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在海面上沒完沒了,越靠近燈塔,雨滴越像無數碎玻璃,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刺得生疼。我的呼吸繃得極緊,能清楚感覺到濕透的衣料緊貼皮膚,而背心下那張硬卡——老何伯交給我的身份卡——像一塊冰涼的鐵片,死死貼在胃上,每踏出一步,都像在提醒自己:這不是探險,是赴約,也是赴死。

阿軒跟在我身後,鞋聲很輕,幾乎被雨聲吞沒,但他的氣息始終貼著我的後頸,沉而穩,像一片低壓的風——既令人焦躁,又奇异地讓人安心。他說過:「不管這賭注最後算不算數,我跟你並肩,死也一起死。」

燈塔的鐵門半掩,鏽跡斑駁,被風一刮,發出「咯咯」的乾澀聲,像喉嚨裡卡著一口沒咳出來的血。門框邊的牆上,殘留著幾道暗褐近黑的手印,指節扭曲,掌紋潰散,彷彿有人曾用盡最後的力氣,想在這裡留下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門後只有一道螺旋鐵梯,階梯窄而濕滑,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青黑的金屬,冷得像剛從深海撈起。高處透下一點微光,微弱得幾乎是幻覺——那一瞬,我竟錯覺自己不是往上爬,而是正一寸寸沉進一口垂直的井;燈塔不是塔,是井壁;我們不是攀登者,是溺水者,正被這螺旋慢慢拖進黑暗深處。

「Kris,繩索綁好。」阿軒低聲說,手已利落地將登山鉤扣進我安全帶側環。動作乾淨,沒半點遲疑。「我在你後頭一步,繩子拉緊——我們生死一線。」





「知道。」我只回了一個字。

我把錄音筆塞進衣領深處,指尖順勢按了按胸前那包小小的乾燥劑——老何伯塞給我的,說是「壓驚用」。我摩了兩下,像在默念一句無聲的平安咒。頭頂,雨點仍不歇地敲擊圓頂鐵皮;腳下,螺旋樓梯像一條發狂的鐵蛇,把我們一寸寸捲向塔心。繩索一端牢牢繫在底層扶手上,阿軒將另一端緊緊纏上手腕,兩個人的命,就這麼繫在同一根繩上,再無退路。

我們沿著濕滑的鐵階往上攀,頭燈光柱在牆上劃出一道道顫動的白線。階梯狹窄,兩側是厚重鑄鐵牆,僅有幾扇渾濁玻璃窗,勉強隔開風雨。台階一圈圈盤旋上升,彷彿不是通往高處,而是往腦髓深處鑽去——沒有出口,只有旋轉、喘息、繩索在金屬扶手上拖行的沙沙聲。

爬到第二層時,風勢忽然一滯,樓梯上端傳來一陣詭異的摩擦聲,細、長、黏滯,像指甲在鐵皮上緩緩刮過。

我的心猛地一縮:「樓上有東西在動。」





話音未落,頂層轟然一聲巨響——像是金屬門被巨力猛砸!震動順著階梯一級級傳下,連腳底都發麻,彷彿整座塔的骨頭都在顫。

「停。」阿軒壓低嗓音,左手已從背包側袋抽出一根短棍,穩穩握在掌心。

我手指瞬間扣緊護欄,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道轉角、每一扇蒙霧的窗。就在這時,一道灰白影子自樓梯上方的洞口猛然撲下,快得只餘殘影。我倉促抬眼,才看清——那不是人。

它皮膚慘白,底下浮著灰青色的筋脈,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交疊纏繞,像一截被擰緊的蜈蚣鐵鏈;頭顱半爛,額骨裂開一道暗縫,嘴角撕裂至耳根,凝固成一張獸類咆哮的弧度。

「小心!」阿軒暴喝一聲,人已閃至我身側。左肘夾住短棍,右手猛地扣住我肩胛,一個過肩擒拿的勢子,將我往護欄方向狠狠一拽。





「感染者。」我低聲啐道,同時反手抽出腰間匕首,刃口朝上,緊貼掌心。

我們退至轉角狹窄處,背脊抵住冰涼鐵牆,繩索繃成一道筆直的線,死死頂在兩人之間。

那東西貼著階梯內側鐵皮疾速爬行,動作詭異流暢,像一條白蛇貼地而行,眼珠渾濁泛黃,瞳孔卻亮得駭人,滿是凶光。

「上!」我低吼一聲,箭步前衝,刀尖直刺它小臂內側關節。刃鋒沒入灰白皮肉,濺出一股黑紅黏液——腥氣濃烈刺鼻,滴在鞋面上竟發出「滋」一聲輕響,像活物在腐蝕。

「放繩,我反拉!」阿軒一聲怒喝,我知道——這是他準備搏命的信號。

「明白!」我立刻鬆開繩環,雙手死死扣住鐵扶手。他一個橫跨躍上階梯,將繩索順著階級甩出,精準套住感染者頸部:「拉住!給我勒緊!」

我雙臂暴起青筋,猛力回拽。繩索瞬間咬進那東西的脖頸與左臂之間,它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嚎,掙扎力道遠超預期——手肘瘋狂亂撞,尖長指甲刮過金屬階梯,迸出一串刺耳的劈啪聲。

「踩住繩子!別讓他翻身!」我左腳死死踏住繩索中段,右腳旋身蹬出,全力踹向它屈起的臂彎。與此同時,阿軒已翻至它背後,雙膝如鐵鉗般鎖死腰椎,右肘自上而下狠砸後腦——「咚」一聲悶響,那怪物頸骨明顯一歪。





它仰頭嘶吼,血沫濺上我們的臉頰與額角。阿軒喉結滾動,嘶聲吼道:「Kris,往上!快!」

「收到!」我拽緊繩索,蹬階而上,一鼓作氣躍升一級。腳下那具軀體仍在劇烈反撲,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響令人牙酸。阿軒抬頭厲喝:「上面不只一隻!」

我猛然抬眼——頂層圓頂窗玻璃正被瘋狂捶打,一張浮腫青灰的臉緊貼玻璃俯視下來,指甲深深勾進金屬窗框,涎水沿著下頷滴落,在玻璃上拖出黏膩冰痕。與此同時,樓梯底部竟傳來沉滯拖曳聲——沙沙、刮刮、啪嗒……是腳掌拖地,是斷骨摩擦,是另一隻感染者,正從我們身後,一階一階,往上爬。

「前後夾攻。」我的聲音已啞得幾乎不成調。

「我斷繩!」阿軒左手腕一翻,將纏在腕上的繩頭咬進齒間——牙關一合,皮肉撕裂,鮮血混著唾沫滲進纖維。他連喘息都沒給我,右手刀光乍起,「唰」地斬斷身後殘餘繩索!

繩尾如鞭抽響,被拉扯的那頭驟然失衡,竟將底層那隻感染者硬生生拽離階梯——「轟!」一聲悶撞,重物砸上轉角牆面,隨後是腐肉潰散、骨節碎裂的悶響。

幾乎就在同時,樓上那隻已撞破窗框,嘶吼著撲身而下!我橫刀上格,刀柄正撞它下顎——「咔」一聲脆響,它頜骨歪斜,張口噴出滿嘴帶泡血沫。





「你先上!我擋!」我咬緊牙關,吼聲撕裂喉嚨。

「一起走。」阿軒摟住我的腰,腰腹一沉、一提,將我半推半拽地送上最後幾級階梯,「抱緊我!」

我們衝上頂層圓窗,狂風倒灌而入,呼嘯如數十張野獸之口同時撕開夜幕。鐵窗早已裂開數道縫隙,風裡裹著腥鹹的雨氣,像海水潑進了肺裡。我和阿軒背抵牆壁,他迅速抽出繃帶,一圈圈死死纏住我們的腰腹,「現在,我們共生共死。」

「繩子只有一條——出去以後,我們就是一體。」他語速極快,字字咬得發狠。

「知道,」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動臉上乾涸的血痂,「別拖我下去就好。」

天台風暴瘋湧而入,整座燈塔塔頂宛如大海中一具搖晃的燈殼,被風浪緊緊裹挾。外牆玻璃蒙滿水霧,可遠處海平線仍浮著幾點微弱火光,像夜裡受困者最後眨動的眼睛。

可腳下仍不安全——樓梯陰影裡,感染者正一節節往上爬,指甲刮著金屬梯面,嘶聲悶在喉底。

「Kris,往前跳!」阿軒厲聲吼道。話音未落,他已抽刀橫在我身側,反手一拳錘向塔頂碎磚,磚塊崩裂瞬間,硬生生將一隻撲來的感染者手指夾斷。





「我先去開防爆箱,拿到A原液就撤!」我一咬牙,翻身攀上頂端平台。燈塔燈罩之下,靜靜懸著一顆被防爆膠箱包裹的玻璃眼球——直徑約如網球,渾圓得詭異。內部懸浮著一團淡藍微光,表面細刻醫用標誌與一串編號,幽微卻不容錯辨。

「這就是A原液?」我聲音發顫,雙手已急急去撬箱蓋。

「別碰!感染者只會鎖定明顯攜帶物。」阿軒壓低嗓音,「必須把眼球藏進體內——偽裝成未取得原料的狀態。」

我喉頭一緊,想反駁,可身後嘶吼已貼近耳後。「快吞!你先下去,我斷後!」他吼得不容置疑。

我閉眼,一把抓起那顆冰冷圓潤的玻璃眼球,塞進嘴裡。它滑過舌根時像一顆活物,喉嚨被頂得生疼,我咬牙一嚥,它便沉沉墜入胃中。那瞬間,一股微涼的震顫自腹中輻散開來,彷彿原液真在體內緩緩呼吸。

「往外牆!」阿軒大喝。他已劈倒兩隻感染者,反身鉤住窗沿裂縫,一手緊扣我腰側,強風中我們如亂流裡的斷翅鳥,衣料嘶嘶作響,瞬間滑出塔身,懸於防護平台邊緣。

「抓緊我的手,千萬別放!」他伸手過來,我一把攥住他前臂,指節發白,「我不會放手。」





話音未落,一隻血手猛地從窗縫竄出,直撲我腳踝——阿軒飛起一腳踹去,那手連同半扇碎玻璃一齊嵌進感染者胸腔,白膿迸濺,腥氣撲面。

我們沿外牆滑降,繩索在風中咯咯作響,人與風暴糾纏成一團。世界在眼前瘋旋,風聲如蒼狼群在耳道裡長嚎,內衣濕透貼膚,心臟卻跳得又沉又硬。墜落前一瞬,腦中只剩一個念頭:「A原液還在我體內——誰都別想拿走。」

落地時,阿軒用全身重量將我壓向地面,一手死扣護欄底座。他喘得厲害,額角青筋跳動,「你沒事吧?」

「我還活著,A還在體內。」

「就這樣下去!」他低吼一聲,猛力一拽,我們狼狽翻滾,從側門滑入防台基地台下方。頭頂是翻湧的燃燒雲,身後梯頂裂口還黏著新鮮血跡。樓上感染者失去追蹤目標,在鐵窗後瘋狂撞擊、嘶嚎。

「接下來……怎麼把A取出來?」我還未喘勻氣。

「等安全了,我幫你用胃管催吐法取出。」他滿臉是汗,手卻輕輕覆上我後背,一遍遍緩緩撫著,那被玻璃球頂得悶痛的胃,竟真的被這溫度熨帖得鬆了一寸。「相信我,我會陪著你到最後一刻。」

「謝謝……」我盯著他的眼睛,第一次覺得,哪怕在這最糟的時刻,自己還活著,還像個人。

身後燈塔仍在風中狂舞,頂樓感染者撞擊鐵皮的悶響不絕於耳。樓梯內側的繩索垂掛血痕,而我耳中,心跳聲一下下敲著那顆沉在胃裡的玻璃球。夜色暴烈,腳下泥水混著我們的血,星光在浪尖折斷。可我們的決心沒變——A原液已到手,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救所有人。

螺旋鐵梯上的血還未乾透,Kris背後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在催促我別回頭。我們剛從那幾隻形同瘋犬的感染者手中殺出重圍,僅憑一條纏滿汗水與恐懼的繩索,在生死邊緣懸蕩。燈塔頂層的門只剩一扇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鏽跡與血污交疊滲染,椅背上還卡著一小塊撕裂的白布——不知是某具屍體殘留的衣料,還是誰曾在此打過的繩結。

我們衝進圓形塔頂,光線竟比樓下更暗。一盞燈罩早已碎裂,窗外暴雨如注,雨點猛烈得彷彿隨時會砸穿玻璃;風聲尖厲如鬼哭,牆上殘影斷續晃動,像被撕碎又拚不回原樣的幻覺。我背脊緊貼弧形磚牆,腳下一滑,險些跌倒,掌心全是冷汗。

塔頂牆邊立著一座老舊信號台,信號燈閃爍不規則,燈罩下方靜靜擺著一個詭異至極的容器——一隻巨大的玻璃眼球,直徑約如拳頭,半透明的球體內盛著淡藍色液體,中央懸浮一顆蠟質藥丸,像凝固的淚。

我撲跪在地,指尖尚未觸及玻璃眼球,餘光已瞥見樓梯口處,一個披頭散髮的感染者正掙扎起身——四肢扭曲異化如野獸,指甲暴長成鉤狀,嘴裡拖出一條糊滿血泡的長舌。他喉間迸出嘶吼:「啊——!」聲如磨刀石刮過玻璃,刺耳而破碎。

「快!你守我!」Kris箭步衝到我身側,掄起鐵棍,照準梯口那傢伙的天靈蓋狠狠砸下。

「別停手,還有兩個!」我大吼,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凌空一劃,鋒刃精準割斷另一隻感染者探來的手臂。黑紅交雜的膿血濺滿地面,腳底一滑,險些失衡。我跪在玻璃眼球前,窗外一道驚雷猛然炸裂,慘白電光瞬間映亮整座塔頂——也映出那隻眼球內幽幽浮動的藍光,冷冽地爬上我的臉,彷彿將我剝離原形,染成另一個人。

「A原液就在裡面!」我壓低聲音,手在顫。

「快吞進去!」Kris一把將我推至容器前,語速急促卻清晰,「感染者只會鎖定手持原料的人。一旦它進你胃裡,他們的追蹤就會暫時失效。」

我根本來不及猶豫。側邊一隻感染者已撲至眼前,利爪擦過我頸側,削下幾縷頭髮。我咬緊牙關,雙手一捧,將玻璃眼球狠狠砸向膝蓋——「啪」一聲脆響,半顆碎裂,我抓起殘存的半球,對準嘴裡一擠。冰涼液體順喉滾落,外殼卡在齒縫與舌根之間,「咔嚓」幾聲碎裂,玻璃割開嘴角,腥甜混著鐵鏽味直衝鼻腔。我閉氣、吞咽,硬生生把那顆藥丸連同殘渣嚥進胃裡。

「你小心!」我咳出一口血沫,聲音沙啞如焦木。

「上來!」Kris衝過來,一把拽住我,將我緊緊摟進懷裡,旋身一腳踹飛另一頭撲至的感染者。那傢伙雖被踢退,卻未倒地,反而翻滾著再度撲來,張口咬向我的腳踝——「嘶」一聲裂響,皮肉翻開,鮮血湧出,差點整塊撕下。

「抓緊我,別放手!」Kris拽著我衝向窗台。他帶我躍過一道碎玻璃,身體幾乎懸空,雙腳在濕滑窗檯上一滑,險些墜落。我雙手死死箍住他的腰,耳畔是呼嘯的風與下方怒海翻湧的咆哮。塔底黑壓壓一片感染者正瘋狂攀爬、跳躍、甚至彼此踩踏推搡,只為躍上這座孤塔。

「我們只能滑下去!」Kris迅速展開防墜繩,將我牢牢繫進他懷中。

「我們……會不會死?」我啞著嗓子問。

「你不會死,」他低聲說,額頭緊貼我的太陽穴,那觸感溫熱而真實,「有我在。」
他把我的手環住他的腰,將我們綁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像一對不肯鬆手的溺水者,也像最後一道未熄的火。

「別看樓下,看著我。」

「我知道,我信你。」

下一秒,我們從塔頂滑墜而下。繩索在鐵壁上摩擦,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嗖——嗖——」聲,身體在風中筆直下墜。我能感覺胃裡那幾片玻璃殘片正隨每一次晃動刮擦內壁,像小刀反覆鋸著血肉,灼痛直衝喉嚨。風鑽進肋側的舊傷,我咬緊牙關才沒喊出聲。樓下感染者早已察覺動靜,瘋狂湧向塔牆——手臂扭曲延展如活蛇,指尖刮過金屬牆面,竟硬生生犁出幾道凹痕;其中一個猛地躍起撲來,指甲在離我鼻尖不到半尺處撕裂空氣。

「抓緊!」Kris 瞬間將我往他身側一帶,緊貼胸膛,「往左擺!別給他們機會!」我們同時側身蹬牆,繩索驟然斜蕩,整個人如鐘擺般甩離原軌。下方感染者撲空,一個接一個從我臂彎下方滑掠而過,帶起一陣夾雜鐵鏽味的冷雨。

「我的胃……好痛!」我喘得厲害,喉頭泛起腥甜,「好像……割破了!」

「忍住——那顆原液球有三層生物凝膠外殼,萬一在體內破裂,酶解反應會立刻啟動。」Kris 語速極快,話沒說完,腳底已觸到塔底平台。

落地瞬間,濕滑的鋼板讓我們幾乎同時失衡。我向前撲倒,滾進泥水裡,嗆了一口混著鐵鏽與雨水的髒水。還未喘勻氣,Kris 已一把頂住我後背,低喝:「跟我走——」他拽著我,踉蹌衝進塔基下方的防台結構。平台底下是一條狹窄通道,外覆鏽蝕鐵網,正是我們初抵時預留的逃生路。

樓梯上,感染者已鎖定我們位置。高處的嘶吼此起彼伏,有的用臂鉤住玻璃幕牆硬生生扯裂,有的直接以頭撞擊,鏡面碎裂聲悶響如鼓。塔內更傳來刺耳刮擦——兩具感染者正沿著消防梯高速滑降,指甲刮過鐵皮,滋滋作響,越來越近。

「進去!我墊後!」Kris 一把將我推進通道,自己緊跟躍入。黑暗瞬間吞沒視線,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吸在密閉空間裡交纏。

我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觸到他粗糙的手背,第一次沒有縮回。「我……有點害怕。」

「沒事,有我在。」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像錨,「等你把那顆玻璃球吐出來,我幫你消毒、上胃泵、縫合黏膜——信我。」氣息拂過耳際,溫熱而真實。

我們拖著灌鉛似的雙腿,一寸寸爬進幽暗小徑。腦中反覆閃過玻璃球滑過咽喉時那陣尖銳刺痛,混著胃裡持續的搔癢與絞緊感;舌尖殘留血腥與藥液的微苦。可即便噁心翻湧,我仍死死壓住嘔吐本能——那顆小硬塊不只是我的痛楚,更是整支小隊最後的火種。

「Kris,」我在喘息間開口,聲音沙啞,「下次,絕對不讓我一個人吞這種東西了。」

「好,下次換我。」他輕笑一聲,那點溫度竟真把我的心從深淵邊沿往上拽了一寸,「你吐出來的時候,我幫你縫傷口,順便檢查牙齒有沒有震裂。」

我忍不住笑出來,哪怕腹部劇痛未減。
「下次我比你狠,比你笨,也比你會演戲。」

「別演了,」他手仍扣在我腰側,掌心溫度透過濕透的衣料滲進皮膚,「等下弄好,你得乖乖躺平。」

我能聽見他心跳——雜亂、急促,卻異常堅定,像我此刻命運裡唯一還在跳動的節奏。

雨還在塔外瘋狂敲打,風聲如審判的低語。籠罩這座燈塔的,不只是夜與霧,還有兩個始終沒說出口的字。

原液還在,命還在。只要我們沒死——就還得回去,親手撕開這一切是否真是命運的偽裝。

「我們走吧,A原液得立刻藏進醫療箱。」我輕聲說。
Kris 點頭,「對,一步一步回去。這場賭注……還沒結束。」

燈塔在遠處咆哮,海風反覆將我們的決心推回胸口。
血、玻璃、味道、愛——每一樣都還沒完。而燈塔之下,所有未竟的選擇,正靜靜等著我們再次伸手。

燈塔絞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