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

這一刻我明白:只要還能抓住一個依靠,即便恐懼持續蔓延,心底仍會浮起一絲溫柔的勇氣,支撐我繼續走下去。

清晨的陽光斜斜灑進屋內,Kala還未離開。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踏實的平靜了。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又被現實的鋒利割裂——日子照常推進,工作不能耽擱,外界也從不允許人長久躲進私人的堡壘。

「你今天要去公司嗎?」Kala一邊檢查窗戶鎖扣,一邊問我。語氣裡是慣常的關心,但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

「當然得去,」我合上手中的筆記本,輕嘆一口氣,「不然那群人又不知會在背後怎麼編排我。」





她走過來,輕輕捏了捏我的肩膀:「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直接說,別硬撐。」

「你要是真不放心,下午我可以請假早點回來陪你。」她低聲補上一句,臉靠得近了些。晨光裡,她身上混合著咖啡香與淡雅的化妝品氣息,竟奇蹟般鬆動了我肩頸的僵硬。

「別這樣啦,我總不能一輩子當縮頭烏龜。」我苦笑,「你工作重要,別老為我耽誤升遷機會。」

「在這種事面前,升遷算什麼。」她答得斬釘截鐵,語氣裡那種獨屬於她的剛柔並濟,讓人無法反駁。

我沒再爭辯——因為她說得對;也因為我捨不得打破這看似尋常、實則築滿守護的溫柔。她終究還是要出門。我送她到電梯口,她一邊按樓層鍵,一邊仍不忘叮嚀。





「午餐記得叫外賣,別自己下廚……」
「嗯,這句你已經說了不下二十遍。」我舉手投降,笑了。

「回公司路上,不管誰跟著你,馬上打給我。」
「是是是,我現在走路都像裝了監控。」我試圖用調侃壓住心裡的焦慮。

「再不聽話,今晚我就搬過來,強行入住。」她一臉認真。
「那我該準備客房,還是直接讓你佔床?」我順勢開玩笑。
「佔你的床,把你踢下去。」她終於笑出來,抬手揮了揮,電梯門緩緩合攏,「下午見。所有可疑人物,拍下來立刻傳給我。」





「收到,軍師!」我敬了個禮。

門闔上,樓道恢復安靜。我獨自站在原地,背包裡裝著筆記本、錄音筆,還有昨夜整理好的那袋證物照片,轉身踏上通往公司的路。

走出美康邨時,陽光在磚砌小徑上跳躍,路邊幾位老人正曬太陽,遠處有孩子追逐皮球——這一切平凡得近乎刺眼,彷彿昨夜的恐懼,只是掠過窗縫的一陣冷風。可沒多久,那種「被窺視」的緊繃感又悄然爬回脊背,像踩上一塊新鋪的黏鼠板: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邊緣的黏膩,每一步都懸著心。

我走進通往地鐵站的老街。小區鐵門尚未關閉,保安室窗內,徐伯正低頭煮茶;公園裡,幾個年輕人正晨跑。我的步伐不自覺加快,背包被刻意繃緊,指尖反覆確認手機是否穩穩躺在衣袋裡。

去公司的路不長:穿過渡假村旁的林蔭小徑,再繞過一排日漸陳舊的便利商店。往常這條路連小混混都嫌無聊,幾乎沒有什麼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但今天,每個轉角都像藏著伏擊的可能。

經過便利店時,我刻意放慢腳步,藉著玻璃門的反光掃視身後。起初,人行道空蕩蕩的;可就在我即將拐過街角的瞬間,玻璃映出一道人影——從巷口緩緩貼近。那人穿深色風衣,戴棒球帽,側臉若隱若現,時而逼近,時而退遠,像一條游移不定、虛實難辨的魚。

「太巧了吧?」我心裡警鈴一響,腳下不自覺加快了步子。那人並未立刻跟上,我暗自鬆了口氣,只當是自己神經過敏。可連過三個路口,他始終遠遠綴在後頭——每當我停步低頭看手機,他也總在不遠處假裝滑螢幕、蹲身繫鞋帶,動作看似隨意,卻像卡著節奏。

地鐵站外人不多,我佯裝低頭查資料,目光卻全鎖在玻璃門映出的倒影裡。他一路跟到站台門前,始終與我保持距離,既不靠近,也不脫離視線。他的姿態太「對」了:不像匆忙通勤的路人,也不像經驗老到的小偷——反倒像反覆演練過的、一種刻意收斂的警覺。





我硬著頭皮走進車廂,裡頭人稀疏疏。我挑了靠窗座位坐下,背對車門。他隨後進來,不疾不徐挪到不遠處的空位,帽簷壓得極低,手裡還翻著一份舊報紙,紙頁邊角微捲,翻動的節奏卻僵硬得不太自然。兩站過去,他仍坐在原處;每回我起身挪動,他也總「恰好」起身,看似漫不經心地晃到我附近。

「Orson,你太敏感了吧?」心裡這麼想,冷汗卻已沿著脊椎一路滑到腰際。終於抵達公司大廈,門口的保安老張朝我點頭招呼。我刻意等閘機前人潮湧入,才隨波而出。身後那人也混在人堆裡一併離開。我佯裝整理背包帶,迅速回頭一瞥——他始終低著頭,耳機線垂在胸前,嘴裡還微微開合,像正講電話。

我走進大堂,冷氣撲面而來,喉嚨卻發乾發苦。「會不會真是自己想太多……」這念頭剛浮起,手已下意識把背包往身前攏緊。若昨夜那場恐懼真是一滴一滴滲進現實,那麼「被跟蹤」的錯覺,遲早會長成實實在在的威脅。

辦公室燈光尚未全亮,我掛好外套,順手拎起那台專門儲存監控照片的舊筆電,低頭走進茶水間。林宇辰早已到了,倚在窗邊喝咖啡,一手滑著手機。

「Orson,你今天還真比昨晚更像活人了——黑眼圈都快成註冊商標了。」他笑得沒惡意。

「至少沒變僵屍。」我扯出一絲笑,打開保溫杯蓋,倒了杯熱水。

「你那事,辦得怎麼樣?」他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哪件事?」我裝傻,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

「就你說東西被動過那樁啊。」他壓低聲音,「新聞都傳遍辦公室了。最近大家私底下都說你那房子風水不好,還有人翻出資料,說那種老式樓型,過去命案特別多。」

「風水再差,總比小道消息靠譜點吧。」我淡淡應道。

「你老婆最近跟你吵沒?」他話鋒一轉。

「她比我冷靜多了,只勸我別太鑽牛角尖。」我語氣放得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頓了兩秒,忽然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你說……會不會是樓上新搬來的年輕人,跟你開玩笑?」

我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才住進來沒幾個月,又怕沒存在感的小夥子。」他眨眨眼,「不過說真的,你那棟樓,確實有點故事。」

「你又不是這條街長大的,聽誰說的?」我語氣半信半疑。

他聳聳肩。

「聽我老叔提過幾句。說早年隔壁單元鬧過幾樁怪事——不是鬧鬼,就是失竊,後來全被物管壓下來了。你個人嘛……還是多留點心。」

他臉上似笑非笑,我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裡那團霧,卻越聚越沉。正想再問,同事推門進來催開會。我只好先將筆電安頓好,可方才地鐵裡那雙藏在帽簷下的眼睛,卻始終沒從腦中散去。

片刻後,我打開郵箱——滿屏都是未讀的工作郵件。正要關閉時,目光卻被最底下一封郵件釘住:發件人欄空空如也,標題僅有兩個字:「警告」。

我遲疑了一秒,還是點開了。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注意你的背後。」

字跡乾淨,無署名,無格式,像一記無聲的耳語,直直鑽進腦髓。我手心瞬間沁出冷汗,視線死死鎖在那七個字上,連呼吸都滯了一拍。

下意識地,我猛地回頭。

辦公室裡一切如常:同事們圍在打印機旁閒聊,有人抱怨新專案進度太緊,有人笑著討論今晚吃什麼。只有林宇辰,隔著玻璃隔間的落地窗,偶爾抬眼望向我——那眼神不似平時的隨意,反倒像在確認某種預期,又像在等待某個時機。

我迅速點下刪除,連回收站都一併清空。可那句話已烙進意識深處,反覆迴響:「注意你的背後。」

整個上午,我坐立難安。總覺得有人盯著後頸,手機螢幕偶爾無故微亮、滑動,像是被遠端觸控;連鍵盤敲擊的節奏,都彷彿比平時慢了半拍,唯恐驚動什麼。

午休過後,我避開人多的電梯,獨自走上樓頂花園,撥通Kala的電話。

「你怎麼了?聲音怎麼這麼虛?」她一接起就察覺異樣。

「今天……遇到點事。」我壓低聲音,背過身,避開走廊上經過的同事,「有個人,從公司一路跟到地鐵站。還有——剛才又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內容很怪。」

「有拍下他長相嗎?」她語氣一緊。

「沒有。他全程低著頭,戴棒球帽,風衣領子拉得很高……只能看出大致輪廓,沒看清臉。」我語氣裡透出懊惱。

「今晚我過去陪你。」她說得斬釘截鐵,沒留餘地。

「下午應該還好。」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我已經設定手機自動錄影,出門、進電梯、過路口,每一步都留痕。」

「Orson,要不要報警?」她追問,聲音沉了下來。

「目前只有兩次跟蹤、一封無跡可尋的郵件——連IP都查不到來源。警方沒證據,只會當成誤判或壓力過大。」我嘆了口氣,「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也怕打草驚蛇。」

「那至少上下班找同事結伴,夜裡絕對別單獨走。」她語氣不容商量,「尤其是巷道、捷運站出口、停車場這些地方。」

「明白。」我試圖輕鬆一點,「我連去廁所都先跟主管報備,確保有人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她沒笑,只低聲應道:「有狀況,立刻打給我。」

「好。」我頓了頓,補上一句,「連今天穿的襯衫顏色,我都準備向你匯報。」

「少來。」她語氣沒鬆動,「我是認真的。」

「報告教官,收到!」我假裝敬禮,掛了電話。嘴角揚起,心卻沉得厲害。

午休結束後,我每隔四十五分鐘就檢查一次手機與郵箱。時間在焦慮中拖得格外長,直到夕陽斜斜切過百葉窗,把辦公桌染成一片橘紅。

下班鈴響起時,我反而坐在位子上沒動。等人群散得差不多,才慢步下樓。在二樓樓梯轉角,我眼角一瞥——側門邊,那個身影又出現了:棒球帽、深色風衣、微微晃動的站姿,像一尊靜默的守門人。

我走出大堂,他緩緩轉身,與我保持約五公尺距離,不緊不慢地平行移動。

我立刻舉起手機,貼近耳邊,聲音刻意提高:「Kala,我準備下班了。」

「你現在在哪?我馬上叫車!」她語速飛快。

「不用,這邊人很多,應該安全。」我加快腳步朝大馬路走,「我走上次你接我的那條路,晚點再打給你。」

「別掛電話!」她命令。

「好,通話持續中。」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呼吸聽起來平穩。

街口已近。人車交織,霓虹初亮,玻璃櫥窗映出我與身後的倒影——我佯裝自拍,悄悄調轉前鏡頭,對準身後街景,指尖懸在快門鍵上。

就在焦距將穩未穩之際,一個高個男孩匆匆經過,肩膀撞上我的手肘。我本能回頭,鏡頭畫面裡,那人正巧被一輛路過的機車與傘群遮住。再轉頭時,他已拐進旁邊一條窄巷,身影被昏黃路燈與斑駁牆影一口吞沒。

「人不見了?」我心裡一沉,比剛才更重。

「Orson,你那邊怎麼了?聲音聽起來不太對。」Kala語氣一緊。

「剛才那人跟到巷口,卻突然消失了。」我壓低聲音,盡力穩住呼吸,也壓住心口那陣過速的跳動,「……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你不是敏感!回家前別急著開門,先繞小區一圈,確認沒人跟進來。」她語速加快,護衛本能全開。

「好,我會小心。」我貼著美康邨外牆邊緣,放輕腳步,一寸寸往前挪。

整條路都繃著神經,直到跨進小區大門。進門時,我刻意左右張望,還朝守門的徐伯揚手打了招呼。

「徐伯,今天樓下有沒有不熟面孔進出?」

「沒有啊,今天來的人都認得。」他皺起眉,「怎麼,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覺得最近小區好像不太安穩。」我隨口敷衍,後背卻已沁出一層冷汗。

他還想再問,手機裡Kala立刻提醒。

「快上樓,進屋前隨時開免提。」

我照做。進門前,用手機鏡頭仔細掃過玄關、一樓樓道、電梯口、垃圾桶旁——全無異狀。

「人沒跟進來,應該安全了。」我壓著聲,向Kala回報。

「你真的沒事?」她聲音仍繃得緊。

「我安全。安全。安全。」我連說三遍,邊說邊沿樓梯往上走。

站在家門口,我先檢查門縫下的麵粉陷阱——紋絲未動;再看玄關鞋架,每雙鞋的位置和早上分毫不差;連貼在門框上的便利貼,邊角都沒捲起。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要不現在沖個澡,讓自己清醒點?」Kala語氣柔了些。

「等你過來,一起吃飯吧。」我卸下防備,聲音也軟了下來,「今天真的累了。」

「等我。」她沒多說,只這兩個字。

我長嘆一聲,彷彿背後那股沉壓已久的恐懼,終於暫時鬆了縫。可這鬆弛還不到一分鐘——手機螢幕尚未熄滅,窗外一輛車駛過,大燈掃過走廊玻璃門,映出我被拉長的影子。那種「背後有人」的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我強迫自己脫下外套,掛回衣架,又反鎖門鎖三次,再屏息側耳,一寸寸聽樓道裡的聲響,生怕漏掉任何一絲異常。

「Orson?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了?」Kala的語音突然跳出,把我猛地拉回現實。

「沒事。」我用力讓聲音平穩些,「剛到家,還在檢查門口的陷阱。」

「沒異常就好。」她說,「現在洗把臉提神,順便把錄影設備收好,等我到了再一起看畫面。」

「好。」我抬眼望向廚房玻璃,映出自己略顯疲憊的臉,心裡默默對她說:我會小心。隨即把玄關攝像頭的資料同步至雲端。回頭瞥見沙發上的外衣、床邊疊得整齊的筆記本,一股筋疲力盡的虛脫感,悄然漫上來。

幾分鐘後,我站在浴室鏡前,水流滑過指尖,洗去一天的塵與躁,但那種被盯梢的不安,卻像烙印般洗不掉。洗完臉走出來,窗外的黃昏早已沉入夜色,美康邨樓下傳來幾聲貓叫,夏末初秋的空氣濕重悶熱。手機亮起,是Kala發來的一張照片:她在士多店排隊買晚餐的自拍。她勉強笑著,可眉宇間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等我二十分鐘。」她發來語音。

「你慢慢來,不用趕。」我回,語氣不自覺帶了點撒嬌。

我把屋裡每一盞燈都打開,盡可能讓空間明亮溫暖。桌上的便利貼、門框上的膠帶、門縫下的麵粉陷阱……一一確認無誤。甚至還走到陽台往下掃視一圈——樓下空蕩,無人影。可心裡那根警報的弦,依舊嗡嗡作響。回到沙發旁,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等Kala的空檔裡,林宇辰傳來訊息:「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宵夜?」

「今天不行,我在家等人。」我回得簡短。

「你最近神經兮兮的,是不是想太多了?」

「等你經歷的事,和我一樣多,就不會這麼說了。」我咬牙敲下這句。

「行吧,改天聚。」他發來一個笑臉表情。我盯著螢幕上那個符號,一時分不清那是安慰,還是敷衍,又或者,是某種難以言說的疏離。

不久,Kala又發來語音:「我在小區門口,剛在樓下碰到徐伯,他問你狀況怎麼樣。」

「讓他放心,我還好。」我回,「麻煩你跟他說聲謝謝,今晚請他多留意三樓。」

幾分鐘後,電梯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是Kala的鞋底與樓板摩擦的節奏。我趕緊開門,暮色裡她提著兩大袋便當快步走來,一進門就繞著屋子走了一圈,仔細檢查每處陷阱,動作熟練得像個老練的安防員。

「你一個人在家,有沒有胡思亂想?」她問,關上門便直奔廚房,邊幫我擺飯菜邊念叨。

「想得比你還多。」我笑著回。

她掃過桌上的筆記和手機,翻開我存下的監控片段:「有什麼新發現嗎?」

「沒有。今天表面很平靜,除了……」我壓低聲音,把早上與晚上的跟蹤、那封匿名郵件,還有那句「注意你的背後」,一五一十告訴她。

Kala聽完,眉頭鎖得更緊。「先吃飯。等會兒我們一起重看一遍錄影——今晚我留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那些從黑暗裡一寸寸壓來的重量,因她的出現,真的輕了幾分。

吃過飯後,Kala主動幫我把飯盒收進廚房,又靜靜站在水槽邊洗手,用毛巾仔細擦乾。「Orson,我去幫你倒垃圾,順便問問鄰居最近的情況?」她神色認真,語氣卻溫和,「李秀珍家就在斜對面,她愛聊八卦,要不要順道過去看看?」

「好,你去的話,她肯定比見到我還高興。」我苦笑,「不過記得留心周遭動向,萬一有什麼異常,馬上傳訊息給我。」

「小心你這副神經兮兮的樣子,被她當成八點檔男主角。」Kala故意調侃,「我很快就回來。」

她出門時順手拉我一起下樓。美康邨黃昏的走廊像一條懸在半空的暖色通道,地板微微反光。到了二樓,李秀珍家的門半掩著,屋內傳出電視的聲音。「李姐?」Kala有禮貌地敲了敲門。

「啊,是Kala來啦!」李秀珍的聲音立刻高了一度,很快探出頭來,臉上的笑容像一頂遮陽帽,把所有陰影都擋在外頭。「妳男朋友也在啊?你們倆今晚好早就一起回來。」

「最近怪事比較多,」我解釋,「想請教李姐,您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不尋常的事?特別是晚上——有沒有人在樓道徘徊、敲門,或是有明顯的異常聲響?」

「哎呀!」李秀珍擺擺手,「怪事現在天天有。上星期我半夜還聽見三樓廁所那邊有女人在哭,結果早上問隔壁何太太,她家根本沒人哭,哪有這麼巧嘛!還有,我有時候起夜路過窗前,隔著玻璃就看見樓下花園的樹影裡,總像多了個人影……」

「您有看清長相嗎?」Kala敏銳地問。

「沒看清。」李秀珍搖搖頭,一臉遺憾,「現在誰還敢隨便往窗外看?我家孩子還笑我瞎當偵探。」

「要不我們下次一起留意那個角落?」我小聲提議。

「可以啊,人多一點更安全嘛。」她略顯興奮,頓了頓,語調忽然變得曖昧,「說起來,你們昨晚還好吧?聽說有人在你家樓道裡轉來轉去。」

「什麼時候的事?」我立刻警覺。

「差不多凌晨三點。」李秀珍低頭掐了掐手指,「我是被樓梯間的聲音吵醒的。本來想去廁所,結果聽見樓道裡一直有『咚、咚、咚』的響聲,後來又有一陣像是鞋子在地板上拖磨的聲音……你們那層不是一向最安靜嗎?」

「的確不太尋常。」我點點頭,盡量讓語氣平穩,「您看到是誰了嗎?」

「沒看到。但我家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影子——那影子有時高、有時矮,看不真切。等我壯著膽子從貓眼往外瞧,什麼都沒了。說實話,我覺得那人不像我們社區裡的,腳步沒那麼輕,節奏反而很怪。」

「這種上下晃動的影子,其實有可能是兩個人。」Kala反應很快,「一個動作幅度大,一個小。」

「有可能!」李秀珍眼睛一亮,「我還真沒往那邊想。對了,你們要不要進來坐會兒?我剛煮了紅豆湯。順便聊聊別的……最近小區流言很多,說你們三樓那個王天民,連續幾晚都半夜不睡,站在走廊抽菸,還盯著對面監控發呆。」

「他這樣多久了?」我立刻抓住線索。

「有兩、三個禮拜了。」她壓低聲音,「有時候我凌晨兩點起來倒水,還能看到他的人影照在我家陽台牆上——他那身形很好認。以前只是晚上遲歸會碰到他,可最近更晚了,甚至有鄰居說他白天也神情恍惚。」

「您有跟他說過話嗎?」Kala試著引出更多細節。

「很少。」李秀珍壓低嗓音,「那一型的鄰居,見了人臉都沒什麼表情,說話也小聲……有人說他以前在社區裡就是個怪人,怕生、怕光。舊命案那會兒,他還躲著不見警察。」

我和Kala對視一眼,默默把這段話記在心裡。

「除了他,您覺得還有哪位鄰居最近不太一樣?」我繼續問。

「咳,這話我只在你們倆耳邊說啊——」她把聲音壓到幾乎貼著門縫才能聽清,「你們三樓那個張老師,好像最近也怪怪的。」

「張茜?」我有些驚訝,「她不是才搬來不久嗎?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有兩晚凌晨還穿著睡衣溜下樓,在小區路上走一圈又上來。一次我還想打招呼,她卻裝作沒看見。臉色又蒼白,感覺像遇上什麼麻煩。還有一次半夜,我聽見她在自家陽台跟誰說話,可我記得那晚根本沒見她帶朋友回來……」

「她家裡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Kala安靜地記下細節。

「我不好說,但看她眼圈越來越黑,作息也亂。要不是新老師壓力大,那就真的出問題了。」李秀珍嘆了口氣。

「李姐,您自己家這兩天有沒有什麼不對勁?比如收到紙條、信件,或是其他來歷不明的東西?」我最後問。

「沒見過什麼信,不過陽台有幾次被人亂丟糖紙、膠帶,甚至兩次有火柴頭。」她神情微緊,「我本來以為是樓上孫子搞的,現在聽你們這麼一說,反倒覺得背脊發涼。」

「這些東西最好別隨便收走,下次再遇到,馬上拍照,再拿給徐伯看。」我認真提醒。

「放心,我這個人膽大心細,遇事先記錄。」李秀珍自信一笑,「要是有什麼線索,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聊著聊著,天色越來越暗,樓道裡陸續傳來關門聲與電梯運轉的嗡鳴。我和Kala告辭離開,站在走廊口時,彼此都沒開口。

進家門後,我輕聲問:「你怎麼看?」

「這些敘述裡最怪異的,是腳步和影子——一高一矮。」Kala皺著眉,語氣沉靜,「早上徐伯巡樓時,樓道裡明明只有一個人晃動的影子。可夜裡的監控畫面和目擊描述裡,卻清楚出現兩道步履節奏不一的腳步聲,還有兩道疊加又分離的影子。這說明,夜裡樓道裡確實還有第二個人。」

「還有王天民。」我搓了搓掌心,指節微涼,「他跟十年前那樁舊命案,始終扯不清關係。」

「他是不是刻意製造存在感,好讓大家分不清誰才是重點?」Kala低聲問。

「未必是刻意。」我語氣平穩,思緒卻在快速梳理,「他更像過去幾樁類似案件裡那種『邊緣目擊者』——話說得模稜兩可,細節經不起推敲,既不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也絕非無辜旁觀者。這種人,往往比兇手更難界定。」

Kala走到玄關窗邊,拉開窗扇換氣。夜風裹著溫熱的濕氣湧進來,她深深吸了幾口,才轉身說:「張茜呢?她夜裡行動不規律,有沒有可能也遭遇過同樣的跟蹤或騷擾?」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聊聊。」我點頭,「她是新搬來的鄰居,對小區過往沒包袱,話或許更容易打開。」

「對了,」Kala朝門口方向略一抬下巴,「那天你不是看見徐伯在門衛室翻舊檔案?他手裡那疊泛黃的紙,不像只是隨便看看。有沒有想過——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們推測的還要多?」

「他的反應一直很微妙。」我側頭思索,「想幫忙,又總在關鍵處收住;像在等一個時機,也像在避一場麻煩。是怕被牽連?還是……早有分寸?」

「或者,」Kala語氣平靜,像水面無波,「他本來就有一把鎖,只肯自己開。有些人見得太多,反而懂得怎麼藏線索——藏得嚴實,卻又留一道縫,讓你摸得到邊,卻進不去裡頭。」

「正好今晚你留下。」我忽然說,「我把記錄本上的內容,連同徐伯說過的每一句話,重新整理一遍。我們一起過一遍,看看有沒有漏掉什麼細節。」

話出口的瞬間,我心裡一鬆。原來遇到狀況時,有個冷靜、清醒、不搶話也不退縮的搭檔,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行啊,」Kala噗哧一笑,「我倒要看看,你這位前調查記者,筆頭和腦子還剩幾成火候。」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是輕叩,也不是試探,而是三下短促、力道十足的叩擊,像用指關節在敲打神經。

我和Kala同時一怔。

「誰啊?這麼晚了。」我壓低聲音,貼近門邊。

「是我!Orson,林宇辰啦!」門外傳來熟悉的男聲,略帶喘息,卻笑嘻嘻的。

我鬆了口氣,仍習慣性地湊近貓眼確認——果然是他,滿臉笑意,還踮著腳在門外晃。

「進來吧。」我打開門。

林宇辰一進屋就搓搓手,環視一圈:「你們倆這麼早就開會,是不是不準我參加?」

「怎麼會。」我翻了個白眼,「你神經粗得能當鋼索用,我們只是在理昨天那些怪事。倒是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別提了。」他眉頭一皺,「下午臨時加班,路上看見好幾輛警車往美康邨方向去,說是附近有人報案,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不是你昨天被跟蹤的事鬧大了。」

「沒有。」我搖頭,「目前警方只調了樓道監控,還在初步核實階段。」

「那你可得小心點。」他坐到沙發上,語氣忽然沉了些,「最近這幾起,好像都愛挑熟人下手。」

Kala靠在沙發扶手上,悄悄給我發來一則訊息:「他會不會……太主動了點?」

我輕輕搖頭,做了個否定的手勢;但心裡,確實多了一分遲疑。

「晚上有什麼打算?要不要一起下樓走走?」林宇辰主動提議。

「今晚不出門了。」我語氣輕鬆,卻不鬆動,「案子還在盤,Kala今晚也留這兒。」

「你們倆還真把家當戰情指揮部了。」他笑著攤手,「沒關係,反正最近心裡毛毛的,有地方窩著,比亂晃安全。」

Kala端來三隻咖啡杯。

「喝咖啡還是茶?」

「喝什麼都行。」他聳聳肩,「今晚估計睡不著。」

我們三人把樓道監控的異常、鄰居的異動、十年前命案的關聯,又仔細過了一遍。過程中,林宇辰幾次提到王天民:「這傢伙神神祕祕的,誰知道底細?我上次半夜下樓,他就像根釘子似的,直挺挺站在監控攝像頭底下,盯著鏡頭發呆。那模樣,搞得我都想問問——他到底是不是活人?」說完自己嘿嘿笑了兩聲。

聊了一整晚,感覺像泡在緊繃的湯裡。Kala不時抬頭,細細觀察林宇辰和我的反應。每個人臉上都浮現疲憊,卻始終未曾真正安心。

時間逼近午夜。林宇辰告辭離去後,我和Kala逐一檢查所有門窗,設定好錄音筆與監控設備,然後並肩坐在沙發邊,壓低聲音梳理這一夜的發現。

「Orson,」她柔聲問,「你今晚比白天還安靜,是嗎?」

「安靜是安靜,可越安靜,越覺得有什麼東西正趴在樓道裡盯著我們。」我嘆了口氣,「恐懼就像樓道裡那層陰影——白天被陽光壓住,一入夜,它就悄然浮起,怎麼也驅不散。」

「你知道嗎?」Kala把頭輕輕靠在我肩上,語氣溫柔而篤定,「一個人面對黑暗,像獨自夜巡;兩個人並肩,就像手裡多了一支火把。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輕輕攬住她的手臂,低聲說。

「謝謝你。」

空氣裡漸漸浮起暖意,可心底那道警鈴仍清晰作響——所有答案仍在黑暗中流轉,下一幕尚未揭開,而黑暗,已學會了偽裝。

屋內夜燈微亮,我們靜靜依偎,聽著樓道外偶爾傳來的細碎聲響。那些窸窣、輕響、不明來源的震動,混著恐懼,也夾著一絲真實的倚靠。

我不確定明早醒來,會不會迎來更多謎題;但至少此刻,有她在——夜色,便不再那麼冰冷。

第三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