗布仔細裹好電筒,彷彿在為一把武器披風。
「天空不好,雷多。」老何伯把手搭在那台搖搖欲墜的鐵梯上,眼神掃向塔頂,像在對過去的幽靈低語,「快、準、低。」
鐵梯每一級都爬得驚心。鋼板上沾著鹽霧與黑色藻斑,腳踩上去,會發出嘶嘶的聲響。風把我的頭髮打進眼睛,海水的鹹腥嗆得我睜不開。張亮比我先一步攀上去,喘息漸重,像一組卡關的程式,在門外反覆叩擊。
「我覺得有點喘——」張亮突然停住,一隻手撐在梯子上,臉色驟白。
「妳怎麼了?」阿軒問。
「我有點哮喘……昨天夜裡藥用得不夠——」她話沒說完,便咳了起來,咳得像要把肺裡的海水全咳出來。
「亮,妳記得在哪?」我把手探到她身旁,從背包翻出那個小小的口服吸入器,手指冷得發抖,動作卻不能慢。
「內袋……快拿出來——」她聲音斷續,手幾乎抓不住鐵梯。
我把吸入器塞到她口邊,她乾咳幾下,勉力合住嘴唇。我幫她按下按鈕,藥霧如微霧,在她口鼻間輕輕擴散。張亮大口吸氣,眼睛被雨水與淚光混成一片。
「深呼吸,跟我一起——」我一邊喊,一邊穩住她的肩膀,怕她一個鬆手,就從那半截鐵梯上跌下去。
氧氣讓她臉色稍緩,但風暴沒有同情心。雷在附近翻轉,像有人在天上撞擊鐵板。
「上!」阿軒低喝,把繩索扣好,拉起第一段。那動作像榫頭合攏,簡單,而痛快。
風把聲音刮成碎片。我聽見營地的人群在遠處喊,也聽見某個角落傳來像濤聲一樣的低吼——海邊的影子,又在活躍。爬得越高,風越是狠。我的雙手磨起紅皮,油性鹽水在指縫間生出細小的刺。每跨一級,鐵梯都像故障的鍵盤,發出一聲呻吟。
上到一半,張亮手裡的筆電忽然在雨裡跳出警示音:電量不足警告。那聲音在雷轟中,像一記小小的敲鑼,讓人緊繃。
「亮,電瓶連好了嗎?」阿軒問。
「連了,但還沒穩定——我得在塔頂接上長線,直接連到中繼裝置。」張亮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螢幕,雨珠在畫面上跳動,像干擾的雪。
鐵架抵達頂端時,風更猛烈。塔頂的風切面像刀片,幾乎把人推後。阿軒一個側翻,將安全繩圈套上主柱,動作流暢。張亮在我後頭,臉色凝重,手指在鍵盤上疾走,像在和死神賽跑。
「把天線固定好,別讓它亂舞。」我把手電夾在額前,燈光在鐵架上拉出長長的陰影。
「好了,妳把筆電穩住,我上去接天線。」阿軒說,他像蜘蛛一樣攀向更高處,背影在風中,像一面未降的旗。
我把筆電放在鎖定的金屬平台上,用束帶綁牢,手指冰冷,卻不能放鬆。張亮的手在螢幕上飛快操作,進度條緩緩爬升。我的耳膜像被擠壓,只聽見她喃喃數字的聲音。
「開始傳輸。」她說,聲音裡有一抹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塔頂的高度,讓我們像站在世界的脊椎上。四周只有雨與光。天線伸向遠方,像兩根渴求的手指,試圖觸碰那頭不可見的天。鋼索在我掌下哀鳴,雨水在我耳邊砸出白噪音,張亮的螢幕上,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白著,像被雪覆蓋的話語,慢慢露出數字。
「進度七十……七十八……」張亮低聲念著,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語氣裡全是緊張與期待。
「穩住電流,別跳頻!」阿軒把一條粗繩紮得更緊,聲音像鐵鉗,「別讓這風把線扯斷。」
我雙手緊貼筆電的金屬邊緣,感覺到細微的震顫,像一條被心跳牽引的弦。下方營地的聲音早已模糊,只剩那條進度條,與我的呼吸。雨順著我的眉梢流下,冷得讓血液震顫。
「九十一……九十五……」張亮的聲音更輕了,眼裡卻藏著光。
「亮,妳看那邊水面!」我忽然指向遠方——海面在雷光下泛起異樣反光,好像有東西在波裡翻轉,靠得比平時更近。
「別分心,現在是關鍵。」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裡有倔強,也有一絲顫抖,「我快了,真的快了。」
風忽然更猛。天線像被鬼手抓扯,金屬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阿軒一個擺手將天線按穩,兩條手臂像兩道鐵門,把我們三人挾在中間。那一瞬,我覺得自己像極了等待判決的人,胸口那塊硬塊,像被鎖死在鐵門裡。
「九十八……九十九!」張亮的聲音像一根弦,終於拉至極點。螢幕閃了一下,進度條幾乎填滿整個畫面。
一道光,像被刀刺穿的夜——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是一聲絕對的、震到骨頭裡的爆響。雷聲像把世界從中心撕開。那一刻,時間被切成了碎片——我看見張亮的臉在白光下定格,她瞳孔裡的光,像一顆即將爆裂的星。
「雷——」阿軒喊,但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下一秒,電流像鬆脫的巨蛇,在塔身跳躍,火花從鋼架迸出,直直撲向張亮。一股劇烈的白光伴著嗡嗡的電流聲砸在她身上,像千根針同時刺入軀體。張亮被那股力道擊得向後一仰,像個被扯斷了線的風箏——她整個人被一股怪異的重力彈起,在空中翻滾。
「亮!」我驚叫,手本能地往前伸,想抓住他的手腕,卻被狂風掀得踉蹌後退。阿軒一個俐落跨步,牢牢扣住張亮的肩膀——可那道電弧如活蛇般竄出,瞬間抽走熱度,焦黑的痕跡沿著他衣袖向上爬,布料嘶嘶冒煙。張亮瞳孔劇震,眼底掠過一絲恐懼,又奇蹟般浮起一瞬清明;他嘴唇翕動,似有話要說,卻只發出無聲的氣音。
「把他拉回來!快把他拉回來!」我吼得聲嘶力竭,幾乎要壓過滾滾雷鳴。阿軒雙臂暴起青筋,安全繩在他掌中咯吱作響,像一截正被生鏽齒輪啃噬的舊鋼索。老何伯一屁股坐定,機槍往鋼架上一擱,目光如刀,沉穩、銳利、毫不猶豫——那幾簇亂竄的電火花,竟真被他盯得一縮,倏地縮回那塊灼紅的金屬殘片裡。
張亮重重砸在鋼架底座上,暴雨砸在他身上,像一陣急鼓。血從他右耳耳角滲出,髮根焦黑蜷曲,皮膚泛著不祥的灰白。我撲跪在他身側,手指胡亂攥住他濕透的衣領,指尖觸到胸口——那搏動微弱、不規則,像一顆被外力攥緊又鬆開的心,在生死邊緣掙扎喘息。
「亮,妳說話!亮!」我把臉貼近他唇邊,耳膜嗡嗡作響,只盼能截住哪怕一個字。筆電螢幕幽幽亮著,進度條固執地停在「99%」——那數字像一把懸頂之劍,靜默,卻比雷聲更沉。
螢幕冷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把五官拉長、扭曲,像一張被雨水泡皺的舊地圖。
他右手忽然微微抬起,指尖顫抖,似要抓住什麼;頭費力地偏轉,朝向筆電螢幕,喉結上下滾動,斷續擠出氣音:「傳……傳……到……雲……到……」每一個音都像槳劃過湍流,微弱得幾乎被風撕碎。
「我得先把他放平!脈搏怎麼樣?」陳醫生已攀上塔頂,動作乾淨利落,指尖迅速按上張亮頸側。
「有脈,很淺,但還在跳。」他語氣冷靜,卻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快,放平!給我氧氣!」
老何伯立刻遞來小型氧氣瓶與面罩。陳醫生一手扣緊面罩,一手已揚聲下令:「電擊器!急救箱!快!」
「沒有標準除顫器……我帶了手搖發電機和高壓線——」阿軒聲音發顫,卻毫不遲疑,飛快從背包裡翻出幾條粗線與自製電極,像在拆解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再重新拼裝成救命的零件。
「就用那個!手動除顫,先把心臟喚回來!」陳醫生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刃。他迅速將電極貼上張亮胸口,另一端接上阿軒手中那台由逆變器臨時拼湊的電源。雨水在平台鋼板上橫流,濺起的水花歪斜飛散,像一顆顆脫靶的子彈。
「三、二、一——放電!」
阿軒咬緊牙關,手指按向開關的瞬間,整條手臂劇烈一顫,電流竄過皮膚,鋼板上竄起一簇刺目的藍白火花。
張亮的身體猛地弓起、抽搐,那抖動如此劇烈,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股力量撕裂。
我俯身貼近他耳邊,耳中嗡鳴不絕,只把聲音一寸寸灌進去:「亮,妳不能走!聽得到嗎?把傳輸進度告訴我,亮!」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粗重的喘息,眼底竟真的燃起一點微光:「……九十九……完成……」
那聲音輕得像風掠過草尖,可我聽見了——像在萬丈深淵底下,終於接收到一聲微弱卻確鑿的求救碼。
「傳輸完成?」陳醫生瞳孔驟縮,手已同步壓上張亮胸口,節奏沉穩地開始壓胸:「快!查雲端有無回應!」
張亮嘴角極輕地抽動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左手五指突然收緊,死死扣住我的手——那力道微弱,卻滾燙,像最後一截未熄的炭火。
「愈——」
只一個字,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隨即,整個人像被抽去所有支撐,頹然塌陷在我懷裡。
「亮,別睡!別睡——」我瘋狂搖晃他,心口像被千萬根針反覆穿刺。他喉間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眼皮緩緩闔上,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終於停在最後一次微不可察的起伏之後,像一面鼓,敲完最後一記,再無迴響。
陳醫生死盯著筆電螢幕——螢幕上,終於跳出一行字:DONE。
那兩個字母冷硬、簡潔,像一把淬過寒水的刃,直直插進我胸口。
雲端回應了——就在這場風暴的正中心,我們把光與真相,一併推送了出去,像朝茫茫黑夜,拋出一條顫抖卻堅定的救生索。
「他做到了。」阿軒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眼底有光,卻裂開一道細縫,滲出濕意。
老何伯靜立塔邊,像一尊被雨水洗過的石像。他握槍的手鬆了,指節緩緩放開,臉上那道道如刀刻般的線條,忽然鬆動、軟化,像乾涸河床乍然裂開的細縫,淌出一道無聲的溪。
張亮的胸口,再沒有升起來。我把臉深深埋進他肩膀,雨水、鹽粒、還有他口鼻間滲出的血,一併浸透我的衣襟。世界在耳邊轟然退潮,心裡那塊硬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鬆動、滑落,沉沉墜入胃裡——像一塊浸透冰水的石頭。
「他上傳了,真的上傳了。」
我喃喃重複這句話,像在荒原上點起一盞微弱的燈——那是此刻唯一能讓我發出的聲音,也是唯一能撐住我的慰藉。周遭霎時靜了下來,連風與雨都彷彿屏息,變得遲緩而溫柔。
老何伯緩步走到我身邊,抬手輕拍張亮的胸口,動作沉緩,像在為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人,做最後的致意。他低聲說:「亮最後看到的進度是『Done』……他把我們的名字喊出去了——讓有人聽見。」
我抬起頭,螢幕上那個小小的「Done」字樣,在雷雨交織的幽暗中,清晰、穩定、不容忽視。我知道,張亮把我們交給了某個看不見的網路,就像把一葉小舟推入驚濤駭浪;他交出的不只是證據,更是用性命作押,換來一線被聽見的可能。
「我們得把他帶下去,先送回室內保暖、處理。」陳醫生的聲音重新恢復冷靜與專業,迅速指示阿軒與我該如何穩妥地將張亮捲起、固定。雨仍在下,但我們的動作卻奇異地沉穩下來,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暖意托住,一點一滴,把剛剛失去的、又一點一滴,重新拾回。
我把手掌貼上他胸口,想記住那尚存的餘溫。他的手垂落在我手邊,指尖微微顫動,像一縷尚未離去的氣息,輕輕掙扎,又輕輕鬆開。
「妳做得好,Kris。」老何伯俯身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他沒再多說,可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嘉許,而是交付——比任何稱讚都更沉,更重。
我們沿著鐵梯緩緩下行,背負著完成使命的逝者,也攜帶著剛從雷雨中奪回的證據。天邊閃電仍不時撕裂雲幕,像一場未歇的審判,冷酷而無情。可螢幕上那個「Done」,卻在我腦中熾亮不滅——像一根不肯熄的火柴,在最黑的夜裡,執拗地燃著,為我們照出繼續走下去的路。
電塔訊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