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二十六篇:最終交易
我把濕透的帽簷壓得更低,讓夜色在我臉上淌一層冷影。海風穿過敞開的門縫,裹挾著熄滅的火光餘味與鐵鏽的微甜,在鼻腔裡盤旋不散。控制室的燈光在桌面上切出幾道冷白,我的手指緊扣在那張被血浸透的照片邊緣——那是林仕豪的笑,他在最後那片泥地裡,用指尖蘸血寫下「C=Save」,硬生生推進我們手裡,像一道無法撤銷的命令。
「把他們帶來。」我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語氣粗啞,像被鐵砂磨過。
門被推開,小阿杜被兩個黑衣保安夾了進來。他瘦小的身子幾乎懸在半空,雙眼空茫,像燈塔下被潮水反覆沖刷、早已失去彈性的漁網。雨水還在他髮梢顫動,可臉色比風更蒼白,嘴角凝著一塊乾硬的泥。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停在阿軒臉上,停得極認真,像孩子在暴風雨裡終於認出父親。
「你快看他。」張亮把筆電推到我面前。螢幕上是昨晚斷續回放的監控片段:營地的雜音、孩子的歌聲、遠處模糊的呼喊,最後是混亂爆發前那一秒的靜默。畫面裡的小阿杜正唱著歌,忽然停住,眼神被什麼攫住,瞬間失焦——接著,一道黑影從他身後掠過,畫面「啪」地一黑,像記憶被硬生生撕去一頁。
我把那段影像調成慢動作,一幀一幀拖過:那人貼近他耳後,手勢輕巧,像在彈奏某種無聲的鍵盤;嘴唇微動,不是說話,更像哼唱一段旋律。小阿杜的身體隨之微顫,眼神一空,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被那黑影拖進灌木叢。下一秒,畫面炸裂,火光吞沒一切。
胃裡一陣翻攪。
「他被洗腦了。」朱娜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冷得徹骨,「不是急性腦損,而是記憶被剪輯過。有人把特定旋律與影像編成神經觸發碼,植入他大腦;只要聽到對應頻段,就會啟動預設行為——這是一種神經誘導程序。」
我移開視線,抬頭望向門口。
他站在那裡,一身白西裝,眼神像商人,也像獵人。臉上掛著笑,卻沒一絲溫度。莫先生。手杖頂端鑲著冷金,步伐優雅,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我們的恐懼。
「各位好,」他微微頷首,聲音經過修飾,像晚宴上最得體的祝酒辭,「很抱歉打擾你們的夜。不過,我們希望能用一個更體面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我沒理那套禮貌。目光只落回小阿杜身上——那雙眼雖呆滯,但偶爾,會有一瞬極微的閃光,像深潭底下一尾游過的舊影。我看得見:過去的他,還在那裡,輕輕浮沉。
孩子在我們眼前成了交換的籌碼,像一件可以標價、轉手、甚至退回的商品。
這感覺,讓我噁心。
「莫先生,」我冷冷開口,「你們把救援包裹改造成炸藥的事,證據已經確鑿。現在竟想用小阿杜的手作為交換條件?你以為這樣就能贖罪?」
他聳了聳肩,笑容未減。
「『贖罪』這個詞太沉重了。這是一筆交易——雙方各取所需:你們換得安全與補償,我們換得流程與秩序。你們不必把事情推上外交層級,那只會引發更大規模的混亂。」
他說話的語調平穩精準,每個字都像試算表上標註清楚的條目,冷得令人發寒。
「交易?」林仕豪最後的聲音在我腦中一遍遍浮現,像一道不肯熄滅的殘響。「他的名字……林用他的命寫下來了——C等於Save。」
我把那幾個字在心裡狠狠噴出,像點燃的火星,灼得喉嚨發痛。「人命,不是可以用交易衡量的。」
莫先生笑意更深一分,彷彿將這房間的氣壓拉至某齣戲的高潮。
「那麼,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從口袋取出一張厚紙,緩緩展開——是一份格式嚴謹的協議書。一面印著「Option A」,另一面是「Option B」。
「Option A:你們將逆轉劑與完整配方交予我們。我們保證立即釋放所有被控制者,並由我們主導執行全面治癒與補償計畫,同時在國際法庭全程配合調查與追責程序。我們亦願提供專項資金,用於受害者家屬賠償與長期醫療照護。
Option B:若你們拒絕合作,我們將把配方轉為公開病原資料,並啟動第二階段『測試與回收』行動——範圍涵蓋主城周邊環境的短期生物模擬與行為實驗,不排除擴大至中長期影響評估。」
他用筆在紙上劃下一道筆直的橫線。房間瞬間沉靜,彷彿有塊巨石墜入深井。那架天秤冰冷而沉重,兩端分別壓著血與算式。我看著那張紙,心裡有個聲音在嘶吼:「這不叫交易,這是脅迫。」
「你告訴我們,只要交出配方,就能換回小阿杜的自由;可你同時又說,若我們不從,就要把整座城市當成實驗場,再來一次『公開測試』?」我怒不可遏,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氣裡,也抽在我們自己臉上。
莫先生收斂了笑意,眼底掠過一絲近乎殘酷的縝密。
「請別誇大。我們的行動有明確節制,且嚴格遵循最終執行條款——這是最務實的選擇。」
「務實?」我咬緊牙關,彷彿有人正伸手探進我胸腔,將心口的血攪成滾燙的濁湯。「你們的務實,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把我們手上最核心的證據,雙手奉上。」
他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像點了一杯酒,語氣依舊平靜:
「是的。我們需要完整配方,才能確認全球啟動門檻、解除裝置的鑰匙,以及所有變異路徑的逆向鎖定參數。沒有這些,任何治療方案,都只是紙上談兵。」
我腦中一陣發冷,像被連灌數桶冰水。
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圓桌上的棋局,雙方都在計算利潤與代價。但此刻的代價,是小阿杜能否清醒過來,更是新加坡是否將被捲入一場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精密設計的工程災難。
想到這裡,我的手在口袋裡觸到那張被我用血寫下的備份清單——邊緣已微微發硬,字跡卻仍鮮紅。我把它緊緊攥住,像攥著林仕豪最後交付的託付,也像攥著老何伯在斷訊前最後一句低語:「別信他們的『選項』,信你手裡還能寫字的這隻手。」
莫先生將紙張收回,隨從在他身側悄然移動,如同訓練有素的影子。這時,一陣沉穩而壓迫的腳步聲自廊外傳來,國安人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們步入室內時未作任何問候,唯有胸前懸掛的徽章與手中攤開的正式公文,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領頭的軍官將文件「啪」一聲拍在桌上,聲音如鐵鑄般沉厲:
「『現場控制權即刻移交國家司法機關臨時接管。任何人不得移動、複製或隱匿原始樣本。』」
氣氛驟然凝滯。莫先生臉上的微笑瞬間僵住,那笑意薄如紙,彷彿被一陣無形的濕氣浸透,頃刻失卻支撐。他猛地轉向國安領隊,語氣裡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急躁:
「『國安這次介入,具體要怎麼處理……?』」
「『我們將全程監督樣本檢測流程,並由國際公證團隊協同執行。任何一方若違約、干預或妨礙司法程序,將依《國家安全法》即時處置。Aegis,你們必須配合。』」國安領隊的語調毫無起伏,卻字字如釘。
莫先生微微一笑,但這回的笑意已全然不同——冷、淺、帶鉤:
「『那很好,我們配合。不過,Aegis也有我們的條件。』」
「條件?」我忍不住再問,胸口一陣壓抑的震顫悄然浮起。我太清楚,這不會是什麼善意的讓步,而更可能是某種精準設計的補償方案,或是以「保護」為名,將關鍵人物暫時帶離現場。
「『Aegis同意將部分證據移交國際公證庫,但為保障公司及股東合法權益,我們保留對移交內容的審查權,並要求一週的時間窗口,用以釐清並篩選其中涉及商業敏感資訊的部分,再行釋出。』」莫先生開口了,語速平穩,字句清晰。
「商業敏感?」我冷笑一聲,語氣鋒利如刃,「『政府依法接管現場,你們反倒要談資訊釋出的條件?這是在談司法,還是在談合約?』」
那笑,像刀口劃過紙面——我不想讓這場對話,淪為某種合法化掩飾的開端。
「『別慌,這只是程序上的緩衝。』」莫先生語氣轉柔,卻更顯熟練,「『我們願意提交完整帳目、全力配合調查,並在交接期間同步啟動受害者救濟基金。』」
又是那套熟悉的「補償」話術,輕巧、周全、滴水不漏。
我的喉頭像被人扼住,呼吸一滯。目光不自覺移向小阿杜——他正蜷縮在椅子上,由保護人員輕扶著,眼神空茫,在燈光下像兩盞熄了火的燈。心裡那件事越撞越深:一旦我們把任何原始資料先交給M,或交給Aegis,就等於把通往真相的鑰匙,先遞進了掩蓋者的掌心。公證與司法能保障什麼?多半是一紙文書、一個時程表;而真正懂得運作這套系統的人,早把罪行用金錢與時間,拖進了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
「我有提議。」我緩緩站起身,將錄音筆舉至胸前,動作沉靜,卻像在做最後的戳記:
「我們不拒絕國家介入,但也絕不容許任何一方單方面保管原始檔案。若要交接,就必須同步移交至五方:一個國際中立公證機構、兩個不同主權國家的司法保全節點、一家具公信力的中立媒體存檔平台,以及至少五位經雙方共同認可的獨立證人現場簽署見證。交接前,所有原始影片、錄音、生物樣本的完整HASH值與分片編碼,須即時同步上傳至三個物理隔離的獨立節點,並由公證員全程錄音見證。」
話音落下,如石墜深潭。全室寂然,連空氣都像被風抽盡。
莫先生的臉色沉了沉,但很快揚起一抹笑:「妳的條件很嚴苛。若全依妳的要求執行,整件事恐怕得耗費大量時間與成本。」
「我們要的是時間與保障,」我說,「不是妳的成本。若這真是一場救援,就沒有人會拒絕司法監督與全程透明。」
國安領頭人將手按在合同上,語聲低沉而清晰:「國家已將此案列為緊急司法案件。所有參與方——包括企業——都必須在司法指令下配合。若有任何私下協議或隱蔽動作,我們將依法直接執法。」
莫先生在那一刻靜默下來,良久,才緩緩將合同折好,遞向我。他仍帶著笑,可那笑意裡浮起一絲難掩的疲乏:「好。資料先移交國家保全,我們將在司法見證下啟動審議。妳們,會得到我們的部分承諾。」
我接過那張折得整齊的紙,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叩了一下,眼前微微一晃。紙上雖蓋著莫先生的印章,但我知道,人心與利益的角力,才剛翻過一頁——這不是勝利,只是我們得以繼續呼吸的暫時支點。
小阿杜在我們眼前輕輕抽動,嘴唇微顫,似在努力喚出某個名字。我走近,握住他的手,觸到那種近乎透明的脆弱;而就在那一瞬,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
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一道縫,目光穿過玻璃,彷彿越過我們,落在某個遙遠卻確切的位置。
「他在喊什麼?」我問。
「我聽見了……」阿軒聲音啞得厲害,停頓一拍,才繼續,「他說:『媽媽……』——這兩個字,像刀子紮進來。」
「把錄音備妥。」張亮開口,語氣裡有祈求,也有不容動搖的決斷。
我按下錄音鍵,推至最亮。讓這一切,被世界記住。
房間裡,莫先生微笑著,像已覓得一條可能的退路;國安人員低頭記錄、封存證據;而我們,將所有交付給法律程序,交付給鏡頭——這是此刻,我們能為那些仍保有姓名的人,所能做的最堅實的守護。
夜很長。控制室裡,我們完成了交接的第一步。但我知道,這不會是終點。交易仍在浮動,威脅仍在暗處呼吸。
可至少,在這一刻,孩子眼中浮起一絲回光;而那句以血寫就的字,仍在我心底跳動。
C=Save。
我還沒回過神,雨水與燈光已在控制室裡拉出一道道冷冽的光痕。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我的心跳與那道毫無情緒的廣播聲同步——加快、加快、再加快。小阿杜就站在燈下,被兩名黑衣人推搡著,手裡緊握一把槍,眼神渙散,空洞得不像他自己。
我呼吸著空氣裡潮濕的鐵鏽味,胃裡那張SD卡像一枚冰冷的小石子,沉沉壓著。就在幾分鐘前,我用指甲將配方密碼刻進卡背,又以指尖割破掌心,用血塗上一個「Hope」。此刻,每一道刻痕、每一抹血跡,都鋒利如刀,提醒我這不是排演,而是活生生咬進骨肉的命。
「阿杜,看我!阿杜,是我,Kris!」我的聲音掙扎著擠出喉嚨,像在翻湧的泥漿裡硬鑿一條出路。
「……不,妳……妳不是……」阿杜顫抖著,槍口緩緩偏轉,指向一旁的阿軒。嘴角抽動,聲音裡全是恐懼與混亂。額頭佈滿冷汗,眼底沒有半點昔日的光,彷彿記憶已被剝離,只餘他人塞進來的殘響。
「停下!別把槍對著他!這裡沒有人要傷害妳,阿杜——記得以前我們一起修過老何伯的收音機、在天台數過流星、妳還偷藏過我寫錯的筆記……」
「閉嘴!」莫先生手杖重重砸在地板上,一聲悶響震得燈管嗡鳴。
「還剩三分鐘。Kris,把配方和SD卡交出來。否則,下一個陪葬的,就是孩子——還有妳。」他的語調平靜得近乎溫和,卻比槍口更冷。
我低頭,指甲縫裡還嵌著幾道暗紅血痕。「莫先生,您開這條件,不覺得無恥嗎?用一個被當作傀儡的孩子,換一座城市的命?」
「妳覺得,拿命去換真相,有價值嗎,Kris?」他陰陰一笑,指尖緩緩摩挲拐杖頂端的金屬環,「這不是贖罪,也不是救贖——這是合約。交出卡,阿杜回家;否則……」他打了一個響指。
黑衣人齊刷刷扣動機槍扳機,金屬撞擊聲在密閉空間裡炸開,震耳欲聾。
阿軒站在我身側,肩膀始終貼著我,聲音壓得極低:「Kris,別亂來。他們什麼都能做。」
我輕笑一聲,極輕、極靜:「這種交換,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命題。」
就在那微秒被拉長的瞬間,血液直衝額角,全身感官收束成一句話:不能,絕不能交出去。否則林寫下的每一個字,就真成了遺言;否則我一路淌過來的血,就真白流了。
深吸一口氣,我收緊下頜,腦中只剩一句——「現在就是了。」
我以最平靜的語氣問:「莫先生,您要的,是這張卡,對嗎?」
「拿出來,放桌上。」他嘴角微揚,拐杖輕點地面,「別再耍聰明。」
我伸手探進衣領,悄悄勾出SD卡。那一刻,所有目光都釘在我手上,黑槍在燈下泛著青灰的光,濕氣與心跳沉甸甸壓在胸口。我將卡攥進掌心,翻腕一送,塞進嘴裡,用力咬合——金屬邊沿刮過牙齒,我眉心一蹙,卻狠命一吞。
「妳做什麼!立刻吐出來!」莫先生嗓音陡然拔高,手杖猛擊地面,槍聲幾乎與他話音同時炸響——
「Kris!」阿軒嘶喊。
子彈搶在所有語言之前貫入。
一瞬間,我彷彿看見自己的血珠在空中劃出弧線,飛散如碎裂的紅色銀河。腹部被利刃貫穿,劇痛如潮,瞬間抽乾所有氧氣。雙膝重重砸地,十指在水泥地上猛力抓撓,拖出五道鮮紅血痕。胃裡那枚小硬塊像被滾水澆透,灼燒、撕裂、痙攣——疼得我幾乎咬碎牙根。
「妳這蠢女人,現在立刻給我吐出來!」莫先生衝上來,一把扣住我的肩膀,臉上終於浮起一層陰狠。
我強忍翻白眼的衝動,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想要……來啊,自己挖吧,莫先生。」話音未落,一口鮮血已湧上喉頭,潑灑在胸前。
「快!止血!別讓她死得太早!」他厲聲下令。
黑衣保安一擁而上——有人扳我下頜,有人掰我嘴角,我死死咬緊牙關,下頜骨幾乎顫裂,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卻寧可噎死,也不鬆口。
身體抖得不成樣子,掙扎間連氣管都像要撕開。就在這時,阿軒像道黑影劈進人群,手肘橫撞,兩名黑衣人應聲翻倒;他雙臂一攬,將我牢牢護在懷裡,聲音低沉卻炸裂:「讓開!她不會死在這裡!」
「住手!」莫先生舉槍怒吼,槍口直指阿軒眉心,「誰再動,就讓他下去陪葬!」
淚水瞬間湧出,我卻把臉死死埋進他胸口,呼吸卡在血腥與汗味之間,幾乎窒息。我頓了頓,顫著手從外套內袋摸出那支僅存的逆轉劑,瓶身冰涼,指尖卻燙得發顫——「啪」一聲塞進他掌心,聲音輕得像氣音:「帶著它……把它安全帶出去。別讓他們……拿到。」一字一頓,像把最後的力氣碾碎了擠出來,手掌用力壓進他掌紋裡,彷彿要把這點重量,刻進他骨頭。
「妳……傻瓜!」他喉結劇烈滾動,低吼聲抖得不成樣,卻像在廢墟裡,硬撐起唯一一盞不滅的燈。
我又咳出一口血水,竟真的笑了:「這次……換你帶我出去,阿軒。」
現場頓時炸開——黑衣人見阿軒動真格,立刻兩人持棍劈來。他一手緊摟著我,一手抄起地上半截鐵桿,反手橫掃,棍影未至,人已踉蹌倒地。我伏在他臂彎裡,疼得眼前發黑,仍嘶聲低吼:「走!」
莫先生一眼鎖定側通道,厲喝:「堵住那扇門!誰放她走,格殺勿論!」
我整個人幾乎被痛意拖進深淵,一手死按著腹部傷口,呼吸斷續如遊絲。殘存的意識全繃在手上,把那支小瓶往他掌心又壓了一寸:「去啊……別管我死活。把證據……還有孩子……一起帶出去!」
「妳閉嘴!」他驟然反身,單臂將我打橫抱起,另一手猛力撞向側通道的鐵門——子彈幾乎擦耳而過,門框旁水泥迸裂,碎屑簌簌落在我們腳邊。
他一腳踹開門,摟著我滾進通道。身後「砰」一聲巨響,鐵門被重重鎖死,緊接著是莫先生撕裂般的咆哮:「她吞了卡!快找急救箱!催吐劑、電擊器,全備好!把門給我撞開!」
意識正一寸寸沉下去,身體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每吸一口氣,都像有碎玻璃刮過肺葉。「阿軒……」我聲音抖得不成調,「你要活著……記得……」
「別說話,Kris!」他咬牙低吼,手臂收得更緊,血順著我側腰不斷淌下,把他整隻手掌染得暗紅黏膩,「妳只要記得——我不會放棄。我會用命,把妳拖出去!」
我苦笑,視野漸漸模糊,只剩他一雙眼睛,和那咬得死緊的牙關。我用盡最後氣力,把逆轉劑在他掌心又壓深一分:「阿軒……這就是我們的最後賭注。帶著它……無論如何,不能——」
「住口!」他打斷我,聲音啞得像砂礫刮過鐵板,眼淚混著血水滑落,卻亮得驚人,「我不會讓妳死。再說一次——絕對不會。」
身後槍聲再起,門縫底下竄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有人正用工具猛力撬擊。
阿軒背著我,衝進通往樓梯間的最後一條通道,順手從口袋裡抓出兩枚煙霧彈,反手往回拋去。「妳等我……咬緊牙,給我五分鐘!」
煙霧瞬間爆開,火光在濃白中撕開一道扭曲的輪廓,混亂的人影被映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條被烈焰纏繞、瘋狂扭動的火蛇。
「砰!」門板應聲歪斜,木屑飛濺。莫先生的吼聲穿透煙霧,夾著暴怒與焦灼:「留下他們!所有人,立刻封鎖下層——別讓他們下去!」
我伏在他背上,腹部的劇痛與窒息感如兩條冷血蛇纏緊內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但我知道,我們還在動,還沒停——還沒死。
「帶我……出去,阿軒,出去——林還看著我們!」我聲音嘶啞,幾乎只剩氣音,淚水混著汗與血滑落頰邊,滲進他衣領。「Kris……Kris還在等我們。」
身後廊道腳步聲驟密,槍機叩擊聲清脆而冷酷,有人嘶喊:「追!他們往樓梯間去了!」
更混亂的是藥水氣味、灼熱煙霧,還有莫先生壓低卻更駭人的聲音:「一定要把她帶回來——那張卡、那條密碼,只有她能啟動!」
阿軒腳步沉重,卻沒有半分遲疑。他呼吸粗重,氣息拂過我耳側,像一道壓得極低的火線,既冷又燙:「下次……換我帶你去看雪。Kris,你得活著看一場真的下雪。你不能……這麼輕易就把命交出去。」
我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用最後一點力氣,扯出一個微顫的笑,輕輕點頭。
外面仍是槍火交織、嘶吼不絕,可我們之間,只剩咬緊的牙關、相貼的脈搏,和那支還未熄滅、微弱卻執拗的希望。
門外,林仕豪與朱娜守著最後一道防線,即將迎上陸小姐與她那隻泛著冷光的銀色手臂。
而在這場奔逃與生死的縫隙裡,那張藏於我腹中的卡片,正隨著心跳微微發燙,Hope 的字樣,像一道尚未揭開的烙印,靜靜等待被認領。
最終交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