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何伯肩膀後面站著,胸口的心跳依舊不穩。那顆被我咬下、藏在體內的微小硬片,像一顆沉甸甸的子彈,壓在胃裡,隨著每一次搏動微微發燙。

主機螢幕仍閃著幽綠的文字,光線冷而執拗,像鬼魅在肺裡呼吸——配方就這樣被我們抓到了:完整的逆轉劑配方,三樣核心原料,枚電脈衝晶片、一種中樞神經阻斷劑,以及一種穩定酶。

「主機連地圖也列出來了,三個地點。」張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急促如鼓點,手指在鍵盤上跳動,像在把命運一鍵一鍵地輸出。螢幕上浮現一張地層剖面圖,三顆紅點規律閃爍,鎖定在燈塔、海底光纜接續站,與三十年前墜毀的飛機殘骸。

我看著那三個紅點,像看著三枚倒數中的引信。

老何伯把那撮白髮攥得更緊,指節泛白,像握著一張通往過去的單程車票。





「那三處……」他嗓音沙啞,卻沉得像錨。「都是我們曾失去人的地方。」

我胸口一緊,彷彿有人伸手攥住心臟——燈塔、海底、飛機殘骸。名字不是地點,是鐵栓,把我們牢牢釘在記憶的斷層上。

我們靜默地站在那裡,眼神在空氣中交錯、確認、承諾。院牆外,黑衣人的低語如潮水般起伏,Aegis 的陰影像毒藤,正沿著磚縫悄然攀爬。時間在我們面前被切開——不是整塊,而是幾片薄刃。無論後果如何,總得有人去;而現在,就是分隊的時刻。

「分隊。」老何伯低喝,聲音如海中舊舵,不顫、不偏、不容置疑,「阿軒、Kris去燈塔;我和朱娜下海;林仕豪、陸小姐去飛機殘骸。各自帶上備份資料、武器與應急裝備,十五分鐘後出發。」

沒有人反對。分工像鐵條般簡明而冷酷。每個人都清楚那三處的險峻,清楚這不是一次例行採樣,而是一場以性命為籌碼的搶奪。





我把肩上的相機調正,指尖在護目鏡邊緣輕輕一磨,像做最後的祈禱。
「我去燈塔。」我說,聲音微顫,卻沒遲疑。

阿軒點了點頭,眼裡那種我向來信賴的沉靜,此刻更添一層篤定。

「我陪妳,Kris。妳不是一個人去。」他將步槍背帶拉緊了些,動作自然,像在為我築起一道無聲的牆。

我們迅速整裝:防水電腦保箱、便攜式光譜儀、幾盒應急藥品、數支高磁鐵鉤,還有老何伯那把沉甸甸、刃口磨得發亮的老木棍——每一件,都被稱為「生命的抵押物」。老何伯把那撮白髮塞進我乾燥劑袋最底層,動作輕,卻極重。
「帶著它,別丟。」
我將袋子貼緊胸口,那點微涼的質感,像一簇不會熄滅的火種,正靜靜燃著。





出發前,陸小姐走到我們面前。她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慣常的冷笑,右臂卻換了一副新式義肢,關節泛著冷銀光澤。
「飛機那端,我們會有人監督。」她語氣平直,像在宣讀合約條款,「林仕豪和我負責清理殘骸,妳們只要把A劑與B劑樣本帶回來,就算完成。」

「我們不是來談價碼的,陸小姐。」我抬眼直視她, 她眉梢微揚。

「我們是來取證,」我一字一句說,「交給能做公正審判的人。」

她笑得更冷了些,卻不帶嘲諷,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了然:「妳總是那麼理想化,Kris。可看妳今天這模樣——手在抖、心在跳、連呼吸都壓著聲——妳就該知道,妳需要的不是正義,是一點現實。」
她轉身離去,步伐沉穩,節奏分明,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權力的邊界。她不回頭,卻用背影告訴我:這場遊戲,她不會放手。

我們在夜色中穿過濕滑的貨櫃巷道,車燈劈開濃霧,像兩道破風的舊傷疤,把黑暗硬生生撕成兩半。阿軒踩在我身後,距離近得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像我的背包,像那盞始終亮著的白光罩,給我最後一絲可倚靠的溫度。

通往燈塔的路,比地圖上標示的更孤絕。那座燈塔孤懸於岬角盡頭,外牆被海風啃蝕得斑駁脫落,白漆剝落處露出灰褐底層,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與裂紋。我們下車,踩在潮濕的基礎石上,遠方海浪撞擊礁岩,一聲、一聲,規律如心跳。天空低垂,厚雲如帳,僅透出一縷月光,清冷、狹窄,像一道既在指引、又似監禁的門縫。





「我們分頭搜索。」阿軒壓低聲音,目光迅速掃過燈塔外牆與基座縫隙,「我去右側機房檢查電源與晶片儲槽;妳上頂層瞭望室,重點檢視儀器櫃與控制面板——特別是那些被重新封膠的接線口。任何配置異常,立刻撤回,別單獨行動超過五分鐘。」

我點頭,將手電調至最低檔,光束細而銳,如一把刺入黑暗的薄刃。海風捲著鹽粒撲上臉頰,我下意識按了按胸口的乾燥劑袋——那撮白髮正貼著皮膚,微涼、沉實,像一份無聲的契約:刀不是為殺人,而是為了抵擋恐懼本身。

燈塔內部比預想中更窄、更舊。鐵梯盤旋而上,階梯每踏一步便發出乾澀的咯吱聲,像一部久未潤滑的古老機械。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航海圖,邊角捲起,圖上密密麻麻的手寫註記中,幾處被紅筆重重圈出——正是我們要找的原料儲倉位置。我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個紅圈上,輕輕一按,紙面微顫。那一瞬,我彷彿觸到了歷史的脈搏,它還在跳。

上到第三層時,電流忽然閃爍了一下,整座燈塔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光熄了,聲音凝了,連風都停了一瞬。那猝然降臨的黑暗,讓我的心跳猛地撞向喉頭。

阿軒的呼吸就在我耳邊,沉而實在,像繫在我胯骨上的安全帶,穩得不容掙脫。

「有人動過這裡。」他低聲說,手電光沿牆緩緩掃過,映出一列又一列規整的刮痕,「這些不是自然磨損,是工具留下的。有人在這裡找東西。」

「可能是我們被監視期間,有人先來過。」我喃喃道,掌心貼著胸口的採樣管,冰涼細長,像一把尚未啟封的小型祭器。燈塔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節奏緩慢而固執,像遠方的心電圖——咚、咚、咚——把我們每一步都放大成回聲。

「先檢查電源室。」阿軒揮了下手,沒有多餘字句,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推開一扇窄門。裡頭是間僅容兩人的機房,幾台老舊發電機靜默佇立,控制面板泛著微光。其中一個編號指示燈正閃著暗紅,像一顆被遺忘的、尚未解鎖的心跳。

我伸手輕觸按鈕,指尖下傳來細微震動,溫和而確切,像某個人在笑。

忽然,面板跳出一串字碼——舊式DOS風格的指令介面。張亮早教過我辨認這種格式:它不是亂碼,是刻意留下的訊息。

「RSN-S-02。」我唸出那幾個字,舌根發澀,像在讀一段尚未刻完的墓誌。

「那是代號。」阿軒語氣平靜,眼裡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冷靜。他抽出一把螺絲刀,熟練撬開控制台下方的護罩,露出內部交錯的線路與幾處明顯的焊接點——那不是維修,是改裝;不是保養,是掩蓋。

「快把這些記錄複製出來。」我壓低聲音,目光掃向儀器旁那台可現場備份的小型裝置。

「現場錄影,記錄所有異常,資料加密後立即上傳至張亮的節點,然後撤離。」阿軒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像在指揮一場早已預演過的行動。他動作利落,手指在線路間移動的節奏,像在戰場上校準武器。





我開始操作備份。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像敲打一則能將此刻凝固為證據的咒語。時間緊迫:既要完整記錄,又要避開可能的追蹤與反制。胸口像被鐵箍勒住,呼吸在風聲裡掙扎。

「錄好了,傳送中。」我一邊說,一邊將手機舉向空中,啟動加密通道。雪正悄然飄落,打在面板上發出細碎聲響,刺得耳膜微疼。

「收到ACK。」張亮的聲音忽然在耳機裡響起,遠端確認。我能聽出他語氣裡的疲憊,但更明顯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堅定。

「好,」阿軒說,「我們從這裡分頭行動。拿到A之後,立刻回報,再同步B與C的進度。記住——不要單獨行動超過五分鐘。」他抬手拍了下我的肩膀,力道沉實,像交接一個不可摧毀的誓言。

我點頭,將工具與備份裝置妥善冷藏,跟著他朝瞭望室更高處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鋼索上,雨與風把外衣浸透,貼在皮膚上發冷;可胸口卻有一股微小的勇氣,正悄然擴散,像要把我撐起來。

抵達瞭望室時,我們發現一個破舊木箱已被撬開,箱內散落著幾支密封藥瓶,還有一塊磨損嚴重的金屬板。藥瓶標籤大多模糊,唯有一支瓶身印著清晰代號:「A」。我伸手捧起它,瓶中液體呈淡藍,澄澈透明,像月光沉入深海時最後一縷反光。

「就是它。」朱娜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低沉而堅定,「A神經抑制劑。小心,劑量設計為短時間抑制中樞興奮,但會引發強烈副作用。」

我旋緊瓶蓋,動作謹慎,像把一紙證言重新封存進口袋。就在那一瞬,我徹底明白了:他們把活人的神經當作開關,把街道、城市當作實驗場——這不是科研,是謀殺。





我們沒時間慶祝。機艙通訊裡,老何伯的聲音已切進來:他與朱娜在海底有重大發現,C節點數據顯示存在人工植入痕跡,飛機黑匣子位置也已確認。林仕豪與陸小姐在殘骸現場發現C的訊息殘留,但遭阻撓,情況嚴峻。

「按原計畫行動。」老何伯語氣沉穩,「記住,最危險的不是A、B或C,而是掌控這些元素的人。證據交給可信任的多國司法機構,傳送完成後立即啟動司法封存。我會盯緊海底的開關。阿軒,你們小心回來。」

「我會帶她回來。」阿軒語調微沉,那聲低哼不是悲傷,而是戰鬥者對承諾的確認。

我把藥瓶收回包袱,整個人像被冷泉洗過,又像被烈火灼過——疼,卻清醒。我們已在路上,腳步不再猶豫。燈塔的螺旋梯在我們身後緩緩收攏,彷彿將過往重新沉入黑暗。我握緊那瓶A,胸口那個小盒子正隨呼吸起伏。我已知道:不管結果如何,這故事,我會說到最後——不讓它被金錢掩埋,也不被電光消解。

燈光在老舊的監控室裡斷斷續續地閃爍,螢綠色的字元像病人的脈搏,在漆黑的終端畫面上規律跳動。我靠在裂痕縱橫的金屬桌邊,螢幕上一行行綠字彷彿正對我耳語——淡得幾乎聽不見,卻冷得刺骨。剛才我們從主機中完整提取出配方與地圖,那串資料被精密拆解為三組獨立指令,各自標定放置位置:燈塔、海底纜站、飛機殘骸。

我抬起手,置於螢光之下,字影在螢幕反光裡浮沉閃爍,像要撬開我腦中每一處封存的記憶。心口那枚植入物正沉沉搏動,一下、又一下,提醒我——不能漏掉任何細節。

「A、B、C都列在這裡了。」張亮的聲音微顫,「燈塔放A,海底纜站放B,飛機黑匣子裡藏著C。主機甚至標註了每處的進出路徑、精確到秒的時間窗,還有攝影機的死角與盲區……這不是巧合。」

我抬眼看他。燈光把臉上每道疲憊都刻得更深。他是那種能在鍵盤上寫下命運的人,指尖敲出的每一道指令,此刻都像一句投擲出去的咒語,既精準,又不可逆。

「那三處……都是我們失去過人的地方?」我問,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語。

老何伯沒立刻回答。他緩緩從胸口掏出一撮灰白頭髮,在掌心輕輕揉了揉,像在押一個無聲的誓。目光緩緩掃過螢幕,最後沉落:「燈塔,埋著我們失落的記憶;海底,沉著我們忘不了的屍體;飛機那兒——那是回不去的終點。要是所有線索都收束在這三點,那就不是巧合,是人為的設計。」

他說得乾脆,像刀劈木。我抬頭望他,心裡翻湧著敬畏,也壓著焦慮。分配任務,從來不只是下指令;這三個地點,全是時間與生死交界之處。

「分隊。」老何伯終於落定,手掌按上那張斑駁的老木桌,「阿軒,妳跟Kris去燈塔;我帶朱娜下海取B;林仕豪、陸小姐去飛機殘骸。十五分鐘後出發,裝備帶齊,通報點保持聯絡。」

我聽見這句話時,腦中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十五分鐘——是一場沒有反悔餘地的賭注。

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血在靜脈裡越跳越急,像要把我從身體裡震脫出來。

「我去燈塔,」我說出口,語氣比自己預想的更穩,「我去拿A。」

「妳知道那是最危險的一路。燈塔那兒,敵人很可能已在等著。」老何伯看著我,語調平靜,眼底卻沉著難以言說的重量,「但妳吞下了那個東西,把最關鍵的保護帶在身上。妳既然做了選擇,這一段,就該由妳來走完。」

剛聽見要我上燈塔時,胸口一陣緊縮。午後的海風忽然竄進記憶,像刀片刮過皮膚——林仕豪倒下那刻,血在水泥地上寫下的那行字:「C=Save」,像一根釘,把我們所有人牢牢釘死在這條路上。

我扣緊胸前的相機,背包裡塞滿備份硬碟、便攜式光譜儀、幾支麻藥與消毒器材,手套已戴好。每一件東西,都像一紙給未來的保證,也像一記沉沉壓上肩頭的重錘。

「我陪妳去。」阿軒說,聲音一如既往沉穩。他沒喊口號,也沒做任何誇張動作,只是走過來,把另一條繩索拋到我手裡,像把兩條命,結在同一根繩上。「我們一隊走,一個人不離開另一個人超過兩分鐘。」

「好。」我回他,手微顫,心裡卻奇異地踏實。我們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為同一個承諾,站在同一條線上的同行者。老何伯叫我們分工,不是把痛分散,而是把責任分攤;這樣,哪怕有人倒下,其餘的人,仍有足夠的力氣,走完未竟的路。

在我們出發之前,陸小姐走到我面前。她穿著那件冷硬的外套,金屬義肢在燈光下泛著幽微寒光,像一把尚未開刃的刀。她將手搭上我的肩膀,嘴角揚起那抹慣常的冷笑。

「妳確定要去燈塔?」她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有譏諷,卻也藏著一絲難得的遲疑,「那地方人跡罕至,風景孤絕——妳拿著A,不就真成了『孤膽救贖』的主角了?」

「妳不會懂的。」我語氣冷淡。
她挑了挑眉,眼神像在說:「這不過是一場賭局。」
我只靜靜回望她一眼,心裡卻比從前更篤定——這選擇,早已不只屬於我一人。

阿軒和我搭上那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子像一頭警覺的獵犬,在夜色裡低伏疾行。車窗外風勢驟強,耳膜嗡嗡作響,彷彿整座世界都在試圖抹去我們的足跡。我緊握手中的繩索,胸口那個乾燥袋裡的白髮,正悄悄磨蹭著我的肋骨——像一道無聲的提醒,提醒我那份早已無法撤回的誓言。

抵達燈塔時,天色已濃得化不開,黑得如同潑灑的墨。燈塔尖頂刺入夜空,像一柄冷鋒直指蒼穹。我們下車,腳踩上沙地,每一步聲響都瞬間被海潮吞沒。鐵門鎖扣上,赫然留著新鮮刮痕——有人不久前剛撬開過這裡。

「有人來過。」阿軒低聲靠近,手電光掃過鎖孔,銀白刮痕在光下清晰可見,「小心,A很可能已被對方提前藏進主控台的防護格,或檯面底下的暗格。」

我們撬開鐵門,踏入燈塔內部。潮氣比外頭更重,鐵梯在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舊骨頭上。牆上釘著一張泛黃的舊航海圖,地面散落著乾枯海藻與結晶鹽粒。空氣沉滯,金屬的冷意滲進皮膚,彷彿在提醒:時間從不等人。

「上瞭望室,先檢查主控台。」阿軒壓低聲音吩咐。
我點頭,手按在相機上,那微弱的震動,竟與我的心跳節奏一致。

我們一階一階往上攀,肌肉灼熱發緊,左腹舊傷隱隱抽痛,像一盞不熄的警報燈。但我不能停——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也可能是下一個證據的起點。

終於抵達瞭望室,柴油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燈罩內,一台老舊發電機靜默如屍;控制臺佈置齊整,螢幕泛著幽微綠光,兩個故障代碼在角落反覆閃爍,像兩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就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蒙塵的金屬小盒半掩在儀表後方。

「就是它。」我開口,聲音沙啞,卻奇異地輕鬆下來,彷彿卸下了壓了許久的重擔。
阿軒上前,手掌覆上盒蓋,呼吸微沉,心跳聲清晰可聞。他小心翼翼撬開盒蓋——裡頭靜靜躺著一支藥瓶,還有一張用防水塑膠嚴密包裹的資料卡。卡面印著清晰標註:「A—中樞抑制劑」。

「立刻收進保溫包,馬上降溫。」耳機裡傳來朱娜的聲音,沉穩、精準,像手術刀劃開迷霧,「我全程監控,你們動作要快。」

我雙手捧起藥瓶與資料卡,輕得像捧著一縷未熄的呼吸,緩緩塞進防水保溫袋。指尖剛拉緊拉鍊,門外驟然響起急促腳步聲——沙粒被踩踏、被風撕扯,碎成一道道斷續的線。

「有人來了!」阿軒低喝一聲,閃身擋在梯口,迅速將一根粗木桿卡進鐵梯轉角。他背脊挺直如牆,眼神鋒利如刃。

我低頭,再次繫緊腰間的備份硬碟,那沉甸甸的觸感,像鐵鑄的時刻,一寸寸壓進骨縫。

鐵門猛然被撞開——黑影衝入,面罩遮住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燃著幽光,冷、狠、毫無溫度。
我們靜靜對峙,空氣繃緊如弦。

他抬起一隻手,掌中金屬寒光一閃。

「誰去掩護我?」阿軒低聲喊。

我毫不猶豫地站出來,一把接過木桿,掌心傳來的力道,彷彿是過去所有壓抑、傷痛與沉默凝成的刃——沉、硬、不容退讓。我知道這是我的任務之一:保住A,把它帶回去,交給真正能處理它的人。身體的痛在那一刻被壓進骨縫,化作一種近乎冷靜的堅定。

那黑影衝來,速度快得詭異,狠得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野獸。我揮棍劈下,木頭狠狠撞上對方的義肢與金屬關節,轟然一聲悶響,震得虎口發麻。雨氣與鹹腥的海風刮過臉頰,鋒利如刀。牆角鏡片倏然反光,一道慘白的影子閃過——像我們的恐懼,被無情放大、定格。

阿軒就在我身側,拳頭緊繃如鐵,木棒連環劈砍,骨與金屬撞擊的聲響在狹窄的塔頂上密集炸開,節奏急促、粗礪,像一場不肯停歇的鼓點。

「快帶著A撤!」他吼道,聲音撕裂雨幕——那不是命令,是懇求,是把命交到我手上的信任。

我的腿在顫,可心裡卻有個聲音清晰得不容忽視:這就是林倒在沙地上的血,是老何伯攥在口袋裡、纏著幾縷灰白的髮絲——他們沒白死。

我一把將保溫包塞進背包,指尖觸到那撮白髮,立刻貼在胸前捂緊,像護住一個尚在呼吸的孩子。我只說了一句,簡短,但字字落地:「等我回來,我會讓它被公開。等我回來,大家——都有名字。」

話音未落,我已跟著阿軒往下衝。木屑飛濺,海風在耳邊呼嘯,像戰鼓擂動。

下梯的每一步,都像跨過地獄的門檻;心臟在胸腔裡撞擊,砰、砰、砰——不是慌亂,是節奏,是回應,是某種早已埋下的誓約。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們的每一步,不只為自己,更為那句寫在血裡的字——它必須被世界讀出,再不能被金錢、笑聲,或刻意的沉默,一再淹沒。

逆轉劑藍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