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拉進鏡子的世界時,毫無預兆。
那瞬間的寒冷並非來自外界的風,而是從體內被硬生生抽走的溫度——彷彿有人將我的影子一刀刀切碎,再一塊塊甩回來,映在不鏽鋼鏡面上,無窮無盡,無處可逃。

走廊裡的腳步聲被鏡面反覆折射、疊加,響起數十次迴音;每一次都像鋒利的刀刃刮過乾燥的木頭,刺得耳膜生疼,連顱骨都在共振。

「別只盯著鏡子看。」老何伯低聲說,手掌沉穩地按在我背後。
他沒等我回答,手裡那截磨得油亮的木棍柄沉甸甸地壓著空氣,眼神冷如秋霜。他太清楚鏡子對人心的剝削——那種侵蝕,比任何一張催繳帳單都更精準、更無聲、更難抵禦。

我抬手,頂燈的光被鏡面撕成細碎光條,映出千百個我。每一個「我」都凝視著我,表情各異:有的在笑,有的在怒,有的眼神空洞,早已死去。他們的嘴唇微微翕動,像在跳一支慢動作的舞,吐出的字句被拉長、扭曲,直至我分不清——此刻站著的,究竟是我,還是鏡中那塊鋼板裡被反覆複製、早已失真的倒影?心口像被鋒利的玻璃片剜過,痛得令人窒息。





「小心。」Kris在我耳邊低語。
她的聲音冷而銳利,像一根針精準刺入耳膜。她以科學家特有的審視目光掃過鏡面,手裡的採樣瓶折射出一縷微光。「鏡面不只是反射,它會把影像打散、重組,再直接餵進你的神經系統——誘發記憶的假影。」
我點頭,腦中卻一片混沌,彷彿被無數碎鏡片切割得支離破碎,連「我」的輪廓都開始模糊。

我們繼續往深處走。鏡廊無盡延伸,每一步都被複製、疊加、延遲。我開始看見鏡中的自己突然抬手,朝我抓來——可我伸手,指尖只觸到冰涼的鏡面,什麼也沒碰到。那影子像幽靈,不單映照我,更在撕裂我;它把「我」變成一場失控的劇場,一場只對我播放、卻不容我退場的獨幕戲。我的手緊攥著相機背帶,指節泛白,卻仍固執地舉起鏡頭——這是最後一次紀錄,也是最後一次確認:我還在這裡。

突然,那影子動了。
快得違背常理——它從鏡中暴衝而出,像一塊被玻璃割裂後竄出的活體殘片。皮膚灰白剝落,似遭強酸腐蝕;嘴角淌著黏稠泡沫,殘忍的笑在崩裂的臉上急速擴散。它撲來時四肢扭曲如蜘蛛,關節反向彎折,喉間迸出一聲非人的嗥叫,彷彿剛從地獄的縫隙裡被硬生生擠出。

「擋下它!」




老何伯低吼,木棍挾風砸向鏡面——悶響轟然炸開,在無數鏡面間瘋狂迴盪。

阿軒衝上前,一記重擊狠狠砸在那東西背上,可鏡中流動的影像如潮水般翻湧,竟將它瞬間推回我們面前。鏡裡的「它」彷彿擁有雙重存在:一個在鏡前掙扎著活,一個在鏡後早已腐爛而亡。

鏡片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在地面濺出細碎的光,像星星被狂風吹散。碎鏡在我掌心劃出一道紅線,刺痛讓我低聲咒罵,卻也清楚——那一擊,是對鏡面虛構最直接、最原始的還擊。
我們像困獸,在這廢墟中搏命廝殺。拳頭、木棍、鐵片彼此撞擊,血與鏡屑交織飛濺,彷彿現實與幻象正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撕扯、對峙。

「別看鏡子!」朱娜在爆裂的火光中大喊。她迅速掀開一塊尚算完整的鏡片,側身一撥,將它推至牆角陰影裡,動作乾脆利落,像外科醫生將一枚危險的彈片從傷口邊緣摘出,暫時隔離。
可鏡子還在。它們會重組影像——像有生命的分子,在冷光下悄然聚攏,再拼出新的假象,精準撩撥我們最深的恐懼。





戰鬥早已失去節奏與章法,只剩求生的本能、血的溫度、喘息的重量。感染者的皮膚在幽微冷光下如撕裂的舊布,底下裸露的組織不像血肉,倒像某種異質機械——節奏不規則,卻詭異地強韌有力。阿軒一根木棒接一根木棒地砸下去,敲擊聲沉悶如叩擊螺母,可每一下,都只讓那怪物更狂躁、更逼近。
我胸前的相機持續震顫,快門聲短促而執拗,像一記記被壓抑的心跳,將這一切——扭曲、暴烈、荒誕——全數押進影像的牢籠。

戰鬥忽然變得極其個人。
就在一塊傾斜的殘鏡裡,一張熟悉的面孔毫無預警地浮現——不是感染者,不是偽裝的假面,而是鏡中那個「我」。
它沒有撲來,沒有嘶吼,只是靜靜地盯著我。那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背脊發冷。它緩緩抬起手,像要與我對話;嘴角微揚,勾起一絲難以解讀的嘲弄。

「鏡子裡的我舉起了一把槍,」我後來拼湊記憶時才說出口,「它把槍口對準自己,扣下了扳機。」

我猛地一顫,幾乎踉蹌後退。鏡中「我」扣下扳機的瞬間,黑紅的血霧自鏡面迸濺而出,像一株活的黑色藤蔓,從玻璃裂縫中瘋長,纏住我的倒影。一股灼燒般的寒意從胸口炸開,蔓延至四肢——彷彿有人用一把拋光刀,在我心上反覆刮擦。

「別看它!別讓它和妳對視!」老何伯的聲音像鐵鑄的,低沉、堅硬,不容置疑。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痛,像怕我被那鏡中的自己一口吞沒。
我用掌心死死壓住胸口,喉嚨發緊,不敢出聲,只在心裡反覆掐住一句話:不要。不要成為它。

鏡片被砸得更碎。那自殺的影像隨之崩解,在地上散成數百個微小的鏡面,每一片都映出我們驚惶的臉。我感覺理智像一艘被撕開龍骨的船,海水正從無數縫隙灌入;心臟卻異常亢奮地跳動,彷彿在回應某種內在的召喚——那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我們每個人被外化的內心。它像一座無形的祭壇,逼我們直面自己最不敢承認的恐懼。





「停止!」老何伯一聲低喝,聲如裂石。他的身影在飛濺的鏡屑與火光中,竟如山岳般沉穩。他從懷中掏出一撮白髮,動作緩而莊重,像祭司捧起聖物,輕輕放在鏡面殘骸的邊緣。
那一瞬,鏡片碎屑在白髮旁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彷彿某種流動被硬生生截斷。鏡中那個「我」的影像,像被風捲走的影子,漸漸淡去、消散於地面的碎光之中。更令人震愕的是,連感染者那持續不斷的低吼,也在同一刻被抽走了聲頻——只剩斷續、遲滯的頓音,像壞掉的留聲機。

「妳看見了嗎?」朱娜指著地上千片碎鏡與那撮靜臥其間的白髮,聲音微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老何伯,你怎麼會帶這東西來?」我喘著氣,粗糙的手掌仍壓在胸口,能感覺到血還未冷卻,心跳還在耳邊轟鳴。

他抬頭看我,眼底浮起一層我從未見過的柔軟,像鐵器淬火後浮出的微光。

「那是我女兒的髮片,」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像被鐵鎚反覆敲打過,每一個字都沉實而真摯,「我帶著它很多年。它讓我記得——什麼叫人性。鏡子在偷走人性的時候,我想,也許只有人性的碎片,才能把它撐回來。」

我心頭一熱,像被火燎過,又像被針扎穿——那種疼,是透亮的。

他把髮片放進我手裡。那溫度不熱,卻極其真實。就在接觸的瞬間,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被鎖定了:不是科學,不是邏輯,而是一種古老、頑固的認定——人,永遠不能被當作實驗的備品。





「先收集證據。」張亮低喝一聲,已將相機穩穩置於地面,鏡頭對準散落一地的鏡片碎片,「每一片都要當成證據——記錄它的傾角、反光特性、裂紋走向、斷口形態。這些細節,足以證明這面鏡子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被精密設計用來扭曲視覺與干擾聽覺的裝置,絕非巧合。」

我們俯身在鏡碎堆中忙碌。手套被鋒利的邊緣割開一道道細痕,滲出的血絲在冷光下蜿蜒如古祭儀中刻下的符號。每一片玻璃都被標記、編號、拍攝、上傳。朱娜蹲在一旁,用無菌刮勺小心採集鏡面附著的灰塵,封入冷凍管中。她的動作沉穩精準,彷彿一具被校準過的科學儀器。「檢出微量合成催化劑,」她低聲報出結果,語氣平靜卻鋒利,「還有非自然光學塗層殘留——這類材料專為強化反射干擾而研發,不見於民用鏡具。」

我靜靜聽著,同時將那撮白髮緊緊攥在掌心,像攥住一個執拗不肯消散的念頭。我知道,從此刻起,我們不能再被動觀看、被動承受;鏡面已碎,鏡中那個「我」的自殺已被中止——這不是終點,但確確實實,是反擊的起點。

「立刻撤離。所有數位記錄同步至三個離線節點;實體證據分裝藏匿,位置彼此隔離。」老何伯聲音低沉,卻如鐵鑄般不容置疑,「我們要用這些碎片,組成起訴的證據鏈——讓躲在幕後的人,再也找不到地方,把真相埋進土裡。」

我重新將相機掛回胸前,心口像燃著一簇壓不住的火。鏡子碎了,可威脅未除:殘餘鏡面仍具干擾潛能,Aegis 的背景仍如霧中黑影,莫先生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仍在遠方節目畫面裡浮游不散。我將那撮白髮貼在胸口,彷彿把一塊尚存溫度的人性碎片,輕輕按進血肉深處——哪怕只暖一瞬,也勝過長夜無光。

離開水廠時,地上未清的玻璃殘片正映著遠處微弱的火光,細碎而執拗。夜風拂過,我最後一次舉起相機,鏡頭對準那堆殘骸,按下快門。每一道反光,都是一幅證言;每一幀畫面,都是一紙誓約——從此再無人能說:我們未曾看見。那些被明碼標價、賣給收視率的場景,早已被我們一幀不漏地,記了下來。

「快——托管、備份、上鏈、同步。」張亮語速如節拍器,指揮若定,將證據分送至離線節點與數個境外加密伺服器,初步鏡像一氣呵成。動作熟練得令人心安,可我們都清楚:這只是第一道門檻,真正的對抗,才剛剛推開門縫。

風掠過殘鏡,將表面殘留的水珠吹成幾縷細霧,懸浮如微小的路標,默默記下我們踏過的足跡。我握緊那撮白髮,跟著阿軒與張亮的背影,沿著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路,走進濃夜——走向那扇,至今尚未關閉的法庭之門。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進那個房間的。
只記得第一秒的寒意,像刀刃從背後刺穿肩胛,又像有雙看不見的手,將我的影子一寸寸剝離、撕裂,拋向那面牆。

牆面不是牆,是鋼、是鏡、是無數個我的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一張臉,千百張臉,全是我,又全不是我。燈光在鏡面間穿梭折射,把每一個表情拉長、扭曲:笑,長得駭人;痛,皺得變形;連沉默都像在尖叫。

「別只盯著鏡子,記住你還有錄音。」
老何伯站在我身後,手緊握那根老木棍的柄節,臉被頂燈照得溝壑縱橫,像從戰場帶回來的皺褶。聲音低沉,不帶起伏,卻有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點頭,用力把相機帶扣緊胸前,彷彿把職責也一併釘進了骨頭裡。

鏡面像在呼吸。我們每向前一步,它便吐出一重殘影:你揮拳、你倒下、你在鏡中舉槍抵住太陽穴——那些影像不只是映照,它們幾乎會說話,把腦中壓抑最深的恐懼翻出來,硬塞回眼底。我掌心沁汗,汗裡混著灰塵,在光下閃出細碎的光點。

「它們會用你的記憶騙你。別對眼睛有任何期待。」
朱娜蹲下身,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觸鏡片邊緣,像在採樣一具活體器官。動作沉穩,冷得像化學冷凍庫裡的風。
我側頭看她,胸口同時翻湧著讚嘆與寒意——這女人總能在最崩壞的現場,把鏡面當成一具待解剖的軀體,冷靜得近乎無情。





突然,一塊鏡片毫無預警地爆裂。
不是碎,是「跳」——像壓抑太久的怒吼終於炸開。裂縫如蛛網瞬間蔓延,碎片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金屬嘶鳴。鏡面在地面炸成銀雨,反光四濺,宛如微型星爆。耳膜嗡嗡作響,誰都沒料到,鏡子會先動手。

一道影子從鏡後暴射而出。

快得只餘殘影。
它不是活物,卻又像活著:灰白皮膚緊繃如舊膠片,關節處縫線清晰可見,嘴角貼著乾涸發黑的泡沫,像被強行拼湊、又遺棄的殘次品。眼珠轉動時閃著掠食者的光,可那光底,又浮著一層機械式的空洞——像電源未穩的螢幕,閃爍著尚未格式化的雜訊。

「擋住它!」
老何伯率先出棍,木棍破風如刀。擊打聲與鏡片碎裂聲轟然交疊,像戰鼓擂在耳膜上。那感染者動作詭異地協調,彷彿鏡外也有某種節律在同步操控它。它撲來,爪尖擦過我臉頰,冷得像冰刃刮骨。我猛然後仰,牙關一緊,風灌進喉嚨,喉嚨裡泛起鐵鏽味。

阿軒一記直拳轟上它胸口,木桿撞擊聲沉悶如齒輪咬合。血與鏽跡混濺,在鐵板上拖出一道詭異的暗紅痕跡,像被胡亂塗上的油漆。它仰頭嗥叫,聲不成調,嘴邊黑沫顫動。那一瞬,它眼裡閃過什麼——不是純粹的兇性,而是某種更難解的東西:一絲認知?一縷痛楚?還是……記憶的殘片?

我抬起電筒,光柱切向它的臉。

就在光束掃過的瞬間,鏡中另一個「我」,也在同一角度、同一時刻,嘴角緩緩擰出一個近似笑的弧度。

然後,它抬起手,將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扣下扳機。

我整個人僵住。鏡中所見並非完全「它」——它竟模仿我的動作,以最殘酷的方式向我挑戰:自殘、自我毀滅。血從鏡中噴湧而出,被玻璃切割成冰冷的霧,鏡面在光裡轟然炸裂,碎片如銀色魚鱗四散飛濺。就在那一瞬,我喉頭猛地一緊,有東西硬生生往上頂,像一顆即將被嘔出的石頭。那不是胃酸,而是恐懼——對自身存在之本源的恐懼。

「別看它!別讓它和你對視!」老何伯的手猛然扯下我的電筒,聲音裡夾著痛楚。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撮白髮,我還來不及理解他為何隨身攜帶這縷髮絲,便見他如祭師般將那白髮灑落於地,動作莊重而沉靜。

鏡片碎裂的聲響,竟在白髮觸地的瞬間驟然減弱,彷彿風被一塊厚布倏然捂住。整座空間彷彿被一股無形之力壓伏,所有扭曲的影像被強行拉回原位——那層幻象被撕開了,鏡中「我」的自殺動作戛然而止,像被人從身後一把拽回。感染者癱倒在碎玻璃堆裡,像一具被抽去電源的機器,瞬間癱軟無力。

「你……一直帶著這撮白髮?」我不可置信地盯著老何伯,那縷髮絲在他掌中微微顫動,彷彿仍有餘溫,「那是妳女兒的頭髮?」

他點了點頭,聲音極輕:「她死在一個我沒能回收的夜晚。我把這縷髮片收進口袋,再沒丟過。今晚我想——也許只有親情,能讓鏡子安靜一瞬。」

我將那一幕在腦中反覆重播,像聽一個古老而真實的寓言:白髮不是咒語,卻在那一刻成了唯一的錨點。它不講科學,卻切實生效。我伸手接過那撮髮,指尖一觸,皮膚竟如灼燒般刺痛,可那痛楚之下,卻又浮起一陣奇異的溫暖,彷彿有人悄悄在我心口點了一盞小燈。

「我們不能只砍碎鏡子。」朱娜在一旁冷冷開口,手裡緊握採樣瓶,口罩下的唇形微動,像在心算某種不可見的方程,「必須完整收集碎片,做化學分析與光譜檢測。這些鏡片的塗層不是普通反射層,而是具備特定電光學結構的活性介面,能干擾、甚至誘導觀察者的腦電波。打碎它是必要的,但碎片本身,就是證據。」

我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堆殘鏡。它們散落的形狀,竟如一團微縮的星雲——可那並未帶來一絲寬慰,反倒像一張由無數眼睛編織而成的網,靜靜盯著我們的每一個動作。每片鏡緣在燈光下閃出冷光,映出別人的臉、我們的臉,還有那些我們自以為早已遺忘的記憶。那一刻我明白了:打碎鏡子,只是開始;碎片本身,才是證據,也是武器。

「先別碰那堆碎片,先拍照、編號。」
朱娜一邊說,一邊將錄影機調至最高解析度,手指穩定得彷彿有機械輔助。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清冷如水,「按編號拍攝,多角度、多光源、記錄每片鏡面的反光方向——這些數據,能幫我們還原鏡面如何被設計成誘導裝置。」

我伸手取下胸前的相機,手仍在顫,但取景框裡的畫面,卻比我更沉穩。我按下快門,一塊、一塊,將那些被打碎的鏡片逐一記錄。每按一次,彷彿為那片殘鏡立下一個名字,讓它不再只是虛無的恐怖,而成為可指認、可檢驗、可對抗的物證。

「把最亮的兩片先單獨包好,別讓光再折射。」
老何伯的話簡短有力。他抬手按了按胸前那撮白髮,動作輕而沉,像在確認一件活物仍安好地貼著心口。

我依言行動,挑出兩片最能映照整間廠房光線的鏡片碎片,用無菌袋仔細包妥,標註採樣時間與位置。指尖被鋒利邊緣劃開一道細口,血珠滲出,染在袋角,凝成一粒暗紅。

鏡片不只映光,更藏痕跡。我拿採樣棒沿邊緣輕刮,將微塵轉入試管。朱娜立刻啟動她那台便攜式光譜儀,螢幕瞬間浮現一列列數據,像某種尚未破譯的語碼。
「有塗層,」她低聲說,目光未離螢幕,「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電材料——能在特定頻率下動態調變反射波形,直接干預大腦視覺皮層的神經回應。另外還有微量有機催化殘留,具備條件觸發式釋放機制,可能釋出氣味分子或神經活性信號。」

我胃部一緊,彷彿有隻手猝然攥住。那「分子信號」四字聽來像科幻,但昨夜親眼所見那些被改造的生物後,我已不敢再懷疑它的真實。有人正用科技將人改造成可遠端調控的器物;而鏡面,不過是把人心最幽微的脆弱,一層層放大、曝光、再精準地調教。

「立刻雙向上鏈。」張亮語速加快,指尖已在筆電上飛快編列檔案清單,「同步上傳至我們可控的三個國際節點,並即刻生成並存證所有檔案的HASH值——任何後續竄改,都會被即時標記。」

我點頭,將加密包交給他,手心微汗。每一份上傳,都像把一句證言拋進湍急的洪流——既怕它沉沒,更怕它被撈起後,被改寫成另一種模樣。可這一步不能省:若證據失真,所有抗辯,終將淪為空談。

我們正忙著,老何伯忽然蹲下,朝我招手。他手掌貼地,指尖沿一塊鏡片碎屑的斷口緩緩下移:「看這裡。」
斷面邊緣有極細的刻痕、殘膠,還有肉眼幾乎難辨的微型電路接點。
「不是意外破碎,」他聲音低而穩,「是植入。有人把電子元件直接封進鏡面裡——這不是器物,是工程。」

他從口袋取出那撮白髮,再次貼在碎片旁,彷彿想以這點溫度,讓時間在那方寸之地暫停。我扶住他微顫的手臂,將那縷白髮輕輕置於鏡片邊緣。一瞬間,竟有種奇異的安定——原來他始終把女兒的髮片帶在身上,說那是他對過去的補償;如今,卻成了對抗技術鬼魅的護符。

「妳記住,」他抬眼望我,眼底泛著將落未落的光,「只有我們把證據守住了,它才可能成為法庭上的證詞,不被媒體剪輯,不被金錢收買,不被權力抹除。」

我默默點頭,心口像被刀劃開又縫合。腦中浮起林仕豪在殘骸上寫下的那行血字:「C=Save」。那不是代號,是遺命,是交接。我一遍遍默念,像誦一則古老而沉重的經文。

「我們得離開。」朱娜忽然開口,語氣一沉,「這裡不安全了。他們會回來搜掠、覆蓋,甚至物理銷毀。我會立刻將樣品冷凍,並加密備份一份,交由國際合作實驗室獨立保存。其餘證據,你們帶走。」

「帶走什麼?」我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所有可移動的實體證據,剛包好的兩片主鏡片、所有取樣瓶裡的化學殘留、現場錄影原始檔。」她目光銳利,「重點是樣本與影像。證據要完整,不可被揉碎、不可被替代。」

我們迅速收攏,動作冷靜而緊密,像災變中訓練有素的應變小隊。鏡片碎片分裝、編號、上鏈;時間戳如鉚釘,一枚枚釘進每份資料的底層。張亮將數據拆解為多重加密檔案,分散嵌入不同匿名節點,指尖在鍵盤上流動如水——彷彿不是輸入指令,而是將我們的真相,一潑一潑,潑向世界。

「先封存現場,回去再細析。」老何伯低聲說,語氣如鐘,沉而有咒。

離廠時,夜已更深。雨停了,下方海面平滑如鏡,低垂、幽暗,卻不再映出我們的倒影——不是映照,而是割裂。

空氣忽然靜得異常,彷彿整座廢廠正屏息,靜候某個預定的信號。

就在我們準備撤離時,監控屏上突然浮現一則流動訊息:有人正於網路平台直播未經剪輯的原始影像素材。畫面中,我與團隊的錄影被逐幀放大重播,標題赫然寫著:「未刪減:Day1 Live」。彈幕如洪流般滾過螢幕——「Open everything」「Expose them」……
那一瞬,我的心猛地一縮,彷彿所有隱藏已久的祕密已被攤在賭桌上,而我們還來不及握緊自己的底牌。

「我們必須更快。」Kris低吼出聲,語氣裡仍保有平日的冷靜,卻掩不住一絲顫動,「立刻將備份分發至三個獨立節點,同步通知國際媒體與幾家具公信力的獨立實驗室。只要原始檔案的SHA-256雜湊值完成鏈上存證,任何竄改或刪除行為,都將無所遁形。」

「做,現在就做!」我毫不遲疑。海風的寒意貼著皮膚滲入,但我把恐懼壓成節奏、化為動作。事實很明白:我們的弱點從不在勇氣,而在時間與技術的落差。唯有將證據固化為不可竄改、不可抹除的數位實體,才能在這場光明與幽暗交織的對決中,爭得一線生機。

鏡面已被砸碎,它的惡意猶存,但我們已不再是被動映照的影子。我們成了攜證而行的人,要把真相交到那些能將它轉譯為法律文書、歷史記錄與公共記憶的手裡。老何伯將一綹白髮輕輕按回胸前,像把一把磨亮的舊鑰匙重新嵌回鎖孔。他抬眼望向我,目光沉靜而灼熱——那不是託付,而是交付:把這段故事,連同他半生的沉默與懺悔,一併交到我們手中。

離開水廠時,天際正透出一抹蒼白的曙光。地上散落的鏡片閃爍微光,宛如回光的殘屑。我要帶走它們,完整記錄它們,哪怕代價是我的血與生命。因為那些碎片不是鬼魂,而是證據;是拆解謊言的楔子。只要它們還在,任何試圖以金錢掩蓋、以權勢覆蓋真相的人,就永遠無法輕易得逞。

鏡面迷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