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附近的夜風像刀,割得我臉頰生疼。斷橋那端,鋼索半塌,裸露的斷口在風中微微顫動;鋼板上還殘留著昨夜槍火與焦糊的氣味,混在潮濕的海風裡,沉甸甸地壓進喉嚨。腳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裂紋蜿蜒向下,深不可測,底下是翻湧的黑淵與海水低沉的耳語。我貼著殘破的橋墩牆壁前行,手心還沾著未乾的血,鹹腥黏膩;胸口那顆我吞下去的微型記憶卡,沉得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得呼吸都發緊。

阿軒站在我身側,呼吸沉而穩,目光鎖定橋的另一端。他眼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決絕,像早已把命押在這一刻。

「Kris,妳先退後,別插手這場收尾。」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有急切,更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阿軒。」我回得乾脆。他沒再說話——他知道,我一旦開口,就再不會收回。

陸小姐站在橋的另一端,雨水在她髮梢凝成細珠,緩緩滑落。她穿著那件不合時宜的純白外套,金屬義肢在燈塔殘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嘴角微揚,笑得精緻,卻像一把開刃的薄刃。她身後是Aegis的人群,黑衣肅立,肩扛的裝備沉甸甸地壓著橋面,像一頭隨時會撲上來的巨獸。她朝我們一步步走來,拐杖點地的節奏清晰、穩定,像倒數的鐘聲。

「Kris,這裡由我來。」阿軒低聲說,右手輕搭上我的肩,指尖溫度微燙,像在替我穩住那顆狂跳的心。





我點頭,用力把喉嚨裡翻湧的恐懼壓回去。從那座燈塔、從殘骸上未乾的血字、從林仕豪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C=Save」,一路到飛機殘骸裡散落的證物——所有線索都像一條無形的鐵鏈,把我們所有人鎖在一起。誰先倒下,誰就扯斷這條鏈;誰活著走完,才可能把真相交出去。

陸小姐抬起義肢,金屬關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她說:「帳,結了;數,該算了。把那東西交出來,大家各得其所。」
話音落,義肢前端倏然彈出一截鋒利的金屬鉤,在燈光下閃出一道寒光,足以撕裂皮肉、鉤斷筋骨。

阿軒沒再等我反應。右手一甩,從腰間抽出那根磨得油亮的老舊木棍——他最慣用的武器,沉實、粗礪,像他本人一樣,不靠花樣,只靠分量與準頭。「別以為妳的金屬能壓我。」他咬牙道。
陸小姐笑了:「你的木棍,也不過是文明的裝飾品,阿軒。來吧,讓我們看看——到底是血,還是錢,更有力量。」

那笑像毒,刺得我指尖發麻,幾乎想扔下相機衝出去。可我知道,這不是旁觀者能介入的戰場。我緊按胸口,把視線牢牢鎖在阿軒身上,像在盯著一場不能失約的承諾。





他先動了。木棍劈出的第一擊,重如落錘,直砸義肢肘部接合處。鐵與木轟然相撞,震得橋面嗡鳴,連我的牙根都在顫。義肢被震得後退半步,但她立刻穩住,腳跟一沉,像那一下只是拂過耳邊的風。

「開火。」她聲音冷得像冰釘,釘進夜裡。
黑衣人隊伍瞬間動了——幾道黑影抄起長桿、短刃,如影掠出。橋面在他們腳下呻吟,彷彿隨時會崩解。

阿軒左閃右避,木棍劈開雨幕,帶起一陣冰冷水霧。他每一擊都不單靠力道,更講究角度與節點:砍向義肢鉸鏈、劈向動力傳導軸、斜削關節承力面。他的眼睛像被火燎過,冷而亮,像用血肉與筋骨寫下的誓言:「我不會讓妳帶走這一切。」

義肢的反擊毫無人性可言。鉤與刃交錯翻飛,金屬在風中尖嘯,像一群飢餓的鐵鳥。一次鉤擊擦過阿軒左肩,血線迸出,他順手一抹,抹去血也抹去痛,動作未滯半分。他的身法像風中老兵,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節奏的縫隙裡,快而冷,準而狠。





「你這樣,只是浪費時間!」陸小姐冷笑,笑聲如鋼絲刮過耳膜。

「妳說得太早了。」阿軒只吐出這兩個字,木棍再度劈下,精準砸向義肢接合處。火花與水霧同時炸開,義肢劇震,鉤尖刮過鋼板,發出刺耳長鳴,卻仍牢牢釘在原地。

我站在他身側,胸口像被重錘連擊,血味混著雨水灌進嘴裡,令人作嘔。眼前的一切快得撕裂思緒——木棍、金屬、槍托、拳頭,每一擊都像燒紅的鐵,狠狠砸向這片黑夜。

「別以為妳的金屬能把人心挖出來,阿軒。」陸小姐抬起拐杖,末端鉤刃在燈光下泛出幽光,「妳的木棍,在我們面前,不過是個玩具。」

「玩具?」阿軒冷笑,攻勢更猛。他每一擊不僅打在義肢的節點上,更在搶時間——搶出一個空檔,把黑衣人的包圍節奏切開,為我留出那唯一能動的縫隙。

「在妳們還能用古老把戲掩蓋真相之前,我會先榨乾妳們。」陸小姐話音未落,手腕一抖,義肢瞬間彈出數道利爪,如機械藤蔓般疾射而出,朝阿軒纏去。金屬破風聲尖銳刺耳,鐵與木再度轟然相撞,震得我耳膜嗡鳴。「把她留下,其他人,退下。」

「不!」
我已啟動相機內的錄音指令,想把每聲慘叫、每記砍擊、每滴血都刻進證據裡——但此刻,行動才是唯一答案。我迅速收起相機,雙手緊握,指節發白。阿軒一個側身閃開利爪,木棍反手橫掃,精準劈中其中一截鉤索的動力樞紐。火花再迸,金屬哀鳴,聽覺像被撕成碎片。





黑衣人如潮湧上,腳步聲如鼓點敲在我胸腔。砂石飛濺、鐵鏈撞擊、血與雨混成一片混沌。有人掄起槍托砸向阿軒頭側,他偏頭避過,反手一記肘擊,將那人撞得踉蹌倒地,後腦撞上鋼板,悶響如鐘。

就在那一瞬的混亂裡,我動了。
我知道不能再等,不能再猶豫。胸口那張記憶卡在胃裡灼燒,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我:時間不多了。我抬腳,踩上破碎的金屬斷面,用最短的距離,朝橋心衝去。雨打在臉上像刀,可那痛,反而讓我清醒。

陸小姐見我衝向她,嗤聲一笑,手已按在腰間那支短槍上,扣下扳機——槍口寒光一閃,子彈破空而出,直取我胸口。

我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動作:側身一躍、翻滾避讓。子彈擦過外套左襟,像一道灼熱的界線,撕開布料與皮膚之間僅存的餘裕。雨水砸在臉上,卻壓不住那股火辣辣的灼痛——外套被燒出焦痕,皮肉微燙,但我沒倒。

我撲至她身前,雙手如鐵鉤,死死扣住她義肢膝關節外露的合金接合處。

「妳以為這樣就能掌控一切?」我壓低聲音,手臂發力,卻立刻感受到那機械臂內部傳來的反向扭矩——馬達嗡鳴,關節咬合,一股沉沉的力道自金屬深處反推回來,震得我肩胛骨嗡嗡作響。

「放手,妳這女人!」陸小姐冷聲吼道,語氣裡已透出一絲緊繃,「妳會死的!」





「死的是妳!」我低吼一聲,將全身重量與氣力全數壓向右臂,朝關節逆向施力,試圖硬生生扯開那精密咬合的卡榫。義肢反彈如鐵錘回撞,肩關節瞬間撕裂般劇痛,可我沒鬆手——掌心皮肉被粗糙的金屬邊緣磨出白痕,血珠滲出,溫熱而真實。

陸小姐臉色一沉,怒意如刀,在嘴角劃出冷硬的弧度。「愚蠢的人類,」她冷笑,「妳真以為靠蠻力就能勝過我們的工藝?」

話音未落,她小臂外側「咔」一聲彈出一隻鋒利金屬鉤,寒光破雨,直刺我胸口。

我側身閃避,肉身的靈活終究搶在機械反應之前——反手一記側踢,正中她支撐腿膝窩。她重心驟失,機械平衡系統雖即刻補償,卻也因那一瞬遲滯,反被她自己甩出的鉤索拖了節奏——鋼索如毒蛇纏上我腰側,鉤尖咬進外套布料,猛力一拽,我險些被拖跪。

千鈞一髮之際,阿軒箭步上前,手中木棍狠狠砸向鉤索。木與鋼撞出刺耳銳響、迸出星火,鉤索應聲崩開。

「妳們別再浪費力氣了!」陸小姐盯著我,眼神裡的從容終於裂開一道縫,不耐與驚慌交織,「來,把她交出來——妳們會安然無恙。」

那語氣不是請求,是勒索,是倒數的節拍。

「妳用錢買來的平安,從來就不是安全!」我喘著氣,肋間像被鐵條擰緊,可神志清醒如刃。雙手仍死扣著那冰冷金屬關節,指尖在汗與血的濕滑中摸索——螺絲孔、卡榫縫、能量導管接縫……任何一處可撬、可斷、可癱瘓的破綻。





她忽地矮身一記低掃膝,我踉蹌失衡,緊接著她義肢後端猛然一推,我整個人被掀翻在地,後腦重重磕上濕冷的金屬地面,視野炸開一片白星。

可那痛,反而像一記清醒咒。

我咬緊牙關,側翻起身,雙手再次扣住她的義肢關節——穩、準、狠,像扣住這場對峙唯一的支點。

「妳以為這樣就能斷我手?」她氣急敗壞,手臂內的金屬關節驟然轟鳴,齒輪咬合、液壓加壓,彷彿要將每一處鎖定結構硬生生碾碎。義肢猛然旋轉,金屬鉤如鞭破空,擦著我鼻樑掠過——一縷腥熱瞬間竄上人中,鼻骨雖未裂,卻已震得眼前發黑。

就在那毫釐之間,阿軒側身疾衝,球棒狠狠砸在義肢基座接縫處——那處微小的工程瑕疵,他早盯了三天。鉤臂頓時歪斜,力道一泄。我趁勢翻滾壓上,雙手死扣她冷硬如鐵的手腕,將她狠狠按倒在濕滑的橋面。雨水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別動!」我吼出聲,喉嚨撕裂般灼痛,那聲音卻像一把刀,硬生生劈開整片雨幕。

她被壓制時瞳孔劇縮,眼底翻湧瘋狂,可那瘋狂深處,竟還釘著一絲不肯熄的火。「妳們這些人類……怎麼可能懂——」話未落盡,一根黑衣人手中的長桿已自後橫掃而至,結結實實砸在我背脊上。我悶哼倒地,五臟六腑似被掀翻,慘嚎不受控地衝出口。

混亂瞬間炸開。槍聲驟響,子彈撕裂雨簾,黑衣人不再旁觀——他們要清場,要終局。腳步如潮,一浪壓過一浪,雨水、血水、泥漿在橋面上被踏成暗紅的糊狀。耳鳴尖銳,視野邊緣迅速灰暗、收縮,像一張正緩緩合攏的嘴。





就在我意識將沉未沉之際,一顆頭顱猛地貼近我耳側。阿軒的氣息灼熱而穩,咬牙低喝:「Kris,撐住!我拖住她,妳立刻往後撤!」

我一把攥住他肩頭,指尖陷進濕透的布料與滾燙的皮肉裡。那一瞬,力量竟真從他掌心竄進我臂骨——他猛力翻身,拽起陸小姐,像拖一頭掙扎的困獸。義肢在劇烈拉扯中發出刺耳哀鳴,關節錯位、液壓管迸裂,噴出一縷白霧。面罩被扯歪,雨水順著她眼角滑下,混著一道細血——她仍冷笑,可那笑已僵在顫動的唇邊,再無餘力收拾。

「走!」阿軒一把將我拽起,兩人如兩根繃至極限的繩索,被狠狠甩向橋的另一端。身後吼聲未歇,子彈擦耳炸開,碎屑刮過耳廓,火辣辣地疼。他驟然回扯,旋身翻滾,將我們兩人拋向那處早已被炸得鬆動的橋墩。鐵網在腳下咯噔呻吟,鋼板斷裂的脆響刺入耳膜——我們像兩隻被狂風撕離枝頭的鳥,墜過殘破的鋼樑。

落地時膝蓋撞上碎石,劇痛讓我蜷身跪倒,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可抬眼,阿軒已站在我身側,胸口一道血痕蜿蜒而下,眼神卻亮得駭人。「快,拿著那個箱子,給我!」他撲向我手邊的防水箱。箱裡是最新一版加密備份——我們留給外界的最後保險。

我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僵冷如石,卻仍將箱子塞進他掌心。

「帶好,帶好!」他粗聲吼著,聲音劈開雨聲。話音未落,已轉身衝回戰場,朝仍在掙扎的陸小姐奔去——不是救援,是拖延,是把時間一寸寸從敵人手裡搶回來。

我死死壓住追上去的衝動,視線緊追他背影:他再次撲向那支金屬鉤,泥水與血糊滿側臉,像一頭渾身浴血的猛獸。懷中那箱子沉甸甸地跳動,彷彿一顆尚在搏動的心。雨夜裡,所有人的輪廓都被撕扯、扭曲、拉長,只剩那抹身影,在槍火與雷光中反覆亮起又沉沒。

我喘著氣,雙手仍緊抱箱子。周遭喊叫驟起,一名黑衣人趁亂舉槍瞄準——我的身體比思緒更快:抱緊箱子,縮身下伏,槍口擦過左肩,布料撕裂,皮肉灼痛,卻沒有一絲遲疑去想生死——只知這箱子,絕不能落進任何人手裡。

橋那端,一聲更尖銳的爆裂撕裂長空——是黑匣求救信號啟動?還是誰按下了「有人指令」的最後開關?警報般的聲波撞進耳膜,震得牙根發酸。耳中灌滿槍響、木裂、還有阿軒一聲接一聲的怒吼。

「快,妳得走!」他最後衝回來時,臉上血水交混,左手緊攥箱子,右手已全是擦傷。他將箱子塞進我懷裡,眼神深得像口枯井,底下卻壓著未熄的火。「記住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錄音一定要留。等我回來——」

「我會等妳。」我回。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不知是真話,還是僅僅想說出口的念頭。

他沒再應聲,轉身便沒入雨幕,背影迅速被灰黑水汽吞沒。

我抱著箱子,久久未動。直到黑衣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雨還在下,雙腿卻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我把箱子緊緊貼在胸口,像護著初生的嬰孩,心裡反覆默念那行血字——「C=Save」。

不是祈禱,是誓約。

戰鬥從未結束。真正的對抗,才剛開始。

夜還未完全退去,燈塔的餘光像被碎裂的鏡片折射,斷斷續續地灑在殘破的甲板上。我緊抱著懷中那枚小小的硬碟,彷彿抱著一顆正在發燙、隨時會灼穿胸膛的心,它在我胸口劇烈顫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風聲尖利,像刀刃刮過耳膜,催促我們別再遲疑半分。斷橋那端的混亂仍在延燒——槍聲、嘶吼、金屬刮擦夜色的刺耳聲,還在耳邊縈繞不散。我能聽見阿軒的腳步,沉穩、急促、毫不猶豫;他沒回頭,也不需要回頭——那腳步聲本身,就是一則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們剛把陸小姐逼至斷橋邊緣。她站在風雨裡,那條銀灰色的義肢在燈塔殘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像一頭靜伏的金屬野獸。她忽然低笑一聲,雨水順著她頰邊滑落,聲音卻清晰得令人髮寒:
「我會回來。」

那四個字像薄刃,精準地楔進我的脊椎,寒意直竄腦後。

阿軒猛然起身,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鐵拳轟然砸向她的義肢關節!金屬撞擊的爆鳴撕裂夜空,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我本能撲上前想幫忙,卻被一名黑衣人橫臂格開,手掌擦過粗礫甲板,血立刻滲了出來,涼得像海水浸透的布。

就在那一瞬的混亂裡,我瞥見阿軒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焦灼,而是一種近乎靜默的堅定,一種把所有退路都封死、只留一條命擋在你身前的決絕。他沒看我,只是將手中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杖高高舉起,像舉起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把她留住,拖延時間!」他吼道。

我下意識將硬碟攥得更緊,貼在胸口,彷彿那是唯一還在跳動的證據,是唯一還未被扯斷的命。

槍聲更近了,黑影如潮湧至。我知道,我們不能再多留半秒。

就在這時——陸小姐在掙扎中,一隻機械手腕無意擦過橋欄內側一道隱蔽的觸控面板。那面板像活物般滑入她掌心,一縷幽藍微光閃過。她臉上肌肉倏然一抽,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狂喜,轉瞬即被陰冷覆蓋。

「按下去吧,」她盯著我,唇角微揚,「妳的戲,該到高潮了。」

下一秒,尖銳的警報聲炸開,像冰刃橫掃過整座島嶼的肺腑。箱體旁的監控螢幕猛然亮起,一串猩紅倒數在雨幕中跳動:
「00:00:10、00:00:09……」

「不——!」阿軒的吼聲劈開風聲,他暴起撲向她,但金屬的反應快過血肉之軀。那倒數聲像幽靈附耳,把時間壓成一張薄如刀鋒的鋼片。

她嘴角揚得更高,那一笑不帶溫度,只像刀柄緩緩磨過皮膚:
「玩夠了。現在,輪到妳們——自毀審判。」

「妳想炸掉整座島?!」我嘶聲喊出,話音卻被狂風撕得粉碎。

倒數仍在跳動,像一顆被掐住喉嚨的心跳:
「00:00:04、00:00:03……」

沒有時間了。沒有餘地。阿軒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沉靜如鐵的意志,一種早已寫進骨血的承諾。
他吼道:「Kris,跑!把證據帶走!」

我僵在原地,心口像被巨石砸中,動彈不得。
可就在那一瞬,火種點燃。他一把將我拽向斷橋邊緣,雙手如鋼箍般扣住我的肩膀,用力將我推向對岸。我的雙腳在濕滑的甲板上打滑,雨水糊住視線,他卻把我死死按在懷裡,胸膛因急促喘息而劇烈起伏——可就在那顫動之中,我聽見了比心跳更沉的聲音:

「Kris,聽著——無論如何,帶著它走,別讓他們得手。我會拖住她。」

她眼中狂意迸裂,猛地將義肢按向自己胸口,一簇幽藍電弧在她掌心竄起,映亮她半張臉。火焰的光在她面前一閃而逝,倒數聲再度刺入耳膜:
「00:00:02、00:00:01……」

我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冷風,像把整座冬天吞進肺裡。硬碟緊貼胸口,燙得像一顆即將爆裂的火種。

我被扔過去了。

推的那一下,像從高塔墜落。
風如刀片,從耳邊呼嘯而過;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墨黑,彷彿一張沉默張開的嘴。我的身體在空中翻轉,四肢本能地亂揮,可人在極度恐懼中,竟會自動伸展、繃直——像一株被風撕離枝頭的植物,仍執拗地朝向大地,摸索著、尋找著那唯一可能接地的瞬間。

我抬眼,看見阿軒的背影凝在橋沿,像一尊被雨水澆透的雕像。他的一隻手高高揚起,在空中最後一次朝我揮動——不是告別,更像一個暗號:「活著就好。」

空氣在我耳邊翻湧,如死亡的浪,把我往深處推。呼吸驟然卡住,胃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劇痛逼得我幾乎蜷縮。身體掠過一道道被雨絲割裂的光影,水面倒映的燈火在視網膜上碎成鏡片,而我,像被無數片鋒利的玻璃劃過,滿身是傷,卻不見血。

然後,我落水了。

水的第一秒,冷得像刀。那寒意瞬間吞沒叫喊,凍僵聲帶。胸口像被千鈞重壓,肺葉一縮,一股強烈的吸力將我往深處拖拽。整個人被黑暗囫圇吞下,寒冷如刀片刮過氣管、刺入肺腑,耳中只剩氣泡破裂的嗡鳴,斷續、綿長,像垂死的節奏。視線在水波與碎光間明滅不定,像一捲被反覆快退又前進的膠片。我拚命蹬腿、划手,卻像踩進一團翻湧的海藻——毫無支點,毫無回應。胸口被壓得發悶,氣管像被橡皮筋死死勒住,呼吸越來越短,喉嚨裡擠出的,只剩細微哽咽。

世界正急速收縮,縮成一個小黑洞。光,一寸寸退遠。

水壓如一雙無形的手,穩穩將我往下按。眼前忽然浮出幾道白光,微弱、搖晃,像遠處某扇門縫透出的微光——我恍惚覺得,那便是出口了。就在意識將沉未沉之際,腦中猛地閃過阿軒推我的那一瞬:他手臂的筋絡、指節的力道、繩索在他掌心勒出的深痕,還有那句話——「活著就好。」
那四個字,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繩索,在心底狠狠一拽,把我往光裡拉。

我掙扎著抬手,朝上方伸去。指尖觸到一絲異樣——不是木頭,不是繩索,是某種濕透的布料邊緣,又像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那點溫度,在刺骨寒流中微弱卻真實,像暗夜裡一星未熄的火。視線模糊中,我瞥見一抹熟悉的影子,像燈光下淬過火的鐵;再近一點,是阿軒的手——粗糙、結實,正朝我伸來。

「Kris,抓住我的手!」
他的聲音穿透水浪與氣泡,被拉長、扭曲,卻奇蹟般清晰——像一劑強心針,把我從溺斃的邊緣,硬生生拽回現實。

我用盡最後一口氣,指尖顫抖著探出,終於勾住那隻手。那一瞬,力道從指尖竄上手臂、貫穿脊椎,彷彿整個人被重新接回人間。阿軒猛地一拽,我像一塊浸透的破布,被從黑水中硬生生拖出。他臉貼著我臉,鹹澀的海水混著我唇角的血、他額上的汗,一併滲進我的呼吸裡。

「別掙,別掙!」他在我耳邊低吼,一邊把我往護欄上拖。我死死揪住他的外套,雙腿在水中亂蹬,直到腳底終於觸到橋板——木質的、微顫的、真實的橋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肺裡像被重錘砸中,氣流猛然衝回,我劇烈咳嗽,鹹水混著血沫從嘴裡噴出,嗆得喉嚨如火燒。

阿軒一手穩穩托住我的後頸,讓我低頭嘔吐。我咳得聲嘶力竭,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直到第一口真正溫暖的空氣,終於滑進肺裡。

四周是混亂的喊叫、金屬撞擊、遠處的槍響,可我的世界,此刻只剩阿軒那雙眼睛——那雙在風浪與火光中淬煉過的眼睛,盛滿決絕,也盛滿柔情。

「妳還好嗎?」他雙手緊握我的肩膀,聲音微顫,像怕一鬆手,我就會再次沉沒。

「我……我還好。」我把聲音壓在喉嚨深處,輕得幾乎聽不見,彷彿一說出口,這剛剛撿回來的脆弱,就會碎在風裡。

「跟我走,快!」他一把將我攙起,往橋側一道隱蔽的暗道拖去。我的雙腿還在發顫,濕透的褲管緊貼皮膚,冷得像冰。我靠著他,像靠著一塊在驚濤中始終不沉的礁石,踉蹌奔過海浪般的混亂。

我們翻過扭曲的鋼樑,穿過被烈火燒成蛛網狀的橋面。身後,有人正試圖強行重啟橋上撕裂的電路,螢幕忽明忽滅,電流嘶鳴,彷彿整片海隨時會被引爆。阿軒一手護住我,一手揮開逼近的黑衣人,聲音如鐵錘砸地:「走!」

我們終於抵達一處貨櫃林。兩輛拖車靜伏在陰影裡,老何伯與幾名同伴早已等候多時。他們臉上寫滿驚愕與焦灼,但動作乾脆利落——有人迅速扯下布條紮成簡易擔架,幾雙手穩穩將我托起。

背後槍聲再起,火光躍動。
而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清晰如刃:保住這支硬碟。
保住那些名字。

「快送醫療帳篷!」老何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一道不容遲疑的命令。

拖車一路顛簸,把我們載到臨時醫療點。帳篷裡燈光刺眼,陳醫生和幾名志願者迅速將我安置在折疊床上。針頭、藥瓶、氧氣罩瞬間圍攏過來,所有人的動作既熟練又沉著,彷彿早已預演過千百遍,卻又在精準之中透著一股未加掩飾的血性。

「先測心跳,同步做影像轉存,血量怎麼樣?」陳醫生語速極快,手指穩準地壓上我的頸動脈,又迅速套上血壓計袖帶。他的手像一雙經年淬鍊的外科器械,冷靜、乾脆、不帶一絲猶豫。我的衣服被俐落剪開,冷風撲上裸露的皮膚,像刀鋒刮過——可那寒意,遠不及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硬物來得刺骨。

「出血量不大,主要是擦傷與幾處割傷;肋部壓痛明顯,提示有淺表撞擊,不排除軟組織挫傷或隱性骨裂。」他語氣平直,毫無波瀾,「但必須立刻做X光與超音波,全面排查內傷。」

「我手上有那個硬碟。」我掙扎著從背包裡掏出那枚金屬外殼的裝置,手指仍在顫抖。有人立刻遞來一個防水包,我顫巍巍將硬碟放進去,再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那是唯一能讓自己繼續呼吸的憑據。

「先別碰那個。」陳醫生抬眼看了我一眼,語氣低沉卻清晰,「那是證據,人,得先活下來。」

視線開始模糊,可我仍把那枚硬碟按得更緊——像護身符,也像最後一道封印。我知道,外面的人還在追;Aegis還在運轉,他們會不計代價奪回那些檔案。我深深吸氣,喉嚨裡泛著鹹腥,心裡只反覆默念一句:不讓他們得手。

帳篷外,低長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像一縷不肯散去的幽魂。救援車門開合,更多腳步聲踏碎夜色,匆匆而至。有人接過防水包,快步走進帳篷角落的臨時保險箱,上鎖、驗證、取出鑰匙,再鄭重交到張亮手中。他的手在抖,可眼神堅定如鐵。

「立刻做三份加密備份,分別傳至三個國際節點;物理硬碟原件,等國家安全局代表抵達後,親手移交。」張亮壓低聲音下令,語調沉澀如石壓喉,卻字字斬釘截鐵,「公開可以斟酌,但原件——絕不能離手。」

「原件不離開我身體之前,誰也別想拿走一分一毫。」我啞聲說,聲音比此刻身上的痛更冷、更硬,「這是最後的保障。」

「好。」老何伯沉聲應道,乾燥的手掌將一包乾燥劑塞進我胸前防水包旁的夾層,動作沉穩如鐵鑄,「不管外頭怎麼變,我們先把你送進安全屋,再分頭備份。這條路很長,Kris,你得撐住。」

我點頭,一陣劇咳湧上喉頭,把嘴裡殘留的海水與血沫全數吐出,像把這世上最髒的泥漿狠狠嘔在腳下。閉上眼,任身體在醫療程序中被一一安頓:輸液、止痛、清創、縫合……每一道動作都簡短而確切,彷彿一句句低語的祝禱——願我還活著,去完成那個以血寫就的承諾。

帳篷外,夜色未盡,風聲未歇,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槍響,像噩夢的餘震,遲遲不肯停歇。拖車再度啟動,載著人與箱,朝不同方向隱入黑暗。我在刺眼燈光下恍然覺得,這世界已被一刀剖開:一邊,是我們拚死守護的真相;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權力與金錢。

「等我醒來……帶我去看雪。」我在心裡輕聲許下這句話,像把最後一根絲線繫在希望上。誰知道它能否成真?可就憑這一句,我竟在顛簸與劇痛中,第一次看見了未來的方向。

我閉上眼,讓那枚硬碟緊貼胸口,像抱著一顆仍在燃燒的石頭——直到整個世界沉入黑暗,唯有遠處警燈的微光,在我腦海深處,一明,一滅。

單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