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集:房東的溫情

房租的提醒簡訊像時鐘般準時跳出來,瞬間把人拉回現實。這段時間,我學會用工作填滿日子,用小米的頑皮填補空隙;可每到這種務實的日子,心底仍會浮起一絲微微的緊張。窗外天光初亮,我把新牽繩掛回門鉤,給小米倒滿水,再將那個寫著「房租」的小紅信封仔細放進包包裡。

「今天去付房租,順便買菜。」我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像在給自己打一劑溫和的勇氣針。

走出門,社區一如往常,清晨的空氣裡飄著剛出爐麵包的香氣。鄰居們在自家門口各自忙碌:有人提著菜籃,有人抱著孩子。董伯伯倚著拐杖站在樓梯口,見到我,笑著點點頭。

「早啊,葉靜韻,今朝看你面色好像不錯喔。」他咧嘴一笑,「是有人疼你嗎?」





我笑了笑,順手把小米的牽繩拉緊了些。「沒有啦,就是天氣好,心情也跟著好一點。」

他哈哈大笑,把一包剛買的蔥塞進我手裡:「這個給妳,煮湯好用。別總自己吃泡麵,養身子。」

「謝謝董伯伯,我回頭煮了,一定拿些給您試試。」我接過蔥,心裡悄悄暖了起來。

到了周美娟奶奶門口,我按了門鈴。門一開,她就站在那兒,手裡正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圍裙上還沾著幾點淡青色的菜汁。她五官圓潤,眼神卻清亮銳利,看人時彷彿能一眼望進心裡。

「葉靜韻,來啦?今天不是房租日嗎?進來坐,別站在門口吹風。」她一邊說,一邊把湯碗往我手裡遞。





我本只想簡短遞上信封、付完錢就走,沒想到被她拉進廚房。陽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落在她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把一切都照得溫柔而踏實。

「周奶奶,房租我帶來了。」我把信封遞過去,順手摸了摸小米的頭。

「唉呀,妳帶這麼早來,正好——這碗湯剛好燉多一碗,先喝一口暖暖身子。」她不由分說,硬把碗塞進我手裡,「別客氣,雞湯,這天轉涼,妳得補補。」

那股溫度從手心一路漫上胸口。我坐在她小小的廚房裡,她一邊把錢收進抽屜,一邊像母親般細細問著近況。

「妳最近看起來精神不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她邊收錢邊問。





「嗯,有幾個案子接得比較順,還有小米陪著,日子就比以前溫暖一點。」我捧著碗,小口喝湯,輕聲回答。

「喔,原來如此。做自己有飯吃,心才安。等妳忙完,記得告訴奶奶,奶奶好替妳高興。」她說著,眼角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周奶奶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憐憫,只有一種沉靜而篤定的關懷。她不是那種會用華麗辭藻安慰人的人,可她的舉止,比任何話語都更實在。她抬手撥開垂落的一縷頭髮,忽然認真起來:

「妳要記得呀,人不可能什麼都靠自己。時不時,得把心事丟給人聽——像我這種老師傅,聽久了,都習慣了。」

「周奶奶……」我喉頭一緊,話還沒說完,眼眶竟有些潮濕。

她嘿嘿一笑:「別哭丫,喝湯,多喝熱水。人家一眼就看出妳睡眠不足,皮膚都暗了。再說了,妳案子接起來了,賺了錢,可別忘了孝敬奶奶一碗湯。」

我掩嘴笑:「好,等我發了工資,就給妳買個大蘿蔔下鍋。」

她順手又舀了一小碗湯,輕輕放在我手邊:「今晚別煮了,回家把這碗喝了,包妳暖呼呼。」





小米安靜地坐在廚房角落,抬頭望著我們,眼神裡全是信任。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棟舊樓不只是混凝土與磚瓦砌成的,它有血有肉——是這些日日遞過一碗湯、一包蔥、一本舊雜誌的鄰居,一磚一瓦,默默築起來的。

「妳這小狗也愛喝湯嗎?」周奶奶問。

「牠只想要妳撿給牠的那一小塊雞肉,我剛才不好意思給,怕太鹹。」我笑。

「來,這麼說吧——妳喝完,用勺子舀兩口湯給牠,別太多鹽,奶奶剛好控制好量。」她語氣輕鬆,卻像在交代一件極其自然的事。

我照做,讓小米舔了兩口。牠立刻歡快地搖起尾巴,像一隻小風車,轉得又快又亮。看著牠那副模樣,我心裡那點微顫的緊張,也像被輕輕撫平了。

坐在周奶奶的廚房裡,我忍不住說起最近的事:小米生病那陣子的焦慮、那些熬過的深夜、還有自己如何一點一點,把散落一地的生活,重新拼湊起來。話一出口,周奶奶放下湯勺,安靜聽著,眼神柔和得讓人想哭——彷彿她早已等著這一刻,等著我願意把心打開一道縫。

「妳說吧,慢慢講,奶奶有的是時間。」她把圍裙掛好,坐到我對面,雙手交疊在膝上,神情安靜,像個能聽多久都不疲倦的鄰居。





我吸了吸鼻子,指尖貼著湯碗溫熱的弧度,彷彿那是唯一能撐住我的支點,然後把那幾個夜晚,一幀一幀說了出來。那晚診所螢幕泛著冷藍光、電話那頭獸醫沉穩卻不容迴避的語氣、診間白熾燈下小米微弱起伏的胸口——那些畫面曾把我壓得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像在撕扯。

「那天晚上牠忽然發高燒,整隻狗軟綣蜷在籃子裡,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我整夜沒合眼,手抖著打給江子軒,他二話不說開診,還陪我守到凌晨,幫小米打點滴、調藥水、記錄體溫……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原來『有人在』這件事本身,就能把恐懼分走一半。」

周美娟點點頭,臉上浮起一種媽媽才有的、夾雜著心疼與欣慰的溫柔。「有些人,就是在你最站不穩的時候出現——這不是運氣,是命好。人得常常記住這點,心存感激。」

我笑了笑,眼角又微微發酸。那些夜裡,容芷晴幾乎每半小時就傳來一句「還好嗎」;陳倩儀幫我聯絡了三位信得過的臨時照護人選;辛勤琪默默把我的截稿日延了一天,還附上一句:「稿子不急,狗先好起來。」整個朋友圈與鄰里像一張無聲張開的網,在我失重墜落的瞬間,穩穩收攏。

「我記得那天你整晚坐在診所樓下階梯上,肩膀一直在抖,連背包都忘了拿,就放在樓梯轉角。第二天早上才紅著眼睛回家。」周美娟輕聲說,「那會兒我就想啊,這孩子,真該有人抱一抱。」

我低頭笑了一下,聲音輕了些:「那時候真的怕。怕自己撐不住,更怕小米就這麼走了……可大家一直在旁邊幫忙,我才發現,原來人生逼你直面難關時,從來不是只准你一個人硬扛。」

她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指節微凸,卻穩而有力。「妳知道嗎?把心事說出來,本來就會發生奇蹟。人不是非得靠誰來救,這世上願意伸手的人,其實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妳別把自己關得太緊。」

她的話,像一盞遲來的燈,照見我過去那些分手後獨自舔傷的夜晚,照見我如何把所有崩潰藏進關緊的門後、不敢讓任何人看見。而此刻,能說出口、能在陪伴中哭出來、也能在溫暖裡慢慢復原——這本身就是一種長大。





「周奶奶,您……也會害怕嗎?」我忽然問。

她嘿嘿一笑,眼角皺紋舒展,眼神卻清亮如初:「當然怕啊。怕老、怕病、怕錢不夠、怕孤單……只是我學會了:怕,就找人說;悶著,才真會出事。妳看妳,現在懂得找朋友、找醫生、也懂得讓狗陪,這就比許多人強多了。」

我喝完最後一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心裡像被誰用細密的針腳,悄悄縫補了一處舊裂。那種被真正看見、被穩穩接住的感覺,比任何一個精心打磨的案子、任何一句漂亮文案,都更踏實、更真實。

午後陽光從廚房窗子斜斜灑進來,暖得像要把屋子裡每一道縫隙、每一寸空氣,都填得滿滿的。我告訴周美娟,最近我開始寫一種小小的日記:今天順利交稿、今天小米體溫正常、今天跟朋友吃飯,沒哭——就這樣一樁樁記下來,像存錢一樣,把生活的信心,一點一滴存進心裡。

「這樣的日記很好。」她點點頭,「妳把自己當成最值得被照顧的人,就已經對得起自己了。」

我把碗放進水槽,心裡一片寧靜,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出門付房租時,路上行人依舊步履匆匆,我卻覺得腳步輕了,像卸下了什麼,又像被什麼托住了。

回到樓上,小米一見我就撲過來,濕涼的鼻尖緊緊貼在我臉頰上,溫熱、信賴、全然交付——那一刻,所有重量都落了地。





傍晚,周美娟輕輕敲了敲我的門。她手裡拎著一包還冒著熱氣的自製小湯包,笑說:「妳忙完,分給樓上幾位老人家吃,大家都愛這口。」

「好,我今晚就送一圈。」我接過來,答得輕快。

下樓時,董伯伯還在門口掃地,見我捧著湯包,笑得像春天剛開的花,明亮又溫和。

「葉靜韻,妳真是這樓的好孩子。」他夾著三寸不爛之舌逗我,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欣賞與欣慰。

我把湯包一個個分送給鄰居,大家接過時總會笑著道聲謝謝、說句保重。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社區不是地圖上的一個名稱,而是一張溫暖的網——人與人之間的好意彼此織就,輕輕一牽,便能把一個人的惶然與孤寂,稀釋成群體的守護與溫度。

回到家時天色已晚。我將房租與雜費一一清點、收好,放進櫃子裡,再坐回書桌前。窗外的燈光映在玻璃上,疊著屋內柔和的影子,靜靜浮動。這些看似瑣碎的柴米油鹽,不再是孤身掙扎的補丁,而是一磚一瓦,築起我重新安頓生活的根基;它不再只是「我」在修復自己,而是許多人默默參與其中的共同工程。

我拿起手機,想給容芷晴和幾位朋友發訊息道謝,指尖停頓片刻,最後只錄了一段簡短的語音:「謝謝妳們,讓我沒那麼孤單。今晚的湯,我分了些給鄰居,也想分一點給妳們。等我再約時間,好好聚聚。」

語音發出不久,容芷晴便回了:「改天我熬一鍋大骨湯,妳來幫忙吃掉,別再讓奶奶一個人忙進忙出。」

我笑著回:「成交,我帶小米來當助手。」

那晚我早早關掉手機,把湯碗輕輕放回廚櫃,溫潤的餘溫還留在指尖。躺在床上,小米捲成一團靠在我腿邊,呼吸綣曲如小鼓,穩穩敲著我入睡的節拍。眼皮將闔未闔之際,周美娟那句話又浮上來:「人不是要靠一個人救的。」我在心裡靜靜接上後半句:「我會把自己當作最重要的人來照顧,同時,也願意把牽繫,還給那些願意陪在我身邊的人。」

夜深了,我夢見一條河,河面浮著幾盞小燈,緩緩漂流。那一刻我清楚知道:無論風浪如何,我已學會穩住自己的舟;而岸邊,總有人為我點燈——不喧嘩,卻足以照亮方向。

第二天清晨醒來,昨夜的壓抑已悄然退潮,只餘下一種沉靜的、願意面對的平靜。我走到陽台,看著小米迎著晨光伸展四肢,毛尖染著微光。我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簡單、踏實,還有很多人,會在我需要的時候,遞上一碗熱湯。」

「周美娟呢?」我低頭對小米說,像在向一位老朋友介紹。

牠只是搖了搖尾巴,隨即撲向窗邊敞開的小籃子,叼起昨天買的新玩具,晃著腦袋,彷彿在說:好了,妳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我望著牠,心底浮起一陣溫柔的感激:感激那些在我最脆弱時未曾走開的人;感激周美娟那樣以行動代替言語的鄰里——她端來的那碗雞湯的溫度,董伯伯順手塞給我的那把蔥,容芷晴一句「來,我陪妳」,朋友們一次次不問緣由的支援……這些都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可觸、可量、可記取的真實重量。

付完房租、交完案子後,我把那封寫著「放不低,所以不來往」的舊信收起來,放進櫃子最底層。那不是斬斷,而是安放;是把曾經的需要,妥帖收藏,留待某日心緒澄明時再輕輕翻閱,不讓它日日化作一根刺,扎在當下的腳步裡。

午後,我返身回到廚房,取出小湯包,準備上樓與隔壁分送。周美娟正站在門口,見我提著湯包,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怎麼這麼勤快?差點以為妳要來當奶奶的掌事了。」

「不是掌事,是分享。」我答,「奶奶給我的溫暖,我也想一點一點,還給別人。」

她拍拍我的手,語氣輕緩卻篤定:「這就對了。別把心事全鎖在抽屜裡,記得常常打開窗,讓陽光曬進來。」

我點點頭,把湯包一個個遞出去。鄰居接過時,總會微笑著說聲「謝謝」、「保重」,有人還會補上一句:「看妳這麼照顧大家,自己也要好好吃飯啊。」那一刻我懂了:這不是誰欠誰的債,也不是誰拯救誰的戲碼,而是我們彼此成為對方生活裡,一處可倚靠的支點。

天色漸晚,我牽著小米回家。反手關好門,坐在窗邊,把今天的小事寫進日記。筆尖流動時,心裡格外清明:我不再期待單靠誰的愛來撐起自己;我學會求助,也學會分享;更願意把溫柔給出去,因為我知道,它終將以另一種形貌,回到我手中。

周美娟那碗雞湯的溫度,董伯伯那把蔥的青翠氣息,容芷晴一句「來,我陪妳」的語氣,朋友們一次次不計較的支援——全都沉澱為今日我的力量。它們沒有光環,只有日常;卻是真正能讓人重新站起來的東西。

關掉書桌燈時,我順手摸了摸小米的頭,牠仍呼嚕著,睡得安穩。我在心裡輕聲說:「從今以後,該我照顧的,我會照顧;該求助的,我會求助;該分享的,我會分享。生活會把我們照亮——像一盞盞小燈,是鄰居的關心,是朋友的陪伴,也是我,終於學會為自己點起的那一盞。」

夜很安靜。樓道裡偶有輕聲開門、緩步走過的聲響。窗外的星光彷彿被溫柔放慢了節奏。城市或許會疲倦,但我們這一小群人,正以日常為磚、以真心為泥,在彼此的陪伴中,一寸寸築起堅固的歸屬。

第三十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