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打擾: 第三十五集:熟悉的陰影
第三十五集:熟悉的陰影
我真的不再怕誰,也不再執著誰。自己的存在感,可以安安靜靜地、穩穩地長好每一天。
那種平靜感在我胸口裡,彷彿剛剛被縫好——細密的針線還帶著溫度。但平靜不是鐵板一塊,偶爾會有小浪花輕拍岸邊,提醒我:傷口曾經存在過。
今天傍晚,手機震了兩下,螢幕的亮度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突兀。我伸手朝桌面探去,還未點開,心裡已預感到那是一則群組通知:共同朋友的聚會照片上傳了。
「有新動態。」
我收回手,心口像被誰輕輕敲了一下鐘——聲音清脆,卻讓人瞬間回神。小米在腳邊轉了個身,把頭埋進我的腿,彷彿也察覺我有些不自在。
點開群組,訊息如潮水般往上推:一張接一張的聚會照——笑臉、食物、比著剪刀手的合影,人人都拍得開心。照片底下留言不斷,有人互相標註,熱鬧得像隔著螢幕笑我:「你也該來湊熱鬧啊。」
可就在這片歡鬧裡,他的身影忽然闖進視線——側身的背影,那熟悉的肩膀線條,正與旁邊的女生並肩而立,笑得自然、從容。
我的呼吸有一瞬間短促。手機在掌心的重量,忽然像樓梯轉角堆了幾塊磚頭,沉得讓人遲疑。
那一刻,我清楚感覺會來,也清楚自己能不能接招。這些年,我不是沒練過——練習不閃躲、不壓抑、不急著逃。
於是我放下手機,讓目光落在茶杯上:杯沿那道舊痕,是多年前摔過留下的,洗過無數次,如今已不再刺手,也不再刺心。
深吸一口氣,我站起身走進廚房,順手打開水壺。熱水沸騰的嘶嘶聲,像要把腦中紛雜的雜音沖淡一點。
「妳還好嗎?」聲音從門邊傳來。
容芷晴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她總在我最沒防備的時候出現,像為我預先鋪好了一張安全網。
「還好,只是看到群組照片,有點波動。」我坦白,把熱水倒進杯裡,讓蒸騰的白氣帶走耳邊的嗡鳴。
「要不要我幫你把那張照片偷偷刪掉?」她半真半假地問,眼神卻藏著一絲擔憂。
「別刪。我想看,但想先站遠一點看。」
我坐回沙發,杯子的溫度慢慢暖了手掌。小米蜷在我們腳邊,偶爾抬頭望我一眼,安靜,卻像在說:我陪你。
我又點回去,把那張照片放大——浩澤的臉仍是那樣熟悉,只是笑容裡,已沒有我曾獨自收藏過的那種光。旁邊的女孩是吳欣怡,溫柔、沉靜,不刺眼,卻剛好適合他。有人留言「好配」,有人問地點,熱鬧而無害。
我的心卻像被一根極細的線輕輕一拉,而後,有了回聲。
「你知道我以前會做什麼嗎?」容芷晴忽然問。
「會偷看他所有動態,然後熬夜想像種種『如果』?」我笑,卻有一絲苦澀。
她低頭啜了口茶,眼神柔和:「我以前也是。每次有人曬合照、打卡、分享日常,我就像被針扎了一下,反覆問自己:『我該怎麼辦?』後來才明白,讓自己傷得少一點的唯一方法,就是設下界限——不再給自己『可惜』的機會。」
「所以你就……砍掉那些東西?」我問,心裡悄悄浮起一絲懷疑:我真能做到嗎?
「不一定要全數刪除,但先把手邊那些會刺痛你的,暫時關起來。等心真正安定了,再慢慢決定要不要留下。關鍵不是抹去記憶,而是別讓它日日活在你眼前。」她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眼底浮起一縷沉靜的堅定。
我點點頭,彷彿某個早已習慣卻從未正視的動作,被這句話悄然點亮。過去,我總在午夜反覆翻閱舊訊息,在深夜點開他的社群,像一種慢性自殘——用重複的痛感,試圖麻痺後來的空洞。如今我已學會把手機收進抽屜,用工作的節奏、散步的步調、煮一餐飯的專注,去抵擋那股慣性的衝動。可偶爾,一張群組裡突如其來的照片,仍會像一陣微浪,猝不及防地撩起心緒。
「要不要我幫你靜音群組一星期?」芷晴問。
「你幫我設定就好。」我笑出聲,像個終於被允許放下的孩子。
她伸手在我背上輕拍一下:「好,今晚那張照片,就當作城市裡偶然掠過的一處風景——看過就好,不必記牢。」
我們把熱茶喝盡,重新坐回沙發。夜色一寸寸漫開,鋪成窗外靜謐的畫布。此刻的我,像一株剛拔掉尖刺的草,莖上還留著淡痕,但已不再滲血。
然而,平靜總容易被好奇撬開一道縫。我仍忍不住想:別人怎麼看待那張照片?於是我回到手機,靜音群組通知,把那張圖暫時收藏進一個不常點開的資料夾,然後關上螢幕——不是逃避,而是為自己留出選擇的餘裕:想不想面對,由我決定時間,而不是被訊息推著走。
隔天清晨,陽光灑進房間,我牽著小米走向公園。晨氣清冽,草尖露珠未散。我開始有意識地練習一件新事:每當一個不舒服的念頭浮起,就對自己說一遍:「這只是回憶。」然後把視線拉回眼前——風拂過樹梢的聲響、小米腳步踏在碎石路上的節奏、遠處老人打太極的緩慢弧線。她忽然盯住一隻停在蝴蝶蘭上的小蝶,追著追著,一屁股坐進草叢裡,髮尾沾了草屑,樣子憨得讓人莞爾。這副景象,不聲不響地把我的情緒往下拉了好幾度。
午間,手機震了一下,是辛勤琪傳來的簡訊:「今晚來我家開個小組會,討論下週企劃,順便吃點東西。你有空嗎?」我看著時間,心想忙裡偷閒剛好。也許在真實的對話裡,在夥伴間流動的專注與溫度中,才是最踏實的解藥。
晚上在辛勤琪家,同事們圍桌而坐,氣氛熱絡而真誠。大家聊定位、談KPI、琢磨怎麼把品牌故事講得更有溫度。有人插進一句笑話,有人說起自家狗最近闖的禍,也有人分享客戶一句真誠的好評——生活的瑣碎,在這裡被輕輕接住,再溫柔化開。不知不覺間,我的注意力全然沉進專業裡:如何用故事感觸動人心?怎麼把動物陪伴的溫暖,轉譯成品牌的情緒線?
「阿韻,你最近寫的那篇關於『失去與重建』的文案,很多人跟我說被打動了。」辛勤琪坐在茶盤旁,將一塊蛋糕遞給我。
「真的嗎?」我有些驚訝,又微微害羞。
「真的。你把那種沉澱之後的平和寫得很準——不煽情,不迴避,卻讓人安心。跟我們平時談情感創作的方向,特別契合。」她說。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被認同的溫度。不是來自過去誰的肯定,而是現實裡並肩工作的朋友,用專業的回饋,確認我的存在。這種踏實感,比任何情感都更沉穩,像一座可以倚靠的橋。
回家路上,手機裡那張群組照片,彷彿被我悄悄放進抽屜最深處。偶爾想起,它還在,但已不再讓我心慌。我忽然想到一個簡單的方法:如果過去的事物每次出現,都還能讓我再次受傷,那我就把它轉化成一塊提醒牌——提醒自己曾經怎麼走過來,提醒自己此刻比從前更堅強。
到家後,我在日記本上寫下:
「群組裡的照片是一場測試。今天我學會讓它只做一次過客:點進去看一眼,然後關上。不是懦弱,而是給自己一道保護令。生活的溫度,來自工作、朋友,還有每晚守在腳邊的那隻狗。過去會敲門,但我不是每次都得開門。」
寫完這段,我感到一種新鮮的輕鬆,彷彿把心裡一塊石頭,輕輕放回它原本的位置。小米跳上床,滿足地把頭靠在我膝蓋上,喉間的呼嚕聲安穩而柔和。我撫摸牠的背,心裡像大海退潮後的平靜。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能把那張照片,真正歸為「回憶的測試」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浩澤傳來一則私訊:「有空嗎?這週日動物義工那邊需要志工,我剛好也會去,想邀你一起來。」
我看著訊息,心跳微微失序。這不是社群照片那種被動的浮現,而是直接的邀請。志工、狗、公共活動——這些都是我願意投入的領域;但邀請來自於他,便讓這件事多了一層難以忽略的重量。
我在訊息前停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理性告訴我,該考量的只有活動本身;感性卻在耳邊低語:「這可能是測試,也可能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合作邀約。」我深吸一口氣,思索著該如何回應。
「你打算怎麼回?」容芷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她像一面鏡子,清晰映出我的猶豫。她向來直率,此刻卻成了我最需要的支撐。
「我想去。」我終於說,「但我要把重心放在活動本身,不帶任何期待。」
「對。」她點頭,「可以簡短回覆:『我在,時間和地點請你發我,活動內容也麻煩說明一下。』把自己放在事務上,別把情感列進邀約名單裡。」
我照著回覆了浩澤。發出後,我把手機放在桌角,不再瞄它。
這一次,我不是被動接收舊影像來牽動情緒,而是主動選擇參與——那是另一種掌控傷口的方式。參與社會、陪伴動物,是把能量用在回收,而非重複耗損。晚風穿過窗戶,帶著海的味道,我坐在陽台,和小米一起看都市燈火漸次亮起,感覺每一次呼吸都踏實、有力。
那晚我沒有哭,也沒有大段的遺憾。只有一種安靜的決定:每一次面對過往,我會給自己一件事——如果能把它轉化成一份能量,去幫助別人,那麼過去便不再只是傷口,而是一塊可以生長的土壤。
我把那句日記加粗寫在頁首:「回憶是測試,行動是答案。」
晚風輕輕掠過窗簾,燈光在房間邊緣柔化成一道弧。我關掉手機螢幕的提示,讓夜晚回歸屬於我的平衡。小米在我身旁伸了個懶腰,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
我抱著牠,想起許多人為我編織的溫柔:朋友的陪伴、職場的認可、辰光的緩緩流過。這些,才是我該把時間、精力與愛,真正投注的地方。過去的影子會不時出現,但現在我有了方法——知道如何讓它們擦肩而過,不再深埋心底,不再反覆發酵。
「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些波浪。」我低聲對小米說。
牠把頭埋得更深,鼻子溫熱地蹭著我的手。我撫摸牠的毛,指尖隨著牠的呼吸慢慢沉穩下來,像有了最穩妥的節拍。
這一夜,我再一次選擇自我保護,也選擇以行動,把回憶轉為力量。生活,仍在向前。
第三十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