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二十五篇:自毀協議
我站在那台透明水缸前,冷風穿過縫隙吹來,夾雜著海鹽與機油的氣味,像一場執拗不肯醒來的惡夢。燈塔倒數的聲響仍在耳際嗡嗡震盪,如同心電圖上那顆固執跳動的紅點,一下、一下,敲打著神經的邊界。
玻璃後的人——既非死者,也未全然活著——緩緩抬起眼,望向我。那眼神裡浮著一絲恍惚的清明,底下卻沉著深不見底的絕望。
「我會做的,Kris。」阿軒的手按在我肩上,掌心沉穩,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是承諾,也是錨點。
「先把裝置暫停,讓我先看清楚他。」我調小面罩呼吸器一格,讓一縷更冷的空氣刺入胸腔,寒意在肋骨間反覆遊走。「我要他的聲音、他的名字,所有能記下的,都得記下來。」
「他會說話。」張亮把筆電推到水缸旁,螢幕上跳動著斷續的影像與精確到毫秒的時間戳,「我已開啟全部流量節點,三個節點同步運作,數據會在你剛說的時間點完成鏡像輸出。你一開口,我就同步上傳。」
「好。」我深吸一口氣,朝玻璃走近。鏡中我的臉被液體折射得扭曲變形,唯獨那雙眼睛——清晰、銳利、直直穿透水層與玻璃——釘住我,動彈不得。那不是求救,也不單是控訴;是懇請,也是判決。
「妳知道我們還缺什麼?」朱娜的手套邊緣還沾著夜裡未乾的試劑,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機,像一組精密校準過的參數。
「C。」我說,「黑匣晶片、機長的心跳訊號,還有……CEO的視網膜。」
「視網膜是線上雙因子認證的一半。」張亮低頭飛速敲擊鍵盤,螢幕光映在他瞳孔裡閃爍不定,「系統鎖定為『視網膜+活體心跳』雙重驗證,才允許終端手動啟動毀壓程序。換句話說——只有同時取得公司最高權限(視網膜)與宿主生理確認(活體心跳),才能中止倒數、觸發清除。」
我聽得懂這句話的重量。這不是簽一份授權書就能解決的事。那是把一個人的生與死,連同整座城市的存續,一併放在天平兩端,由我們親手加碼、稱量、落錘。
機長還活著。他被懸浮在液體中,能說話,能眨眼,能用顫抖的指尖在玻璃內側劃出血字:「BLOW UP」。他說「炸了我」,也說「Save them」。
而我們,誰有資格替他決定哪一句才是最後的遺言?
「現在,是做選擇的時候了。」
老何伯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他站在門檻邊,身影沉穩如岩。
「AI能算出最小損失,但人心不會被數據算清。若要真正終止那個倒數,C級權限必須被啟動——而這需要兩個不可替代的認證分量:一為CEO的遠端視網膜授權,二為機長本人的生理終止確認。這兩者,缺一不可。」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他就是那個把一撮白髮塞進我手心、把自己最後的信任託付給我們的人。老何伯不是英雄的名字,只是一個被時間磨硬、被責任壓彎脊樑的男人。此刻,他要我們做的,是一個可能永遠烙在靈魂上的決定。
「先確認進度,張亮。」我將目光從機長臉上移開,強迫自己回到現實——筆尖抵住紙面,紀錄的念頭壓過所有顫抖。
「ACK已回,分散式節點全數接收最終封存報文。」張亮的聲音裡有疲憊,也有一絲微弱的鬆動,「但主動關閉指令仍需視網膜認證。沒有CEO親自授權,遠端系統不會發放結尾 token。」
「那CEO在哪裡?」我問,聲音乾澀,像把問題投進一口深井。
「我們不知道。」張亮低聲說,「最後一條可追蹤的呼叫鏈顯示,有外部政商信號介入,但整條路徑被多重跳轉與偽裝覆蓋。我推測——有人早有備援,或是公司特派員已潛伏在某個遠端節點,靜待指令。但此刻,我們唯一能掌控的,只剩一件事:機長的心跳,確實能作為第二把鑰匙。」
空氣冷了下來,不是溫度的下降,而是某種存在正被抽離。機長在玻璃艙內掙扎著移動,指甲在水中劃出細長水紋,像人臨終前最後一次、無聲的抓握。
「他要我們……炸了他?」我問,語氣不像在問別人,而像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清醒。
他貼著玻璃,聲音斷續如被切碎的電波,半字半句從內側滲出:
「You… save… them…」
「他知道後果。」朱娜把小瓶放回試劑盒,指尖穩而沉,語氣像一劑冷靜的麻醉劑,「他可以選擇自我終結,讓系統判定宿主失效、強制停擺——但那只是被動抵抗。他選的,是主動把命交出來,換取更多人的活路。這不是求死,是交付。」
「他寫下『BLOW UP』,同時寫下『Save them』。」我把錄音筆貼近玻璃,唯恐漏掉一個音節,「這不是矛盾,是交換——以一人之死,換千人之生。這份重量,足以震碎所有道德計算。」
「那是他能做的最後抵抗。」阿軒肩膀一沉,聲音低而實在,「但我們的責任,不是讓這場抵抗淪為一出被掩蓋的悲劇。我們得把這份自願,轉成可驗證、可追溯、可承擔的證據。不能讓它變成公司檔案裡一句『意外終止』,或政商報告中一頁『操作失誤』。」
他的話像潮水退去後的礁石,讓我重新站穩。我舉起錄音筆,啟動比對協議:「把剛才所有對話、影像、生理數據,加密上傳至三處獨立備份節點;再將密鑰散列,分別交由三個不同司法管轄區的第三方機構託管。我會以個人名義簽署見證聲明,並綁定時間戳與生物特徵。若我們被消音、被隔離、甚至被清除——這三份離線備份,將在七十二小時後自動解鎖,向外界釋出完整證據鏈。」
張亮點頭,十指在鍵盤上流動如翼,數據如星火般躍入雲端:「我已將檔案分塊、加擾、混入TOR跳頻流量,每一片都經不同路徑、不同時段上傳。它們會在指定節點自動重組——這不是備援,是活的證據。」
我們在狹窄的控制室裡奔忙,像一群負重的螞蟻,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血味與重量。時間不再向前,而是倒懸——心跳在耳中轟鳴,像戰鼓,也像喪鐘。我低頭,攥緊那撮白髮,像攥住一個不肯鬆手的誓約。
「如果我們要做選擇——」老何伯緩緩開口,聲音如暮鼓,沉而準,「那就得有儀式。心跳是密碼,但必須由他本人主動終止,而非被遠端強制、或由他人代行。這意味著,最終的數位授權,不能只靠視網膜掃描,也不能仰賴遠端密鑰——它必須有一具真實的身體,親自跨過那道門檻。」
我看著他,眼裡有火,也有寒。
「所以他要求……把心臟挖出來?」我低聲說出那個畫面,像在復述一場無法醒來的夢。
老何伯點頭,動作緩而重:「對。那是唯一能讓系統徹底失去『生命值』參數的方式。當生理信號永久中斷,系統將判定宿主已清除,倒數便會在本地強制終止,遠端也會同步失效。這不是破壞,是歸零——用最原始的肉身,關掉最精密的殺戮機制。」
我猛地吸氣,胃裡像被冰刃橫剖。這已不是道德或法律的辯證,而是人對自身存在最極端的提問:要不要以一顆仍在跳動的心為鑰,打開終止倒數的門?在這裡,心臟不只是器官,它是認證,是肉身形式的簽章,是系統唯一無法模擬、無法偽造的終極憑證。
「誰會做那件事?」張亮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眼眶微紅。
「有人會自願。」老何伯說,目光掃過玻璃後那張模糊卻執拗的臉,「剛才他寫下『炸了我』,這就是意志。但意志必須清晰、可錄、可驗證——他得在清醒狀態下,親口授權,全程錄影,並由第三方見證。不能是絕望下的嘶吼,得是沉靜下的承諾。」
「那我們……是執行者?還是引路人?」我嗓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不是執行者,」老何伯說,「是見證者。執行的手,必須是他自己的手,或他親自指定、全然信任的人。而我們的責任,是確保那隻手,出於自願,而非脅迫;出於清醒,而非昏沉;出於選擇,而非絕望。」
我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腥。這幾天,我們奔殺、救援、上傳、對峙、撐住身體不倒——究竟為何而來?此刻,我們坐擁一個能毀滅整座城市的控制台,也能用它換取無數條命;能燒盡所有罪證,也能把它鑄成一把刺向黑暗的劍。
「我不想當執行者,Kris。」阿軒在我身側低語,手仍按在腰間那根木桿上,指節泛白,「如果真要動手,就讓他親自啟動,或由他選一個人。但我們必須在場——用眼睛看著,用耳朵聽著,用筆記下。確保那一刻,是真實的,不是被編排的。」
我看向機長。厚玻璃後,他的眼神已渙散,像深海中一盞將熄的燈。可那句「Save them」,仍在我耳邊盤旋不散。人的選擇有時殘酷,但比起讓無辜者在城市街巷間,被當成演練目標、
我記得自己的手一直在顫,胸口像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控制室裡的燈光冷硬、均勻,毫無人氣;電子螢幕上跳動的字句,鋒利得像一把把未出鞘的刀。水缸裡那張臉還在——蒼白、浮腫,卻在某一瞬,眼神掠過一絲清明。那點光,像刀刃劃過心口,留下一道隱隱滲血的痕。
剛才的選擇,像一道繩索,套住了我們每一個人:先上傳、再關閉、然後,以最殘酷的方式,掐斷那倒數。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把那些詞組合成一句完整的話。於是只是站在原地,任腦中影像如潮水般來回沖刷。
「妳確定要這樣做嗎,Kris?」阿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緩慢,像一面蒙塵的老鼓,敲在耳膜深處。
我將目光從玻璃後那張臉上移開,抬手按下錄音鍵——讓每一個聲音,都被留下、被證實。喉嚨像被細針刺著,但我還是說:「確定。我不能讓他們拿走這一切。」
「那就開始吧。」老何伯的聲音冷得像鐵,他站在控制台旁,手裡還攥著那撮剛從自己頭上拔下的白髮。
朱娜站在實驗台前,雙手穩定如儀器本身,調劑器在她指間泛著微光;張亮則把最後的加密包推送出去,十指在鍵盤上疾速跳動,像一支離弦的弩箭,奔向唯一的靶心。
整座控制室,像一座被死守的堡壘。金屬牆外,風在怒號,彷彿要捲走我們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呼吸。
程序完成。人工終止指令發出,ACK 回傳的瞬間,像一道光,精準刺穿遠方那不斷逼近的倒數。
水缸裡的人眼皮微動,呼吸忽然深了幾分,像一口被硬生生從深淵裡拽上來的春氣。朱娜立刻將微量逆轉劑注入靜脈,電脈衝儀器同步啟動,嗡鳴聲低而沉。
「按計劃走。」我貼近玻璃,嘴唇幾乎抵住那層厚重的隔離面,聲音壓得極輕,卻竭力穿透:「說妳想說的——讓他們看見。」
他那顆被改造成主機的心,微微顫動起來。泡沫在他唇邊輕顫,他費力抬起手,貼在玻璃內側,用指尖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字母——像把最後的力氣,全數刻進自己的胸膛:
**BLOW UP**
我看懂了。
那是他選的序曲,是他親手寫下的句點——他要用自己,換走更多人的命。
「不要!」阿軒幾乎是吼出來的,手如鋼索般死死扣住控制台邊緣,指節泛白。
「還有其他辦法嗎?」
「沒有容易的辦法。」朱娜的聲音平靜,不帶起伏,也沒有同情,「只有風險,和代價。而我們現在要的,是時間,和證據。」
就在我們同時壓下按鈕、將機箱閥門旋至「人工終止」的瞬間——
金屬門外,傳來一陣沉重、規律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空氣裡一板一眼,像踩在整座城市的心跳節奏上,讓我不由自主地回頭。
門,被推開了。
一道白光從門縫斜切而入,隨即,一個人走了進來——像一具笑得很漂亮的殭屍。
他穿著一身純白西裝,整潔得近乎虛假;雨水順著衣角滑落,在布料上拖出幾道細長水痕,可那白,卻像被某種無形光源反覆漂洗過,乾淨得令人不安。領帶繃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支金屬拐杖,步伐緩慢、優雅,每一步都像經過精密計算。他走到我們面前,嘴角掛著標準的社交微笑。
那笑,沒有溫度。
「『恭喜抵達終點。』」他清晰地說,語調像商場播音那般精準、平滑,不帶一絲波動。「『現在開始第二輪遊戲。』」
他說得從容不迫,彷彿只是宣布一場晚宴即將開席。我當然知道他是誰——資料裡那個反覆出現的名字,黑匣子日誌中多次簽署的署名;他是合約背後的影子——Aegis內部某位高層,抑或更糟,是那群外包承包商的正式代表。
「妳是……」我幾乎來不及說完,聲音便被控制室內低頻運轉的設備吞掉一半。
他向前一步,拐杖點地,發出清脆而節制的叩響:「『Kris先生。』」
他自我介紹的方式,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劇場開場——優雅,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壓迫感。站在他身後的是兩名女性:一名戴著半覆式面罩,頸側嵌有微型接口,顯然是經過改造的助理;另一個,我認得——是陸小姐。那一刻,我幾乎想不起她為何會站在這裡。夜色削薄了她的輪廓,臉頰冷而銳利;她站在Kris身側,右臂明顯經過義體介入——一截金屬結構取代了上臂部分肌肉組織。她嘴角微揚,露出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笑:「『I will be back.』」
那句英文被空氣托起,冷冷地在整座控制室裡迴盪。話音未落,她已抬起手,手背上的金屬接口在頂燈下閃過一道冷光。
Kris緩緩掃視我們一圈,目光如掃描器般精準、無溫。「『我來這裡,是希望與各位協商一個更好的結局。』」語氣忽然放柔,近乎誠懇。「『有人說,妳們在這裡採取了一些激進的行動。我在此,代表公司表明立場:若願意合作,許多事,仍可和平解決。』」
「合作?」張亮的聲音一顫。「『和平解決』是什麼意思?拿我們手上的證據,去換你們一句『保證』?」
Kris微笑,那笑意像刀鋒劃過皮膚,薄而鋒利。「『正是如此。妳們有錄音、有原始資料、有現場影像——妳們確實有能力將一切公諸於世。但妳們也清楚,曝光所引發的,不只是真相,還有恐慌、市場震盪、政治介入,甚至國際層級的連鎖反應。』」
他將手搭在拐杖上,從內袋取出一張紙,紙面印著幾行簡潔的條款。我正欲伸手細看,耳邊已傳來他低沉的聲音:「『我們提供兩個選項。第一,妳們公開部分核心資料,我們將主動出面承擔全部責任,並提供足夠的補償與長期保障;第二,若妳們評估公開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公共風險,我們可提供技術與資源支援,協助銷毀最危險的樣本,並對外統一口徑——宣佈這是一場非預期的操作失誤。』」
話語圓潤,字字如糖衣包裹,但我聞得見底下的酸腐氣味。這種「補償」與「協助銷毀」,正是他們最熟稔的語言:以金錢與人造的「歉意」抹平責任;以數據管控換取時間窗口,再於幕後將真正的罪證打包、封存、蒸發。
「『而且,』」Kris又補上一句,語氣更趨溫和,近乎勸導,而非威脅,「『我們願意在公共調查程序中全力配合——提供證人、安排保護、開放內部審查流程。如此一來,妳們的證據將被司法程序正式採納,而非淪為網路上真假難辨的碎片。』」
我盯著那張紙,條款已列得乾淨利落:用詞精準,數字浮動,彷彿早已預設好我們會點頭的節奏。陸小姐在一旁輕笑,像一名靜靜看著魚群游近餌線的漁夫。
「這就是你們的條件?」我放下錄音筆,抬頭直視Kris。「你們要我交出證據,換取一句承諾。」我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世上,有多少承諾,最後不就變成黑箱裡一張作廢的票?」
Kris微微一笑,指尖在紙緣輕輕一叩,「『我們理解妳的懷疑,也體諒妳的處境。妳們的憤怒,是合理的。但我們也必須考量後果與平衡。若論成本與收益,全面公開,恐怕會造成更多無辜者的傷害。』」
那句「平衡」,像一把冷鐵天秤,被硬生生架在人命之上。他們說要「平衡」,可誰賦予他們權力,去稱量一條命與另一條命的分量?我們站在這裡,從來不是為了等他們的算盤給出答案。我心裡那口火,早已壓至臨界——我要把這一切,說清楚。
「妳們所謂的『錯誤操作』,根本不是失誤——那是把活生生的人命,當成實驗室裡可消耗的原料。」我的聲音冷而鋒利,像刀刃出鞘。我從胸口掏出那張被血浸透的紙片,放在桌上。血跡尚未乾透,暗紅微黏,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口。「我的朋友死了,林也死了。他倒在泥地裡,用自己最後的血寫下那行字——他沒有白死。妳們別想用一疊賠償協議、幾張支票,就把這些命打包封存、銷毀、抹平。」
「賠償與封存,確實是常見的處理方式。」莫先生看著我,眼底掠過一絲意外,語氣卻仍平穩如機械運轉,「妳的正義感很強烈,也很高尚——但代價同樣高昂。我們願意承擔這份成本,讓整件事在法律框架內完整運作。只要妳點頭,我們立刻公開介入,確保所有涉案人員進入司法調查程序。」
「那麼,」我盯著他,「等我們把所有東西交到妳們手上之後——誰來保證,妳們不會先關上門,再銷毀證據、抹掉痕跡?妳們有資源,有管道,更有動機。」
「這是一場公開程序。」他語速不變,字句清晰,「所有步驟由第三方律師全程監督,我們僅是執行方。」他略一停頓,目光微沉,「或者,Kris,妳也可以選擇直接將資料交給國際調查團隊。我們同意接受任何獨立調查——但在結果出爐前,我們會協助隔離相關人員、保護關鍵證據,並確保調查環境不受干擾。」
我盯著桌上那瓶未啟封的試劑與那張血字紙條,心口像被一隻手緩緩攥緊,越收越牢。老何伯留給我的那撮白髮還在口袋裡,他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別讓她的名字被扭曲。」林在泥地上的字跡又浮現在眼前——「C=Save」,不是密碼,不是暗號,是一張票,一張通往生路的單程票,不是誰能隨便撕掉、重印、轉賣的。
「妳們在逼我們做選擇。」我聲音低了,卻更沉,「那我問清楚:這個選擇,有效期限是多久?如果我們同意,何時對外公開?如果我們拒絕,妳們會怎麼做?」
莫先生沉默了一瞬,像在權衡風向與火候。「一週內完成交接;三個工作日內,我們會把初步調查報告,同步提交給妳指定的律師與國際監察代表。」他語氣不帶起伏,卻字字落定,「若妳拒絕——我們將在公開檢測結果發布後,啟動『企業應急計畫』。」
「企業應急計畫?」我喉頭一緊,這四個字像冰錐刺進耳膜。
他點頭,神情淡然,卻毫無溫度:「這意味著,我們將動用合規的私有安全力量與法律手段,全面保護公司核心資產與營運穩定。這不是針對個人——但……」他停頓半秒,目光如海面下暗湧,「一旦進入這階段,事件將迅速轉為政經與司法的多重博弈。而真相,在多方解讀、轉譯、消費的過程中,很可能不再屬於死者,也不再屬於我們。」
那幾個字懸在空氣裡,像一紙未署名的判決書:公開,可能被扭曲;封存,可能換來沉默。我太清楚他們如何用語言包裝暴力,用金錢稀釋血色,把流血的現場,磨成一張光滑無痕的沙紙。
窗外海面浮光躍動,遙遠得像另一座城,靜靜映照我們此刻的懸崖邊緣。燈光打在我臉上,指尖在桌沿攥得發白,骨節泛青。
「如果我同意,」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鋒劃過靜默,「我要一個保證——不可撤銷的保證。必須由國際第三方律師與公證人,透過即時視訊全程認證;所有涉案人員,在司法機構正式立案審理前,不得離境、不得隱匿、不得接觸任何內部文件;所有原始檔案上傳後,三個月內禁止刪除、覆寫或加密備份。妳們得簽字,董事會全體成員必須列入調查名單,所有涉事特派員,必須親自移交至國際調查組手中。少一條,我連一個字都不信。」
莫先生臉上那抹慣常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目光掃過桌上那張血跡未乾的紙條,像在清點一筆突增的成本。我看得見他眼底的權衡——不是良知的掙扎,而是利弊的計算,是風險與收益在腦中飛速重組的微光。
「那些條款……是談判過程的一部分。」他緩緩開口,語速沉穩,像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我們可以討論,但妳要知道,若妳堅持將這些條款納入正式合約,整個流程勢必拉長、公開化程度提高,更會對被指控的個人造成難以挽回的名譽損害——我們的客戶不會接受。」
「那就讓他們不接受。」我胸口一緊,聲音卻壓得極平,「我的報紙會刊出全文,他們的孩子會在校園被同學質問,他們的銀行帳戶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收到金融監理機構的調閱通知。我們不會讓他們有機會,把我們手上的證據,一頁一頁地掩埋乾淨。」
他靜默片刻,向後退了兩步,拐杖輕點地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眼睛盯著我,像在快速演算一組風險參數——公開的代價、輿論的震幅、國際反應的閾值。幾秒後,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筆,緩緩在桌上的合約初稿上簽下第一筆草約。
「好,我們同意。」他將筆推回桌面,語氣平靜得近乎疏離,「前提是:你們須先交付證據的部分副本,並在公證人與獨立第三方律師全程見證下,將三份原始資料加密後,移交至我方指定的臨時托管節點。之後,我方將全面配合司法程序——包括開放內部系統供調查、提供資金用於受害者補償,以及公共安全重建。」
我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一張標註著致命劑量的藥物說明書。所謂「托管節點」,聽來中立,實則是他們替你保管鑰匙,卻不交出鑰匙孔的位置。我舉起手中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聲音清晰、冷硬,如鐵印入空氣:「我拒絕。任何要求我們先行移交原始資料的條件,皆不可信。我們要的是司法監督下的移交程序,不是貴司主導的『保管』。」
莫先生唇邊的笑意淡了,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妳知道這會引發什麼嗎?一旦原始檔全面公開、直接上傳,將觸發大規模社會恐慌、金融市場劇烈震盪,甚至引發多國外交干預。妳們這不是在揭發真相,是在把數以萬計的平民、無辜者,連同我們一起,推進風暴中心。」
他語氣冷靜,像在宣讀一份宏觀風險評估報告,精準,卻毫無溫度。
「所以,生命在妳們的財報上,就只是『平民』『金融』『外交』這些變量?」我伸手撫過胸前那撮白髮,掌心貼著老何伯交給我的那枚乾燥劑小盒——微涼,卻在體溫下泛出極輕的、細微的氣息。「一個人的名字,就該成為妳們說服外界敷衍了事的註腳?林仕豪把血寫在地上,他的名字,不是妳的成本帳單。」
陸小姐輕笑一聲,手臂上金屬錶帶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財報上沒有情緒,我想你們清楚。合作,你們會獲得保護與賠償——這是現實。」
那話像刀片,薄、利、不帶血,卻割得人喉嚨發緊。
我抬眼望向莫先生。他臉上那層高冷的從容終於裂開一道縫——笑意斂盡,拐杖輕叩地面,語速放緩,卻更沉:「那麼,Kris,我們可以折衷:妳先提供一份加密備份至托管節點,這份備份由雙方共同密鑰鎖定,並由獨立公證機構擔任仲裁。待司法機構正式啟動程序、確認移交條件後,我方即刻解除鎖定,由妳方取回原始副本。如此,既可避免社會恐慌,也能確保資料完整性不受干擾。」
「『先交,再決』的邏輯,等於把心臟先交出去。」張亮的聲音微顫,「哪家公司會把核心證據,交到對方主控的節點裡?這種交接,漏洞多得數不清。」
莫先生笑意全無,語氣不見強硬,卻更沉:「妳誤解了。這不是交出心臟,而是把瑕疵最小化。妳們活著,就得做選擇——國際,從來不是理想國。」
我冷笑一聲,手探入胸口,指尖觸到胃部那枚微型記憶器——它早已被我吞下,此刻正貼著體溫微微發燙。那不是一塊儲存晶片,是我們手中唯一真正可控的保險。我抬高下頷,聲音低而沉,如古鐘撞響:「我絕不會把原始證據,交給任何商業機構或私人節點。妳若要名聲、要賠償,就帶我們上國際法庭。法律要來,否則,我寧可把所有備份,散進妳們永遠觸不到的地方。」
莫先生凝視我良久,終於點頭。那動作不帶情緒,像在確認一組風險利潤模型的最終輸出:「很好,Kris,妳有勇氣。我會在合約中增列一名中立第三方——海事與生物安全國際聯合委員會代表。若檢測結果確認證據存在重大瑕疵,我方全額承擔補償責任;若證實為外部惡意植入,我方將提供技術與人力,協助追查源頭。先完成公證,再談備份。」
那句話落下,像刀鋒劃過空氣。可刀鋒之下,我清楚——我們已沒有時間再談。
外頭腳步聲驟然逼近,沉重、急促,彷彿有人正撕開地板奔跑;更大的人影已抵達控制室外,門框邊緣映出晃動的剪影。
這場談判,不過是一場精密的幻術。而現實的暴力,隨時會撞碎一切。
「保全!」一聲厲喝自廊道外炸開。
幾道黑影衝進門來——不是Aegis的制服,而是另一支裝備精良、動作乾脆的短槍小隊,氣質冷硬如鋼,眼神像結凍的湖面,不帶一絲妥協餘地。領頭的軍官胸前掛著一枚暗銀徽章,他將一紙蓋有國徽鋼印的授權文件高舉過肩,語調壓得低而沉,字字如釘:「我們代表國家特別應變機構。現場即刻封鎖,所有證據禁止移動、複製或銷毀。違者依《緊急狀態法》第十七條即時拘提。」
房內霎時鴉雀無聲。莫先生臉上的笑意凝住,像被瞬間抽走溫度的瓷釉——國家介入,正是我們一路爭取的轉機;可此刻它踏著軍靴而來,卻也同時成了另一場博弈的開場哨。國家會站在人民這邊,還是站在策略背後的權力結構那頭?答案尚未揭曉,但空氣已先一步繃緊。
軍官目光一轉,直直落在我們身上,毫無迂迴:「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現場生物識別與通訊溯源檢測。任何試圖隱匿、轉移或加密資料者,視為妨礙司法調查,立即扣押。」
「既然如此,」我開口,聲音平穩,卻把手中錄音筆換到左胸口袋,指尖壓住貼身放置的乾燥劑包——那點微沉的觸感,是此刻唯一真實的錨點。「國家帶路,司法介入,我們全數配合。」
莫先生喉結一動,瞬間卸下所有商人的圓滑,臉上浮起一層被逼至崖邊的鋒利。他語速放緩,字句卻更重:「在司法與國家雙重見證下,所有基金撥款、資源調度與技術支援,即刻透明化;妳交出的備份檔案,由雙方共同操作,原始資料原件,亦將於律師與監察官全程在場下,移交司法機關封存。」
我盯著軍官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毫無波瀾的瞳孔裡,辨出一點傾向——是人民,還是資方?是程序,還是預設的結果?可答案尚未浮現,遠處殘骸之外,已隱隱傳來一陣壓抑的機械嗡鳴,低沉、持續,像某種巨物正緩緩甦醒。
就在這時,門外燈光驟然被強光撕裂。
又一群人闖入。
不是黑衣公司,也不是軍方——是十來名穿深灰作業服的男女,步調整齊,氣息內斂。隊伍中央那人走在最前,身形挺拔,嘴角噙著一絲熟稔得令人不安的笑意。他一身剪裁精準的白西裝,肩頭卻沾著一星濕沙,彷彿剛自某片尚未乾透的海岸登陸,荒謬得不合時宜。
我瞳孔一縮——那笑容太熟了。
莫先生的副手?不,比那更高。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我絕不會認錯的臉。
是陸小姐。
「再見,老朋友們。」她語調慵懶,卻字字精準,「我們回來了。」
兩個字像冰錐刺進胸口。「再見」二字浮著一層甜膩的諂媚,像鱷魚張口前最後一瞬的微顫。隨著她的話音,兩名隨行者已迅速將數台黑色圓盤狀裝置擺上長桌——不是通訊器,而是我在深海資料站見過的那種工業級驅動器:啞光漆面、微型天線、底部嵌著冷卻散熱環。一台台啟動,螢幕亮起,密密麻麻的連線節點與倒數計時在光下跳動。
她右臂袖口微掀,露出一段銀灰機械接口,脈衝燈在燈光下幽幽明滅。
我的血液彷彿被攥緊,心臟撞得耳膜生疼。方才還在談判桌上反覆推敲的「保證」、「見證」、「移交」,在她現身的瞬間,全化作一疊被風吹散的紙牌。
莫先生臉上最後一絲鎮定也裂開了,笑意僵在唇邊,像一幅被風乾的舊畫。門縫裡一縷風竄入,捲起地上半張紙屑,翻飛如蝶——而我們正站在兩股力量的夾縫中央:一邊是法律的框架,一邊是金錢的邏輯;一邊是公開的承諾,一邊是祕密的慣性。
「妳回來做什麼,陸小姐?」我沒法再維持禮貌,聲音微顫,卻沒退半步。
她目光如刀,笑意卻更像一首押韻的詭辯詩:「回來接手,當然。有人提議交由國際仲裁,但妳知道——新聞的爆炸力,既能摧毀,也能救贖。只是用誰的筆,誰就得承擔後果。」
「不會。」我將錄音筆又往胸口按緊一分,指節發白。「我們不會把一生累積的證據交給妳們。妳們想用補償買通我們的沉默?錯了。」
她笑得更深,那笑意像刀鋒又磨了一道:「誰說我們想買妳們的沉默?我們只是希望妳們把資料『整理一下』——別讓太多人,知道太多細節。大眾不需要那麼恐慌。」
這話聽似體恤,實則鋒利如剝皮。我聽懂了:在他們的棋盤上,恐慌是成本,是可被精算、轉嫁、甚至提前收割的資源;而我們這些既被犧牲、又試圖反擊的人,不過是棋盤上最易被抹除的那幾枚殘子。
「我不接受妳的折衷,也不需要妳的合作。」我挺直肩膀,聲音冷而利,「我們要的是真相——公開、司法、究責。沒有妳們的承諾能讓人回來,只有公開與審判,才能讓一切真正開始。」
陸小姐嘴角微揚,像刀口綻出一朵花。她忽然抬手一揚——背後兩人立刻啟動小型無線干擾裝置,朝我們所有通訊線路投出一記強脈衝。螢幕劇烈閃爍,連線節點瞬間崩斷,紅色警報燈瘋狂旋轉,將每張臉都映得如血般刺目。
「那麼,我們就實地驗證妳的勇氣。」陸小姐說。她眼底掠過一縷金屬般的冷光,像夜裡鋼鐵斷裂時迸出的鋒芒。
「妳要真相,那就給妳真相——讓我們看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她的指令彷彿一聲暗號,瞬間點燃夜焰。黑衣人如潮水般湧入控制室,將我們團團圍住。螢幕霎時爆滿亂碼,通訊全數中斷,外部節點的ACK回報被掐斷一瞬,彷彿整個系統被人掐住了喉嚨。我胸口那塊沉甸甸的東西——那枚嵌在皮膚下的加密晶片——忽然劇烈顫動起來,像一顆活著的心臟在掙扎。我幾乎想把它剜出來、吐出來,把所有證據交出去,只換一口喘息。可我知道,那等於背叛我們立下的誓約。
「Kris,別慌。」阿軒的手按在我背心,掌心沉穩,穩住了我幾乎失控的呼吸。「我們還有離線備份,資料能用硬碟帶出去。」
「我知道。」我咬緊牙關,聲音壓得極低,「但她早算準了這條路——這已不是單純的真相之爭,而是軍藝、資本與權力的角力。妳們公司,會用任何手段阻止我們。」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喊:「支援隊!Aegis援軍已抵達!」聲音遙遠,卻像一則預告,不帶溫度。
我抬頭望去——門口已站滿人影。一列又一列黑衣人整齊推進,如被精密切割的潮水。最前方那人穿著剪裁極盡考究的白西裝,步履不疾不徐,頷首時眼神平靜,眼底卻閃著冷冽的計算與某種近乎愉悅的掌控感。陸小姐立於他身側,朝我拋來一個冷笑,像把毒藥裹上糖衣,再親手遞到唇邊。
「你們的演出,真精彩。」白西裝語調柔和,近乎溫和,「不過我們的客戶,向來偏好有高潮的劇情。既然妳們堅持公開——那我們倒要看看,誰能把主角留下來,親自收尾。」
那笑聲在密閉的控制室裡迴盪,像兩片鐵片相互刮擦,每一寸神經都被刮得發顫。
我垂手探進口袋,指尖觸到那撮老何伯交給我的白髮,乾燥、細軟,卻沉得像一塊碑。同時,錄音筆的紅燈在掌心微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證物之心。我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不容退讓:「我們不會交出原件,更不會允許任何人以『托管』為名,將證據私藏、篡改或銷毀。」
白西裝緩緩轉頭,看向陸小姐,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他重新望向我們,語氣依舊平靜:「那就讓劇情升級——妳們若堅持公開,我們便讓夜色,成為更精準的剪輯師:把現場,剪成妳們無法控制的片段。」
話音未落,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那不是Aegis黑衣隊的節奏,也不是國家部隊的規整踏步——而是更快、更沉、更冷的節奏,像刀出鞘前最後一寸的靜默。
「支援到位。」
一道低沉、毫無起伏的軍音穿透門縫。緊接著,數名身著深灰作業服的人迅速進門。他們胸前無標誌,臉上無表情,只有一種經年累月淬鍊出的職業嚴厲。領頭者徑直走向控制台,將一份厚重公文「啪」一聲摔在桌上,語氣如宣讀判決:「現場即刻由國家安全局臨時接管。任何嘗試移走、隱匿、銷毀證據之行為,均視為妨礙司法。」
空氣像被巨錘砸中,驟然凝滯。
莫先生臉色微變——盛氣未褪,驚意已浮,正欲掩飾,陸小姐一個眼神便將他截斷。她那隻機械臂在袖口下極輕地顫了一下,像精密儀器遭遇了不可控的干擾。黑衣人群中泛起細微騷動,如魚群被暗流驚擾。
「『國家安全局』?」張亮聲音微顫,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又迅速被警惕覆蓋,「妳們……是?」
領頭人取出證件,在燈光下亮出那枚莊嚴的徽章,語氣壓至僅供室內聽聞:「我們隸屬國家安全局,奉政府指令執行現場接管。即刻起,不得再有任何私自移動、刪除、覆蓋或銷毀行為。所有涉案單位,須無條件配合司法調查。Aegis全體現場人員,請立即移至指定位置,接受盤查。」
莫先生迅速換上一副老練而克制的神情,禮貌而簡短地回應:「國安局果然深諳事態嚴重性。我們自當全力配合——」話未說盡,陸小姐一個側目,便令他戛然而止。
我胸口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住,耳膜裡血液奔流如鼓。國家介入——是救命的曙光?還是另一輪更龐大、更難測的輪迴開端?誰也無法保證。但至少,此刻有了暫時的屏障,讓那些已悄然上傳至多重節點的證據碎片,不致被即刻抹除。
「好。」國安領頭人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張臉,那眼神如篩,過濾虛飾,只留本真,「現場即刻封存。所有實物證據、錄影錄音、實驗樣本,一律納入司法保管流程。我們有權追溯並抽取原始存放位置。」
「那就按程序走。」我再次按緊口袋裡的錄音筆,指節發白,彷彿要將這個決定,刻進骨頭深處。
最後,我望向水缸——那名被浸泡在營養液中的機師,正緩緩睜開眼。他在水中抬起手,做出一個極其微小、卻極其清晰的動作:將拇指,按向自己左胸,那是他最後一次換命的選擇,也是他交付給我們的,最沉的良心抵押。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交談與機械低鳴。是什麼?我沒等任何人回答,門再度被強行推開——一隊身著夜行作業服的人闖了進來。他們頭戴半封閉式面罩,肩背便攜式訊號發射器,儀器外殼上清晰印著公司標誌:Aegis。
「『妳們的國安,真懂得挑時機來個大驚喜。』」領隊冷笑,臉上那抹笑意比方才更工整、更冷硬,「『這下,倒真能有個更精彩的收場了。』」
他們迅速佔據控制室各角,動作俐落得近乎預演過千遍。一台台黑色匣狀裝置被擺上桌面,像一叢叢靜默的黑色小盆栽,啟動後發出持續低頻嗡鳴,震得空氣微微發顫。這不是協作,而是接管——把現場切割成數個獨立回收點,各自封存、各自驗證、各自歸檔。
「『場面,得控制在我們的節奏裡。』」陸小姐站在莫先生身側,語氣平靜,眼神卻冷如刀鋒,「『政府已同意暫時移交託管權,我們只是依法執行程序。誰若阻撓,這件事就會徹底失控。』」
我知道,他們準備的從來不是禮貌,而是把真相壓進一紙協議的縫隙裡,在公開與封存之間,完成一場無聲的消化。
莫先生望向國安領隊,嘴角浮起一絲難辨的弧度:「『我們都是要讓事件收尾的人,不是敵人。』」
國安領隊沉默數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金屬刮過玻璃:「『收尾,不是由妳們決定。國家主導檢驗流程——誰不得離場,誰不得擅自銷毀,都由我們定。』」
「我們只提供配合的條件。」莫先生語氣沉穩,像在協商一樁早已談妥的交易,「『若國家確有需要進一步拘提或調查,我們全力配合;否則,我們可提供資源,協助完成完整封存。』」
「封存。」我低聲重複,舌尖泛起一絲苦澀,彷彿這兩個字早已被反覆咀嚼、漂白、再包裝成正當程序,「你們真打算把犯罪,買成一紙協議?」
窗外濕氣濃重,把控制室頂燈的光線拉長、扭曲,一道道冷白斜線橫過牆面,像審判席前無聲劃下的界線。
就在這時,控制室角落響起一聲極細的「嗶——」。
張亮的筆電螢幕忽然跳出警示:多個節點的ACK回應中,出現異常「重定向」。他臉色驟變,十指飛快敲擊鍵盤,語氣急促:「有第二波嘗試攔截回傳!剛上傳的資料碎片正被多個IP同步接合——來源不只一個。」
「他們在做什麼?」國安領隊眉峰一壓,語氣瞬間繃緊,機械化聲線將氣氛重新拉回威脅等級。
「回傳路徑裡有Aegis標記過的節點,也有幾組匿名海外商業代理IP……這不是隨機入侵,是條被人刻意鋪開的回撥網路。」張亮盯著螢幕,額角沁出薄汗,「我們被盯上了。」
他試圖將檔案同步至更多備援節點,螢幕上的進度條卻在瞬間卡死——整條網路被一陣低頻干擾覆蓋,像有隻無形的手,突然掐住了所有出口。
「那就是陸小姐說的『劇情高潮』?」我冷笑,怒火如海浪撞上礁石,碎得尖銳而清醒,「你們要的,從來不是真相,是把資料變成交易;不是讓全民知情,是讓全民困惑。你們打的,是情報與金流的節拍。」
陸小姐的臉在面罩後幾不可察地一顫,那抹笑意像被硬生生劃開一道裂口。她朝我踏進一步,語氣再無商人式的掩飾,只剩赤裸的鋒利:「『妳們的「公開」,也不過是把碎片拋出去。碎片越多,焦慮越重,真正的護衛機制與法律程序,反而成了我們最穩固的掩護。』」
國安領隊冷冷瞥她一眼,旋即低聲下令:「啟動緊急隔離——切斷所有非國安認證的外部連線。任何私有節點,不許再動。」
一時間,房內眾人動作如被拉成線索:有人壓下鍵盤,有人拔出網路線,有人將硬碟塞進防磁防水箱。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已非談判之時,而是搶救與保全的最後時刻。
我下意識按緊胸口那撮白髮,指尖微顫,心裡默念老何伯的名字。他的影子沉沉壓在胸口,像一塊溫熱的石頭——既沉重,又奇蹟般地,為我撐住這搖晃的片刻。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更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交談與機械低鳴。是什麼?我沒等任何人回答,門已被強行撞開——一隊身著深灰夜行作業服的人闖了進來。他們頭戴半覆式呼吸面罩,背負便攜式訊號發射器,儀器側面印著清晰的公司標籤:Aegis。
「『妳們的國安,真懂得挑時機來個大驚喜。』」領頭人冷笑,嘴角揚起的弧度比方才更精準、更冷硬,「『這下,倒真能有個更精彩的收場了。』」
他們迅速佔據空間,將設備一一擺開,動作熟練得像早已演練百遍。那些機器啟動後靜默運轉,形如黑色小盆栽,整齊列於桌面,散發出持續而沉悶的低頻嗡鳴。
「『場面,得控制在我們的節奏裡。』」陸小姐站在莫先生身側,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刃,「『政府已同意暫時移交託管程序,我們只是依法行使權責。誰若阻撓,這件事,就會徹底滑向不可控的邊緣。』」
我聽得清楚——他們準備的從來不是協調,而是切割:把現場撕成數個獨立回收點,把證據拆解、分流、封存,再由不同主體各自詮釋。
莫先生望向國安領隊,嘴角浮起一絲難辨意味的微動:「『我們都是想讓事件收尾的人,不是敵人。』」
國安領隊沉默數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金屬刮過玻璃:「『收尾,不是由妳們決定。國家將主導檢驗流程——誰不得離場,誰不得擅自銷毀,皆有明確規範。』」
「我們只提供配合的條件。」莫先生語氣沉穩,像在談一樁尚可協商的公務,「『若國家認定需進一步拘提或調查,我們全力配合;否則,我們可提供資源,協助完成合規封存。』」
「封存。」我低聲重複,舌尖泛起一絲苦澀,「……這兩個字,真像把犯罪買成了一紙協議。」
窗外濕氣濃重,將控制室內的冷光拉長、扭曲,一道道斜斜地切過牆面,像無聲的審判線。
就在這時,控制室角落響起一聲極細的「嗶——」。
張亮筆電螢幕倏然跳出警示:多個節點的ACK回應中,出現異常「重定向」痕跡。他臉色驟變,十指飛速敲擊鍵盤,語氣急促:「有第二波嘗試攔截回傳!新IP正試圖接合我們剛上傳的碎片——來源不只一個。」
「他們在做什麼?」國安領隊眉峰一壓,語調瞬間轉為機械化的警戒音,整個房間的空氣頓時繃緊。
「回傳路徑裡,有Aegis標記過的節點,也有幾處匿名海外商業代理伺服器……這是一條被人刻意鋪開的回撥網路。」張亮盯著螢幕,喉結微動,「我們被盯上了。」
他試圖將檔案同步至更多備援節點,螢幕上的進度條卻在瞬間卡死——整條網路被一陣低頻干擾覆蓋,像被無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那就是陸小姐說的『劇情高潮』?」我冷笑,怒意如潮水撞上礁石,碎成尖銳的回聲,「妳們要的,根本不是真相,是把資料變成交易;不是讓全民知情,是讓焦慮成為掩護——妳們打的,是情報與金流的節拍。」
陸小姐的臉在面罩後微微一顫,那抹慣常的笑意像被刀劃開,裂出底下未加修飾的鋒利:「『妳們口中的「公開」,也不過是把碎片扔出去。碎片越多,焦慮越深,真正的護衛程序與法律框架,反而成了我們最穩固的掩體。』」
國安領隊冷冷瞥她一眼,旋即低聲下令:「啟動緊急隔離協議——切斷所有非國安認證的外部連線。任何私有節點,不得再觸發一次傳輸。」
一時間,房內眾人動作如被提線牽引:有人猛按鍵盤強制中斷進程,有人一把拔出網路線,有人將硬碟迅速塞進防磁防水箱。所有人都明白,這已不是談判與協商的時刻,而是搶救與保全的最後窗口。
我下意識將胸口那撮白髮按得更緊,指尖微顫,心裡默念老何伯的名字。他的影子沉沉壓在我胸口,既沉重,又奇異地穩住我——像一塊被潮水磨了半生的石頭,沉默,卻足以錨定風浪。
自殺協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