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世界是一張白紙被針刺出來的輪廓——光太亮了,呼吸機的嗡嗡像遠方的雷,旁邊有人在忙碌,語氣都太過官方,像是在播報一件不該被當成新聞的祭典。頭還昏,胸口像被人用鐵環箍住;手腳冰冷不聽使喚,喉間有東西把我聲帶綁住。我試著伸出手抓那東西,卻摸到一塊冷硬的金屬標牌,字跡在亮光下模糊不清,像是刻在別人記憶上的名字。

「離水場恐怖攻擊事件,唯一生還者被緊急送醫,現場仍在封鎖。」
電視裡的主播聲音平滑得像塑膠,畫面打著馬賽克,我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被人抬上擔架,胸口有人擠着一個小小的黑盒。那背影的肩膀在畫面裡掙扎,我的眼睛不自覺放大——那肩膀的衣角竟然跟我昨夜穿過的一件外套一模一樣。

「妳醒了,kris,別亂動,妳的氣管還在。」
一隻溫熱的手把我的肩膀壓得更穩,一位穿著綠色護理服的女護理師俯身對我說,聲音裡夾着夜班的疲憊但溫柔。「這裏是新加坡軍醫院的急救室,妳現在安全了。」

呼吸管堵住了我的舌頭,我想答話,只有干咳和泡沫從口中溢出。我的嘴被膠帶固定,能量像被抽空,聲音被那無形的東西擋在胸口。我努力用眼睛告訴她:我知道我在哪裡、我還活着;但我也想把胸口那個小東西掏出來證明我不是個空殼。





「妳手裡緊抓過的東西,我們先拿給妳看,妳先保持鎮定,別強拉。」
護理師把一個小小的金屬盒推到我視線範圍,盒子外層被防水塑膠包覆,角落有泥沙的印跡,像剛從海邊撿回。我用僅存的力氣伸手,手被細微的骨刺劃破,血與鹽水混在一起,燒得我一聲低呼。

「這塊金屬,妳一直抓著它才不讓人弄走。」
護理師的語氣裡有一種不言的敬意和惋惜,她的手輕輕把盒子放到我的掌心,冰冷刺骨。我咬牙把它按在胸口,像把一顆燒紅的煤塊擱在皮肉上,溫熱又沉重。

心電監護器的節拍在耳邊像一隊軍隊,整齊卻讓人窒息。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冷冷地跳著日期,顯示著距離那場夜幕中的爆裂已過了七天。七天,像是一把尺子,把我和過去切成了兩半。

「已經第七天了,kris。」
護士又說,「妳昏迷了好幾天,現在能醒來是好事。醫生會過來跟妳解釋情況,但先不要急著說話,氣管還要些時間才能移除。」





我想說話,但喉裡像被塞滿膠帶。我的眼淚沿着臉頰下滑,是因為痛,是因為屈辱,也是因為一種太過強烈的感激。我試圖回想起那夜的碎片:燈塔的閃爍,爆炸的火光,濃煙把人群的形狀扭成了怪物,還有那句血寫的字。

「妳的同伴……他們……」
我斷斷續續想問,嘴裡只有咳聲,像試圖從胸腔拽出一塊記憶的碎布。

「很多人走了。」護理師說。她的聲音低得像被海水沖刷過的貝殼,隨即又補上一句,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沉痛與無奈。

她走近一點,把手輕放在我的額頭上,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在為我撐起一片薄薄的現實:「妳醒得比我們預期的要好,但外面──那邊的情況很糟。營地被襲擊、很多人被感染或受傷,還有些人……沒能離開。」她停頓,眼神飄向窗外那條仍被封鎖的街道,彷彿怕被我看見她的脆弱。





我努力把腦袋組合成一句清晰的話:「老何伯呢?張亮、阿軒……還有林仕豪?」我知道問這些名字有多殘忍,但不問我會崩潰——那些名字像刀刻印在我骨頭裡。

護理師把我的手握緊了一下,像要把一個人對抗的勇氣傳回我身上:「老何伯他──有在現場帶隊,還有人說他做了許多保護動作,現在被帶去做進一步處理。張亮還活著,但情況很嚴重;阿軒……他們把他視為主力,聽說負傷也在救護。林仕豪……」她頓了下,喉頭抽動,「林……寫下了什麼,妳要記得他的字。他有些事情做得很大膽,可惜他沒法等到最後的清白……」

那句話在我腦中像顆冷石掉下,重重砸在胸口。我努力讓目光不顫抖,但整個世界像玻璃一樣顫動。護理師看見我淚眼盈眶,換了語氣,柔得像布:「妳先不要激動,醫生會過來,他會告訴妳更多。現在妳要做的是把氣管的插管好好配合,我們要確保妳能說話的時候,聲音是完整的,這樣妳講出來的每一句話才能成為證據。」

她的手套很溫暖,卻也把我拉回到現場,每一句話都需要一點理性。我抬頭望向控制室的門口,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叫:證據、錄音、林的字、那個黑匣——那不是僅僅為了復仇或報仇,而是要讓外面的人看看,這一切不是一場自然災害,而是有人刻意設計的深淵。

正當護理師要轉身去呼叫醫生時,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旁邊跟著兩個臉色冷峻的官員。他的步伐自信,笑容卻冷得像雕塑;房間裡的人立刻變得緊張,空氣像被針刺了一下。男人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被放到一個巨大放映機前,被他和他的光學所檢視。

「妳就是蒙慧恩,對嗎?」他語調平和,語尾卻有不容置疑的力度。護理師向他點頭,然後輕聲說:「他是從新加坡軍醫院的危機小組來的,他們想先了解妳的狀況再決定後續安排。」她的聲音故意放輕,像是在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也是為了讓我有時間把腦袋裡的碎片縫合成話。

我努力把喉嚨裡那顆石頭壓下,想把最重要的東西先說出來:「那個黑匣、那段錄音、林的字……」我把舌頭繃緊,盡可能讓語句不要被插管震得破碎,「那些東西不能讓他們先拿去,我們要有司法見證。」

男人微微皺眉,像是在把我這句話內容放進他自己的盤算裡。然後他向旁邊的官員點了點頭,那官員走上前,展開一張公文,袖口的縫紉精細到像對血緣也能做裁縫的標準。他低聲對我說:「我們是國家安全局的臨時代表,來協助處理事件。妳的話有分量,我們需要妳的證詞與完整敘述,等妳可以說話後,會有人專門來做這個錄音和筆錄。我們也會協助保全妳手裡那個盒子,並確保它在司法程序下被鑑證。」





那句「司法程序」像鎧甲,讓我一時感到稍許輕鬆。但我的腦裡仍有一堆懸而未決的問題:Aegis 和莫先生、那架飛機、空投箱的真相、誰是內鬼、誰是受害者?司法會不會被壓力扭曲?我看向老何伯,他就像在我心裡一座不會倒的營火,哪怕身在遠方,他的名字就是一種約束。

「妳先不要做出任何聲明。」男人的語氣緩和下來,「國安會先把現場的封鎖與證據保全交給依法授權的單位。妳只要休息,等身體許可,我們會安排司法偵查來釐清事件。現在最要緊的是妳的康復。」

護理師點頭,把一杯淡淡的溫水遞到我的嘴邊。我小口喝下,鹹味與藥物味在口腔裡交互,像一種似真似假的安慰。外面的世界像被一層紗遮住,但在這紗後,我能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工作──有人在數字上運作,也有人在法律和權力裡拉扯。我閉上眼,想把這一切壓進肚子裡,讓它暫時消化。

當男人與官員走出房間,護理師又靠近我,聲音更柔:「等醫生來,妳會慢慢恢復。他們會安排心理諮詢和法律顧問,這一切都會在記錄裡保留。現在妳要把力氣留給身體,給我們一兩個小時,先好好睡一覺。」

我點頭,想要抗議,想要把腦裡的每一個碎片都拼湊成證詞,但力氣像被海帶拖住,慢慢沉沉滑回瞼底。剛剛那個男人的臉還在我腦中久久不能散去,他的眼裡沒有惶恐,只有計算;那笑像是對我們這場戲的熟練演出。可我也知道,不管他怎麼演,手裡的黑盒子和被血寫下的「C=Save」都不會因為外表的禮貌而消失。

我閉上眼,讓醫護的手在肩上輕拍,讓白房單調的燈光慢慢削弱痛感。窗外依舊有封鎖和警車的輪廓,但在這張白紙上被蓋下了另一層印章:司法會到,國安會到,這一刻有種既是恐怖也是希望的混合。或許,當我能言時,那些字眼會從我嘴裡流出來,像一把不會生鏽的刀,把這些夜裡的謊言切成破碎。

燈光刺得我眼睛疼得要裂,白牆像一張薄得能透過的紙,反覆投射著身邊每個人的影子。口裡的管子讓我不敢亂動,氣管的異物把話堵在喉頭,我只有靠眼睛說話。外面那面鏡子像一扇不知誰開的窗,冷冷地把房間裡的每個表情映到它那邊去。人聲在外面低低響,我分不清誰在說話,誰在盤算。





「我們要你把整件事再講一次,從你記得的第一個畫面開始,慢慢說。」
審問者的聲音平淡,像在念公文。他的話被節制成幾個字,一個指令一個節拍,落在我耳裡像敲門。

我把眼珠挪向鏡面,透過層層反光看見那邊的人影們。我想把嘴裡的大塊東西吐出來,想把手裡的錄音交給誰,卻只能先把過去的碎片攥成一句句記憶。嘴裡的管子咯噔一聲,像提醒我時間就在這條狹窄的縫隙裡被消耗。

「那天晚上,燈塔的光先斷了,」我吞著口酸,「然後有人喊,像潮水一樣,接着爆炸。我看見白色的箱子落在沙灘上,乾冰冒煙,男人們打開箱子……然後就全部崩潰了。」

審問者沒有表情,只是把手裡的錄音器往下點一點,監聽著我每一個字。話剛說完,他就指示人按下了那個按鈕。室內忽然響起一段聲音,像是從深箱裡放出的錄音:「I will be back.」

那聲音在我胸口炸出一個洞,像刀子劃過我的耳膜,又像被海浪敲打的玻璃。我閉著眼,把那個聲音重新拼湊:那調、那節、那種低沉裡帶點兒戲謔的口吻,我確定──不是陸,不是任何參賽者能那樣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我抬頭看向鏡面。鏡子裡,除了審問室的倒影之外,有個人站得挺直-白西裝、無污跡、頭髮梳得像畫、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站在鏡面那一側,臉上的笑既熟悉又陌生,像一張不會褪色的名片。那笑有意義,像是對着整個房間做了一個評判。

「他不是陸。」我把這句話從胸口擠出,聲音低得像從井裡鑽出。
鏡那頭的男人朝我們這邊勾了勾手指,動作像在向觀眾示意他的高潮即將來臨。





「這是莫先生?」審問者的口氣微微一滯,他的手一邊拿起筆,一邊又收回。鏡子那邊的白西裝人物沒有動作,只有那招牌式勾手指的動作像一把割肉的刀在空中畫圈。

就在這冷凝的幾秒裡,外面猛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打碎了幾扇窗。玻璃罩外面的走廊裡颼颼有動靜,人的腳步聲像潮水一般湧入,大家的影子被拉長又壓縮。我看見暗影裡有人快速奔來,像野獸般,而那種急促讓人無法安靜。

鏡那邊,莫先生的笑容像伸長了。他的指尖在空中輕敲,像是在為某種節目打拍子。然後,門被推開,一位我熟悉的背影衝進來,胸前插着簡陋的醫用胸帶,他眼神瘋顛、步伐凌亂,是阿軒。

「kris!」他的聲音被啜泣拉成碎片,卻依然清楚。我看到他推開保全,把手按向我的胸口,猛地拔掉我嘴裡的管子。被拔掉的瞬間,空氣像被放回到我肺裡,我大口地吸一口冷冷的空。我嗆到,吐出一口血沫,眼前鏡面的一角被噴上紅點,像塗鴉一樣亂了整個畫面。

那一刻,血點濺上鏡面,像是在物理上讓那邊的人也被迫看到我們的血。鏡那邊莫先生的笑瞬間凝固,他的眼神在那幾點血跡的反光中溜走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不動聲色。
阿軒顫聲喊出那句把我從半死邊緣拉回來的話,斷裂的聲音裡是告白也是咆哮:

「「我會找到他!」」

那口號像雷一樣砸在控制室的牆上,震得所有人心跳錯亂。莫先生在鏡面那端抬起手,像給我們一個致意,也像給全世界下達一個命令。那致意是冷酷的,沒有任何打算收斂的溫度。





我試著坐起,頭還暈,心臟像被重錘抽打。但阿軒不讓我動,他把我按回去床上,指尖抓著我的手臂,用力得像要把我按進肉裡。錄音機還在記錄,但這次記錄的聲音不只是我的證言,而是混雜着玻璃破碎、槍聲、保安的口令、還有莫先生那不懈的笑聲。他說話像劇場,而我們被困在那場戲裡,沒有觀眾席可以藏身。

「妳聽到了嗎?」阿軒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我知道他在逼我醒來。
我用力點頭,聲音像破碎的弦,「是莫,他在那邊。為什麼他會站在鏡子後面?」

護理人員的手在我額頭上施壓,替我檢查瞳孔、血壓和意識狀態。那動作像純職業的程序,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個鏡面影像在不斷重放,莫先生那張恬淡的臉伴着一種匠心獨具的冷——像縝密的計劃者。他的手指又一次勾了勾,像節目主持人的挑逗。

「他在這裡做什麼?他怎麼會在審問室後面?」我幾乎哽咽問出來。聲音靠近破碎,但我要把它裝成清醒的詢問。

審問室的警員把手中的文件推給床邊的醫生。「我們收到國安的緊急通知,有未經授權的人員在現場,被要求拉回對方進行司法協調。」他的語氣裡有種無奈,像把一張糾纏的網緊了又緊。

「把錄音給我播放。」我抓住這個指令,想把那句「I will be back」再次當面反看。醫生按下播放鍵,聲音又在房間裡迴盪,像不可名狀的預言。

那時候,鏡子裡的那張臉忽然移動了。他沒有離開,那笑更深,然後他抬起手指,對著鏡前的我們一個指示,如同導演啟動下一幕的手勢。那指示是無聲的,但我感覺到房間裡空氣的溫度像被調高了幾度,每個人的呼吸都緊張起來。

「他是誰?」我用盡力氣問,想把他的名字拽出來。房間的人都安靜,像在經過一種儀式前的屏息。

「『莫先生』,」審問者終於說話了,語氣無法再平淡,「『他是近年來幾起合約項目的背後代表。Aegis 的一個重要人物。』」

那名字重重地砸在我心上。Aegis——這個名字像一支鎖,扣緊了所有的線索:那架飛機,那些箱子,那些被植入的小眼珠,還有被我們在地下發現的纜線與器材。莫先生的存在,把一切串在一個巨網裡。

外面有腳步靠近,保全人員議論著什麼,聲音像潮。但我在那一刻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記錄下來。一切都要被記錄成不可被替換的證據,哪怕代價是我的身體。

我努力把口裡的管子撐開一秒,試圖吐出一句話:「不要讓他們帶走那個盒子,記得把副本散出去!」聲音像被鐵網織過,但像從更深的空洞裡拉出的一根繩索,既想把我拖回深水,也像要把我從深處拽回岸邊。我費力地把嘴裡的管子撐開一點,舌頭像被砂紙磨過,氣息淺得像漏了氣的皮球。我強打起一口氣,把想說的話擠到聲門裡:

「不要讓他們帶走那個盒子,記得把副本散出去!」

聲音斷裂在空氣裡,像被針刺破的布,還沒等我把句尾咽下,門口突地破開,阿軒像黑影般衝進來。他全身沾滿海水與泥土,髮梢還在滴著冷水,眼睛赤紅得像被熬煉過的金屬。他一把掀開保全,手伸進來——下意識地,他猛然拔掉了插在我喉間的塑膠管。

那一剎那,空氣像被打開的水龍頭,那久違的氧氣猛然灌入我的肺,讓我像上岸的魚一樣大口喘息。海水從我口鼻湧出,鹹得刺;我咳嗽、吐出帶著泥沙的液體,血也跟着一同攪成污色,噴在鏡面上,鏡裡的倒影被染紅成斑點。鏡那邊的莫先生的笑在血點映照下,僵住了一分又一分,像被冰封的畫作。

阿軒的叫喊像雷:「kris!」他靠到我身邊,手上有熟悉的戾氣與溫度,他沒有看那面鏡,他只看我。然後他猛地把我一抱,把我拉往後撤,力道像把我從死亡裡猛地抽回來。保全一時間被推倒、被撞開,房間裡的節奏像被重新撥了頻率。

我試圖抬頭,眼裡還有砰砰作響的紅光,那顆被我吞下的黑盒在胸口與我的骨頭撞擊,疼得像火。我的指尖緊抓床沿,阿軒的手掌像鐵箍,我聽見他在我耳邊破碎又堅定地說:「我會找到他!」那短短一句像一把刀,也像一根繩索,讓我再次堅定。

鏡子那一端,一個男人穩穩地站着——白西裝、拐杖、笑容冷得像液氮;他不動,像一尊被光照過的雕像。莫先生的唇動了一下,然後他用低而含笑的聲音,像在念一段準備好的劇本:「『妳的朋友很有鬥志,這場戲才剛開始。』」

話音未落,房門又被猛推開,國安的幾名官員急匆匆走進,帶著命令和官方的鎮定。他們把文件重重放到桌上,徽章在燈光下生出冷冽的光。領頭一個人語氣像鐵:「『現場臨時交由國家司法接管。所有人不得移動任何證據。』」

莫先生的臉色在那瞬間像被扳過來,禮貌的笑容僵了一僵。他換了一副更柔和的語氣,像是商人迎客:「『當然,國家有權。只要程序允許,我方願配合。』」

國安介入像把整場局面拽入另一個秤秤中。莫先生和陸小姐的語氣在瞬間變得機巧,表面上一片合作,背後計算的齒輪卻更緊。陸小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臂上的機械在燈光下微微閃動,像隱藏的武器。

我努力把肺裡的水咳出,聲音沙啞又糟糕,腦子裡的畫面像被人用利鏟刮過:燈塔的爆裂、空投箱的煙霧、那些被改造過的眼珠、林仕豪濺在沙地上的血字。我怕他們會用「國安」做煙幕,把證據交給能把真相消失的手。於是我把聲音撐得小心翼翼:

「記得把副本散到三個不同的國際節點,公開時間戳!」我盡力把語氣弄得堅決,「不要讓他們先拿原件。」

國安領頭翻看文件,微微瞇了眼。莫先生站在那兒,眼神裡閃過一絲暗光。陸小姐在後面冷冷地說:「『我們可以配合核驗,但資訊安全也要考量。公開會造成恐慌,也會影響資方合作。』」

我嘴唇頓時發麻,知道他們想用社會成本當牌,把我們逼到必須作出兩難的選擇。我咬著牙,試著把一句話說完:「我們不是在賣恐慌,我們在保證真相有辦法被判定、被提問,讓涉事者被追究!」

國安官員看了看周圍的人,然後把話壓低:「『把原始檔交給國家司法署,他們會在法律程序下合適地公開或封存』。」語氣裡有一種避免被逃避的官方鎮定。莫先生點頭,像是把一筆買賣做了第二次確認。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門外又出現新的人影,這次是更多的黑衣、更多的機械聲。那些人不是國安,也不是普通保全,而是一群更像企業安保的快速小隊。他們的臉被面罩遮住,動作精準到讓人恐懼。

「他們是誰?」我一下子把聲音拉高,餘怒讓我忘了剛才的虛弱。

國安官員看去,臉色沉了下來。他的手在文件間抽動:「『Aegis 的突發隊伍。這是私人合約保全部隊。』」

房間像一座被風暴撕裂的樹,所有枝條都在颤抖。莫先生微微挑了挑眉,那抹笑有了不一樣的含義。陸小姐走到窗前,身影修長又危險,她用很輕的聲音說:「『大家都別急,戲還沒有結束。』」

那聲音像最後的催促。黑衣小隊的領頭把一個小型箱子放到桌上,箱子上貼著生硬的標籤:CONFIDENTIAL—Aegis。那標籤像一把刀,放在桌上像在說:把那股玩意交出來,然後我們就談條件。

我感覺胸口的那顆小黑匣在微微震動,像預感到某種迫近的危險。我咬緊牙,努力把剩下的力氣整理成一句話:「我們會合作,但所有交接必須在司法機構公證下進行,給我們一個司法代表,並且把每一步同步公開錄音與錄影。」我把這句話像護符一樣按在桌上,眼神不讓任何人擺佈。

莫先生、陸小姐、國安官員、還有那黑衣小隊的領頭在桌邊站成一圈,像幾個人在分賬。他們互相看了看,像在衡量哪一方的好處和壞處更大。最後,莫先生舉起手裡的一張紙,語氣柔和得像在做最後的折衷:「『我們可以接受司法見證,並且在公開前提供保險與賠償基金。但請妳們信任程序:資料會在中立節點加密保存,直到法庭裁定。』」

「信任?」我低聲反問,像在嘲諷,也在問自己。國安領頭把視線轉向我,意外地多了一點柔和:「『我們會協助確保程序的透明性。若有異議,我們也會啟動國際監查。』」

那一刻,房間裡像突然出現了一種契約的氣味。我的腦袋裡有一排綿密的問題——誰來選那個「中立節點」?Aegis不會把所有關鍵交給一個真正能毋庸置疑的第三方。莫先生口裡的「保險與賠償基金」也可能只是足以買斷小部分人的沉默。這些都是脆弱的藉口,足以把真相瓦解成片段。

我緩緩吐出一句話,像做最後的請求:「在司法程序啟動前所有原件必須由國安封存,並由三個各不相關國家的律師事務所共同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若有嘗試立刻通報,並在公開記錄中留下時間戳與執行者簽名。」

那話像被我用力插進桌上的釘子,讓所有人的眼神都移到我身上。莫先生看著那句話,唇角不再笑,但他的眼裡閃過一抹計算:「『這項條件過嚴,但可以考慮作為協議的一部分。』」

協議,條件,法律,表面上我們都在談,現場卻像一條緊繃的弦,隨時會被誰一揚就斷。鏡子那端的莫先生不動聲色,彷彿在示意某種更大的圖景,他的目光像投石人挑選下一個目標,而我們不過是投出的石子的一部分。

我覺得身體裡的力氣又被抽空,但胸口那顆小黑匣突然像有了重量,它提醒我:不交出它,不是為了哪個人,而是為了讓真相在更多人的眼裡發生。哪怕這個過程是緩慢且殘酷的。

「好,我們同意在司法監督下進行公開與保全程序,」國安領頭終於說,他的語氣像鐵,「但是Aegis的人員必須在我方人員見證下將具體工程文件與原始樣本交出,並在三方見證下做數據封存。任何逾越將被視為妨礙司法。」

莫先生淡淡地鞠了鞠躬,像是在論壇上對一眾聽眾做了個禮節性的致意。那一個動作在我看來不是謙恭,而像是把整個劇本的下一幕正式揭幕——他舉手示意,身後的黑衣人一字排開,國安的人則默默地把文件夾攤到桌上,像把一張新法條貼在所有人的面前。

「既然各方都有意願合作,」國安領頭的聲音沉穩而冷,「那我們先把現場做法制化處置。Aegis 的代表妳先別動原件,所有原始物必須由司法封存,並由三國律師做交接見證。我們會在法庭監督下安排第三方公證團隊進行鑑定與保全。任何違規行為,現場即依法處置。」

莫先生微微一笑,仿佛他已經在腦中把整個程序排成了清單,他平靜地說:「『程序可以,但希望各位理解,某些技術資料和商業機密需要時間審核。我們可以接受司法監督,但請給我們一段準備的時間。』」

陸小姐則靠在門邊,手臂上那塊義肢在燈下閃出冷光,她的聲音像絲帶一樣甜:「『雙方都把東西放下,法庭在場;如果司法確認那是洩漏或不當運用,Aegis 自當承擔責任,我們也願接受調查。只是程序必須穩妥,別讓輿論做了過早的裁判。』」

我覺得自己像個被放在棋盤上的棋子,內心赫然一陣嘔酸。輿論、程序、商業機密、國家利益——這些都是漂亮的字眼,但它們能換回林仕豪倒下時那行用血刻出的字嗎?我想起他在滾燙沙地上最後的掙扎,那字在雨中依舊明亮。可在台面上,莫先生那種優雅能把任何震動處理成數據,我心裡的怒像烈火。

「不行。」我用盡還剩的一些力氣從床上坐起,讓他們把目光拉回我身上。「妳們說司法,但妳們也要知道:司法要時間,時間就是被改寫與銷毀的機會。妳們不能讓任何人把原件先放到私有節點,再說什麼『等司法』。」我的聲音破碎,但字字如針。

國安那人抬了抬眉,目光有一絲驚奇:「『妳要我們把原件怎麼處置?』」

我把手心按在胸口,感覺那小小的硬盒在我身體裡像一顆燒紅的鐵,我咬牙回答:「公開透明。三處國際節點,即時同步且公開HASH值,並且把硬碟的實體版交由司法指定的三個不同國家大使館或法院保管,雙重封存,任何人動它都必須留下完整的監督紀錄與簽章。這樣,妳們就沒辦法把它私自帶走做任何手術式的消失。」

房間裡像被投入一塊冰,大家的視線閃爍。莫先生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收緊,他露出一個近乎同情的表情,卻又包裹着算計:「『妳的條件很苛刻,但也不奇怪。若能讓事件透明,對所有人其實也是好事。Aegis 願意配合一個合理的國際監管方案,當然,我們也希望程序能保留企業正常的商業防護。』」

陸小姐插話,她的聲音像絲緞一卷起來,「『妳要是堅持公開,妳要準備好承擔隨之而來的社會震盪、經濟影響和政治壓力。妳確定現在想把這些東西擺到檯面上?』」

我幾乎哽住。那個問題的語氣裡有威脅,我能感到它像一道陰鴉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公開會帶來恐慌,沒錯;但我更害怕那些人把「恐慌」當作藉口,暗地裡把所有證據切碎、移動、消失在幾道無人能追蹤的黑連結里。司法也許是正義,但司法需要證據,而證據,一旦被有錢有力的人買斷,就不是司法能挽回的。

我抬頭,直視莫先生,「把我交出去換妳的『程序』,就等於把我們所有人的命和記憶賣掉。妳的『程序』會令孩子的眼神被消失,我不願讓林的血字變成一張無聲的註解。」

莫先生微微低首,像聽眾一般,「『我們不是要買妳們的沉默,而是要建立一個能讓事件不失控的方案。妳們要的是正義,沒錯,但正義必須在秩序中施行。』」

我瘋狂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病房裡像被撕裂,「秩序?是誰的秩序?當秩序是用來壓制受害者聲音的時候,就不能叫正義。林不會再醒來,妳的秩序也不能把他的死洗白。」

空氣裡充斥著官方與商業語彙,像滾動的石頭一樣擠壓著脆弱的人心。忽然,外面傳來一陣腳步的雜亂,門被猛然推開,幾個身影闖進,身穿反光背心與迷彩外衣,面罩之下是一雙不客氣的眼。他們不是國安或Aegis,而是更多軍方的代表,手裡帶著法援公文與更多的授權文件。

「現場管控由國家安全部門接手,」其中一名軍官低聲道,「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穩定危機,所有證據由司法與國家共同保全,並成立特別稽查委員會,將該案上升為國際刑事偵查案。」

我聽見字眼從他口裡掉出——「國際刑事偵查案」——那是另一種秤。有人把我從抽象的恐懼拉到一個可能有救贖的實際面:國際刑事偵查意味著更多目光、更高層面、不可替代的角色表演。

莫先生嘴角微微抽動,他很快整理了衣服,聲線裡透出投降的味道,「『既然國家介入,Aegis 願配合法律要求,將技術文件與原始物料交由指定的第三方鑑定。』」

國安與軍方的人交叉檢視了表格,合適的條文被逐字念出來,像是把整個事件用法律語彙鎖住。每一句「交付」、「封鎖」、「司法」、「鑑定」,都像把我們過去幾夜的血與嘶吼轉成一串可讀的手續。那審問室因為這些嚴肅字眼而產生了一種近乎冷靜的秩序。

但我知道,秩序也可能是陷阱。那些看似正義的標籤和程序,若被錯誤的人來執行,就會變成掩飾與遺忘的機制。我把手指緊扣住病床邊緣,感覺到骨頭在發抖,像是要把一切抖落成真相的碎片。

「我們需要妳的完整敘述,kris,」國安領頭靠近,語氣比之前更柔和,帶著官方安撫的口吻,「妳現在身體虛弱,先休息,等妳能夠口述時,我們會有專門的司法筆錄人員錄音並上傳至國際監管節點。妳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保全。」

我看著那人,心裡的倦意被一種奇怪的堅定替代。我知道自己現在的供詞不只是文字,它會成為最終檢索真相的鑰匙。如果我不清楚、含糊、或被他們斟酌後重寫,那些字眼就會變成傀儡般的證據,被人玩弄。

「我會說,」我用盡全身力氣說,「但是我要確定——所有原始錄音、錄影、樣本的HASH值,我要看見它們被多方備份。不許任何人先把原件從司法手中挪走。」

國安領頭點點頭,對身旁的軍法顧問說:「記錄這個要求,並在會議紀錄中註明。若有任何單位要求提前接觸原始證物,需透過法院許可且全程錄影。」

那一刻,我感覺彷彿抓到一根繩索,把事情拉向一個相對安全的方向。莫先生的笑容收得更薄了,他知道眼前的局勢有了變數;陸小姐則像把笑收進口袋,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神裡像是海水裡的一道漩渦,深不可測。

鏡子那端的白西裝人退了一步,動作比之前更像是在觀察。或許他們想從我的恐懼或疲憊中抽取一些讓步,但此刻我們不是只靠體力與拳頭在較量,而是靠文字、錄音與法律,這些東西更難被一時的猛力或私底下的交易所忽悠。

我低下頭,心跳像敲在金屬上的小鼓。外面的腳步、談話、機械聲還在,但在我的胸口有一個更大的聲音在回響:林的字,老何伯的白髮,阿軒那句「我會找到他」——這些不是可以被買賣的東西。

「我會把我知道的,完整講出來,」我對著屋裡的人說,聲音開始穩定,「從燈塔斷電,到箱子落下,到我們追查到那個光纜…每一步、每一個人名、每一個時間,我都會講,錄音會在場。任何人若要修改這些記錄,必須有司法授權並錄影現場。」

大家都安靜了。莫先生看著我,臉上那一抹笑消失了,他退後一步,像是在給我一個空間,也像是在計算下一個步驟。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斷裂的記憶拼接成一句句敘述,讓自己成為那把錘子,一下一下一點點敲開那扇被權力上油的門。

甦醒在新加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