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把廢棄水廠的鐵皮拍得一聲一聲,像誰在遠處敲鑼,整片場地在我們腳下震顫,濺起泥漿與碎玻璃的悶響。鏡面早已失去光澤,被雨水浸蝕、被烈火灼燒,焦痕如蛛網般撕裂表面,碎成千百片,每一片都像一隻微小的眼睛,映出我們扭曲、晃動、不成人形的倒影。

空投的箱子靜靜躺在北灘邊,漆黑、方正、沉重,像三具尚未下葬的棺材。午夜時分,Aegis的人出現了——黑衣、面罩、動作精準如機械,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他們不是闖入者,而是執行者;不是掠奪者,而是「合約」的延伸。他們的到來,像一把鋒利的刀,把黑夜拉得極薄、極緊,薄得幾乎要裂開,緊得令人窒息,彷彿這一刻,就是最後的審判。

「把箱子全搬到空地上,排好。不准拋擲,步驟依序。」
領頭的黑衣人開口,聲音冷硬如鐵,口罩遮住臉,只留下一雙眼睛,平靜得不帶溫度。你從那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只聽得出計算——精確到秒、到毫米的計算。
他們動作利落,三人合力將三個箱子推至指定位置。鐵蓋掀開時,「咔嚓」一聲接一聲,像手榴彈解除保險的脆響。我靠在一塊濕冷的水泥墩上,手裡的相機沉得像一顆鐵鑄的心,冷得發疼。我把它綁在頭上,鏡頭前的防水罩在微光中泛出細小的光圈——這不是拍攝,是直播;不是記錄,是發聲。我要把這場混亂,一幀不漏、一秒不延,直接送出去,讓外面的人看見,讓沉默再無處藏身。

「讓世界看見。」
我把這句話壓進鏡頭,直播紅燈在胸前急促跳動,像一顆不肯停跳的心。我再也無法接受那種把救援當工具、把災難當劇本的邏輯。既然他們想把我們演成一齣戲,那我就把真實的血、真實的顫抖、真實的哭喊,逐秒播出去。





鏡頭裡,火光把黑衣人的輪廓拉得又長又薄,像剪紙貼在牆上;人群的臉在畫面中一張張掠過,被光影壓成爛泥色,僵硬、蒼白、無聲。

黑衣人用鐵鉤撬開第一個箱子,乾冰蒸騰而出,白霧如游魂般貼著海濱地面緩緩流動。有人靠得太近,霧中某種刺激性化學物質被餘燼引燃,「轟」一聲爆開——沒有巨響,只有一瞬刺目的白光,像閃電劈進瞳孔。那光把每張臉都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黑;一半驚惶,一半空白。聲音在那一秒被撕碎:尖叫卡在喉嚨裡,木板斷裂聲拖得綿長,金屬撞擊像遲來的鼓點——世界忽然慢了下來,碎成一地殘響。

「撤!」
老何伯的吼聲劈開夜色,像一記悶雷砸進耳膜。他像一株在暴風裡紮根數十年的老樹,肩上那把背囊式機關槍被他一把抽出,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沒給任何人選擇,只一個動作,就定了局。
他站在我身側,側臉如岩石,眼神冷而沉,手指穩穩扣在扳機護圈裡。那把槍在他手中不是武器,是延伸的意志——一旦咬下,聲響會把所有偽裝的秩序、所有精心編排的謊言,震得粉碎。

黑衣人迅速回身,剛才還寫滿算計的臉上掠過一絲驚亂,但訓練早已刻進肌肉。他們立刻列隊、退守、掩蔽,動作依舊平靜,甚至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節奏感。Aegis的人不是失控,只是暫時被逼出程序——他們的反擊,永遠藏在「合約」與「流程」的縫隙裡。





「別開火!先喊話,再收錄!」
Kris在直播端旁大喊,聲音緊繃,像被高溫燒過的鋼絲。他指尖在鍵盤上翻飛,畫面同步上傳至三個獨立節點,毫秒不差。
那個動作對我而言,像一種信仰:當真相被世界看見,那頭靠掩蓋維生的巨獸,爪牙便再難肆意伸展。

接下來的幾分鐘,成了「鏡面戰役」的序章。
Aegis的人一邊高喊「合約執行」,一邊將空投箱往場地內側堆疊,動作嚴謹如儀式;我們則在老何伯指揮下,迅速組成兩道清晰防線,中間空出那一片最危險、也最易被改寫的場地——那裡,是真相與敘事交鋒的刀鋒。

突然,一人衝出隊列,伸手去抬最邊上的箱子。
老何伯沒動槍,只踏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繃到極致的鋼線,捲住所有蠢動的念頭:





「把手放下。別讓我失去耐性。」

那語氣裡沒有威脅,只有終局的預告。
地面微微震顫,鏡面碎片輕輕晃動,像沉睡已久的怨靈,在暗處睜開了眼。
黑衣人眉頭一皺,卻沒再前進。他們沉默地把箱子放回原位,後退三步,手裡的工具依舊端在身前——不是防備,是姿勢;不是戰鬥,是演習。他們在等,等所謂的「現場核驗」開始——而我們,正站在核驗的刀尖上,一動不動。

我把相機調到微距錄影模式,紅燈在胸口規律閃爍,像一顆被強行按在皮膚下的心跳。鏡頭貼近到能數清每一道指節的紋路、每一滴懸而未落的汗珠——這些細節,此刻都可能成為我們討回真相的唯一憑證。

張亮把數據流上傳的進度條拉到最大,指節泛白,手在顫,卻始終沒鬆開滑鼠。

「現場檢測先做基礎化學篩查,所有原始數據同步直播上傳,任何人不得觸碰、轉移或替換原始標本。」
朱娜語速平穩,字字清晰,白手套在檢測工具間流利移動。她說完這句話時,連Aegis黑衣隊伍的領頭也微微頷首——公開化對他們同樣有利:至少能在程序上坐實「合約執行」的合法性。

我心裡不信,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把鏡頭開到最廣、錄音調至最靈敏,讓全世界看見我們怎麼做事——這是我此刻能做的,最直接、也最脆弱的反擊。





檢測開始。朱娜先用試紙擦拭瓶塞,屏息將試紙浸入藥液。一瞬間,試紙變色,光影躍上她臉頰。她低聲報出數值,張亮即時上傳,三組節點同步接收,畫面右上角的LOG一行行滾過。Aegis的領頭眉心微蹙,嘴邊的通訊膜片輕微震顫,卻仍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突然,一名黑衣人違背協議,舉起長桿朝其中一個箱蓋猛力一撬——「砰」一聲悶響,蓋子彈飛而起,白色乾冰霧如活物般噴湧而出,霎時吞沒現場,視野潰散成一片流動的灰白。有人吸入霧氣後劇烈咳嗽,雙眼刺痛流淚;鏡頭裡,濃霧把每個人的輪廓拉長、扭曲,化作孤懸於混沌中的剪影。

「別動!」
老何伯一聲暴喝,機關槍瞬間上肩、壓低、鎖定——動作乾脆得像把一條沉睡的蛇甩醒。
「把手放下,退後一步!」
他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進耳膜。那一槍未必為殺人,而是宣告:若你們真把這當成一場交易,我就用我的分量,把你們重新釘回地面。

他的機關槍並非無後座力,而是採用專門的制式壓槍姿勢;槍口縈繞的硝煙被氣流捲成漩渦,火光短促如龍口一嘯。Aegis的人慣於威懾,但此刻見老何伯槍口直指己方,也難免一滯。他們暫時放棄撬箱,卻未退半步,仍牢牢佔據著場面的主導權。

就在氣壓凝滯至極點之際,散落一地的鏡像碎片忽然自行震顫——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被某種無形節拍喚醒。碎玻璃在地面輕跳,如萬枚薄刃,被夜風拂過,每一片都映出一張扭曲的人臉。有些反射火光,像一隻隻微小而警覺的眼睛,彼此對望。我瞥見自己映在碎片上的臉,一瞬間拉長、塌陷,化作一張哭泣的嘴,下一秒又扭曲成怒張的下顎。

「那是……」我喃喃開口,話音卻被耳邊突起的風聲刮走。





鏡片裡的影像忽然「活」了——不是單純反光,而是以碎片為媒介、以夜為畫布,將我們最深、最隱的恐懼萃取、放大,再原封不動地投射回來。那一刻,我的心像被誰從胸腔裡硬生生剜去一塊,脾氣薄得只剩一層紙。我急忙將鏡頭對準其中一片,想把這異象以證據留存,可相機畫面竟也同步顫抖,彷彿被某種共鳴頻率干擾。

「它們在模仿!」朱娜低喊,語氣裡是生理學家面對超常現象時的驚愕與警覺,「鏡面不只是反射,它們已構成一種聲像反饋網絡——能把聲音、影像轉譯為神經刺激,直接作用於大腦邊緣系統。這已超出常規感官控制的範疇!」

「照錄!照錄並同步上傳!」張亮喘著氣,將數據強推至更多節點。畫面中,我們每個人的臉被碎片切割、拉伸、重組,鬼魅般浮動於霧氣與火光之間;而網路那頭,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場混亂,彷彿整個世界正被這場風暴攪成一鍋沸騰的湯。

Aegis的人不再掩飾。他們抽出高強度投射燈,光束如刀般甩向碎片,試圖以強光壓制反射。但鏡片似有知覺——它們吸光、折射、再轉頻輸出,光束一照,反而激發更多角度的閃耀與幻影。現場愈發失控:光、毒霧、鏡面折射、倒影幻覺,全在撕扯每個人的神經。

突然,一名黑衣人舉槍——不是對準我們,而是對準鏡片,像要射瞎這無數雙「眼睛」。他扣下扳機,子彈貫穿玻璃的聲響尖銳如針,直刺耳膜;碎片四濺,火光在濃霧中炸開。可每一片飛散的鏡片在空中翻轉時,竟又映出新的影像——像無數微型監視器被暴力中斷,又在墜落中自動重啟。

「開火!」
老何伯終於鬆開保險,機關槍轟然咆哮。那一聲,像打開了某道閘門。連發槍聲如暴雨傾瀉,密集掃向鏡面。金屬火光、彈片撞擊、玻璃爆裂,三者交織成一曲殘酷的交響。彈殼在地面彈跳,節奏分明;火花四濺如雨,灼熱而短暫。

我將相機固定於頭盔,鏡頭裡的世界被槍聲切成一幀一幀:一名黑衣人被掃倒,面罩掀開,露出一張蒼白、空洞、彷彿被抹去所有記憶的臉;一堆鏡片被掃成粉末,銀塵在光束中浮游,像一場微型煙火;老何伯的槍口仍在噴吐火舌,子彈撞上殘存鏡面,將碎片撞成更細、更亮的閃光。





戰鬥迅速滑向近身的羞辱。有人被飛濺的玻璃劃開喉嚨,血在手電光下泛著暗紅絲絨般的光澤;有人被推倒,腳踝被鏽蝕鋼刃劃開深口,血湧如泉。空氣裡混著刺鼻的藥味、鐵鏽的腥氣,還有硝煙的乾澀——像一場惡夢的配方,終於被赤裸地攤開在現實之中。

我看見一個黑衣人從地上爬起,臉上浮著一絲陰冷的微笑。他迅速掏出一個電子裝置,指尖在螢幕上急促點按——瞬間,一道幽藍的脈衝波迸射而出,宛如雷暴核心的心電圖,在空氣中震顫擴散。那光波掠過遍地鏡片碎渣,竟如水波撞擊堤岸,一圈圈輻射開來。我腦中驟然一沉,耳畔聲響被揉皺、撕裂,視野也出現短暫的延遲,像畫面卡頓的舊式監視器。

「退後!退後!退後!」Kris大吼,指尖抖得更厲害。無線頻道裡,節點報告接連響起:已有數個回收節點啟動封鎖協議,ACK回應數量暴增——顯然,訊號正被第三方截獲,甚至可能遭惡意迴路劫持。

老何伯雙眼如燃盡的煤塊,灼亮而沉靜。他再次舉起機關槍,槍口劃破夜的節奏。子彈傾瀉而出,像雨,像彗星墜地,又像斧刃劈進朽木的節拍。就在那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猛地攫住我——身體像被抽空,雙腿發軟,可我們不能停。每一秒遲疑,對方就多一分奪走證據的機會。

對峙最熾烈之際,鏡面廢墟中央猝然爆開一陣詭異的光。那不是光源,而是某種巨大反饋機制被觸發的徵兆。每一片碎鏡的反光彷彿被強行放大十倍,將我們的影子拉長、扭曲、疊印,拉成蠕動的巨物。真我與倒影難以分辨,彷彿鏡中正有另一群人,正以我們的姿態呼吸、舉槍、流血。那光更像一把無形的刃,直刺神經末梢——視覺在重構,聽覺在錯位,連時間感都開始鬆動。

「別看鏡子!」我一邊嘶喊,一邊迅速將相機鏡頭轉向側方,不再對準那些碎裂的反射面,而是鎖定人的動作、表情、傷口與撤退的足跡。我要錄下每一聲槍響的震動、每一隻顫抖卻仍緊握止血紗布的手、每一個在玻璃碴與泥水中踉蹌後退的腳步——讓外面的世界看見:這不是排演,不是特效,是正在發生的殺戮。

那夜的戰鬥持續了很久。子彈、火光、鏡片、血肉與錄影畫面交織糾纏,構成一場無法退場的悲劇。數度短促而致命的交鋒後,黑衣人的隊形終於鬆動。他們也開始承受不住這般暴力——有人在後撤時喊出撤退口令,語調僵硬,像一具流程錯亂的機械。





我們在碎玻璃與泥水中喘息。老何伯靠在一塊被子彈打得歪斜的鋼樑上,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阿軒跪在泥裡,低頭縫合自己手臂上的小傷,手背上凝結的血色,比夜色更深;Kris雙眼紅腫,十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把剛才的直播檔一份份加密、分片、上傳。我取下相機,掌心一陣刺骨的冷,像握著一塊剛從冰櫃取出的金屬。

鏡面戰場的硝煙尚未散盡,但我們都清楚:眼前的勝負只是暫時的。許多鏡片已碎,許多證據成了鋒利的殘片;可我們也搶下了些東西——原始錄影、多重時戳、分散上傳的備份檔。它們在機械與血腥的夾縫裡顫抖,卻頑強未熄,像一簇未被撲滅的火種。

「把還能動的東西先帶走,藏進更深的保險箱。」老何伯聲音低啞,卻像要把每個人的耳朵,從這場喧囂中一寸寸抽離,「我們暫時撤退,整理傷員,修整裝備。今晚不是終點——還有更多關鍵,等著我們去做。」

我站在殘破的鋼板旁,手裡的相機還在滴水。我緊緊握住它,不再只是旁觀的記錄者;這一刻,我亦是被火鍛造過的倖存者。夜色深沉,遠方海面浮著微光,像那些被打碎的鏡片,散落卻未沉沒。我知道,戰爭還沒有結束,只是換了地點,繼續進行。但至少——至少鏡面終於碎了。它再也無法那樣完美地映出我們的恐懼。至少此刻,我們把自己的一聲又一聲,真真切切,交給了世界的眼睛。

風把破碎的鐵皮拍得像鼓,我站在濕冷的地上,手裡攥著還冒著餘溫的黑匣,心跳像被人用繩子勒住。剛才那場鏡面上的屠殺,像一場惡夢,硬生生割開了夜的肚皮——我們撿回了碎片,也撿回了代價。林仕豪的血字在我腦中一遍遍回放:「C=Save」。他的名字還溫熱,我知道那是他的遺言,也是交給我的任務書。

「把箱子排好,讓人可見,但不要讓任何人動原件。」老何伯的聲音像鐵,我把那句話聽進胸裡,一字不漏。

黑衣人的領頭人站在遠處,面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們的動作很明白:有秩序的掠奪,比混亂更危險。

「我們現場核驗,三方檢測,實時直播。」張亮把筆電擺上鐵桌,指頭在鍵盤上飛舞,螢幕右下角的紅燈一閃一閃。「資料即時備份,任何人觸碰原件,系統都會記錄、標記、上鏈。」

我看著那幾個箱子,像看著棺材。我把鏡頭固定在頭上,讓畫面把現場全都記下來。鏡頭裡的火光把每個人的臉切成一塊一塊,像碎鏡片再次拼合出各自的怒與恐懼。

對方開始拆箱,乾冰升起,白霧如鬼手,在眾人臉上掠過。有人忍不住上前伸手,我衝出去一把將他拉回:「先退後!別碰!」

「別煩,妳們先把東西交出來,我們有文件。」領頭人語氣冷硬,像在宣讀合約條款。可文件和人命之間的價值,誰來衡量?我想起林仕豪倒下前那一抹殘留的笑,想起他指尖還緊攥著那句「C=Save」。

檢測開始。朱娜的試紙變色、儀器跳數,她的臉色由白轉青,最後定格在螢幕上兩個字:「異常」。那標記像火柴點著一桶可燃的油。領頭人的表情從驕傲轉為計算,他低頭拿出手機發出指令:「先別動,證據要有死角,才好處理。」

我胸口一陣發寒,像風把剛才的熱都抽走了。Aegis——那個名字像蛇一樣在我腦中游走。他們要的不是救援,而是控制。他們用箱子把我們的渴望包裝成陷阱,再用法律與合約當煙幕。

「你們要把證據公開!」張亮把直播連結推上雲端,手在抖,語氣卻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的錨。「任何動作都在鏡頭下,全數同步上傳至三個節點!」

領頭人眼神一閃,顯然這不在預期之內。他低聲與人通話,動作間透出深沉的不安。風又起,雨打在金屬上,像最後的鼓點。

忽然,有人想偷步把箱子往側邊移——那一瞬,老何伯一聲怒吼,背囊機關槍「咔」地扣上扳機,槍聲撕裂長夜。

「誰敢動,先死誰!」他的警告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窩。對方愣住,短暫的僵持像風暴前的平靜,但這靜止本身,已滿是殺意。

就在我們以為能靠紀錄與公開留住真相時,出事的瞬間,像一把突然落下的刀。

林仕豪的身體像被人拔了弦一樣僵了一瞬,隨即向後倒去。鮮紅沿著他胸口蔓延,染黑了他原本倔強的笑容。那一槍的聲音在鐵盒與海風之間炸開,像把夜的脈絡直接切斷。

時間停滯。我看見他手指在泥地上畫出一行字,血順著指縫流下,字跡被雨水糊得模糊,可那一筆一劃,我認得——「C=Save」。

「林!」我衝上前,手還沒碰到他就被兩個黑衣人推開,泥水打在臉上,鹹得發酸。我跪下,把他頭攬進膝間,聽他斷斷續續地喘,手在我衣服上無力抓動。張亮早已把錄影靈敏度調至最高,螢幕右下角的紅燈,像一顆不肯熄的心,在跳動。

「他……他寫下了,C等於Save……」我把那血字念出來,聲音裡有淚,「他把它交給我們。」

有人在旁低聲罵著。幾個黑衣人不自覺後退兩步,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踩進了一個不該踩的圈套。可這臨時的平靜只持續一瞬。

遠處又是一陣腳步聲,更多身影從濃霧中衝出——動作更快、目標更明確,像餓狼聞到血味。

「離開!」老何伯背囊機關槍猛然舉起,槍聲在滿是鏡片的水廠裡炸響,子彈劃過夜色,砰砰連發。黑衣人中有人應聲倒下,血花在濕地上炸開,像被扯裂的紅色花朵。

「快撤!把證據帶走!」我咬牙將林仕豪緊緊攬住,想往營地方向拖。阿軒兩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像兩個人扛起一塊石頭,步伐沉重,卻一步不退。

那時,時間彷彿被壓縮、凝滯,炸裂聲與雜沓腳步交織成一片混沌。就在我以為至少還能把他帶走的瞬間——像刀鋒猝然劃開胸腔,老何伯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顫,重重倒下。他一手按在胸口,鮮血迸濺而出,如銅錢散落泥地,迅速暈開一團刺目的紅。

「老何伯!」我喉嚨撕裂般喊出聲。他臉色霎時灰白,眼皮半掀,瞳孔渙散中竟又浮起一縷清明:那是驚、是痛,還有一絲難以割捨的牽掛。

「別走……」他氣息微弱,聲音卻不是朝我而來——是朝著身旁那個背著機關槍、紅點在夜色中幽幽閃爍的敵人,是朝著我們這群還活著的人。他勉力抬手,五指緊攥,指節泛白,彷彿攥著某樣不能鬆開的東西,而那握力正一寸寸消退。

阿軒在他身側跌坐下來,手中那根木桿早已被踩斷,半截斜插在泥裡。張亮的攝影機仍忠實運轉,紅燈在他汗濕的襯衫上明明滅滅,像一聲無聲的冷笑。

「不行,老何伯,撐住!」陳醫生已撲上來,迅速綁緊止血帶,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可血仍如潮湧,壓不住、堵不回。老何伯喉頭一滾,咳出兩聲,像要把肺裡積壓多年的霧氣全吐出來。他望向我,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混著淚水:「Kris……妳……把卡藏好……別交出去……別讓他們拿走……」

我想撲過去抱住他,想把這句話狠狠塞進他耳裡,他卻用那雙佈滿老繭、被海風蝕出裂口的手,堅硬地推開我。那手乾瘦卻有力,指腹粗糙如砂紙,此刻卻緊緊攥著一撮灰白頭髮——彷彿攥住了他整整一生的重量。一聲極輕的苦笑從他喉間擠出,短促得幾乎聽不真切:「別留我……」

話音未落,他顫巍巍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銅製彈匣。匣中一顆子彈緩緩滾動,沉甸甸地映著微光。他用那雙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將它放進阿軒掌心——動作莊重得像交付遺囑,像遞出一把鑰匙,一把打開未來的鑰匙。他嘴唇翕動,聲音低如耳語:「別留我,阿軒……別留我……」

阿軒顫抖著接過那顆子彈,指尖瞬間被血染紅。他抬頭望向我,眼裡淚光未落,火已燃起:「老何伯!」

「我不想走……」他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又像一句未完成的祈禱,「把我的那撮頭髮……埋在他旁邊……讓他知道……我們還記得……」

「別說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我胸前,彷彿想用我的心跳去喚醒他的心跳。我感覺他每一次呼吸都更淺、更慢,彷彿整個世界正在我眼前一寸寸碎裂、沉墜。

「不行!」陳醫生低吼一聲,雙手已重重壓上老何伯胸口,開始心肺復甦。動作機械、急促、不容喘息。我抓起聽診器貼近他左胸——心電監視器螢幕上,波形顫巍如風中殘燭,一跳,又平直下去。每一秒,都是與死神對賭的押注;每一滴沿管路滑落的血,都像在把他往深淵拖拽。

老何伯的手終於鬆開了。那撮灰白頭髮自他指間滑落,輕飄飄墜在泥地上,被雨水一衝,漸漸暈成一抹黯淡的褐。那一刻,時間真的靜止了——不是緩慢,而是凝固。我心口像被生生撕開,一半燃著焚盡一切的怒火,一半墜入萬劫不復的冰冷虛無。

他最後一次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隨後,胸膛徹底沉寂下來。陳醫生臉色慘白,雙手深深埋進掌心,肩膀微微顫動,像一位醫生在埋葬自己的兄弟。

我緩緩將手覆上老何伯胸前,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沉冷。那顆曾搏動七十年的心,此刻靜得像一顆沉入深海的小石子,冷得刺骨,冷得我指尖發麻。

外面仍有零星槍聲,黑衣人的口令斷續傳來,現場的喧囂彷彿被一塊厚布悶住,悶得人胸口發緊。阿軒攥著那顆子彈,指節泛白,淚水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滑落。「老何伯……」他低喃,聲音啞得像一根被硬生生扯斷的琴弦。他將子彈遞到我手上,動作極輕,卻沉得像交付某種不可撤回的託付。

我低頭看著那顆子彈——冷、滑、沉,表面泛著幽微的金屬光,像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決定。我可以把它放回老何伯掌中,讓他帶著它入土;也可以將它交給夜與海,讓它沉入無聲的深處。但老何伯推給我們的,從來不只是子彈。那是選擇:以一人之死,換更多人活著;以沉默的犧牲,換一句尚未出口的正義;甚至,是以命相抵的賣命——可那命,是他自己選的。

「別留我。」老何伯最後的話在耳邊盤旋,像一道不肯散去的回音。他嘴角還微微揚著,那抹笑不是對著我們,而是望向遠處的海,彷彿早已與浪聲達成某種默契。

「妳知道,Kris,把該做的事做了,別讓我們的名字,被扯成笑話。」

我翻轉子彈,金屬在掌心輕響,像一拍遲來的心跳。林仕豪寫在牆上的血字又浮上腦海——「C=Save」。那不是密碼,是鑰匙,一把指向我們唯一能走的路的鑰匙。我嘴唇乾裂,腦中一片空茫,像被海潮捲走了一塊,只剩餘響嗡鳴。

「要我們怎麼做?」阿軒聲音低沉,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承擔。他的手仍覆在我握著子彈的手背上,像捧著一件即將交付的聖物。

「我們回去,把證據安全備份;然後……」我喉頭一緊,吞下那口發澀的氣,「然後,我們去把C弄回來。如果能把C拼齊,或許還能喚回那些已被改造的人——哪怕只有一瞬。我不想讓老何伯的死,變成一句沒人聽見的遺言。」

「那就這麼定了。」張亮開口,眼裡有疲憊,有無奈,但更多是沉靜的決意,「原始檔上傳到三個獨立節點,節點地址分別交給三名可信任的律師,再同步發送給兩家獨立媒體。讓他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有一份原始記錄,始終存在。」

我們彼此對望,像一群臨時湊成的葬禮隊伍。臉上刻著不同的神情:震驚未退,憤怒未熄,悲傷未乾,而決心,正一寸寸從灰燼裡長出來。夜色濃重,幾乎要將我們吞沒,可那顆子彈仍在我掌心,沉甸甸地壓著皮膚,也壓著所有未說出口的承諾。

我俯身,將子彈輕輕放進老何伯冰冷的掌中,動作緩而穩,像把一顆種子,埋進深土。這不是屠殺,而是一紙契約——沉重、無聲,卻足以讓我記住:若有一天,我真得扣下扳機,那不是出於仇恨,而是為了護住更多還在呼吸的人。

「別讓他白死,Kris。」阿軒低聲說,手緊緊覆在我手背上。我們都懂——老何伯交到我們手上的,從來不是復仇的引信,而是真相的火種。他要我們把名字留下,把證據留下,把這座島上發生過的一切,一五一十,交還給世界。

雨聲又起,海風捲著夜裡未熄的火苗,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的鏡面碎片,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映出我們彼此模糊而堅定的倒影。老何伯靜靜躺在那裡,像退潮後停駐的潮汐,而我們,成了他遺留在這島上最後一批見證者。

血還沒乾,但我們得動起來——趕在黑衣人可能折返前,把錄影、硬碟、所有原始資料完成分散備份;把林仕豪、老何伯的名字,端端正正刻進每一份檔案的第一頁,讓外面的人無可否認:我們曾為誰而戰,又為何而走。

「上車。帶著備份,先去醫療帳篷,穩住張亮的傷勢;然後分頭把檔案送出——一份給律師,一份給媒體,一份,留給時間。」張亮的聲音在雨聲與淚水裡依然清晰,像一道未斷的線。

我重新繫緊相機背帶,手裡仍握著那顆子彈,沉得像一句許諾。我用袖口擦去老何伯手背的血漬,指尖微顫,心裡默念。

「蓉,我會把名字記住——我們會把真相,帶出去。」

外面,黑衣人正收隊離去;而我們,已開始記錄、備份、分發、聯絡。夜還長,戰事未歇;但此刻,我們把一個人、一句話、一枚子彈,鄭重放進時間的刻度裡——讓所有後果,有了名字;讓所有犧牲,有了見證。

血戰水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