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十三篇:缺氧深潛
雨像有目的地打在臉上,海風把整個世界揚成一張濕透的漁網。電塔在我們面前高得不像屬於常人的尺度,鐵架在風雨裡沉吟,像一具生鏽的脊椎,直直伸向鉛灰的天。我要說我是冷靜的,那是謊言——我胸裡有東西想吐出來,卻被我死死咬住,像一顆小硬塊,在喉間搔癢。
「Kris,天線交給妳,我把纜線綁牢。」張亮一邊說,一邊把手電筒倒過來當工作燈,金屬反光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斑駁閃爍。
我把天線塞進背帶,手在抖,臉卻不敢露出來:「我準備好了,亮,我在妳後面。」
阿軒站在我身側,雙手緊緊握著那條我們用來攀爬的粗繩,語氣乾淨利落:「妳先在下方支援,亮和我上去,帶回能發訊的模組——別讓任何東西干擾。」
「知道。」我回答,聲音像被風磨薄。
我們三個人,像被推上賭桌的籌碼:張亮背著筆電和那顆泡過幾次海水的硬碟;阿軒負著輕便繩具與一把大刀;老何伯則把機槍掛在背後,用粗布仔細裹好電筒,彷彿在為一把武器披風。
「天空不好,雷多。」老何伯把手搭在那台搖搖欲墜的鐵梯上,眼神掃向塔頂,像在對過去的幽靈低語,「快、準、低。」
鐵梯每一級都爬得驚心。鋼板上沾著鹽霧與黑色藻斑,腳踩上去,會發出嘶嘶的聲響。風把我的頭髮打進眼睛,海水的鹹腥嗆得我睜不開。張亮比我先一步攀上去,喘息漸重,像一組卡關的程式,在門外反覆叩擊。
「我覺得有點喘——」張亮突然停住,一隻手撐在梯子上,臉色驟白。
「妳怎麼了?」阿軒問。
「我有點哮喘……昨天夜裡藥用得不夠——」她話沒說完,便咳了起來,咳得像要把肺裡的海水全咳出來。
「亮,妳記得在哪?」我把手探到她身旁,從背包翻出那個小小的口服吸入器,手指冷得發抖,動作卻不能慢。
「內袋……快拿出來——」她聲音斷續,手幾乎抓不住鐵梯。
我把吸入器塞到她口邊,她乾咳幾下,勉力合住嘴唇。我幫她按下按鈕,藥霧如微霧,在她口鼻間輕輕擴散。張亮大口吸氣,眼睛被雨水與淚光混成一片。
「深呼吸,跟我一起——」我一邊喊,一邊穩住她的肩膀,怕她一個鬆手,就從那半截鐵梯上跌下去。
氧氣讓她臉色稍緩,但風暴沒有同情心。雷在附近翻轉,像有人在天上撞擊鐵板。
「上!」阿軒低喝,把繩索扣好,拉起第一段。那動作像榫頭合攏,簡單,而痛快。
風把聲音刮成碎片。我聽見營地的人群在遠處喊,也聽見某個角落傳來像濤聲一樣的低吼——海邊的影子,又在活躍。爬得越高,風越是狠。我的雙手磨起紅皮,油性鹽水在指縫間生出細小的刺。每跨一級,鐵梯都像故障的鍵盤,發出一聲呻吟。
上到一半,張亮手裡的筆電忽然在雨裡跳出警示音:電量不足警告。那聲音在雷轟中,像一記小小的敲鑼,讓人緊繃。
「亮,電瓶連好了嗎?」阿軒問。
「連了,但還沒穩定——我得在塔頂接上長線,直接連到中繼裝置。」張亮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螢幕,雨珠在畫面上跳動,像干擾的雪。
鐵架抵達頂端時,風更猛烈。塔頂的風切面像刀片,幾乎把人推後。阿軒一個側翻,將安全繩圈套上主柱,動作流暢。張亮在我後頭,臉色凝重,手指在鍵盤上疾走,像在和死神賽跑。
「把天線固定好,別讓它亂舞。」我把手電夾在額前,燈光在鐵架上拉出長長的陰影。
「好了,妳把筆電穩住,我上去接天線。」阿軒說,他像蜘蛛一樣攀向更高處,背影在風中,像一面未降的旗。
我把筆電放在鎖定的金屬平台上,用束帶綁牢,手指冰冷,卻不能放鬆。張亮的手在螢幕上飛快操作,進度條緩緩爬升。我的耳膜像被擠壓,只聽見她喃喃數字的聲音。
「開始傳輸。」她說,聲音裡有一抹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塔頂的高度,讓我們像站在世界的脊椎上。四周只有雨與光。天線伸向遠方,像兩根渴求的手指,試圖觸碰那頭不可見的天。鋼索在我掌下哀鳴,雨水在我耳邊砸出白噪音,張亮的螢幕上,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白著,像被雪覆蓋的話語,慢慢露出數字。
「進度七十……七十八……」張亮低聲念著,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語氣裡全是緊張與期待。
「穩住電流,別跳頻!」阿軒把一條粗繩紮得更緊,聲音像鐵鉗,「別讓這風把線扯斷。」
我雙手緊貼筆電的金屬邊緣,感覺到細微的震顫,像一條被心跳牽引的弦。下方營地的聲音早已模糊,只剩那條進度條,與我的呼吸。雨順著我的眉梢流下,冷得讓血液震顫。
「九十一……九十五……」張亮的聲音更輕了,眼裡卻藏著光。
「亮,妳看那邊水面!」我忽然指向遠方——海面在雷光下泛起異樣反光,好像有東西在波裡翻轉,靠得比平時更近。
「別分心,現在是關鍵。」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裡有倔強,也有一絲顫抖,「我快了,真的快了。」
風忽然更猛。天線像被鬼手抓扯,金屬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阿軒一個擺手將天線按穩,兩條手臂像兩道鐵門,把我們三人挾在中間。那一瞬,我覺得自己像極了等待判決的人,胸口那塊硬塊,像被鎖死在鐵門裡。
「九十八……九十九!」張亮的聲音像一根弦,終於拉至極點。螢幕閃了一下,進度條幾乎填滿整個畫面。
一道光,像被刀刺穿的夜——閃電劃過天際。緊接著,是一聲絕對的、震到骨頭裡的爆響。雷聲像把世界從中心撕開。那一刻,時間被切成了碎片——我看見張亮的臉在白光下定格,她瞳孔裡的光,像一顆即將爆裂的星。
「雷——」阿軒喊,但聲音幾乎被風吞沒。
下一秒,電流像鬆脫的巨蛇,在塔身跳躍,火花從鋼架迸出,直直撲向張亮。一股劇烈的白光伴著嗡嗡的電流聲砸在她身上,像千根針同時刺入軀體。張亮被那股力道擊得向後一仰,像個被扯斷了線的風箏——她整個人被一股怪異的重力彈起,在空中翻滾。
「亮!」我驚叫,手本能地往前伸,想抓住他的手腕,卻被狂風掀得踉蹌後退。阿軒一個俐落跨步,牢牢扣住張亮的肩膀——可那道電弧如活蛇般竄出,瞬間抽走熱度,焦黑的痕跡沿著他衣袖向上爬,布料嘶嘶冒煙。張亮瞳孔劇震,眼底掠過一絲恐懼,又奇蹟般浮起一瞬清明;他嘴唇翕動,似有話要說,卻只發出無聲的氣音。
「把他拉回來!快把他拉回來!」我吼得聲嘶力竭,幾乎要壓過滾滾雷鳴。阿軒雙臂暴起青筋,安全繩在他掌中咯吱作響,像一截正被生鏽齒輪啃噬的舊鋼索。老何伯一屁股坐定,機槍往鋼架上一擱,目光如刀,沉穩、銳利、毫不猶豫——那幾簇亂竄的電火花,竟真被他盯得一縮,倏地縮回那塊灼紅的金屬殘片裡。
張亮重重砸在鋼架底座上,暴雨砸在他身上,像一陣急鼓。血從他右耳耳角滲出,髮根焦黑蜷曲,皮膚泛著不祥的灰白。我撲跪在他身側,手指胡亂攥住他濕透的衣領,指尖觸到胸口——那搏動微弱、不規則,像一顆被外力攥緊又鬆開的心,在生死邊緣掙扎喘息。
「亮,妳說話!亮!」我把臉貼近他唇邊,耳膜嗡嗡作響,只盼能截住哪怕一個字。筆電螢幕幽幽亮著,進度條固執地停在「99%」——那數字像一把懸頂之劍,靜默,卻比雷聲更沉。
螢幕冷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把五官拉長、扭曲,像一張被雨水泡皺的舊地圖。
他右手忽然微微抬起,指尖顫抖,似要抓住什麼;頭費力地偏轉,朝向筆電螢幕,喉結上下滾動,斷續擠出氣音:「傳……傳……到……雲……到……」每一個音都像槳劃過湍流,微弱得幾乎被風撕碎。
「我得先把他放平!脈搏怎麼樣?」陳醫生已攀上塔頂,動作乾淨利落,指尖迅速按上張亮頸側。
「有脈,很淺,但還在跳。」他語氣冷靜,卻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快,放平!給我氧氣!」
老何伯立刻遞來小型氧氣瓶與面罩。陳醫生一手扣緊面罩,一手已揚聲下令:「電擊器!急救箱!快!」
「沒有標準除顫器……我帶了手搖發電機和高壓線——」阿軒聲音發顫,卻毫不遲疑,飛快從背包裡翻出幾條粗線與自製電極,像在拆解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再重新拼裝成救命的零件。
「就用那個!手動除顫,先把心臟喚回來!」陳醫生斬釘截鐵,眼神銳利如刃。他迅速將電極貼上張亮胸口,另一端接上阿軒手中那台由逆變器臨時拼湊的電源。雨水在平台鋼板上橫流,濺起的水花歪斜飛散,像一顆顆脫靶的子彈。
「三、二、一——放電!」
阿軒咬緊牙關,手指按向開關的瞬間,整條手臂劇烈一顫,電流竄過皮膚,鋼板上竄起一簇刺目的藍白火花。
張亮的身體猛地弓起、抽搐,那抖動如此劇烈,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這股力量撕裂。
我俯身貼近他耳邊,耳中嗡鳴不絕,只把聲音一寸寸灌進去:「亮,妳不能走!聽得到嗎?把傳輸進度告訴我,亮!」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粗重的喘息,眼底竟真的燃起一點微光:「……九十九……完成……」
那聲音輕得像風掠過草尖,可我聽見了——像在萬丈深淵底下,終於接收到一聲微弱卻確鑿的求救碼。
「傳輸完成?」陳醫生瞳孔驟縮,手已同步壓上張亮胸口,節奏沉穩地開始壓胸:「快!查雲端有無回應!」
張亮嘴角極輕地抽動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他左手五指突然收緊,死死扣住我的手——那力道微弱,卻滾燙,像最後一截未熄的炭火。
「愈——」
只一個字,從他乾裂的唇間擠出,隨即,整個人像被抽去所有支撐,頹然塌陷在我懷裡。
「亮,別睡!別睡——」我瘋狂搖晃他,心口像被千萬根針反覆穿刺。他喉間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眼皮緩緩闔上,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終於停在最後一次微不可察的起伏之後,像一面鼓,敲完最後一記,再無迴響。
陳醫生死盯著筆電螢幕——螢幕上,終於跳出一行字:DONE。
那兩個字母冷硬、簡潔,像一把淬過寒水的刃,直直插進我胸口。
雲端回應了——就在這場風暴的正中心,我們把光與真相,一併推送了出去,像朝茫茫黑夜,拋出一條顫抖卻堅定的救生索。
「他做到了。」阿軒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眼底有光,卻裂開一道細縫,滲出濕意。
老何伯靜立塔邊,像一尊被雨水洗過的石像。他握槍的手鬆了,指節緩緩放開,臉上那道道如刀刻般的線條,忽然鬆動、軟化,像乾涸河床乍然裂開的細縫,淌出一道無聲的溪。
張亮的胸口,再沒有升起來。我把臉深深埋進他肩膀,雨水、鹽粒、還有他口鼻間滲出的血,一併浸透我的衣襟。世界在耳邊轟然退潮,心裡那塊硬了太久的東西,終於鬆動、滑落,沉沉墜入胃裡——像一塊浸透冰水的石頭。
「他上傳了,真的上傳了。」
我喃喃重複這句話,像在荒原上點起一盞微弱的燈——那是此刻唯一能讓我發出的聲音,也是唯一能撐住我的慰藉。周遭霎時靜了下來,連風與雨都彷彿屏息,變得遲緩而溫柔。
老何伯緩步走到我身邊,抬手輕拍張亮的胸口,動作沉緩,像在為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人,做最後的致意。他低聲說:「亮最後看到的進度是『Done』……他把我們的名字喊出去了——讓有人聽見。」
我抬起頭,螢幕上那個小小的「Done」字樣,在雷雨交織的幽暗中,清晰、穩定、不容忽視。我知道,張亮把我們交給了某個看不見的網路,就像把一葉小舟推入驚濤駭浪;他交出的不只是證據,更是用性命作押,換來一線被聽見的可能。
「我們得把他帶下去,先送回室內保暖、處理。」陳醫生的聲音重新恢復冷靜與專業,迅速指示阿軒與我該如何穩妥地將張亮捲起、固定。雨仍在下,但我們的動作卻奇異地沉穩下來,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暖意托住,一點一滴,把剛剛失去的、又一點一滴,重新拾回。
我把手掌貼上他胸口,想記住那尚存的餘溫。他的手垂落在我手邊,指尖微微顫動,像一縷尚未離去的氣息,輕輕掙扎,又輕輕鬆開。
「妳做得好,Kris。」老何伯俯身在我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他沒再多說,可我知道,這句話不是嘉許,而是交付——比任何稱讚都更沉,更重。
我們沿著鐵梯緩緩下行,背負著完成使命的逝者,也攜帶著剛從雷雨中奪回的證據。天邊閃電仍不時撕裂雲幕,像一場未歇的審判,冷酷而無情。可螢幕上那個「Done」,卻在我腦中熾亮不滅——像一根不肯熄的火柴,在最黑的夜裡,執拗地燃著,為我們照出繼續走下去的路。
我們攀爬到了那座老電塔的半腰,鐵梯在我手心裡嘶嘶作響,像把時間磨成了沙。我的雙臂酸得像要掉下來,胸口那顆硬塊像鐵一樣鎮在胃裡;張亮把汽車電瓶和逆變器固定在一個防水箱裡,接上長長的同軸天線,手法迅速卻帶著抖動。他喘著粗氣,手指還在顫抖,但眼睛裡有一種驚人的專注,那是被迫與死神賭搏的人獨有的表情。阿軒站在我旁邊,腰間掛著繩索和一把老木棍,隨時準備拉我一把或抵擋突來的攻擊。
「把電瓶接好,接地,然後我啟動逆變器。」張亮在我耳邊低聲說,他的語速快得像被時間壓縮,「要記住,這東西會發生電弧。妳先把燈關小,別讓任何反光暴露我們的行蹤。」
我點頭,手在雨水中把那條接地線牢牢夾住,冷得像刀。海風直接把鹽灑進我的鼻子裡,像有人在我胸口不停地敲。張亮一邊操作,一邊看著筆電上的上傳進度條,他的眼神像盯著一口會決定命運的鐘。
「Ready。」他把頭轉向我們,短短一個詞像命令也像請求。
我握住他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被雨水帶走,卻還在跳。「上。」我回。
逆變器的開關被按下,汽車電瓶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然後噴出一股穩定的電流。張亮把螢幕調到最佳頻段,一行行代碼像潮水在螢幕上流動,傳輸協議被啟動,那一刻我們仿佛連上了世界的一張巨網。上傳開始,進度條緩慢爬升:1%……5%……11%……
「妳的コール音左側有雜訊,我調頻。」張亮的聲音裡有喘息,「我們要把數據包切成小塊分流,同時上傳到三個不同節點,這樣即使其中一個被攔截,也不會讓整體丟失。」
我點頭,手仍在鐵桿上顫抖。我在胸前摸到了那包乾燥劑,摸到裡頭那撮白髮,它像一枚護符,讓我在寒冷與疲憊中仍保住一點理智。時間像被放慢,風聲與發電機的嗡嗡合在一起,成了我此刻唯一可以仰賴的節奏。
上傳進度一點點往上跳,張亮的眉頭有一點動搖。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被壓著。忽然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臉色一陣蒼白。
「亮?」阿軒問,他的聲音像被繃緊的弦。
張亮沒回話,只是勉強吸了口氣,手在鍵盤上顫了顫。「我喘不過來,」他終於低聲說,聲音像從深井裡拖出來,「我有哮喘藥,但在這上面……」
「把藥給我。」我迅速從他的套件袋裡翻出小小的吸入器,沒時間細想其間的危險或是荒謬,直接把藥嘴塞到他嘴邊,嘴裡按了幾下。藥霧像冷霧一樣進入他的肺,一陣劇烈的咳嗽後,他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
「好,撐住。」我逼著自己堅定地說。時間在這些呼吸里被重新計時。我看著螢幕,進度已經到了 73%……84%……99%。
「快,不能在99停著。」阿軒的手像鐵鉗,他的手指緊扣著木棍,眼睛在那進度條上像被釘住。這一刻,我們都知道那數字就是一條黑線,一旦過了那部分,或者被中斷——一切都可能被扭轉。
進度條滑到 99%,在我們心臟像同時被敲的那一刻,天上突然炸出一道白光,雷擊撕裂開濃密的雲層,像有人把世界撕出一道開口。那道雷在我們頭頂炸響,空氣像被鐵錘猛摔,耳朵裡的血液像河流倒流一樣亂竄。
「電流忽增!快關掉逆變器!」我喊,幾乎是下一秒的畫面。張亮猛地伸手去按關鍵,但就在他手碰到開關的一瞬間,一道閃電穿過塔身,像無數根針同時貫穿他的胸口。白光像刀,在他的眼睛裡劃出一道光帶,他的身體猛然一僵,手松開了鍵盤,整個人像釘子一樣被彈到一側。
「亮!」阿軒的叫聲撕裂夜,他沖上前去,木棍重重砸下,砸在閃電經過的鐵皮上,火花四濺。那一刻時間被拖成了膠,畫面上的一切都變成慢動作:張亮從螢幕前倒下,椅子撞擊地面,紙張散落如雪;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緊緊擰住;阿軒兩臂抱住張亮的身體,臉色不成人形。
「他被電擊了!電擊高幅值,快拔掉他的電源線!」有人在旁邊喊,但在雷光和金屬的驚嘆裡,我的世界僅剩張亮那張蒼白的臉。
我蹲下去,試圖抓住他的手。他的瞳孔被電閃震得放大,嘴張着,似乎想說話,卻只是發出微弱的聲音。他的脈搏一度消失,心電圖上的波形像被人抽掉一段。那一刻我的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恐懼吞下,像被拖入深海,冷得讓人直顫。
「做CPR!立刻心肺復甦!」陳醫生的命令像救命的繩索。我猛地把雙掌交疊放在張亮胸口,按照節奏推動,手感被他的骨乾濕滑、被汗水和海水交織。推壓,放鬆,推壓,放鬆——像在機械化地試圖重新啟動一台老舊的引擎。
「有人拿來了臨時除顫器——逆變器能不能成為臨時電擊源?」阿軒在旁邊喊。逆變器是我們用來上傳的那個裝置,理論上可以產生高壓直流——但在沒有專業除顫器的情況下這麼做,風險極高。
我聽見心裡那顆硬塊在顫,那是證據,是責任,也是某種殘酷的民主。
「做!」陳醫生斬釘截鐵,「快把逆變器改接成手動除顫!」
我們把電線重新連接,鐵環、銅夾、一圈又一圈的電纜交錯,像在組裝一台不該被用來救人的武器。逆變器的指示燈在夜裡閃爍,我的手在橡膠手套裡顫抖著。阿軒把另一端的粗電纜牢牢夾住,像一根生命的索。
「三、二、一,放電!」陳醫生低聲念,我們同步按下,那股電流從逆變器跳出,穿過接線,像一道怒河直撲張亮胸口。空氣裡一陣濃烈的臭電味、焦糊味,像有人在燒掉不該燒的記憶。
張亮全身猛抽,那一瞬間像被雷擊過的樹,劇烈抖動。我依然用兩手在胸口狠壓,節奏不敢有差錯。那電流過後,他眼皮慢慢抽動,胸口的波形像在水面上重新泛起漣漪。他深吸一口氣,像從深海裡被拉回的魚,眼皮睜開,看到的第一個影像是我那震驚的臉。
他嘶了一聲,嘴角扯出一絲苦笑,聲音嘶啞無力:「Done…」
那一刻,時間像被燒熔,所有的緊張、所有的恐懼,都在他嘴角那個字裡爆開。螢幕上的進度條——在我記憶中還停在99%的那個倒數——忽然閃了一下,最後一格填滿,顯示:「DONE」。
我跪在那裏,胸口像要裂開。淚像沒來的雨在眼角聚集。張亮的胸口起伏穩定下來,我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前,聽到了一個微弱但清晰的心跳。這心跳像道不讓任何人抹去的證據。
陳醫生長舒一口氣,眼神複雜:「他暫時穩定,會需要長時間的觀察與治療,但資料已經成功上傳且獲回執。」
「你說『DONE』?」我聲音顫抖,像在問奇蹟是否真實。張亮的目光模糊,但他的嘴角有著極弱卻真實的笑:「完成了。我們發完了那該死的檔案,所有時間戳和HASH都上鏈了。」
我把頭埋進他的肩膀,淚水終於落下,混著雨水和海鹽。阿軒在一旁肩膀抖了抖,像戰士終於有了一個喘息的時間。那「DONE」兩個字,不只是數據上的結果,它像一個口令,把我們這些人在黑夜裡拼湊的證據,鎖進了世界的耳朵裡。
「妳做對了,kris。」阿軒的聲音在我耳邊低低響,他把手緊緊握住我的背,像不讓我再向下掉。那一刻,我把胸口那顆記憶卡的重量壓得更緊,像把一塊不該被移走的土地守住。
張亮慢慢擦去額角的汗水,眼中有種虛脫後的輕微愉悅,像是做了件不能不做的事。他看向我的眼,「妳咬下去那卡,是妳做的對事,沒有它我們沒那麼多時間。」
我抬頭看着他,想說什麼,卻只把頭埋得更深。我知道這晚以後,很多東西都改變了:我們的身份不再僅是受害者,還有了能證明的能力;莫先生的笑聲再也不是私下的陰謀,而是被放在鏡頭前,成為全世界可以質問的對象。
外面天剛泛白,海的輪廓在遠方顫動。直升機的螺旋聲漸漸遠去,天色像緩緩褪色的幕布,裡頭藏著新的日子。我趴在張亮身旁,胸口緊貼着他那弱小卻正在堅持的心跳,感覺到一股渾厚的疲憊與一點點難言的安寧。
「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低聲說,聲音裡有決心也有倦意。「把他交給醫院,保護證據,讓司法來處理。我們要把這些事拴上法律,讓那些該付出的人真的付出。」
張亮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我的肩,眼底有光。
「妳幾乎把我拖回來了,妳也救了我們的機會。休息吧,我會在這裡等妳醒來。」
我閉上眼,想把這一夜所有碎裂的景象串成一個故事:燈塔、鏡面、黑匣、那句「I will be back」、還有那個「DONE」——每一片都是我們彼此用血和時間拼湊出的證據。我知道這個故事還沒結束,但至少現在,我們把最關鍵的一部分交到了世界的手中。
電塔訊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