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我們身後沉重地合上,像一張決絕的臉。
下方的黑不是夜——它是吞噬的口腔。
潮濕的空氣裡浮著藥劑與焦鏽的混合氣味,我將頭盔面罩調至最暗,讓自己的影子不那麼鮮明。
腳下的鐵梯是一條沒有終點的齒輪,向下旋去,一階一階,像要把人的心緒剝得乾乾淨淨。
身邊只剩四道呼吸:阿軒、張亮、朱娜,和我。
其餘兩人,早在北灘那場短暫而暴烈的混亂裡被撕碎。我們甚至沒來得及記住他們最後的模樣,就已失去他們的名字,也失去了再回頭的理由。

「誰先下?」我把這句話壓進喉嚨深處,讓它成為命令,而非提問。

「我去探前面幾級,亮哥監控後方,妳們兩個留在中間。」阿軒的聲音低而沉,像潛水時對空氣的節制。他眼底還留著昨夜戰鬥後的刀痕,手上的繩結織得極緊,像他的經驗,也像他的戒備。





我們一個接一個向下。鐵梯在指間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每踏下一格,前方就更黑一分,彷彿有人正用無形的手,把世界一寸寸抽成墨汁。
牆上的塗鴉在頭燈掃過時忽遠忽近,那些字像指節在牆面劃出的傷:「離天國最近,離人間最遠。」
我在心裡默念這句話三遍,像在給自己繫緊一條繩索。

「這裡的溫度比外面還低。」朱娜忽然開口,將採樣儀舉得更近。儀器螢幕泛出冷藍色的光。「海水成分已變,化學殘留偏高,注意別直接接觸牆縫——尤其右側那道裂口。」

我伸手撫上牆面,鐵皮表面覆著一層細微結晶,像汗珠凝成的冰。指尖一滑,刺痛猝然竄上神經,像被細針扎進皮膚深處。
心裡浮起一種不祥的透明感,彷彿有人正貼著胸口,測試我的反應。





「前三十級有人動過。」阿軒低聲報告,手電光沿牆面緩緩掃過,剝落的油漆下露出新鮮刮痕。「看這些痕跡——不是野獸,是人用工具刻的。」

我俯身細看一道較淺的刮痕,指甲陷進凹槽裡,觸感像抓進一把冰碴。「這些痕跡很匆忙,像有人拖著重物往下,留下爪痕似的節奏。」

我們繼續下行。空氣愈來愈壓抑,像一層濕布裹住胸口。
走到第六十級時,風竟在梯井裡縈繞成某種節拍,彷彿遠處有機械在低頻運轉。
我忽然聽見一聲輕微的啜泣——不是來自人群,也不像管道回音。那聲音細弱、顫微,卻直直鑽進耳膜深處,讓我瞬間想起林仕豪留在牆上的血字,像某種未閉合的呼喚。

「妳聽到了嗎?」我壓低聲音。





「有。」朱娜靠近牆邊,光束緩緩探出,照見角落裡一團蠕動的暗影。那影子裹著一塊膠質狀的皮,被鹹水侵蝕成灰白,邊緣微微透光。

阿軒已拔出短刀。光沿刀鋒流動,像一道將要割開陰影的刃。「小心,這種聲響可能是生物反應,也可能是音頻誘導。別靠太近。」

我咬緊牙關,用手電光再照得清楚些——
那東西像嬰兒,卻長著魚鰭;皮膚半透明,浮著淡青血管;眼睛是深海裡的小黑珠,嘴部鼓動著,發出細細的啼哭。
它身體的一部分,被某種合成膜緊緊貼合,像人為縫補的傷口,邊緣還嵌著微小的電極接點。

「它不是自然的。」朱娜指尖在空中輕劃,語氣冷靜如實驗日誌。「看這合成膜的紋理、電極佈局,還有皮下微電流殘跡——是實驗殘骸。某種失敗的嵌合體,半死不活地被遺棄在這裡。」

阿軒蹲下身,刀尖極輕地撬開那層透明膜。他動作熟練,像曾在圍網深海中撈起過無數被遺棄的生命。「別讓自己被它那哭聲牽著走。」他說,語氣仍穩,可眼神已不單是戰士的冷靜。

那生物忽然扭動,手掌般的鰭猛地抓住鐵梯欄杆,尖銳指節如鉤,深深鑿進金屬。
它的眼睛在那一瞬被放大,直直望向我們,眼神裡竟有某種……認得的重量。
就在刀尖微抬的剎那,它發出一段短促而清晰的話——聲音像被海水濾過,卻奇異地清晰:





「哥哥,帶我回家——」

那聲音在狹窄鐵井裡迴盪,不合時宜,卻又痛得真實,像有人在不該有聲音的地方,唱出了心碎。

我身子一顫,心口像被誰猝然攥緊。
那四個字像一把鎖,卡進胸腔深處,動彈不得。
阿軒的手頓住,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別動它。」他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翻湧著猛然甦醒的舊怨與溫柔,「這句話……有記憶的層次,不是單純刺激。」

朱娜已將採樣管靠近膜緣,動作依舊冷靜精準。「我來取樣,測它的基因序列與神經電訊號。如果這聲音是被電化學重構過的語音片段,它可能被植入過真實記憶。」

我望向阿軒。那一瞬,我懂他在想什麼——
他曾是海軍深海行動組的成員,見過太多面孔被扭曲、被塗改、被編號。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得更緊,指節泛白。

「如果它有人的記憶,」他啞聲說,「那我們就不是研究者,而是……看著它被當成東西的人。」





「那就先救它。」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救?從我們一路走來的死與詭、廢墟與謊言裡,救一個變形的生物,是否愚蠢?

可那句「哥哥,帶我回家」,像一根刺扎進胃裡,讓我無法轉身。

我不想讓任何人在最後一口氣時,被遺忘。

「救?」張亮盯著我,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壓抑的焦灼,「我們現在要的是證據與材料——妳真要把所有風險攬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把風險推給誰,我只是……」我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不想再讓任何人,白白消失在那個叫『科學』的黑箱裡。」

朱娜輕輕吸氣,再緩緩吐出,像在平復心跳,也像在為某種決定預留餘地:「可以短暫試探,但有條件——先隔離、先取樣、再決策。不可衝動。」

阿軒靜靜望著那小東西,眼底翻湧著掙扎與遲疑。片刻後,他邁步上前,動作沉穩得彷彿踏回某段早已熟悉的軌跡。「好,我先試著暫時抑制它的神經反應,給妳時間壓制、檢測。」





他的手法極快而細緻,像在風浪中把擱淺的魚輕輕托回海水——刀光在昏暗的井壁間一閃,薄膜被小心撬開,露出底下微顫的組織。朱娜立刻上前取樣,封存,標記時間戳。空氣霎時凝滯,氧氣彷彿變重了,我們誰都沒敢呼吸。

「先做一次逆轉劑的微量試驗。」朱娜低聲提議,「小劑量,觀察神經反應,再決定後續。」

我們照做了。A劑微量注入後,那生物的反應令人屏息:幾秒內,眼珠由渙散轉為聚焦,呼吸趨於平穩,喉間浮起一聲更清晰、更溫熱的低喃——「哥哥,帶我回家。」

這回不再是機械重播,而是活生生的、帶著顫音的呼喚。

「它認得『哥哥』……」阿軒的聲音微顫,「有人被當成標本,卻還記得被愛的模樣。」

張亮的手在抖,他按下錄音鍵,聲音壓得極低:「錄下——這句話。如果能證實是人類記憶的殘存,那就是我們最關鍵的證據。」

我把錄音筆緩緩靠近,心口跳得又急又沉。「哥哥,帶我回家。」我一遍遍在腦中重複這句話,像在把一個遺失多年的名字,重新刻進骨頭裡。這微弱的聲音,比任何檢測數據都更鋒利——它直刺人的本質,逼我們再也無法以冷靜、以專業、以『程序正當』為藉口,漠視眼前這團皮與肉底下,曾經跳動過的心。





「他要的是家。」我把話說出口,聲音裡有火,也有水。「我們不能把他當器材——至少,得還給他一點人性。」

朱娜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點了點頭:「好。但時間不等人。這裡不是博物館,正式復原只能在實驗室條件下進行。如果我們帶樣本離開,必須確保全程冷鏈不斷、醫療支援即時到位。」

阿軒深深吸了一口海水的氣息,鹹澀冰涼,像一道無聲的誓約。我們彼此對視,沒人說話,卻都明白:此刻已不是「救或不救」的選擇,而是把一個人的命運,真正交到我們手上——每一個決定,從此都是彼此的責任。

「先把它帶上來,樣本同步回傳,立即備份,然後我們做下一步。」我說。

他們點頭,行動如幽靈般迅捷而安靜。我用一塊柔軟的棉布輕輕裹住那生物的胸腹,指尖下傳來微弱卻清晰的心跳,像一面被潮水推著的小鼓,在我掌心裡輕輕震動。我把它抱緊,彷彿抱住一張被撕裂、卻仍執意要拼回原樣的照片。

就在準備上升時,樓梯深處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金屬刮擦聲——尖銳、急促,像鐵齒啃噬著鋼骨。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幾個更大、更快的輪廓正從暗處滑出,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將我們包圍。

「快!上去!」阿軒一把拽住我的手臂,用力往上拉。我的鞋底在濕滑的梯級上一滑而過,幾乎失衡。

當我們終於爬出那段深洞,頭頂的光不再刺眼,反而像被一層薄灰濾過,沉靜而蒼白。遠處海面浮著微光,而我胸口那個小小的密封器皿,正隨著那生物微弱的呼吸,發出極輕的、規律的起伏聲。這一刻我清楚知道:我們帶回來的,不僅是一個活體,更是一段可追溯、可驗證、可審判的證據——一段屬於這座島的真實。

回營地的路上,我緊握拳頭,掌心沁汗。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比剛才更危險:A劑的劑量仍不足以確保長期穩定;B樣本的純度尚未驗證;而C晶片,正沉甸甸地貼在我胸口,持續震動,像一顆尚未停跳的心臟。林仕豪用血寫下的「C=Save」,此刻像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鑰匙,靜靜躺在我的記憶裡——那是他用命換來的最後一個選擇,而我們,必須對得起這份賭注。

我深深吸了一口海風,那股冷冽直衝肺腑,像一次清醒的灌頂。前方夜色仍濃,但已不再令人窒息;它像一張未乾的墨紙,正等待我們用行動落筆——讓後世有人能辨認:在那個被謊言與金錢撕裂的年代,確實有人,選擇把真相,留給未來。

回營地的路,彷彿被時間壓平,兩旁人影被拉得細長而模糊,腳步聲、低語聲、器具輕碰的聲響,全被一層厚重的疲憊裹住,沉悶而遲緩。我手裡那個小小的玻璃罐,在背包側袋中一顫一顫,彷彿有什麼正試圖在封閉的空間裡,重新學會呼吸。

帳篷裡,簡陋的燈泡忽明忽暗,像一聲聲壓抑的咳嗽。陳醫生立刻將那生物安置進加溫箱,連接監測線、調節溫濕度、校準心電波形;朱娜蹲在一旁,將剛採集的樣本一一置入冷箱,旁邊已排好即時化驗的流程清單;張亮則迅速將潛水期間錄下的音檔與影像分為三套備份:一份上傳、一份存於本地硬碟、一份交由老何伯親自保管。我默默將那片機翼殘骸塞進胸前已封口的乾燥袋,動作輕緩,像把一簇未熄的火種,重新藏回心裡。

「接下來,怎麼做?」我問,語氣比預想中更沉、更靜。

「先穩住它的生命徵象,再對A、B做全項化驗。」朱娜抬頭,眼底是科學家特有的冷靜與執拗,「B樣本的純度必須確認;C晶片得立刻做電路逆向解析,看能不能找出控制節點的原始指紋。」

「上傳的ACK有回覆了。」張亮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嗓音沙啞,卻清晰,「但回覆來自多個節點——其中兩個IP指向一家外包調配商,另一個則鎖定在一個不明的海事管理伺服器。他們用了掩護式回傳技術:把原始訊號拆成碎片,再分層疊加回應。只要找到那條主連接路徑,就有可能逆向追溯源頭。」

「分散存放,就是他們的保險。」老何伯將那撮灰白頭髮又抓在手裡,指節微顫,像攥著半生未還的罪與愧,「我們不能只靠一次上傳。每個碎片的時間戳、每個節點的回應特徵,都得鎖死、標註、交叉驗證。」

我打開筆電,將昨夜塔頂監控、海底影像、飛機殘骸錄影三者同步比對。畫面一格一格閃過:爆炸的火光、翻捲的黑煙、慌亂奔竄的人影——所有片段都像被人刻意打散、重排、再拋出,彷彿想把證據變成一場無解的迷霧。心口像被什麼重物悶悶一擊,沉沉地疼。

夜愈深,其他人陸續離帳:巡邏、守線、補防水。帳篷裡只剩我們幾個。張亮把螢幕上的資料再放大,指尖在滑鼠上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迅速記下幾個關鍵時間碼。

「林仕豪留下的那行字,時間是昨夜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十二秒。」他不動聲色地念出時間戳,「我已將那一秒的錄影截取、加密存檔,並上傳至兩個國際節點;還剩一個節點,我們必須確保它完全獨立、不受既有網絡干擾。」

我按下錄音鍵,讓這一刻被聲音錨定:我們的呼吸、機器低沉的嗡鳴、雨水殘留在鐵皮屋頂上的滴答聲。這一次,我不想只靠記憶留住林仕豪的字——我要把那一秒鎖進數據、鎖進時間。因為數據比記憶更久,也更難抹除。

「我們不能不提的是——那些『眼珠』,那套生體感測網絡。」我終於把心底盤踞已久的不安說出口,「它們不只是被動監視器,而是實時回應的執行系統。只要我們的行動還落在某條可被解析的頻率上,他們就能追蹤、誘導,甚至干預。」

朱娜點頭,眼神裡浮起科學家面對實證時特有的顫慄:「沒錯。那些微型感測器能將視覺與聲波訊號即時轉譯為電化學反應,甚至觸發內建催化劑。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在監控我們,而是在把我們訓練成他們的活體實驗場。」

「而且——」張亮的聲音忽然壓低,「Aegis那架執行司機的飛機黑匣子,我剛把殘存數據拼湊出來。他們在航線中做了意圖明確的物資投放偽裝,整套流程極具目的性:先以物資吸引群眾聚集,再透過特定聲頻與視訊刺激,誘導目標進入預設位置,最後完成回傳與回收。」

那句話像秋夜猝然刮過的冷風,讓帳篷裡每個人的汗毛瞬間豎起。誘捕、誘導、回收——這不是零散的行動,而是一套完整、冷靜、反覆驗證過的作業流程。我們原先僅憑推測拼湊出其中幾個環節;如今從碎片中還原的,卻是一幅更精密、也更令人窒息的圖景。

「這意味著,」老何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極穩,「我們每一次移動,都可能早已被他們編進節拍裡。」

「我們的資源有限,不可能永遠逃。」阿軒雙眼在帳篷昏黃燈光下像兩塊剛磨過的鋼,語氣裡有無奈,卻沒有退讓,「但今晚你們都明白我的意思: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尤其當外面,又有飛機過來的時候。」

那一夜,連空氣都像被釘死。我們俯身在地上攤開計畫:A劑的標準劑量、B濾材的純度門檻、C模組的電脈衝參數。每一個數字,確認四遍;每一份樣本,編號、封裝、分配獨立密碼。我們做著最繁瑣、最枯燥的事,像在為一場遲來的審判,一張一張,收齊所有無可挑剔的證據。

「Kris,妳準備好了嗎?」張亮倚在監控桌邊,眼神裡有掙扎,也有未熄的信念。

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據與錄影素材,林仕豪用血寫下的「C=Save」像一道烙印,反覆灼燒我的視網膜——它不單是線索,更像一座沉默的燈塔,把所有混沌的碎片,一寸寸導向同一個方向。「準備好了。」我將手按在胸口的乾燥劑上,指尖觸到那撮藏於內袋的白髮;它細而微涼,卻像一位老人遲緩而堅定的指尖,輕壓在我心口,傳來一絲微弱、卻確鑿的溫度。

凌晨近三點,窗外忽然浮起一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比先前那架飛機更遠、更散、節奏也更不規則。張亮瞬間攥緊無線電,目光死鎖監控畫面。他臉色一沉,眉心緊蹙,隨即猛地站起:「有人在海邊架設新的發射器!不是Aegis——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螢幕中央,赫然跳出一組陌生代碼:PRIVATE-CONTRACTOR-X。它不在我們先前梳理過的Aegis關聯清單裡,也未出現在任何公開或灰色渠道的承包商註冊資料中,像一道悄然裂開的暗縫,透出更深的陰影。

「那意味著什麼?」我問,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腰間的工具袋。

「意味著有人正以中立身份,在多個私人安保與情報勢力之間穿針引線——不是協調,是倒賣。」張亮語氣冷得像結了霜,「我們剛上傳的那幾個節點,很可能在明天一早,就收到來源不明的強制查詢指令,甚至……直接被要求『刪除特定片段』。」

老何伯閉上眼,指節輕叩桌面,像在把腦中每一組數字、每一道時間戳,重新刻進骨頭裡。「那就立刻把最關鍵的三套備份,分散送至三個不同國家的獨立節點——每一份都加嵌不可篡改的時間戳,並同步錄下我此刻的見證陳述。三套,三國,三位分別由不同司法管轄區認證的執業律師全程監證。」

我伸手探入防水箱,取出其中一枚硬碟。金屬外殼微涼,卻在我掌心漸漸回暖。我知道,這方寸之間,承載著我們所有未出口的證言:那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那句斷續卻清晰的「哥哥,帶我回家」、林仕豪以血寫就的「C=Save」、還有黑匣子裡那條斷續跳動、卻始終未被抹除的航跡——它們不是檔案,是我們尚能對世界開口說話的最後憑據。

天邊泛起青灰,像一場長夜鏖戰後,悄然浮現的第一道贖罪之光。疲憊沉沉壓在每個人肩頭,可那重量底下,卻有一種異樣的堅實,彷彿灰燼深處,正有火苗悄然復燃。

我們分頭行動:張亮將最核心的一份備份,同步上傳至兩個高匿名性節點,並完成離線鏡像備存;朱娜立即啟動生化樣本的二次快速篩檢,確認無誤後封入-80℃冷凍櫃;阿軒則帶一名技術員巡檢北岸所有監視器點位,重新校準盲區,並加固物理掩護結構。

當太陽第一道光把海面割成一線亮條時,我站在帳篷門口,手裡的硬碟包裹沉甸甸的,像一個尚未降生的孩子。遠處有人在喊——可能是巡邏隊回報,也可能是又一隊陌生人的腳步。我的喉嚨又一次緊縮,那種熟悉的、細微卻頑固的恐懼,總在準備說出真相前悄然浮起。但我知道,我們不能停。

「把這些資料交給願意堅決推動國際司法合作的律師團。」老何伯再次叮囑,聲音低沉而清晰,像一面在風中未倒的旗。「證據必須上鎖,也必須有外援的保護。單靠我們,對抗不了這座島背後的承包商體系。」

我把硬碟仔細裹進防水層,心裡默念那些名字:林仕豪、老何伯、被改造的孩子,還有所有被這座島吞沒、連姓名都未留下的人。我想把這些名字,像紀念碑的銘牌一樣,一顆一顆釘進時間的牆壁上,讓未來的人再也無法說:「我不知道。」

我們在日光尚薄的清晨做最後準備。那顆硬碟在我袋中沉實如砥,像一顆不會偏移的錨。外頭的世界依然危險——Aegis不會就此罷手;但我們手裡終於有了東西:不只是口號、不是僅僅的怨恨,而是能被法庭採信的證據——錄音、錄影、帶時間戳的原始檔、第三方化驗報告、證人親筆備言與簽署錄影。

「走吧。」老何伯從胸口取出一撮白髮,遞給我,「這是我的托付。當我不在時,你要比我更堅強。」

我接過那撮白髮,指尖觸到它的硬實與微糙。它輕如無物,卻重如一生的錯誤與歉意,被壓縮在小小一束光裡。雨後天光如刃,斜劈海面,折射出一道細長而清晰的路。我深吸一口鹹澀的海風,將硬碟、那撮白髮,還有林仕豪用血寫下的那行字,一併放進胸前口袋——貼著心口,像護住尚未熄滅的火種。

我們分成小隊出發,各自奔赴那張單薄卻龐大的任務清單。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每一步都像踩在未拆解的地雷之上。我的腳步穩,心卻震。跨出帳篷那一瞬,我回頭一瞥:有人正俯身包紮傷口,有人輕拍孩童背脊安撫,有人默默整理散落的證據袋。那一幕靜默而確鑿——只要我們還能動,就還能把真相,一寸一寸,推送到世界的耳朵裡。

我們一腳踏出那段垂直地獄的最後一格梯級時,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往下走,卻像往上墜」。百米深的井道像一張張了太久的嘴,我們是被吞進喉嚨裡的一塊骨頭——嚥不下,吐不出。下潛時耳鳴從未停歇,此刻踩實井底,耳內的嗡嗡聲仍似從骨縫裡滲出的低音,固執地提醒我:這裡每一寸空氣,本就不是為活人準備的。

我們四個——我、阿軒、張亮、朱娜——從鐵梯最後一格踏落實地,鞋底踩上某種黏滑的鋼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頭燈光束掃開黑暗,井底並非預想中狹窄的平台,而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廳堂,靜默如塵封地底的古老禮拜堂。穹頂低垂,四壁垂懸著密如蛛網的纜線與管道,有的覆著薄霜,有的滲著油漬,像凝固的血管,又像乾涸的脈搏。

廳堂中央,懸吊著一座巨大的圓形水箱,穩穩架在交錯的鋼樑之間,直徑少說三、四公尺。厚實的玻璃壁內,暗藍色的液體緩緩流動,彷彿一顆沉眠已久的巨大眼球,正微微轉動視線。

水箱四周環繞著一圈圓形操作台,儀表盤、觸控螢幕、密密麻麻的按鍵與旋鈕層疊排列,泛著冷光,像一座被遺忘多年、卻仍維持運轉的祭壇。地面鋪著磨損嚴重的金屬板,上頭用褪色的黃漆畫出一個圓圈,圈內標著英文字母與編號,精準指向水箱的每一個方位。

一股氣味迎面撲來——鹹澀的鹽水、刺鼻的消毒藥水,底下還壓著一絲難以忽視的、類似腐肉悶在密閉空間裡的微酸氣息。我腦中一陣發空,眼前竟閃過塔頂那個被玻璃割裂的夜晚,指尖瞬間發冷。

「……這裡看起來像什麼?」
我壓低聲音問,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的嗓音被這空間壓得又啞又扁。

「『終端控制室』。」
張亮抬頭望向牆面,手電光打在那塊斑駁的金屬銘牌上。殘存的字跡依稀可辨:CONTROL NODE-00。他唇角微抽,沒笑出來,只說:「他們把井底,當成主機房。」

「那水箱……」
阿軒沒說完,喉結動了一下,頭燈光線隨即抬高,直直照向那巨大的玻璃圓筒。

就在那一瞬,我的心口像被一隻手攥緊——
水箱裡,不只盛著液體。

暗藍色的培養液中央,蜷縮著一個人形。無數管線與電極從他頸側、脊背、四肢貫入,像寄生的藤蔓。皮膚泡得浮腫發白,頭髮如水草般飄散在液流中。胸口有極其緩慢的起伏,氣泡從他微張的口鼻間浮起,沿著玻璃壁一路向上,細碎、綿長,又無比真實。

我看清他臉的那一刻,肺裡那口氣,忽然被什麼死死按住,再吸不進半分。

那張臉並不完全陌生——在先前從飛機黑匣子提取的片段裡,我們曾見過他戴著墨鏡、穿著制服,雙手穩握操縱桿的模樣。失蹤機師。官方定調「空難、罹難」;家屬只拿到一紙「遺體無法辨識」的結論。而此刻,他正浸泡在這口地獄之井的中央,成了整套瘋狂系統活生生的核心。

他睜著眼。

不是那種全白渾濁的死魚眼,而是佈滿渙散血絲的眼球,瞳孔微微收縮,彷彿正勉力適應我們手電筒刺入的光線。短短幾秒間,他的視線掃過我們四人,像掃過四道光束——一束、兩束、三束、四束。那不是無意識的抽動,而是某種遲滯卻確實的記錄,甚至像在確認。

「……他還活著。」
我的聲音自己從喉頭擠出來,這句話裡有震驚、有憤怒,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惡心。

「不只是活著。」
朱娜已走近操作台,手電光掠過玻璃外側的標籤,下意識念出:「Host-Prime……原始宿主。」

「原始毒株宿主。」
Kris接得很快,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金屬,「他們沒用伺服器,也沒用病毒資料夾——他們用人,當主機。」

水箱四周的鋼架上,密密麻麻掛著銘牌與代碼:RSN-S-02、OP-SALVATION、NODE-PRIME……像這整套計畫在地下世界裡的偽裝身分。每一道銘牌,都是一層掩飾;每一組代碼,都是一道罪證。
老何伯站在最邊緣,沒說話,只是緩緩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又擦。

我盯著水箱,胸口的心跳不知是為恐懼還是憤怒而加速。
那個被懸吊在幽藍液體中央的人,緩緩抬起一隻手——或者該說,他正拼盡全力抬起一隻手。手腕上佈滿穿線孔與金屬固定器,但指尖仍在顫抖。他將手指貼上玻璃,像隔著整片深海,朝岸邊的親人伸手。

指尖緩緩滑動,在玻璃內側朝我們這邊寫下一個字。
「BLOW。」

「『Blow』?」
阿軒皺眉,將手電光貼得更近。那英文字母浮在玻璃上滾動的水珠裡,一筆一畫都像有意志。

「『炸了我。』」
我翻譯出口,胃裡一陣翻湧。那不是求救,而是絕望的命令。

他喘了口氣,又艱難地寫下第二個字:「UP」。

BLOW UP。

水箱裡的泡沫隨那筆畫湧出,一顆顆氣泡黏附在玻璃內側,像被囚禁的咒語。那機師低頭片刻,再抬眼望向我們,眼底血絲比方才又深了一層——那是一雙受盡折磨、卻仍清醒的眼睛,比任何圖表、任何報告都更沉重。

「他知道自己是原始宿主。」
朱娜吐出一口氣,聲線微顫。「也清楚這整套裝置一旦破裂,裡頭的東西就會全數釋放。」

「牆那邊有東西。」
張亮忽然指向水箱後方。

我的頭燈跟著照過去,只見水箱後方那圈牆壁上,嵌著一整片LED顯示屏,正緩緩閃動。一行行數字自上而下流瀉,如雨。正中央,一個巨大的倒數計時器在黑底上熊熊燃燒:
23:59:12、23:59:11、23:59:10……

「……這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別人喉嚨裡飄出來。

「二十四小時倒數。」
張亮的指尖貼在螢幕玻璃上,聲音冷得像浸過血。「他們把主機啟動計畫,設在日落前到期。」

「到期之後呢?」
阿軒喉結動了一下。

朱娜已轉向螢幕旁的腳注,伸手抹開一層薄灰,手電光緊貼上去,低聲念:
「若 NODE-PRIME 未於時限內完成人工安全撤離,系統將於倒數歸零時,啟動自動『破釜機制』,釋放所有累積樣本與催化霧……」

她頓了一下,瞳孔劇震,聲音壓得極低。「……隨風擴散,模擬最壞情境——風向:東南;濕度:78%–82%;目標範圍:三百公里內人口密度最高區域。附註:新加坡。」

那幾個字像一把斧頭,直劈進我腦門。

新加坡——這座島嶼東南側唯一的大型都會,我們所有人曾以為最安全的港口。

Kris站在水箱側邊,一言不發,只是慢慢摘下手套,露出手背上幾道尚未癒合的灼痕。

老何伯則站在門邊,手按在腰間的應急斷電閘上,指節泛白。

「我們有幾種選擇。」
朱娜緩緩開口,語氣沉靜,卻像壓著整口井的重量。「第一,照他的意思,直接引爆水箱——用高爆劑,讓所有殘餘物墜入井底。若我們能在三秒內封死出口,理論上可將污染控制在小島範圍內。但這需要氣密封鎖與爆破時序精準到毫秒,幾乎沒有容錯餘地;第二,將他從水箱中吊出,在生物隔離狀態下轉移,作為活證人與解毒關鍵源頭。但這舉動必然觸發遠端監控——無論是Aegis、幕後主使,還是潛伏的第三方,都不會放過這個目標;第三,試圖以逆轉劑短暫抑制他體內毒株活性,再啟動『人工終止序列』,誘導系統誤判清除程序已完成,爭取額外時間。」

「第三種風險最大。」
張亮立刻接話,指尖在平板邊緣無意識叩了兩下,「一旦系統識破偽訊號,倒數照常推進——我們既沒炸掉宿主,也沒阻斷毒霧釋放,只留下幾段殘缺的日誌與一具正在崩解的身體。」

「可是第三種,能保住他。」
我喉嚨發緊,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礫石,「保住他的命,也保住他日後站在法庭上開口的可能。」

他在水箱裡,汗與生理鹽水混在幽藍液體中,雙眼始終盯著我們。那目光既像審判者,又像待審之人——他知道,我們的選擇,等同於判他死刑,或死緩。

「『炸了我。』」
我轉身望向他,聲音微顫,「你確定?」

水箱裡的人閉上眼,眉心緊蹙,彷彿正與某種無形的壓迫搏鬥。片刻後,他睜開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像在劇痛中做決定,又像這動作已在夢裡重複過千百遍。

「亮,系統連線狀態?」
阿軒低聲問,目光鎖死螢幕上那行刺目的紅字。

「主機已與島上多數節點斷連,僅剩Node-Prime仍在收發訊號。遠端至少有三個獨立IP持續監測——Aegis、軍方,或第三方承包商,目前無法辨識。」張亮指節飛快敲擊鍵盤,「我們可在啟動破壓序列前,同步將所有現有資料包——包括機師影像、筆跡、即時生理數據,以及這段倒數時間——推送到分散節點。讓他們再也無法否認這裡存在過。」

「也就是先曝光,再摧毀。」
朱娜點頭,語氣冷靜。

「可一旦曝光,他們就有正當理由對我們發動全面清除。」
我的聲音裡藏著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音。

「他們已經在做了。」
阿軒語氣平直,毫無起伏,「就算我們沉默,這座島也不會變好。這裡本來就是為『讓牠們死』而建的地方——要不,就是讓我們死在這裡。」

倒數跳至 23:52:xx,數字一格格削減。我呼吸愈重,背包裡那小罐生體樣本彷彿在發燙;胃裡那顆玻璃球碎片,又開始隱隱刮擦——像一顆不肯沉底的罪證。每一秒,我都覺得自己正變得既輕又重:心裡裝得太多,腳下時間卻太少。

「老何伯會怎麼選?」
這句話忽然從我心底滑出,毫無預警。

那個已長眠於井口之上的老兵,此刻不在井底,但他的影子就在我身後,靜靜握著那枚空彈匣,看著我們。

「他會說——不要讓更多人死。」
阿軒答得極快,聲音裡泛起一絲酸澀。

「那就是——」
我抬眼,望向那支標著「破釜」的紅色拉桿,「我們炸掉這裡,把毒株與它的宿主,一併葬在井底。而在此之前,用最快速度,把資料送出去。」

「等一等。」
朱娜抬手,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停住。「在我們按下最後那支拉桿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她取出一支逆轉劑,緩步走近水箱。她的身影在弧形玻璃上扭曲、拉長,像一縷不肯散去的白煙。「我想在他死前,給他幾十秒真正的清醒——不只是為良心,更是為證詞。哪怕只有幾句話,也比我們替他說,更有分量。」

「妳能透過玻璃注射?」
我問。

「這裡有維護口。」

張亮指向水箱底部一處隱蔽的閥門,「用於藥劑注入與氣壓調節。我們可在極短時間內,精準注入微量逆轉劑,讓他恢復意識三十到五十秒。」

「那也會放大他的痛苦。」
阿軒低聲說,卻沒反對,「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剛才他寫下『炸了我』——那是意志,不是妥協。我們只是,幫他把話說完。」

我們像在執行一場沒有無菌室的手術,只有鏽蝕的鋼樑、嗡鳴的管線,與一整口井的沉默。我們在水箱底部找到那個維護口,朱娜穩住手,接上管線,抽出微量逆轉劑,緩緩注入。螢幕旁,倒數跳至 23:50:00,冷酷而精準,像一句終審判詞——所有拷問,都有期限。

過了十幾秒,水箱裡的機師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彷彿被一股溫熱的電流輕輕刺入。他的瞳孔倏地一縮,原本渙散漂浮的眼球,逐漸有了焦點。他再次抬起手,指尖比先前穩了些。

「Kris,他在看你。」
阿軒低聲提醒。燈光斜斜打在玻璃上,將我的倒影疊印在那張泡得發皺的臉龐上——一時間,我竟分不清玻璃後那張蒼白疲憊的臉,和玻璃前這張映著冷光的臉,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水箱裡的男人——那個失蹤已久的機師——手指貼在玻璃內側,緩緩往下滑了一小段,像在摸索殘存的力氣。他的眼睛從渙散逐漸聚焦,瞳孔慢慢收縮,最後,穩穩停在我這個方向。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我壓低嗓音,儘管明知聲音穿過厚玻璃與培養液會嚴重失真,還是問出口,「我們是被你那班飛機牽引下來的人。我叫Kris。」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正從深水裡掙扎著搶回語言。他張開嘴,泡沫從唇邊溢出,在水中碎成一圈圈細白的漣漪。聲音透過玻璃傳來,渾濁、斷續,我花了兩秒才辨出:

「我……聽……到……」
每吐一個字,喉結就劇烈抽動一次,彷彿有針在挑刺。

「你是那班失蹤航班的機長嗎?去年三月,飛往新加坡的那一班。」
朱娜往前一步,語速刻意放緩。

他眼珠顫了顫,像被某段記憶釘住,接著,極慢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要,迫降……」
他抬起手,比出一個斜斜下墜的手勢,指尖顫得厲害,「他們……改航……」

「他們?」
張亮立刻貼近玻璃,身體幾乎抵住監控螢幕,「你說的是誰?航管?軍方?還是……」

「合約……人……」
他費力地吐出兩個字,「說……有……實驗……」

他眼中掠過一瞬猙獰,像在責備自己。那表情讓我胃部一緊,腦中飛快補全:原本只當是例行空運任務,被告知要配合「國際救援演練」、「藥劑運輸測試」,飛行途中卻被強行改道,導向這座島。後續的事,我們在檔案裡已見過片段,如今,卻成了活生生的證詞。

「我以為……可以救人……」
他抬手,在玻璃上寫下一行字母:T-R-I-A-L。Trial。試驗。

「錯……」
他重複那個字,眼底佈滿血絲,「都是……錯……」

看得出來,逆轉劑賦予他的清醒極其短暫。每說一句話,都像有人從他肺裡硬生生搶走一口氣。時間在他身上以兩種方式流逝:他自身的生命,與牆上那串冷冰冰的倒數。

紅字跳至:23:48:xx。

「那你現在想我們做什麼?」
我問,「你叫我們『Blow up』——你有想過,我們頭頂上,還有幾百萬人嗎?」

他猛地睜大眼,像被這句話狠狠刺中。「知道……所以……叫你們……先,上傳……」

他目光掃向張亮,指尖在玻璃內側粗礪地畫出一個矩形,再從中延伸出三條分散的線——那是資料包分散上傳的示意。

「留……證……」

「分散節點。」
張亮低聲翻譯,眼底閃過一縷光,「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然後……炸……我。」
他再次寫下那個字,筆畫更重,指腹磨得發白,指甲撞上玻璃,發出「篤、篤」兩聲悶響,「不能……上去。」

「你的意思是——先曝光,再終止整個Node-Prime,並在釋放前完成封鎖?」
朱娜瞥了眼牆上的倒數,咬牙道。

他微微點頭,眼底泛起水光——不知是培養液滲入,還是他自己的淚。就在那一瞬,他的表情滲出真實的人性,讓這個囚於玻璃、滿身管線的「宿主」,終於脫離了恐怖道具的框架,重新變回一個犯過錯、卻清醒承擔的人。

「你家人知道你在這裡嗎?」
我突然問出口,是下意識,也是本能。我想讓他——至少在生命最後這幾分鐘——知道自己的存在,會被誰記住。

他愣了愣,嘴唇微微顫動,眼底那圈渾濁的光忽然亮了一點。「『……太太。』」
他寫:W-I-F-E;「『女兒……』」他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在旁邊加了一撮頭髮,身高只到大人膝蓋。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立刻湧上熱意。
「她們會知道的。」
我說,「我們會把你說的每一個字記下來,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原封不動地交給那些還沒有腐爛完的法庭。你不會只是一個『失蹤』。」

他嘴角抖了抖,像想笑,又笑不出來。
「『謝。』」
他用力寫下「THANK」,只寫到「THA」,手便滑了下去,玻璃內側留下幾道模糊的水痕。

倒數跳成:23:46:xx。

「我們沒太多時間。」
張亮扯了扯我的袖子,「我要開始推送主機裡的所有數據。你們得快點決定:人工終止,還是破壓。」

「朱娜,如果我們只啟動『人工終止序列』呢?」
阿軒轉向她,「那個程式到底是什麼意思?假裝實驗正常結束?」

朱娜已經在控制台前飛快翻找。她從玻璃底下抽出一本泛黃的操作手冊,指尖迅速掃過紙頁。

「『人工終止』是給實驗正常收尾用的——會關閉倒數、把所有感測器記錄封存成一份總報表,並向遠端發送訊息:『NODE-PRIME 已安全關閉,宿主已被清除。』」
她一口氣念完,指尖停在那段小字底下,「但如果我們只按這個,卻不處理水箱本身,系統會以為宿主已徹底處理完畢,實際上毒株還在活著。」

「也就是說,」
張亮接上,眼睛盯著螢幕上那幾排刺目的紅字,「我們可以騙過遠端,讓他們以為計畫在這裡『成功收尾』。倒數可能會停,但現場風險一點都沒變。」

「對外界是好事,對我們是死刑。」
我咬緊牙,「他們以為結束了,就不會再派人來——這口井還在這裡,等著哪天被人翻開。」

「而且,」
朱娜抬頭,「工程端可能還有監控反查。如果匯報裡看不到破壓數據、看不到宿主完整清除的生理曲線,他們一定會查出來。」

倒數跳到:23:45:23。

那串紅字像心電圖上倒著跳的心跳,把每一秒都砸在我們臉上。我的手心全是汗,背包裡那支錄音筆緊貼鎖骨下方,冷得像塊石頭。

「所以第一條路:直接引爆,徹底毀掉樣本,連同他一起。」
阿軒用手指比了一個斷裂的動作,「第二條路:人工終止加封井——把井封死,用混凝土灌滿,再等外界司法與工程隊來接手。第三條路:先曝光,再決定走哪一條。只是第三條,本質上跟前兩條沒差,只是多了『曝光』這一步。」

「不會沒差。」
張亮搖頭,手還停在鍵盤上,「上傳的角度,會決定這件事被怎麼說。如果全世界看到的第一句是『島上的瘋子引爆實驗主機,差點害新加坡滅頂』,那我們就成了替罪羊;如果第一句是『某私人承包商在未披露風險下,把城市級生物武器埋在島下』,風向就完全不一樣。」

「你負責上傳的那頭,井裡這口東西——我們現在就要決定。」
我看向機師。玻璃後那雙眼睛,還在靜靜盯著我們。

他似乎也聽懂了我們猶豫的重量。逆轉劑的效力在體內逐漸發揮,讓他的意識相對清醒,但每一秒,都是疼痛的延長。
他抬手,在玻璃內側艱難地畫下三個字母:

Y-E-S。

「『是。』」
他用嘴形補了一句,泡沫又從嘴角湧出,「『炸。』」

那聲音極輕,卻像錘子般,把我們的猶豫敲得更響、更沉。

「我們可以先做一個動作。」
朱娜遲疑了一下,「啟動『人工終止』,讓遠端倒數中止;再啟動本地破壓,把整座設施當成封閉系統徹底摧毀。這樣一來,外界會判定宿主已清除,不會觸發遠端破壓的備援機制——主風險,就能鎖死在島內。」

「前提是,人工終止的訊號,必須比倒數歸零更快送出。」
張亮快速推算,「而且遠端系統不再進行二次驗證。以他們的慣例和系統惰性,我覺得……有機會。」

「這樣他就一定死。」
我看著水箱,聲音很平,「沒有被救回法庭的可能,也沒有其他選項。」

「Kris,」
阿軒低聲喚我,「妳再看看他的眼睛。」

我重新望進那雙眼。泡沫遮去一部分視野,但在那層幽藍液體之後,那對瞳孔裡的東西清晰得令人心顫:懊悔、決心、對家人的不捨,還有一種我們都太熟悉的東西——「不想連累別人」。

「『我……飛錯……』」
他在玻璃上緩慢地寫,手指已有些打滑,「『妳們……別。』」

他想寫「別犯我同樣的錯」?還是「別被他們利用」?逆轉劑效力正快速衰退,他的手抖得更厲害,筆畫未完便糊成一片。

我喉頭忽然一緊,像被什麼攥住。
「好。」
我深吸一口氣,「那就照他的意思做。」

我側過頭,看向張亮與朱娜:「先啟動『人工終止』,讓遠端判定任務結束;再啟動本地破壓。同時,把整個過程直播、錄影、分散上傳——歐洲、北美、新加坡以外的中立伺服器,三點同步。讓全世界知道,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人工終止』按鈕在這。」
朱娜指向控制台右側——一枚被透明塑膠罩封住的綠色按鍵。罩子需手動開啟,內裡的小燈正規律閃爍。

「按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阿軒看著我,眼神很直。

「現在這條路上,哪一步還能回頭?」
我反問,手已伸向那層透明罩。

「亮,」
我轉頭看他,「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三個節點線路全開。」
張亮的聲音微顫,卻極穩,「上傳延遲平均不超過兩秒;這裡斷線前,所有檔案都已完成HASH驗證。」

「那就開始。」
朱娜點頭,退至一旁。

我掰開透明罩,塑膠卡榫「喀」地一聲斷裂。手掌覆上那顆綠色按鍵,指尖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三。」
阿軒在我耳邊低聲倒數。

「二。」
張亮盯著螢幕,手指懸於鍵盤上方。

「一。」
我咬緊牙關,按下。

按鍵陷落的瞬間,整座控制室彷彿被踩了煞車——刺目的紅色倒數猛然一頓,像被巨力扼住咽喉;數字由紅轉橙、由橙轉黃,最終凝成一排白字:
MANUAL TERMINATION SEQUENCE INITIATED
中央倒數,永遠停在 23:44:59,再未跳動。

水箱上方的紅燈由常亮轉為緩慢閃爍,控制台內響起低沉而持續的蜂鳴聲,彷彿整套系統正進行最後的自我清掃。幾具螢幕陸續啟動,自動匯出報表:系統日誌、實驗紀錄、樣本清單、風向模擬圖——一行行數據如潮水般刷滿畫面。張亮雙眼緊盯螢幕,手指在鍵盤上疾速敲擊,一遍遍按下上傳鍵。

「ACK 回來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微啞:「遠端已接收人工終止指令,倒數計時在那邊……也同步中止了。」

「哪邊?」阿軒問。

「最關鍵的 mil 節點。」張亮目光未離螢幕,語速沉穩:「顯示——NODE-PRIME STATUS:TERMINATED。」

「也就是說,他們認定你已完美收尾。」我望向水箱內的機師。他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眼底密佈的血絲也隨之淡了些。「接下來,換我們收尾。」

「破壓槓桿在那邊。」朱娜指向側牆——一對鮮紅的金屬槓桿靜立於牆面凹槽中,旁邊以英文與繁體中文標示:「緊急破壓/高風險操作/需兩人同時扳動」。

「兩個人。」我看向阿軒。

「我跟妳一起。」他答得乾脆,沒有半分遲疑。

「亮,妳繼續上傳;朱娜,妳盯緊壓力曲線,一旦出現微漏跡象,立刻啟動旁側凍封閥——把整座控制廳的空氣瞬間冰鎖。」我語調平穩,像在播報一則早已寫好的新聞稿,一半是安撫自己,一半是為這一刻留下不可抹除的紀錄。

「收到。」張亮點頭,眼神銳利如刃。

「收到。」朱娜深吸一口氣,右手已穩穩覆上閥門控制柄。

阿軒與我並肩走到紅色槓桿前。兩根槓桿粗硬冰冷,中間以一道合金鎖扣緊鎖,確保安全機制不被單人啟動。我伸手拔下鎖扣——金屬墜地的「鏗」一聲,短促、清脆,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準備好了嗎?」阿軒側過臉看我。

「我不知道。」我誠實回答,「但我們還是得做。」

他笑了笑。那笑在這片緊繃的紅光與低鳴中顯得有些瘋,卻也異常真實。「一起數。」
他伸出手,我伸手相迎。兩雙手掌同時扣住槓桿握把,掌心透過冰涼金屬,傳來彼此的體溫與脈搏。

「三。」他低聲。

「二。」我接。

「一。」
我們同時發力。

槓桿沉重得像在撬動地殼。關節在極限中呻吟,發出刺耳的「喀吱」聲;鎖定栓應聲崩解。剎那間,一陣沉悶如地核斷裂的轟鳴自水箱底部炸開——整座控制廳劇烈震顫,燈光明滅,牆面嗡嗡共鳴,彷彿世界正從內部開始解體。

水箱底座的固定環瞬間迸裂,數十道蛛網般的裂縫轟然綻開;壓力排放閥應聲彈開,暗藍色液體如海嘯般從底座噴湧而出,直衝我們早已退守的遠端坑槽。厚重的觀測玻璃在劇烈壓差下發出刺耳的尖鳴,裂紋自底部瘋狂竄升,一路爬至頂端,密密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快退!」
朱娜厲聲大喝,同時一把拽下旁邊的凍封閥門。頭頂噴嘴即刻噴出濃白霧氣,溫度驟降——我呼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皮膚泛起細密寒栗。這是特製超冷凍劑,目的不是降溫,而是凍結空氣中所有活躍分子,搶在毒霧擴散前,將它們牢牢鎖死。

玻璃終究崩潰。
一塊塊向內塌陷,整座水箱像一尊緩慢解體的冰雕。碎片與殘液翻湧墜落,匯入底座坑槽。而藍色液體中那個被鋼纜懸吊的人,在最後一瞬被強力扯落,身體重重撞上玻璃,發出悶鈍一響。

我不敢閉眼。
只見他嘴張開,喉結微動,像在吐出最後一個音節。聲音被玻璃與冷液吞沒,但我聽得見——我替他補完那句話。

「『謝……』」

水、玻璃、藥液、血,攪成一團混沌,傾瀉入井底集水槽,再被一層層冷霧覆蓋、封凍。那畫面殘酷,卻奇異地寧靜——像一口棺材,終於被蓋上了蓋子。

控制室警報瘋狂嘶吼,螢幕上紅字狂跳,倒數欄位歸零,隨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冷白字:
「NODE-PRIME:PHYSICAL FAILURE/REMOTE STATUS:TERMINATED」

「遠端看不到破壓,只看到我們先前手動觸發的人工終止訊號。」
張亮喘著氣,聲音沙啞,「對他們來說,這個NODE,已經『規範結束』。」

「那這口井呢?」
阿軒問。

朱娜環顧四周——冷凝霧已在我們頭頂積成厚厚一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冰。
「主體毒液已被鎖死在冷封槽內,理論上不會大規模逸散……前提是,這座島短期內沒人來挖。」

「也就是說,我們把這座島,變成一塊帶刺的礁石。」我說,喉嚨發緊,「誰敢靠近,就割爛他的手。」
話一出口,我才察覺雙腿在抖,手心全是冷汗。我靠著牆,胃裡那顆玻璃焊接的舊傷又開始抽痛,胸口像被重拳砸中,悶得喘不過氣。

「所有錄影上傳完畢。」
張亮按下最後一鍵,螢幕進度條穩穩跑至百分之百,「HASH值一致。從現在起,這裡發生的一切,不再只是我們幾個人嘴裡的故事——是有數據、有影像、有時間戳的證據。」

我盯著那些冷白字條,喉頭一陣酸澀,分不清是想哭,還是想吐。
「他們會罵我們的。」我說,「說我們擅自毀掉證據,說我們破壞『安全研究設施』。」

「但我們也留證給他們。」張亮苦笑,「留給外界,留給任何還相信法理尚存的地方。從今天起,任何人想把這口井說成『自然風化』、『老舊軍事遺跡』……都得先過這道檔案。」

「還有那個機師說的話。」朱娜補了一句,眼裡有光,「他不是完人,但他最後,幫了我們。」

我望向水箱殘骸的方向。冷霧已徹底吞沒那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一片純白,靜得像一張尚未落筆的紙。我知道底下埋著什麼:罪、血、懺悔、數據,還有一個人用生命做的最後一次選擇。

「走吧。」
阿軒拍拍我的肩,「我們在下面多待一秒,都在多賭一秒命。」

我點點頭,從領口抽出錄音筆,紅燈規律閃爍——那裡面有Kris的聲音,有那句「我聽到」、有「Trial」和「Wrong」、還有那個被切斷的「Thank」。我把錄音筆塞回胸前,緊緊貼著心口,像把一個人的故事,完整地帶上去。
老何伯的聲音,也還在裡面。

我們重新攀上那條螺旋鐵梯。井道裡的空氣比剛才更冷,但我胸口那團東西,卻緩緩暖了起來。

耳鳴仍在,這一次卻不再令人窒息——它像是一種低頻的共鳴,彷彿遠方有幾個節點同時亮起、回應:資料已送出,他們看見了,而我們,也確實做了自己能做的選擇。

「Kris。」
阿軒在我上方一格停住,回頭望我,嘴角微微揚起,「剛才那人……妳覺得,他值得被記住嗎?」

「當然。」
我答得毫不遲疑,「不是因為他做錯的事可以被原諒,而是他承認了錯誤——在這個計畫裡,光是這一點,就已經罕見得近乎奢侈。」

「那就記下來吧。」他笑了笑,朝我伸出手,「妳不是說,要拍《活著》嗎?」

我伸手握住,借力再往上一格。

我們繼續向上,離開那口被稱為「天國井」的深井。身後,是凍結於靜默的地獄;前方,是尚未揭曉、卻再也無法迴避的地面世界。

但有一件事確鑿無疑:無論外界是否願意承接,我們已親手把這裡的真相從地底掘出,用我們的方式掩埋,也用我們的方式,把故事寫了上去。

天國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