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十五篇:童謠與碎片
沙灘上赫然裂開一個黑洞,像海剛吞下一口惡意。
我跪在潮濕的沙裡,手指一寸寸扒開焦黑的土塊,每撥開一塊,心就往下沉一分。空氣裡還浮著灼熱的氣味——乾冰的刺鼻與炭燒的焦糊糾纏盤旋,在鼻端打轉,又一路竄進喉嚨,激起一陣隱隱的回嗆。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像一組錯位的齒輪,咯咯地、不協調地轉動。
「Kris,過來,這邊。」
張亮的聲音從帳篷邊傳來,語氣裡有壓不住的顫,像鍵盤上一串停不下來的敲擊。我抬頭,看見他雙膝著地,膝蓋陷進濕沙裡,膝蓋上還擱著那台筆電,螢幕亮著,滿是慢鏡回放的灰階碎片。他指著黑坑邊緣,手電光切開雨霧,在濕漉漉的空氣裡拉出一道顫巍巍的銀線。
我挪近。眼前的畫面讓胃猛地一縮:一隻小白鞋孤零零卡在珊瑚碎塊邊,鞋帶鬆散,鞋尖朝天;旁邊半埋著一枚扭曲的銅牌,表面覆著灰,卻仍透出黯淡的光——字樣還在:「Keep Breathing」。
我的手不自覺伸過去,指尖沾上黏膩的沙粒。銅牌冷得異常,像剛從火裡撈出又迅速淬過冰水,可那寒意一貼上皮膚,胸口卻狠狠一縮,像被什麼攥緊。
「別碰坑邊的東西,先拉安全範圍。」
老何伯的聲音低沉,像海底傳來的鐘鳴。他已把那把老舊的機槍挎上肩,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鬍鬚往下淌。他邁步過來,腳步沉穩如鐵釘釘入沙地,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把銅牌捧在手心,像捧著一樁尚未成形的證據。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它竟在指間微微發燙,彷彿還在搏動。我盯著那隻小白鞋,腦中反覆響起小阿杜昨天在帳篷裡哼的童謠:「家家有個小船,風兒來了唱首歌……」我想把那調子哼出來,想用他最熟悉的音符,把人從黑暗裡拽回來——可聲音卡在喉嚨深處,只化作一股苦澀,沉沉地墜下去。
「他最後在哪裡被看到?」我問,聲音被雨打散,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每個人都像還陷在那一聲爆裂的餘震裡,沒人真正回神。
「北灘那頭。監控回放顯示,他被一股力道牽著,往灌木叢那邊拖。」張亮把筆電推過來,螢幕定格在一幀模糊的畫面——小小的腳步拖出一道斷續的痕,像有人用手指,一寸寸把孩子往暗處拽。
那一刻,我的夏天凍住了,時間凝成一張骯髒、失焦、邊緣發皺的照片。
「有人看見嗎?誰拉他走的?」我一把抓住張亮的手腕,指節發白。
「有錄影,但畫面在爆炸瞬間就斷了。」他手還按在觸控板上,像在抓最後一張底片,「畫面裡……有個黑影,緊跟在他身後。然後是光,再然後——就是聲響。」
「爆炸聲源是哪個箱子?箱子上標的藥劑名是什麼?」
陳醫生站在三步之外,語速平穩,像心電圖規律的節拍。他已把幾位受創者帶到安全區,手套戴得嚴實,眼神冷靜得近乎機械。
「寫著『VACCINE』,是空投。」有人喊。
那個字平時是安撫,此刻卻像一句帶毒的祈禱。我將勳章緊壓胸前,彷彿把所有能護住小阿杜的東西,都摟進了懷裡。
「別碰箱子,先用採樣套件。」朱娜跨前一步,動作乾脆得像準備解剖。她戴上加厚手套,從背包取出試劑小瓶,眼神冷而銳利。「別冒進——先做化學篩查。酒精試片,先在瓶口擦拭,看有無異物。」
旁邊已有人把第二箱、小箱拖向空曠處,乾冰的白霧仍在縈繞。救援隊手忙腳亂:鏟子、長桿、鐵網……大家像在倉促搭建一座臨時迷宮。我站在邊緣,掌心的勳章沉甸甸的,像一筆尚未償清的債。
「測試!」
朱娜將試紙蘸過瓶口,顏色瞬間竄變。她瞳孔一縮,聲音被拉得又緊又長:「反應異常——不是常規疫苗成分,檢出催化金屬與非生物高能物質跡象!」
「什麼?!」
有人倒抽一口氣,那眼神像喉嚨正被扼住。
「這可能是化學觸發裝置。」朱娜語速極快,字字清晰,「外層偽裝冷鏈運輸,內裡卻是特定條件下可爆裂、或急速釋放化學能的混合物。這不是救命藥——是陷阱。」
那句話像黑洞炸開,人群霎時鴉雀無聲,前一秒的歡呼,轉眼撕成驚叫。我掃過每張臉,像看著一層層剝落的皮。韓導演臉色驟僵,攝影機紅燈還在閃,像在無聲錄證一樁罪行。
「箱子立刻移至空曠地,人群全數撤離!」老何伯一聲令下,語氣不容置疑。眾人如受驅策,慌而不亂地後退,帳篷、插旗處,瞬間成了臨時安全島。
我又把勳章塞回胸前。那枚小小的金屬,冷得像石。風雨如刀,可胸腔裡,卻有更冷的東西在蔓延。小阿杜稚嫩的臉浮上來,還在哼那首歌——歌聲被風拉長,成了我腦中最後的背景音。
「剛才……是誰打開的箱子?」我攥緊拳,聲音壓得極低,微微發顫。
「角落的工作人員動的手。」張亮語速很快,「韓導演那邊有人主動要求拍攝,緊接著就有人上前‘試驗’——我們回放畫面,能看見幾個影子靠近、開箱、然後光與火一起爆開。」
「誰都是人,誰都會貪一線希望……但這不是遊戲。」我咬緊牙,合同上那句冷峻的字句浮上來:
「簽名即代表你接受所有風險。」
如今風險來了,而且是被設計好的。
「分隊搜索周圍灌木、排水溝、地下通道——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先清一遍。」老何伯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北灘已有人過去,立刻接應。不許單獨行動。任何人接近通風口,必須現場標記,不得觸碰任何物件。」
我一手按在勳章上,像握著一句未出口的誓約。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確信:小阿杜,或許根本沒死在爆炸裡。
爆炸像一陣浪,只把表象沖刷過去;真正的動手,早在浪頭掀起來之前——就已悄然完成。
我眼裡的世界,像被縫出一道裂口:一邊是熟悉如呼吸的日常,一邊,是有人一針一線、精心縫製的陷阱。
「我去那邊。」我說。語氣裡有急切,也有一點不顧一切的勇氣。
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是Kris。
「我陪妳。」他回得短促。我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想起他昨晚在塔上為張亮接線的樣子——那是他用命換來的一個Done。我無法獨自去,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戰爭。
我們順著北灘的小徑往前走,一步一步,濕沙吞沒了腳步聲,只留下一種逼近的寂靜。灌木叢裡有新鮮的拖痕,彎曲、斷續,像孩子被強行拖行時留下的軌跡。我的心跳被攥緊,像有把小刀在肋骨間緩緩拉鋸。
「那兒,鞋!」前方有人喊。
我加快腳步,視線穿過雨幕、薄煙與翻湧的濤聲,竟看見一隻小小的白鞋,半埋在一塊被燒得焦黑的珊瑚旁。
我蹲下撿起它。鞋面還沾著細沙,鞋帶一側被粗暴扯開,打成一個歪斜、緊繃的結——不是自然鬆脫,而是被人急速拽扯後倉促繫上的。我的手抖得厲害,把鞋輕輕放在膝上,胸口那枚勳章燙得像一塊未熄的炭。
「他可能被拖走了,不是被炸死。」Kris低聲說,聲音顫得像被海風撕過的紙。
就在那一瞬,我腦中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不再是猜測,而成了確鑿的警訊:有人在引我們出來——把我們最脆弱的時刻,變成他們最隱蔽的掩護。
「沿著拖痕走。」我把鞋塞進塑膠袋,仔細封好封條,指節因用力而泛出蒼白。我們像追跡者般,循著那道被拖出的痕跡,往灌木叢深處走去。雨聲規律地敲打地面,每一步都像倒數的節拍。
忽然,風鈴聲輕響——不是孩子哼唱的調子,而是金屬在雨中顫動的哀鳴。我猛地停步,心口像被什麼牢牢攥住。那聲音穿透雨聲、沙粒與空氣裡殘存的乾冰氣味,直直撞進耳膜,像一句用童謠偽裝的召喚。
「跟我來。」Kris拉住我的手腕,力道沉穩。
前方,一個半掩的通風口靜靜伏在岩縫間。一條細細的白色鞋帶,正從縫隙裡垂落下來,末端打著一個緊實、對稱、帶有明顯繩股交疊紋路的結——水手結。
我的心跳猛地一頓,像被拽回某段被刻意壓下的記憶:那不是孩子會打的結,是海軍新兵在甲板上反覆練習的固定結法,用來繫牢纜繩、承重、抗風浪。
「那個結……」老何伯低聲開口,聲音冷得像夜裡浸過海水的鐵。「我教過。在甲板上,在風裡,在浪打上來之前——這不是隨機的,是信號。」
通風口像一張沉默的黑嘴,吐出潮濕而刺骨的冷氣。我下意識拉低帽沿,舌尖泛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把那枚勳章吐出來,交給更安全的人、更穩當的地方。可老何伯的手抬得更高,他抽出腰間的尖刀,「鏗」一聲將刀尖穩穩釘進旁邊鬆軟的泥土,像把一道無聲的命令,釘進這片濕冷的大地。
「別急,先拍照、標記、取樣。」他接過我胸前的勳章,用幾層防水袋一層層包好,動作輕而準,像在封存一個尚未成形的誓約。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鐵片,放在通風口邊緣的岩縫上,輕輕按實——像一枚留給未來的印記,也像一句寫給時間的備忘。
我深吸一口冷空氣,胸口那塊硬物依舊沉沉壓著,像被誰的手按住,動彈不得。雨把世界洗成一片灰白,可就在那片灰裡,我清楚看見——那枚被包好的勳章,仍像一顆未熄的火種,在暗處微微跳動。
我把它貼得更緊,像抱著一個不可違背的約定,低聲對自己說。
「不吐、不交、不退。」
「來,從這邊,慢一點。」阿軒的手穩得像根繩索,緊緊扣住泥濘小徑旁一根斷裂的舊木樁,把我往灌木較稀疏的那一側引。
樹葉在頭頂簌簌抽打,雨水仍冷冷地落著,空氣裡浮著爆炸過後殘留的鐵鏽味與化學藥劑的刺鼻氣息。我的鞋跟一次次陷進泥裡,每一步都像踩在結霜的斜坡上打滑,心跳在耳膜裡擂鼓般震得發脹。小阿杜的白鞋,像一封被遺棄的信,卡在礁石縫裡——如今,它成了我們唯一的線索。
「看到沒?」張亮壓低聲音,手電光束打在鞋上,映得那抹白更刺眼。鞋帶在灰泥地上扭成一個古怪的結,鞋底邊緣還黏著細碎的海藻與沙粒。
「先別動鞋,拍照、錄音、標記位置。」我舉起相機,手微微發顫,光圈喀嚓幾聲,試圖把這件幼小的物件,凝成一張不容辯駁的證據。拍完,我將鞋小心拾起,裝進一次性塑膠袋,封緊袋口,彷彿不是封住一隻鞋,而是把一個尚未成形的真相,輕輕蓋好。
「他最後是被誰帶走的?」我問。聲音被灌木與風撕扯去幾分,卻仍清晰。
「監控顯示,有個影子跟在他後頭——有人形,但動作不自然,不像步行,倒像……被繩索拖拽。」張亮翻出平板,調出畫面。影像在爆炸餘光中閃爍不定,慢動作裡,那道影子倏然伸手,一把掀翻小阿杜,拖進旁邊的灌木叢,瞬間消失。
我咬緊牙關。心裡有股異樣的冷,底下壓著灼燒般的怒火。那畫面像刀鋒,一下下刮過腦髓;我清楚,光有憤怒不夠,必須找出更確鑿的線索。
「沿拖痕走。」老何伯低聲下令,手已扣上機槍背帶,彷彿整片灌木叢,都已是他築起的防線。
我們順著泥地上那道窄而深的壓痕前進,腳步謹慎而迅捷。雨把呼吸與汗水蒸成一股黏膩的氣味,手電光束掃過濕草,躍出一排排晃動的亮斑。
「那是鞋印,還有抓痕。」阿軒蹲下,指著灌木根部,聲音沉得像壓過石板,「拖行時腳後跟會不自覺刮地,留下這種不規則的痕——像用鞋邊硬生生勾出來的。」
我們繼續往前搜。泥裡的划痕越來越深,方向明確,一路指向海灘邊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老舊通風口。它半掩在沙土與藤蔓之間,鐵網鏽蝕斑駁,整座開口像老人乾裂的嘴,夾著一把早已停擺的舊鑰。
「這口子被人動過。」張亮伸手抹去鐵網邊一層濕麻,露出金屬斷口上泛著冷光的新鮮刮痕,「邊緣是新割的。」
「小心,可能有陷阱。」陳醫生低聲提醒,手電光緩緩掃過通風口邊緣,像一根探入暗處的細針。所有人屏息,彷彿怕驚擾了某種深埋已久的噩夢。
我們合力撬開鐵網,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霧氣從縫隙裡湧出,裹著腐臭與潮濕的陰冷,像一縷尚未散盡的殘息。我將鏡頭探入,光束顫抖著向前延伸——然後,停住。
光裡,一隻小鞋懸在管道深處,鞋帶穿過鐵網縫隙,打成一個奇異而緊實的結。
「那是水手結。」老何伯的聲音忽然啞了,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認得。是海上基本繩結的變體,只在軍艦、漁政船或專業船員訓練裡才教。」
我的手不自覺一顫,鏡頭晃了一下,光在管道內亂跳成一團模糊的亮影。那隻鞋懸在幽暗裡,像一盞微弱卻執拗的燈,搖晃著,壓得人胸口發緊。
誰會在荒島的暗處,用這種結綁一隻孩子的鞋?
誰既有足夠的海上背景,又能在這座島上,做這些見不得光的事?
「水手結?」我喉頭一緊,像被冰針刺了一下。
「是的。」老何伯聲音壓得極低,「我當年在海上教過年輕水手怎麼繫安全繩……這種結,在野外、在民間,幾乎不會出現。出現在這裡,只有一種可能——軍方,或有海軍背景的承包團隊。」
思緒瞬間翻湧。昨天到此刻的碎片,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扯開:Aegis承包商的標記、空投箱上的編號、機師屍體旁散落的黑珠眼、還有那場毫無預警的爆炸……如今,鞋帶上那個結,成了最後一枚清晰的指紋,直直指向某個龐大、沉默、且早已滲入島嶼肌理的力場。
我掌心因緊握相機而發癢,腦中像塞滿了滾燙的石子,沉滯,灼熱,難以平靜。
「我們要下去。」老何伯決定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我跟妳,Kris。」阿軒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短促一句,卻極有分量。其他隊員在一旁整備裝備,將布袋、手電、繩索一一檢查、裝妥。
我們一人一繩,依序縮身鑽進那狹窄的通風管。管內空氣黏稠滯重,像多年未啟封的舊倉庫。我把鏡頭貼在胸口,錄音筆持續運轉,收錄每一步的聲響——木屑剝落、鐵鏽剝蝕、繩索與管壁的摩擦……我要把這些聲音存下來,當作遺言,也當作用生命換來的線索。
「燈光調暗些,別驚擾裡面的東西。」老何伯在我前方緩緩挪動,身影在窄管中起伏,像一尊被歲月磨亮的鐵鑄人偶。水珠沿著管壁滑落,滴在頭盔上,清脆得令人心顫。下潛的過程,像一卷褪色的老電影特寫:一張臉、一隻手、一個繩結、每一寸繃緊的神經,都在幽暗中清晰可辨。
我們抵達一處稍寬的隔間——牆面密密麻麻懸垂著細管,宛如一座被遺棄的玻璃解剖室。中央懸著一座生鏽吊架,顯然曾綁縛過什麼;牆上長釘深嵌,還殘留著繩索磨出的凹痕。我的光束掃過側牆,照見幾片乾硬布料,以及一團蜷縮的塑膠玩具——一隻小熊,半融半皺,靜靜躺在灰塵裡。
「這裡……像個臨時觀察室。」朱娜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她俯身輕觸那塊布料,指尖沾上一層泛白的結晶。「帶海鹽的鹼粉……有人在這裡做過手術,或更糟的實驗。」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胃部猛地一縮。這空間裡的每一道痕跡,都像暴行尚未落筆的序章。世界忽然靜得只剩一個問題在耳邊迴盪:誰有資格在海床之下,埋葬人、改造人,再把他們當成實驗標本?
我正要伸手觸碰那隻小熊,阿軒的手已按上我的背:「別碰。先拍照,再取樣——保密取樣。」語氣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
我收回手,相機「咔嚓」一聲,定格小熊殘缺的眼窩,那裡凝著兩道乾涸的淚痕。它不像玩具,倒像一座微型墓碑,標記著被連根拔起的童年。
我們完成影像紀錄與樣本採集,正準備退出隔間時,老何伯忽然停步,壓低聲音:「聽——那邊。」
我們立刻屏息。管內再無水滴,也無風聲。只有一種聲音,微弱、斷續,卻極有節奏:像娃娃在哭喊,又像管風琴的鍵被無人撥動,一聲、兩聲,輕顫著浮沉。
「是童謠。」張亮低聲說,已悄然啟動錄音設備,將那旋律一絲不漏收進去。歌聲極短,詞句破碎,被海壓與管壁反覆拉扯,但我仍聽出那稚嫩的童音:「家家有個小船,風兒吹啊吹……」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起來,把相機舉得更高。所有人不約而同將面罩略略下拉,想讓耳道更貼近那聲音。旋律在狹窄空間裡層層折返,越發濃稠,彷彿不是從管中傳來,而是直接叩在記憶深處。
「這調子……我在小阿杜媽媽嘴裡聽過。」
她總在哄孩子睡時哼這支歌,簡單、溫軟,帶著灶台餘溫與洗衣皂香。
怎麼會,在這片被世界遺忘的海底禁地裡,重現?
喉頭一緊,我幾乎喘不過氣。
「童謠不是錄音,那是現場的聲音。」朱娜把手電筒光束往聲源處壓得更近,光線在斑駁牆面緩緩遊移,停駐在一隻裂開的玻璃容器上。容器內堆著幾樣乾枯雜物,還有一團硬結發黑的棉絮,彷彿曾緊緊裹住某種柔軟、溫熱、尚有餘溫的東西。
「他們在這裡養了些東西,讓它們模仿人聲,甚至用人類顱皮做視覺探測器——可童謠是怎麼出現的?」阿軒低聲問,語氣像把一顆釘子慢慢敲進木頭裡,既不敢用力,又無法停手。
這時,老何伯走到一個敞開的金屬箱旁,伸手探入,抽出一段斷裂的錄音帶殘軌,和一台掌心大小的舊式錄音器。他按下播放鍵。音質粗澀沙啞,卻異常清晰——一段童謠立刻從那微小的喇叭裡浮了出來,是孩子的聲音,輕輕哼唱,像有人正站在隔壁房間,哼著哄自己入睡的調子。
「不是現場聲音……是播放。」我喉頭一緊,脫口而出。腦中霎時閃過一道冷光:那些「聲音」根本不是偶然,而是被操控的;不是回聲,而是指令;不是遺留,而是部署。
「那……是誰放的?」我急切追問。老何伯握緊錄音器,指節泛白,像攥著一截尚未冷透的證據。
他將錄音器遞給Kris,指尖點向螢幕上一個檔案的時間戳:「這段錄音被植入節點系統,時間標記是昨夜爆炸前十六分鐘。他們把童謠做成誘音,精準引導孩子靠近特定位置——再以那個位置,作為抓捕坐標。」
我膝蓋一軟,幾乎跪倒。小阿杜的笑聲猛地撞進耳中:昨晚他還蹲在帳篷邊,一邊晃著腿,一邊哼那首歌,把調子唱得歪歪扭扭,卻無比認真。如今那旋律像一張無形的網,柔軟、熟悉、無害——正把最純真的孩子,一寸寸拖向城市最幽暗的腹地。
「他們用童謠誘捕,再用爆炸與混亂掩護行動。」Kris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看那個小通風口——尺寸、角度、與爆炸震波的時序,全都吻合。這不是巧合,是整套流程,早就寫好了。」
老何伯沉默片刻,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只有一絲寒光在瞳底緩緩浮起:「誰會設計這種東西?誰能把小孩的聲音,做成誘餌?」這話像問我們,也像問自己——更像一句無聲的判詞。
我忽然想起陸小姐總在晨光裡微笑的側臉、Aegis那枚冷銀色的環形標記、還有那架無人駕駛、卻總在關鍵時刻準時抵達的運輸機。碎片一塊塊拼合,拼出的圖景殘酷得令人窒息:所謂救援,原是一場精密偽裝;他們利用人心最柔軟的縫隙下餌,再於哭聲未歇之際收網、奪證、抹除所有痕跡。
「我們得把這段錄音上傳,讓外界知道——他們用童謠誘捕孩子。」我說,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這些畫面不能只在我們嘴裡咕噥。必須有人,必須有外界的人,把它們變成……不能被吞噬的證據。」
老何伯望著我,眼裡掠過一縷極淡的憐憫,隨即化為沉靜:「把錄音檔和原始時間戳做成加密快照,交給我們三人各自持有的不同節點。別讓所有資料聚在一處。」他低頭,在手機螢幕上逐項標註時間碼、檔案哈希與節點密鑰,動作緩而準,像把一顆顆鈕扣,仔細縫進一件即將出征的舊衣。
我們在那幽暗狹窄的通風管道裡待了很久。時間變得黏稠、遲滯,除了手電偶爾發出的微弱嗶聲、遠處未歇的雨聲,還有那段童謠,一遍遍在耳邊浮沉:「家家有個小船,風兒吹啊吹……」
我不敢哼出聲。因為一旦聲音出口,或許就會喚醒更多——被設計好的陷阱。
終於,天亮前的第一縷光穿透雲層,像被人悄悄塞進箱底的微光,悄然飄出。
我們把所有能收集的東西一一打包:一雙沾泥的舊鞋、幾件褪色的小玩具、那台錄音器、幾片斷裂的纜線,還有老何伯從自己頭上割下的那撮白髮。
我雙手捧著那撮白髮,彷彿捧著一顆不可言說的約定;它被仔細裹進塑膠袋,夾在乾燥劑之間,沉甸甸地貼在我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像有個小小的錘子,輕輕敲著它。
「先回營地,別在這裡耗著。」老何伯把繩索拉緊,聲音裡沒有疲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點點頭,拉起被泥水黏住的鞋袋,跟在阿軒和張亮身後。腳步沉重,卻有明確的方向。我們原路退回,兩旁灌木如張牙舞爪的手,不停撕扯我們的衣角;海風裹著潮腥撲來,把濕髮糾成一縷縷,黏在臉上。
「現場錄像必須立刻封存。」張亮把筆電塞進防水箱,手指還微微顫著,聲音裡壓著一絲哽咽。
我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把每個時間戳、每段檔案名,都在腦中反覆過了一遍——像在做最後一次備忘。
營地裡,人聲低而急:有人救治傷者,有人清理痕跡,有人拉起封鎖線。韓導演的鏡頭已悄然收起,紅燈熄了,像一個不情願卻無法迴避的證人。陸小姐被兩名保鏢圍在中間,神情一層層斂起,冷得像結了霜;小林坐在角落,頭深深埋進雙手,肩膀仍微微顫動。
「把這些東西,放進醫療箱最底層,不讓人隨便動。」老何伯把手中袋子往醫療桌下一塞,語氣沉得像在交付一條誓言。
我走近,又看了一眼那撮白髮——想把它刻進骨子裡: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這些證據,不能消失。
帳篷裡,陳醫生正為張亮做初步檢查,儀器的綠燈在昏暗中規律跳動,像一顆微弱卻執拗的生命信號。我靠在床邊,手還貼在他近乎冰冷的脈搏上,腦中反覆閃過那段童謠,還有黑珠在水中緩緩翻轉的畫面。
「Kris,妳把剛才的錄音先做三份備份,放到三個不同位置——一份給老何伯,一份給我,一份妳自己帶。」張亮用力說出這句話,語氣堅定得讓我抬頭。
我應聲拿起錄音器,手指迅速操作:複製、加密、命名、分裝。三個副本分別裝進三個防水袋。老何伯接過其中一份,像握住了塊鐵;我把另一份藏進胸口那袋乾燥劑的夾層裡,彷彿把一簇火種,悄悄護進懷中。
「我們得查清那個水手結的來處。」阿軒忽然開口,眼神像被誰點燃了一樣。
「我認識能打那個結的人。」老何伯語尾微沉,隨即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會去問幾個老水兵——他們若還有良心,就會開口。」
他的話像一道鋼索,把我們所有人,緊緊繫在一起。
夜色漸被天光吞沒,人的疲憊開始浮上眉眼。志願者與保全分組巡邏,醫療組輪班不歇。我和老何伯坐在角落,啃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沉默被偶爾的咳嗽、遠處海浪的拍打聲,輕輕切開。
「你們做得對,Kris。」老何伯忽然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溫柔,「把證據貼在胸口,不是傻——這樣至少有人知道它在妳身上。若有人想搶,妳有時間反應,我,也有理由動手。」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喉頭一緊,差點落下淚來,但我忍住了。我取出那小包乾燥劑,再次按在胸口,用力吸了一口冷空氣,彷彿在汲取某種不屈的力氣。
「我們還缺一樣東西。」張亮突然從醫療帳篷外快步走進來,眼睛泛紅,那張剛被電擊過幾次的臉,此刻顯得異常蒼白,卻異常堅定,「得把那段通話紀錄,和Aegis的節點資料做交叉比對——只要找到內部線索,就能順著那條線,把人牽回去。」
「給我兩個小時。」我把錄音檔又備份一次,這次細心標註每段時間點:從踏入管道的瞬間、童謠第一次出現的秒數、黑珠翻動的間隔……全都標得清清楚楚。我知道,這些細節,是日後抓兇、上呈司法,最關鍵的證據。
午後的太陽勉強穿出雲層,海風裡夾著鹽粒與焦土的味道。我站在帳篷外,手裡握著那只塑膠袋——裡面是那雙小鞋和小玩具。它們安靜得像兩個被遺忘的見證者。我把它們放在桌上,讓陽光一寸寸照透它們的每一寸輪廓。而人群在遠處奔忙、救治、討論,像一場尚未平息的暴風。
「有人在營地外圍樹林巡視時,發現新的引線!」一名保安匆匆跑來,神情緊繃,「看起來,有人在周圍埋設了簡易雷達,想監控我們的一舉一動。」
老何伯的眼神瞬間鋒利起來:「馬上切斷所有外圍攝影機電源,全面封鎖畫面。任何出現在警戒線外的可疑人影,一律視為威脅,直接處理。」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離去,步伐比年齡所暗示的,還要快、還要沉。
「先別亂動,記錄證據比動手更重要。」我的喊聲被一聲低喝截斷,但所有人都明白——我們已沒有餘裕糾纏於人性或公理。現場需要果斷,更需要保存。
我把那雙小鞋放進一個素白紙盒,盒蓋上用防水筆清楚標註時間與發現位置。那對白色鞋帶打成的水手結,工整得異常,像一道刻意留下的路標,直指更深的陰影。誰會在孩子的鞋子上打這種結?誰又把孩子當作誘餌?這些疑問如刀鋒刮過胸口,不流血,卻發燙。
「我去調北灘沿線的監控,追查空投箱的航線來源。」張亮抓起筆電,話音未落,人已鑽進帳篷深處。他的背影像一根緊繃的線,筆直刺向未知。
我站在營地邊緣,望向海面。耳邊反覆迴盪小阿杜哼唱的童謠,斷續、輕軟,卻像一顆沉入骨髓的種子,在腦中一遍遍敲打。忽然,遠處有人跟著哼起同一段旋律,聲音微顫,既像提醒,又像被某種久遠的記憶牽走,連呼吸都失了節奏。
「Kris。」老何伯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把我從恍惚中拉回。他伸手接過我手中的小盒子,掌心溫厚,指節粗礪。天邊雨雲低垂,灰白一片,彷彿沒有盡頭。
「你得去見小阿杜的母親。」他說,目光沉靜如潮退後的礁石,「請她把所有記得的細節都說出來——孩子唱的是哪個版本?什麼時候唱?在什麼情境下?這些看似零碎的片段,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我點頭。心口那塊硬塊被他這句話輕輕一按,痛得更真實了,卻也更清楚了——我不是為自己而戰,是為那些還在唱歌的孩子;為讓他們的歌,不再成為陷阱的引信。
我走向母親的帳篷。她蜷在角落,衣衫濕透,懷裡緊抱一隻掉毛的舊絨布熊,眼神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錨點。我蹲下,把小鞋和那隻絨布熊輕輕放在她膝前,語氣放得極緩:「我會把小阿杜找回來,或者,把真相帶出去。」
她只是顫抖著點頭,額頭抵上臂彎,身子微微縮成一團,像個被風吹散了線的布偶。
「他常唱這首歌……是在晚上,海風輕的時候,他會唱給自己聽。」她聲音哽住,像布帛撕裂,「他說,這樣媽媽就會知道——他不怕。那是我們在家裡唱的歌……」
「妳還記得他昨晚最後坐在哪裡唱歌嗎?附近有沒有人經過?」我問,筆尖在筆記本上穩穩移動,記下每一個字。
她抬起眼,指向營地東側一座低矮沙丘:「他說想看海……我記得有人從那邊走過去,穿黑外套,手裡拿著個小工具,好像在檢查什麼桶子……」
我的心跳頓了一拍,筆尖未停,迅速記下。我把這些碎片在腦中重新排布:空投箱、被綁的鞋、錄音裡的童謠、Aegis的標記、黑衣人的蹤跡……每一片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場救援,早已被精心改造成一張網;目的不是救人,而是收集、掩蓋,甚至誘拐。
「妳再仔細想想,任何可能的細節,都請記下來。」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會拿這些話,一一比對通訊紀錄、現場影像,還有所有能調取的資料。」
夜幕再度垂落,海風更冷。我伸手探進胸前內袋,指尖觸到那撮白髮——它微涼、柔軟,卻像有脈搏般微微顫動。它不只是物證,更像一個名字,一道未出口的誓約。老何伯把這撮頭髮與他自己的名字一併寫在一張薄紙上,再仔細捲起,用棉線打了一個死結,像把一句承諾,縫進時間的縫隙裡。
「保護好它,Kris。」他最後說,語氣平靜,卻重如潮音,「等到有人願意站出來提告,我們再把它交出去。但在那之前——先保住它。」
我點頭。雨還在下,夜還很長。我將手覆在胸口,輕輕按住那個小小的包,像護住一簇未熄的火種。遠處,海潮吞吐不息,童謠似有若無,在風裡浮沉。但我知道——再深的黑,也擋不住一顆顆拼湊起來的證據;而那些以童謠為餌的人,終將無處可逃。
童謠與碎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