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天國最近的飲水場: 第二十七篇:通道逃亡
鐵梯的節奏像心跳一樣,咯吱、咯吱,一階一階往下沉。金屬的冷味鑽進鼻端,帶著鐵鏽與潮氣混雜的腥氣。頭燈在管壁上拉出一條狹長的光帶,我們的呼吸聲在隧道裡反覆撞擊,像兩面鼓在密閉的腔體中擂動,每一次吸氣,都把空氣壓得更沉、更稠。
腥味、汽油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血氣,在狹窄空間裡交織纏繞,幾乎要熬乾所有正常的知覺。
阿軒背著我,背帶緊緊箍住我的腰,雙腿像被釘死在半空,只能靠雙手攀著冰冷的鐵欄,一寸寸往下挪。
「別看後面,別停下。」
他的唇貼在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釘子一樣鑿進耳膜——那不是勸告,是無路可退的決斷。
我把下巴深深埋進胸前,試著讓呼吸平穩。疼痛一陣陣湧上來,從腹部竄向背脊,像有火在胃裡燒。我咬緊牙關,把那股想嘔出來的衝動硬生生壓回去——吞進腹中的那張記憶卡,早已不只是證據,而是一顆被我親手吞下的雷。每咽一口口水,都是在跟它賭命。
頭燈光往前一掃,鐵壁上赫然浮現一片幽藍黏液,半透明、緩慢流動,像某種活物剛分泌出的痕跡,瞬間滑過光束,留下濕冷的反光。阿軒先一步伸手探去,指尖在牆面一頓——那裡有新鮮的指痕,不是手掌按壓的印子,而是幾道縱向刮痕,深而銳利,像是被鋼爪或異化指節硬生生撕出來的。氣味也隨之浮起:海水的鹹腥混著陳年皮革的乾澀,分明是剛走不久的「東西」留下的。
「小心,」他低聲說,「這不是野獸留的,是人……或者,曾經是人。」
我感覺他手指的力道驟然加重,像要把我牢牢焊進他的脊背裡。後頸一涼,又猛地竄起一陣灼熱,像冰水潑過後又被人用火燎了一遍。
我們像兩縷被風推著的影子,穿過那道布滿裂紋的牆縫。通道裡的回音把每一步都放大成鼓點,把每一次呼吸都扭曲成喘息。突然,陰影深處傳來一陣細碎聲響——金屬刮擦、皮肉撕裂、還有某種濕潤的拖曳感。我們的光束同時切過去,照見一個閃爍不定的身影:半透明的皮膚下,藍色脈絡如活物般緩緩流動;面頰被粗線縫合過,嘴角凝著發黑的痂;雙眼在光下顫抖、迷離,像一盞即將熄滅的舊燈。
「它還記得什麼……」我喃喃出口,心口一沉。
阿軒一刀劈出,鋼光在管道裡炸開一瞬刺目的亮。那影子猛地倒退,喉間迸出一聲嘶啞的銳響,像老舊鐵門被生鏽的撬棍硬生生撬開。它被斬傷,卻沒倒下,反而更瘋狂地朝梯下爬去,動作扭曲而急切,彷彿被某種更強的指令驅使。我的手電光追過去,照見它裸露的肋骨間,黏附著些異物——碎玻璃與膠片的混合體,邊緣還連著細如髮絲的導線,明顯是人為植入的殘跡。胃裡一陣翻攪,喉頭泛起鐵鏽味。
「快走!別讓它靠太近!」阿軒低吼,肩膀驟然一收,攬住我腰側一個翻身——我整個人被甩進另一個節奏裡,膝蓋重重撞上鐵梯棱角,痛得眼前發白。嘴裡有血塊在牙縫間滾動,苦得像吞了整把中藥渣。
我們繼續向下。梯道越來越窄,管壁上的人工痕跡卻越來越密:鑽孔、焊接點、剝落塑膠層下裸露的電路殘骸……那些斷裂的銅線與燒焦的絕緣層,在積水倒影裡微微反光,像無數雙眼睛,靜靜盯著我們的背影。
我伸手一探,指尖觸到一塊嵌在牆縫裡的金屬板,冰涼、厚重。拂去浮鏽,上面刻著一行壓印字:**RSN-S-02**。
那一刻我明白了——這不是廢棄下水道,也不是臨時藏身的管線。這是一座被刻意掩埋、卻始終維持運轉的地下實驗室。牆面的鏽跡不是時間的痕,而是反覆拆裝、高壓清洗、甚至高溫消毒後留下的印記;那些焊點整齊得不像倉促施工,那些電路殘骸排列得近乎儀式化——這裡運作的從來不是機器,而是人。是被編號、被植入、被反覆測試的人。
胃又是一陣絞緊,像有隻手從內部攥住我的臟器。
阿軒的手臂像鐵箍一樣鎖住我,把我這具失重的軀殼,一階一階往下拖,彷彿要把我釘死在這條通往真相的窄路上。
「快,再下一段就是檢修井。」他低聲說,氣息裡混著鐵鏽、煙味,還有一絲極淡的汗鹼氣。
「檢修井裡有什麼?」我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接點、端口,還有維護口的氣密封蓋——能直接觸及主纜線,或切斷供能迴路。」他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戰士的冷靜,也有老友才有的溫柔,「你一上去就別動,等我們把信號切斷。」
我把頭燈壓得更低,光束切過積水表面,像一把薄刃劃開鏡面。腳下一滑,膝蓋狠狠撞上鐵梯棱角,痛得我眼前發黑。阿軒立刻伸手托住我,我咬緊牙,十指在鐵欄上用力扣出白印——那痛楚反而讓我清醒:我不能在這裡昏倒,不能讓任何人把我當成一顆可拋棄的棋子。胸口那顆小黑匣,正發燙、發沉,像一塊剛從爐膛裡夾出的炭——我吞下的不只是證據,還有責任。
通道更窄了,空氣濕重,蒸氣尚未散盡,是某種龐大機械剛停機不久的餘息。牆上拆卸的燈座、裸露的線槽、被撬開的儀表蓋……全都顯示:這裡曾有人忙碌,也正有人準備再次忙碌——只是這次的「忙」,比從前更安靜,也更骯髒。
突然,前方傳來微弱的金屬敲擊聲——一下、停頓、兩下、再停頓,節奏不規則,卻極有目的性。
我的喉頭一緊。
「有人。」Kris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壓得極低,卻急促如鼓點,「照常推進,先偵測。她們可能在遠端佈了監控。」
我們互相點頭,同時收斂呼吸。那敲擊聲越來越近,像工具在鐵板上緩慢刮擦,又像某種鈍器在撬動封蓋。我們把頭燈調至最低光束,避開所有可能反光的表面。光線斜切過去,陰影深處,有個輪廓正緩緩浮現——近得能聽見黏稠的拖曳聲,與金屬摩擦的嘶嘶聲,交織成一種令人牙酸的節奏。
「快!」阿軒猛一轉身,手中寒光乍現——一把短刀出鞘,如劈開雨幕的一道電光。
那東西倏然自陰影中暴起,身形扭曲,皮膚覆滿泥污與粗糲縫線,彷彿一具被強行拼湊起來的殘軀。它的眼球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卻仍能辨出底下深埋的恐懼——那是被反覆碾過、尚未熄滅的人性餘燼。
它的動作毫無章法,卻又精準得詭異,像被某種隱形指令驅策。我腦中閃過昨夜那些被改造者:在特定頻率刺激下,他們會瞬間進入高度警戒的攻擊狀態,神經反射快過意識。
它撲來了,喉間滾出磨石刮擦般的低嗥,十指如鉤,指節泛鐵青。
「擋住它!」阿軒厲喝。刀光連閃,每一擊都精準斬在關節與肌腱交界處——可那東西只是微微一滯,隨即如潮水撞岸般反彈回來,攻勢不減分毫。
雨水抽打在我臉上,一道道冷而鋒利;我的心跳撞得喉頭發緊,連吸氣都像在偷生。
我咬緊牙關,將手中那把小刀攥得指節發白,像握著最後一根繩索。刀刃劈下,皮肉撕裂,黑紅的血濺上燈管,在慘白光下泛出墨汁般的暗澤。它的嘶吼陡然拔高、失真,彷彿聲帶正被某種內在信號撕扯。我們三人合力將它壓制、捆縛、拖離現場——動作乾脆,像在搬運一段早已腐朽的仇恨。
「搜身,找嵌入式器材!」朱娜低聲下令,已單膝跪地。她動作利落如外科醫師,指尖在頸後皮膚下細密探查,不多時,從一道隱蔽切口翻出一截細如髮絲的金屬線,末端連著一枚米粒大小的天線。
「嵌入式神經信號轉換器。」她抬眼,語氣冷得像剛從冰櫃取出的刀鋒,「它能把生物神經電位即時轉譯為數據流,定向回傳至控制節點。這不是感染……是操控。純粹的、可複製的科技操控。」
我腦中驀然浮現小阿杜的臉,還有他總在雨天哼的那支走調童謠。有人正用技術把人一寸寸改造成傀儡——把黑暗一針一線縫進血肉,把記憶一頁頁從腦中撕去,只留下可調控、可覆寫、可遺忘的機械迴路。
怒火在胸口翻湧,灼熱而沉重,像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把它帶走。」老何伯的聲音自我們身後沉沉落下,像鐵槌敲在青石上。他站在廊柱陰影裡,白髮在胸前微微顫動,目光卻深得望不見底,「我們要的不是撲殺,而是證據。盡可能完整取出所有植入裝置,標註位置、朝向、深度——這些,全是解碼的鑰匙。」
我們默然照辦。在溼滑的地面、在刺鼻的鐵鏽與腐味中,一寸寸清理、記錄、封存。我將那段天線仔細包好,貼上時間戳;張亮同步採集它的數位指紋,即刻上傳至離線伺服器——那台機器靜靜運轉,像一顆在暴風中搏動的心臟。
「我們……是不是已經下得夠深了?」我的聲音有些發顫,「再往下,會不會就回不去了?」
「可能會。」阿軒答得簡短。他手掌在我腰側輕輕一按,力道沉實,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承諾:有些路,總得有人先走。
就這樣,我們穿過一頁又一頁被撕開的歷史——一扇又一扇門,一間又一間房,一場又一場未醒的噩夢。「RSN-S-02」的銘牌反覆出現在牆上,像烙在混凝土上的符咒,每一次映入眼簾,都像被針紮進太陽穴。牆面剝落處,還黏著殘缺的實驗紀錄:日期、編號、代號……字跡被雨水泡得暈染,卻仍能辨出「第十七次神經耦合測試」「受試者代號:灰雀」「記憶擦除完成度:83%」……
有人在這裡反覆收集、插入、改造、記錄。那些無名者被編號、被切片、被轉譯,最終化為伺服器裡一串串冰冷的數據。
每張紙都滲著血,而雨水沖不淨它們的重量。
穿過一段又一段幽閉的管道,我們抵達一個更寬闊的空間。地上散落著破裂的儀器、斷裂的管線,還有幾截被暴力扯斷的安全帶。牆角斜插著一張泛黃破舊的照片——黑白影像裡,幾名研究員站在實驗台前微笑,身後的機器燈光亮著,冷靜而自信。那光,彷彿在見證一種被高估的信念:科技能掌控一切,甚至能把死亡,轉譯成可讀、可存、可刪改的數據。
「看那邊。」Kris指向角落。我將頭燈光束推過去,照見一隻小小的絨毛熊半埋在泥濘裡。布料被雨水泡得發脹、發皺,像一塊潰爛的皮膚;一隻眼睛早已脫落,只剩一個空洞的縫,凝視著這片廢墟。我蹲下撿起它,濕冷的布料貼在掌心,像一塊被生活反覆咀嚼後吐出的殘渣。我把它塞進口袋,彷彿收下一段不該被遺忘的證據。
「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我低聲說。
「也可能是心理操控的佈局。」Kris的聲音冷而平,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玩具、歌聲、家庭影像——都是誘發記憶的觸發點,用來測試受試者在極限狀態下的神經反應模型。」
夜愈深,我們持續往地下更深處推進。鐵梯盤旋而下,鏽跡斑斑,像一條靜伏的蛇,咬住我們的腳底。我腹腔內的劇痛越來越尖銳,彷彿有什麼正從內部掙扎著要破出。我悄悄將手探進胸口口袋,指尖觸到那撮老何伯交給我的白髮——乾燥、微硬,像一顆被時間磨圓的小石子,卻奇異地傳來一絲固執的溫度。
終於,我們停在一具更深的培養缸前。缸中液體不再是常見的冷藍,而是一種病態的乳白,濃稠如膿,靜止得令人窒息。纏繞缸體的管線枯瘦如老樹根脈,延伸至四周牆面——那些螢幕正無聲閃爍,字句流竄,密密麻麻,我們一時難以解讀,卻本能地感知:這裡是中樞,是整座地下設施的神經節點。
「檢查那台控制器,找找有沒有可逆向操作的程式。」老何伯說。
我走近,鍵盤上覆著一層灰與乾涸的暗紅血漬,混雜得難以分辨。指紋沿著鍵帽邊緣隱約可見,深淺不一,像有人曾用盡全力、反覆敲打過某幾個字。
張亮俯身操作,螢幕上的數據流如翻頁般急速滾動,終於停駐在一行字上:
REMOTE OVERRIDE ENABLED.
「回收機制已被遠端鎖定。」張亮的聲音像被冷水浸過,「必須取得本地鑰匙,或由宿主親自下達終止指令。」
「宿主,就是缸裡那個人。」Kris指著玻璃後方懸浮的身影,「他的心跳,是系統認證的原生密鑰。只要心還在跳,系統就不會判定『終止條件成立』。」
我將掌心貼上冰涼的玻璃。一陣極其微弱、卻確實存在的震動,從內側傳來——是他手指的抽動。我看得清楚:他用血寫下的「BLOW UP」,從來不是一則威脅,而是一個被逼至絕境之人,最後的選擇權。他眼裡有求救,也有投降的平靜,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這次有個難題。」老何伯開口,聲音沉實如鐵砧,在空氣中緩緩墜落,「要麼,我們把他活著拖出來,送進法庭;要麼,按他的意志,終結這裡——至少,能阻止災難擴散到地表。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我們到底要救誰的問題。」
我凝視著那缸,心裡翻攪的不是猶豫,而是油與水被強行攪動後的混沌。我想起他用血寫下的另一行字:C=Save。林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選擇交到我們手上,像一道偽裝成數學公式的道德命題——救一人,可能害更多;毀一處,卻也等於把真相的核心,從法庭的證據鏈中徹底抹去。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張亮問,目光鎖定螢幕角落跳動的倒數器。
他指尖敲擊鍵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墜落,時間在逼。我看向阿軒,他臉上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決絕。就在不久前,他在地下通道與那些東西搏鬥時,我真正看清了他的本色:無論是朋友,還是戰士,他總是在他人之前,把自己推向前。
「下決定。」我終於開口,語氣比預期更沉、更穩,「已上傳的全部資料,立即分散儲存於三處獨立節點,並同步提交國際監察機構,啟動初步合規審查;同時,將本設施列為『毀壓優先目標』。若外部50%關鍵節點可在倒數結束前完成覆蓋,我們執行『人工終止+本地破壓』雙軌策略;若無法達成——」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們拔掉他,終止一切。」
沒有人接話。沉默在乳白液體的微光裡浮沉。我的話裡有計算,有權衡,也有無法迴避的殘酷。我知道,說出這個方案意味著什麼:我們要麼把一個活人拖進死寂,要麼把整套系統送入根本的終結。這不是手術,不是指令,而是對人性的一次現場丈量——而我們自己,早已站在被告席上,靜待審判。
「那就照妳說的去做。」老何伯最後點了點頭,彷彿將整個人生,連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併交到了她手中。「分散備份,啟動傳送;朱娜,先完成藥劑——我們準備進入下一階段。」
我將手覆上白髮,動作輕而穩,像把一枚信物,鄭重按進胸口最深處的空隙。
窗外,海面冷冽如刀鋒,遠方燈塔兀自閃爍,一明一滅,固執而孤絕。
我知道,這一去,便再無回頭路;今日的每一項決定,都將被時代銘刻——無論是頌揚,或是詛咒。
通風管的深處比我記憶中更黑、更冷。金屬管壁被潮氣侵蝕得粗糙如刀刃,每踏出一步,腳底便傳來一聲低怯的回音,在耳中拖得又長又沉。鐵梯在我手心裡劇烈顫抖,彷彿只要我稍一鬆手,就會被什麼東西猛地拽進黑暗深處。我緊貼著Kris的背,他的呼吸粗重卻極其穩定,像一株在狂風中始終不折的樺木。他抱著我,彷彿抱著一件已然破碎、卻仍執意要帶走的東西。
我想開口,想把胸口那顆沉如石塊的東西硬生生吐出來,可一陣劇痛卻從腹腔炸開,舌頭一翻,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死死閉著眼,腦中卻異常清晰——燈塔螢幕上跳動的倒數、莫先生那張穿著白西裝的臉、林仕豪倒在殘骸上用血寫下的字……那些畫面像被鐵片割裂過的鏡頭,鋒利、凌亂,無法抹去。
通道裡的聲音全被拉長了。我的心跳、Kris的腳步、遠處偶爾傳來的槍響,糾纏成一段段密集而壓迫的節拍,一下下砸在耳膜上,痛得像生吞碎玻璃。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沉重如鐵錘敲擊胸膛,彷彿下一秒就要把我活活敲成兩半。
我們下到一個更寬闊的空間,四壁爬滿錯綜的管線與電纜,像一張巨大而沉默的網。那裡黑得徹底,黑得能吞下人心。我們悄悄繞過一堆腐蝕嚴重的儀器,頭燈光束在牆面劃出斷續的光斑,像潛入深海時瞥見的魚群。
前方有聲音。不是人聲,也不是機械運轉的聲響,而是一種沉悶、黏滯的節奏——像濕布反覆擦拭磨盤,又像有人用鈍器在鐵皮上一下、一下地敲打。那聲音沿著脊椎爬升,激起一陣陣發麻的寒意。Kris立刻將我拉至身後,手刀已出鞘,手臂繃得像一根拉滿的鋼索。
我們緩步靠近,光束刺入角落陰影——一個東西正蜷伏在那裡,緩緩扭動。它的皮膚黏著泥與鹽霜,縫合的線痕在皮膚上泛出慘白,口角結著乾涸發黑的痂。它的眼睛像兩顆沉入深海的暗珠,無光,卻有深不見底的凝滯。當它嗅到我們的氣息,整張臉猝然轉向光源,咧開嘴,露出一口錯亂交疊的齒。
那一瞬,我喉頭一緊,驚出一聲壓抑的低喊。
「別靠近!」Kris低喝,木棒已如閃電劈下。那東西被擊中,發出一聲悶響,像鐵片在弦上震顫——但它沒倒。反撲快得超出常理,爪子劃破空氣,直削我們的小腿。刀光掠過我的左小腿,灼燙的痛感瞬間炸開。
血在冷暗中滲出,拉成一道細長的黑線。我咬緊牙關,硬把痛呼塞回喉嚨——因為後面還有人,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Kris的動作乾淨、老練,像戰場上活過無數次的老手。一記、又一記,木棒將那東西從左側砸向右側,再從右側逼回中央。終於,在一次猛烈反擊後,它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低沉、近乎人類的哀嚎。我聽見那哀嚎裡有被剝奪的東西,有被撕開又縫合的痛,胃部猛地一陣翻攪。
「快搜身,有沒有嵌入物!」朱娜從側後方的陰影裡低聲喊道。她戴著手套,動作熟練地翻檢那東西的皮膚,指尖很快觸到皮下異樣的硬質——金屬線與微型電極,果然嵌在頸側。她指了指,語氣冷靜:「信號器。把神經信號轉成電波發射出去。」
我的手仍在顫,腦子像灌滿了鉛,可那枚小小的電極,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鐵索,再次勒緊我的恐懼。那些被改造的「人」,並非自發攻擊,而是被指令驅動的自動武器——他們的殘酷,是被精密設計過的可控程序;他們的軀殼,早已被植入誘惑與服從的代碼。我忽然想起小阿杜,那稚嫩的歌聲,竟也在訓練中,一點點變成了指令的載體。
「拔出來,保存好。」老何伯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低沉而冷靜。他弓著背,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像一位老獵人,在仔細清點獵物的每一處痕跡。「把線路、電極,還有它體內的植入標記,全都記錄下來。」
我們照做了——取下電極、編號、拍照、冷藏。然後,繼續朝通道深處前進。爬梯、鑽過更窄的管道,心口像被千頭野獸追趕,一步不敢停。
我的手無意間按上胸口,指尖觸到那撮白髮——冰涼,卻又奇異地溫暖,像老何伯塞進我掌心的護符。
突然,前方地面收窄,變成一座鐵網橋,橫跨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之下,是比黑暗更黑的空洞。我踏上鐵網,腳掌清晰地感受到網絲在腳趾間摩擦、刮擦,心也隨之被高高提起,又重重墜下。對面是穩固的階梯,通往另一段通道,幾盞燈泡在盡頭微弱地閃著光。
「那是斷橋。」張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在數最後的秒數。「這兒損毀嚴重,不安全。要過去,只能往對面跳——或者繞遠路,但我們沒時間了。」
我盯著橋面中央那道裂口,腳下風勢如刀,刮得臉頰生疼。裂縫深不見底,底下傳來的聲響陰冷而詭異,像某種活物在暗處低笑。背上的傷口在寒風中發涼,痛感如細針,一寸寸沿著肋骨蔓延。腦中反覆閃過同一個畫面:若不過橋,我們將被硬生生截成兩隊,證據散落、線索中斷;若過橋,可能立刻觸發監控警報,也可能有人被遺落、被犧牲。
「先把她拋過去。」Kris忽然開口,語氣沉靜得像敲擊鋼片。「我用繩索做投擲帶,把她紮牢,用力拋過去。她落地後立刻固定錨點,把繩子拉回來,我再跳。」
「什麼?!」我腦中瞬間空白。這不是英雄電影裡的浪漫橋段,而是賭徒在彈指間押上全部身家的決斷——他要把我當成一枚石子,拋過這道生死界線。風在裂縫間尖嘯,我的肺也跟著共鳴,像被那聲音一寸寸灌滿。
「妳不能靠我們一步走,這會拖垮所有人。」Kris的眼神堅硬如鋼,我卻在他眼底瞥見一瞬顫動;火光映照下,他下唇緊抿,像正咬住某種極度難忍的痛楚。他雙手捧住我的臉,用力將我抬高,目光直直釘進我眼裡:「聽清楚——妳是我們的鑰匙。那張卡在妳體內,一旦被截、被毀,所有人立刻暴露。妳是最安全的載體,也是唯一能把它帶出不可預測路徑的人。我不能讓它落到掌控者手裡。」
他的手掌溫熱而穩,像兩道鐵箍,牢牢貼在我臉頰上。淚水毫無預警地湧出,混著海風與鹹澀的汗滑落。那一刻我明白了:選擇從來不是他的,而是我的——既然吞下那張卡,我就得用最難以追蹤的方式,把它帶走。他願為我賭上一切,我不能再猶豫。
「好,」我說,聲音發顫,卻沒遲疑,「我去。」
他動作極快,將我緊緊裹成一個紮實的包裹,繩索在胸前纏繞數圈,每一道都像在把我的心跳重新校準。Kris的臉離我極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血絲;他從腰間抽出一根絛繩,另一端牢牢繫死在橋欄殘存的鋼構上,彷彿把自己與這世界,僅繫於這一線。
「記住,一落地立刻找掩護,別停、別回頭。等我叫妳,再過來。」他低聲下令,語氣重得像要把心臟剖開遞到我手裡。接著他後退數步,身體繃緊如滿弓,靜默蓄力。
我咬緊牙關,屈膝蹬地——背後一股巨力猛然推來。Kris的手臂如彈弓張滿,筋肉暴起,驟然鬆手。我像一顆被射出的石子,騰空而起。風撕扯衣角,裂縫下的陰影張開巨口,我於半空中翻轉,看見他的臉在燈光下被拉長、扭曲;他雙臂死死拽住繩索,拚命往後拉,只為把那條命脈,再送回我手中。
我重重砸在對岸鋼梯邊緣,胸口劇震,氣血翻湧,幾乎窒息。手中半截繩索還在顫動,像一條剛掙脫深淵的活蛇。腳下一滑,我摔在鐵板上,碎屑割破掌心,血順著指縫滲出。抬頭望去,Kris仍站在斷橋那端,裂口如獸口啃噬著他的身影,在黑暗裡被拉扯、變形。
「快,固定!」我用盡最後力氣攀上梯級,將繩索一圈圈纏緊手腕。雙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枝,可我把痛咬進喉嚨,嘶聲喊出:「拉——!」
那聲喊在裂縫上炸開,如雷滾過。
Kris咬緊牙關,像一頭負傷的野獸,雙腳死踩斷橋殘欄,雙臂暴起青筋,一寸、一寸,把繩索往上拽。汗水混著雨水沿他額角淌下,肩膀被繩索勒出深紅印痕。終於,他拼盡全力躍上這端基石,兩具身體重重撞在一起,緊緊相擁——彷彿兩塊斷裂已久的鐘錶零件,在沉沒前一刻,被一雙顫抖的手,重新咬合。
「妳怎麼了?」他喘著氣,聲音像從遠處捲來的鐵鏽,沙啞而沉重。
我笑出聲,笑得像兩把鋒利的刀被人硬生生扯過,「我還有血,但還活著。」
就在我們以為暫時安全時,背後傳來一陣機械的嘶啞聲——低沉、斷續,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咬合。陸小姐出現在橋的那端,她那條由金屬與活體肌肉融合而成的臂膀,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她的臉冷得像一塊剛從工業鏡面切割下來的鋼板。她緩步逼近,那條機械臂如蜘蛛的節肢般探入黑暗,刮擦著橋樑鋼樑,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妳以為這樣就能逃走?」她的聲音細而銳,像絲線切過鋼鐵,「這只是一場表演。妳們的結尾,早就被安排好了。」
「別靠近。」阿軒低喝,手臂緊緊環住我,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妳想拖我下水?別作夢。」
她抬手——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機械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帶出一串破碎的火花,彷彿要將我們從這世上徹底削除。阿軒瞬間擋在我身前,一記沉猛的格擋將那臂撞偏,火花四濺。可她的反應遠超常人,義肢的補償性動作讓她的身形比單純血肉之軀更迅捷、更冷酷。
「走!」我一把扯住阿軒,手上的血還在滾燙地淌,黏膩地覆滿掌心,「我們得把證據和備份帶走——讓他們跟那堆冷鐵,自相殘殺去!」
他點頭,沒有多言,反手將我往斜坡下推。斜坡狹窄陡峭,僅繃著幾道鋼索,我們一個接一個往下滑,像蝸牛在流沙裡掙命。陸小姐的呼喊與黑衣人的腳步聲緊咬在後,像鐵鏈拖地,一節一節勒緊神經;空氣裡,金屬與火藥的撞擊聲規律地炸開,像一場不祥的節拍。
我們是兩個飄零的影子,一邊狂奔,一邊死死拖著那只裝著備份的防水箱。每一步都像在賭命——泥水飛濺,鐵屑劃破皮膚,疼痛如絞刀翻攪。左腿一陣尖銳刺痛,血順著褲管往下淌,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深坑;阿軒一手攥住我的手腕,猛地將我拽上來,指尖的力道滾燙而堅實,像燒紅的鐵釘釘進我的骨縫。
終於,我們衝出那段廢墟,闖進一處較為開闊的舊廠區。晨光尚未完全灑落,但天際已透出微青,空曠的場地像被朝陽悄悄染出一絲溫度。可我們的心,仍冷得像剛從冥河裡撈上來。
遠處,幾名黑衣人被拖倒在地,像剛從戰場潰退的傭兵,狼狽而沉默。有人怒吼,聲音被風撕得破碎。
「上車!」阿軒指向那輛簡陋卻結實的裝甲車——車上已坐著幾個信得過的人,引擎早已轟鳴到極限,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野獸,只等把我們從地獄邊緣硬生生推出去。車頭微抬,彷彿要一口吞下整片夜色。我們迅速將防水箱塞進車廂,用粗繩牢牢綁緊。
我回頭望了一眼燈塔的方向——那裡正燃著一團火,火光在遠處跳動,像一隻正在哭泣的眼睛,漸漸被濃重的夜色吞沒。視線還未收回,車輪已碾過濕軟的沙地,揚起一道渾濁的塵幕,將我們徹底吞沒。
車廂裡擠滿了人,汗水、血味與硝煙混雜的腥氣沉沉壓下來,令人窒息。我的手死死攥著膝上的防水箱,箱體在顛簸中微微顫動——裡頭裝著林仕豪的筆跡、那個黑匣,還有我肚裡那枚取不出來的記憶卡。我甚至感覺得到它們在我體內同步震顫,像有呼吸,像有心跳。
「妳撐一下,Kris。」阿軒的手覆在我背上,力道沉實得像一座砦,穩得不容動搖。他的聲音低沉而急切,像在跟我約定,也像在給自己打氣。
我把頭埋進他胸膛,耳畔是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一、二、三……規律,沉穩,像一台幼小卻不肯停擺的機器。
潮濕的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夾著遠處警報殘存的余韻。車在砂礫中劇烈顛簸,時而有子彈擦過車頂,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後方有人開槍掩護,槍聲的回響像刀刃在鋼板上刻下一道道痕。每一聲都像敲在我胸口,疼得我想昏過去——但我咬緊牙關,沒放。
林仕豪的字,在我心裡成了一條繫命的繩。我不能讓它被抹去。
「我們得先找個安全點,檢查傷口、散出備份。」張亮在前頭金屬護欄邊喊,聲音穿透車體,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第一份資料我已經推到三個節點,但還得再核對HASH值,確保沒被篡改。」
「妳來處理。」我聲音極輕,幾乎被風聲吞沒,「別讓任何人靠近張揚的節點——任何未經核可的連線,一律切斷。」
車子急轉,燈塔殘骸在後視鏡裡逐漸縮小、模糊,最終被夜色吞沒。海面浮著月光,像鋪了一層薄銀的絨布。車速快得耳膜嗡鳴,只剩風的嘶吼與血在耳中奔流的搏動。阿軒俯身貼近我耳邊,聲音低得像一縷氣息:「妳把卡咽下去那刻的決絕,我記住了。要是真撐不住……我帶妳走出這世界。」
心口一軟,我卻硬生生把那點脆弱吞回去,像咽下一小口冰水。車廂裡沒人再開口,靜得像一群受驚的野獸,唯有底盤傳來的顫動,固執地提醒我們:這一切,還在發生。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座荒廢港口邊。貨櫃東倒西歪,堆疊成一座沉默的迷宮。老何伯的朋友——曾在礦場當過保安的男人——早已等在那兒,臉上是極少見的嚴肅。
大家迅速把我抬下車,鋪開簡易浴布,打開急救箱。燈光打在我們臉上,映出冷硬的輪廓與陰影。
「先止血,再按流程檢查有無內傷——抬高衣襟。」陳醫生戴好手套,動作機械卻精準,語氣不容置疑。
我咬牙配合,任他冰冷的手探入衣襟。腹中一陣尖銳的撕扯,痛得像被刀刃橫剖,我死死咬住下唇,沒讓一聲呻吟漏出來。
朱娜在一旁打開防水箱,取出幾枚已複製的硬碟盒,迅速完成三重備份,分別交給三人保管。她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說:「碎片已切至最小單元,同步上傳至三國鏡像伺服器,錨點已設。只要任一節點被追蹤,就能逆向回溯原始線索。」
那句話像一劑強心針,我在劇痛中微微笑了一下,彷彿抓住一根浮木。知識的力量在此刻顯得如此真實:不是拳頭,不是槍械,而是資料與證據——它能把人從長夜裡,一寸寸拖向天光。可我也清楚,那些節點會被盯上,對方會用竄改、收買、甚至更龐大的權力,試圖抹去它。
「先別動。」陳醫生將繃帶一圈圈纏緊我腹部,力道如外科手術般精準,「我得做快速超音波與X光,確認內臟是否受損。」
我靠在浴布上,聽著儀器低沉的嗡鳴,像心電圖之外,另一道微弱卻執拗的波動。過去幾天像被壓縮進一段超現實的膠片,此刻每一幀都清晰回放:燈塔、爆炸、林仕豪用血寫下的字、莫先生那張毫無愧色的笑臉……這些畫面有明有暗,卻都沉進我記憶的深處,不會因一夜驚惶而褪色。
「我們得分散走。」老何伯在我身旁坐下,遞來一杯熱水。他臉上還殘留著被雨打濕的疲憊,語氣卻像打鐵般堅實,「Aegis不會放手,尤其妳吞了那張卡。」
他眼裡的憂慮如深海暗流,卻壓不住那份沉甸甸的確信。
「分散。」我重複,聲音雖弱,卻沒顫。
我知道,這是此刻最簡單、也最殘酷的選擇——把資料交給不同的人,不讓任何一處成為致命的單點。分散不是放棄,而是把真相變成一種太過沉重的責任,沉重到沒有一個人,敢獨自承擔掩埋它的權力。
「我們先送妳去安全屋,做全面檢查與保護。」阿軒說。燈光下,他眼神柔和,柔中卻有鋼筋般的韌性,「張亮和朱娜會把最後的碎片交給外部律師與可信媒體,並設定時間點,同步啟動警方介入。老何伯會留下,完成最後的封箱與見證。」
我點頭。疼痛一波波湧上,像退潮前的冷浪,可心裡那簇小小的火,正被一點點重新燃起。我伸手緊緊握住阿軒溫暖而有力的手:「阿軒,等我醒來……你要帶我看雪。」
他頓了頓,眼角微濕,聲音卻穩得像錨:「我會的,Kris。我會帶妳喝熱湯、喝燒開的咖啡,然後,一起走出這一切。」
他們把我安置在一辆不起眼的貨車後座,用深色布條遮住所有窗戶,像把一樁祕密嚴密包裹。引擎啟動,車子駛入夜色,彷彿將我們從這片破碎的廢土上,輕輕撕開。街燈飛逝如流星,而我們正駛向一個尚無名字的安全屋。我望向窗外,目光緩緩掠過每一盞燈、每一堵牆、每一處曾映照過我們身影的光——那不是告別,而是一種靜默的約定。
車內,張亮將最後一份加密檔塞進我手裡,壓低聲音,像在交代一場出殯:「這一份,妳親自帶走。交給三個完全沒接觸過我們背景的人。上面有全部錄音、原始影像,還有最原始的資料。藏在妳能想到的最不可能的地方,直到法律真正啟動。」
「我會的。」我把盒子收進懷中,胸口那塊硬物微微震動,像被釘得更牢了。
車廂封閉,空氣沉滯,可每一下心跳,都像在為彼此蓋下同一枚印鑑:我們要把真相留下來,也要活著,挺到下一個曙光。
窗外霧氣漸散,我閉上眼,腦中一遍遍浮現林仕豪用血寫下的那行字。那不只是命令,更是一條路。我想起老何伯為我留下的那縷白髮,像鋼針一樣,刺進我心裡,刻下承諾——無論後頭有多少槍聲、多少威脅,我已選定:把真相帶出去,讓世界知道,這裡曾有人,為讓別人活著,而選擇死去。
天邊,悄然浮出一線微光。
我將那隻小盒緊緊貼在胸前,像捧著一把從未熄滅的火。夜還長,路還遠,但我們的腳步,要一步一個印痕,踏在未來可以被追蹤、被審視的路上。
通道逃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