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場

廳裡的燈光泛黃,像浸在陳年茶湯裡,陰影靜靜盤踞在沙發腳邊。Kala依偎著我,我們肩靠著肩,沉默了一陣,各自反覆咀嚼方才三人談話的內容。那種靜,靜得近乎凝滯——哪怕空氣中飄過一根髮絲,我都會疑心牆後有人屏息偷聽。

我輕吐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裡亂竄的猜疑。耳邊只剩Kala平穩而有節奏的呼吸聲,以及我指尖無意識叩擊膝蓋的輕響。

「Orson,你剛才有沒有覺得……林宇辰說話的時候,一點都不緊張?」Kala微微偏過頭,嗓音沙啞,壓得極低。

我朝半空點了點頭,轉過臉才發現她眼裡閃著一縷冷靜而銳利的光。





「他向來口無遮攔,可自從這連串怪事發生後,他反而比平時更像在刻意扮演一個粗心大意的人。」我低聲應道,「但……你覺得他真有直接牽連嗎?」

「我沒說他有問題,」她語氣輕緩,「只是有時候,人太『正常』,反而讓人不安。你沒發現嗎?三個人在場時,那股懸疑感反倒淡了;可林宇辰一走,屋子裡就像懸著一口悶燒的暗鍋,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笑了笑,用下巴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你說得對。大概就是所謂『顏面下的秘密』吧——誰都難以全然信任。」

「唯有你,」Kala語氣忽然認真起來,像在宣誓,「你哪會撒謊?臉一繃緊,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無奈地攬住她,那股沉在骨縫裡的疲憊,竟真的因此減輕了些。「今晚你留下陪我,我真的很感激。」





「那可得好好請我吃頓飯。」她朝我眨了眨眼。

「你想吃什麼都行,現在叫宵夜也沒問題。」

「才不要,」她笑出聲,隨即又長長一嘆,「不過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怕得不敢睡。Orson,你說,這美康邨,以後大概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了吧?」

「未必。」我輕聲安慰,「人記得恐懼,卻也常在走過之後就忘了。說不定哪天,連我自己都會覺得——那不過是一場太長、太真實的噩夢。」

Kala沒再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此時,午夜凌駕於一切聲響之上,連遠處的狗吠都被厚牆壓得扁平、遙遠,幾乎聽不真切。





我們正準備熄燈——就在這一刻,「咚、咚、咚、咚」——

敲門聲猝然響起,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心口,又急又狠。

我背脊瞬間竄起一陣寒意,Kala也猛地坐直身子。「你聽見了?」

「聽見了。」我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手已下意識攥緊手機。那敲門聲毫無禮節可言,節奏短促、急迫,甚至帶著一股發狠的力道,只讓人聯想到催命的鼓點。

「別動。」她迅速躲到我身後,聲音卻異常沉穩,「你去貓眼看看——動作放慢,別發出一點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腳步輕得像沒落地,緩緩朝門口挪去。一股冷風不知從哪縫隙鑽進來,激得我汗毛直豎。手心微潮,貼上冰涼的門板,我屏住呼吸,慢慢湊近貓眼,朝外望去。

走廊沒有燈,只有角落那盞應急燈閃著低頻的綠光。外面,空無一人。

「怎麼樣?」Kala壓低聲音問。





「什麼都沒有,連個人影都沒見到。」我輕聲回答,目光仍盯著門外,「不過……」我頓了頓,視線往下掃了兩眼,「地毯那頭,剛才好像有道陰影晃了一下——可能是樓道風吹動了什麼東西。」

「先別出聲,我錄一下。」Kala動作利落,立刻打開手機錄音功能,並將手機緊貼門底縫隙。

門外,「咚、咚、咚」三聲敲擊再度響起,節奏清晰,位置明確——正落在門的右下角,恰好避開貓眼的視野範圍。她另一隻手已同步開啟攝影功能,鏡頭對準門縫。這種藏在夾縫裡的騷擾,比直接闖入更令人窒息。

「Orson,你去把廚房窗簾拉開一條縫,我守這邊。」她語氣沉穩,「我們分頭捕捉聲音和影像。」

我立刻照做,輕輕掀開廚房百葉窗的一道縫,屏息凝聽樓道動靜。屋內時鐘的滴答聲在這片死寂中格外尖銳,一下一下,敲在神經上。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某種硬質物件被拖過地板。緊接著,「咔」一聲輕響,一團模糊的投影倏然映在客廳玻璃窗上,又瞬間消失。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Kala幾乎是貼著我耳邊低語。





「好像有個小包裹掛在門把手上……等等!」話還沒說完,我注意到一張紙正從門縫底下緩緩滑進來,貼著地毯,平穩而刻意,不像風吹,倒像被人用手輕推。

我立刻蹲下,伸手從地毯上撈起那張紙。紙緣微潮,觸感微涼,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泛著一絲螢光。

「我看看。」Kala立刻湊近。

我攤開紙面——上面只有幾個冷硬的印刷體字:

「有人在看著你。」

我們同時抬頭對視,眼神裡沒有驚慌,只有高度警覺。我立刻點開手機錄影存檔,回放剛才門縫處的畫面;Kala則迅速將剛錄下的音檔與門口拍攝的照片備份至雲端。

「快,調監控。」她催促。

「玄關那支臨時架的攝像頭有錄到,我馬上調。」我點開手機裡的監控應用——幸好剛才就設好了快捷入口。





畫面中,我們兩人坐在沙發上,敲門聲響起時,燈光微微晃動;緊接著,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門縫外疾速探入,將紙條推進來,動作乾脆、精準。那隻手偏瘦長,指節突出,腕骨明顯,屬於成年男性,絕非孩童或女性的手。

「太模糊了,」Kala一邊看一邊記錄,「但至少證據鏈完整。你認得這隻手嗎?沒有戒指,也沒手錶。衣袖是黑藍色,像是保安制服……可畫面實在太模糊了。」

「我不敢肯定。徐伯平時幾乎都穿灰色上衣,不太可能穿這套。」我皺眉,「而且這敲門的節奏太講究了——三短一長,停頓精準,像在測試門後有沒有人、反應快不快……這根本不是隨便敲門,是專業的試探。他們在告訴我們:你們一點都不安全。」

窗外又陷入死寂。幾分鐘過去,樓道裡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機械震動聲,像是老舊電梯在底層緩緩運轉。這片陰影裡的空氣,彷彿真的變重、變稠了。

「Orson,你現在怎麼想?」Kala輕輕扯了扯我的手腕,掌心微汗,「我們要報警嗎?」

我咬牙搖頭:「光憑這張門縫塞進來的紙條,證據太薄弱。警方只會當成惡作劇,甚至連筆錄都懶得做。但……」我壓低聲音,迅速點開手機裡已打開的群組通訊,「我已經把紙條照片、監控畫面截圖都存好了。等下立刻發給徐伯,請他立刻通知物管,重點盯緊這層樓的出入口——尤其是消防通道和電梯廳。」

「你還是得提防。今晚睡覺前,門口放點東西,水桶、掃把都行,只要一推門就會發出聲響。」





「好,我馬上弄。」我立刻起身,從廚房搬來一把舊掃帚、一桶半滿的清水,靠在門背後——只要門被推開十五公分,掃帚柄就會滑落,水桶也會傾斜潑灑。

我們重新貼在門邊靜守。樓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Kala緊抓著我的手臂,指節微微發白。

「Orson,有件事……你猜過沒有?」她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

「會不會今天這封信,不只寄給你?整棟樓,說不定有人也收到了同樣的紙條?」

我一怔。「這……不是沒可能。但為什麼每次都只敲我家門?而且每次都能準確掌握我的行蹤——出門時間、返家路線、甚至連我臨時改道都像被盯著……目標性太強了。」

「那你還記得嗎?剛才李秀珍說的那句『你以為你很安全嗎』——她說,七年前,也有人聽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腦中瞬間閃過那樁舊案的片段:雨夜濕冷,走廊燈光昏黃搖晃,一名年輕女子倒在血泊中,身體朝向的方向,正正對著我現在睡的這張床。如果兇手真有儀式感,那這一切,或許不是重演,而是延續——只是換了舞台,換了觀眾,而我,成了新一輪開場的主角。

「要麼是報復,要麼是模仿。」我深吸一口氣,「但無論哪一種,今晚都不能睡死。」

「你說得輕鬆。我剛閉眼三秒,就覺得後頸發涼,像有人一直盯著我。」

話音未落,窗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拉扯聲——「叩、叩」。不是敲擊,更像是指甲沿著玻璃縫緩緩刮過。

「你聽到了嗎?」Kala猛地坐直,呼吸一滯。

「聽到了。」我立刻摸出備用照明電筒,屏息將光束緩緩掃向窗戶。

窗外空無一人。但窗框下方,月光斜照處,留著一道模糊卻清晰可辨的指印——指腹微陷,指節略彎,像是一隻手曾緊貼玻璃、用力扒扶過。

「這種貼近觀察的方式,說明他對我家格局瞭若指掌。」我低聲說。

「那就不是臨時起意。」Kala聲音乾澀,「你今晚睡覺,千萬別把頭朝向窗邊。」

「放心,今晚我守著。實在撐不住,我也會設鬧鐘,十五分鐘一醒。」

我們繼續緊繃地守著。直到凌晨近兩點,樓道終於響起幾聲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隨後是樓下鐵門被輕輕扣響的「噹」一聲——那聲音輕、準、穩,像在確認什麼。

我這才稍稍鬆開緊繃的肩背,後頸一陣酸麻。

「Orson,我們輪流休息。我先守一小時,你去沙發躺一下。」Kala語氣果斷,「現在你腦子像一鍋煮沸又冷卻的粥,根本理不出線索。我來盯著。」

「你可是軍師,不是戰士。」

「少廢話。關鍵時候,誰不是拿一條命頂上。」

我心頭微軟,卻還是把沙發靠背調低,讓她能半躺著歇息。我自己則挪到窗邊,一手握著手機,一手緊攥那根未拆封的防身棒,背脊貼牆,眼睛盯著窗簾縫隙。

一夜顛倒,我幾乎沒真正睡著。只要屋外掠過一絲風聲、一聲遠處車響、甚至空調滴水的輕響,我都會瞬間睜眼,死盯著牆上晃動的陰影——彷彿那影子下一秒就會自己站起來,朝我走來。

Kala時而夢囈,喃喃低語,偶爾猝然驚醒:「啊……怎麼樣了?安全嗎?」

我輕聲回應:「安全,你放心。什麼都沒發生。」

不知幾度,我倆輪流在沙發邊閉目小憩,意識浮沉,彷彿漂浮於幽靜湖面。屋內的計時器並未停擺,但此刻它的滴答聲,竟比門外任何動靜都更刺耳、更急促,像在無聲譴責每個守夜人的猶疑與不安。

約莫凌晨四點,天際透出一縷灰白,我眼皮終於沉重得撐不住,迷迷糊糊闔上眼。夢中,一道黑影立在走廊盡頭,面帶笑意,一下一下敲著我家門,聲音低沉而綣綣不絕:「你以為你很安全嗎……你以為你很安全嗎……」那聲調彷彿揉進了整棟樓的回音,縈繞不散。

我猛然驚醒,額角沁汗。Kala正側身靜靜望著我,沒說話,只默默遞來一杯已溫涼的白水。

「怎麼樣?」她壓低聲音問。

「……剛做了個夢,還以為又有人敲門。」

「剛才沒人敲門。只是樓上水管漏水的聲響,加上徐伯巡夜時,手電筒光掃過樓道的影子。你看,沒人能二十四小時盯著我們。」她語氣平穩,試圖安撫。

我喝了一口,喉嚨乾澀發苦。長夜將盡,我心裡想著:只要熬過這一晚,天亮之後,一切或許就能釐清。

「等天一亮,我們就把門外所有痕跡拍下來,連同那張新紙條一起交給徐伯。」

「還有錄音,別忘了。」

「知道了,軍師。」我忽然扯出一絲笑。

這時,天邊終於浮起第一道微光,遠處傳來清晨第一輛垃圾車駛過的轟隆聲。整座屋子彷彿鬆了一口氣,夜的壓迫感悄然退潮。Kala雙手合十抵在額前,眼底終於浮現一絲放鬆。

可我心裡明白:這一夜雖熬過了,但屋內殘留的陰影、門外留下的紙條、窗玻璃上那枚模糊指印,全都像一場未完成的招魂儀式——事情,遠未結束。

「Orson,」Kala低聲開口,「你有沒有發現,每經歷一次這樣的夜晚,人就不知不覺變了。」

「我知道,Kala。我也不願被這些東西困住。但你在,我就還能撐下去。」

「待會先吃點東西,再一起看監控、找徐伯。剩下的……交給白天。」她輕聲說完,靠向我肩側,兩人靜靜望著屋內漸次明亮的光線。

我心底反覆默問:「天亮了,一切真的會過去嗎?」
然而走廊依舊寂靜得令人心懸。

——有人在看著我嗎?
昨夜的黑影、敲門的手、門縫下悄然滑入的恐嚇,會不會,只是下一次的前奏?

我環顧四周,伸手將Kala的手緊緊握牢。
晨光穿窗而入,在我們交疊的手背上投下一條細長而脆弱的光帶;
可那光背後,彷彿仍伏著一道更深的暗影,靜靜發寒。

晨光緩緩滑過窗台,將我們兩人的背影拉得細長,像一道尚未癒合、正等待伸展的新傷口。夜已過去,但那種濃重的陰影,卻還沉沉地壓在屋裡,未曾真正退去。我的手仍緊緊握著Kala,她的掌心溫熱,微微沁著汗。我心裡清楚,這片刻的安全感,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你想馬上把錄下來的證據發給誰?」Kala低聲問,嗓音仍帶著昨夜未散的沙啞。

「先傳給徐伯,另外一定要同步一份到雲端。」我說,「這類恐嚇訊息一旦遺失,手機出問題就全沒了,存檔不能拖。」

「你打算報警嗎?」她抬眼望我,眼神堅定,再沒有先前那種猶疑。

「一定報,但得先整理清楚。」我語氣平實,「警方若沒足夠證據,很可能只當是惡作劇處理。但這次不同——有錄影、錄音,還有實物證據。就算再冷處理,至少也該引起警覺。」

「我幫你把所有檔案分類歸檔,檔名統一標註日期和時間,再對照你的筆記本。」她一邊說,一邊俐落地點開手機相簿,開始逐一標註影像與音檔。我靠過去,與她肩並著肩:「謝謝妳。要不是妳在,我昨晚根本撐不到現在。」

「你以為你在照顧我?我還不是一樣把你撿回來。」她嘴角微揚,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語氣裡的疲憊尚未褪盡,卻已透出認真。明明昨夜的驚惶還像水汽般浮在天花板上,可當我們一項一項梳理線索,一切又重新有了秩序。

「你先吃點東西,我泡杯咖啡。」她指了指桌上冷掉的豆漿和蛋餅。我盯著那幾口殘食,喉頭忽然發緊,還是接過來,隨意咬了兩口。我刻意放慢動作,讓自己一點一點,調回白天的節奏、現實的步調。

接下來一陣忙碌:手機上的證據檔案完成歸類、同步——一份上傳雲端,一份備份至家中外接硬碟。全程我的手指幾乎沒停過;只要稍一鬆懈,腦中那個「有人在看著你」的聲音,便立刻敲門而入。

「Orson,你是不是該再睡一下?」Kala見我臉色發白,「你剛才淺眠,連四十分鐘都不到。」

「睡不著。」我搖頭,「腦子塞滿雜音,真睡過去,醒來反而更沉。」話雖如此,身體卻不聽使喚地往椅背一靠,額頭沁出冷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

「哪怕只閉眼二十分鐘,也能讓大腦順一順。」她倒了杯溫水遞來,「我順便再檢查一次門窗,把新發現全記下來。你體力太差,待會警察來了,連話都說不利落,怎麼跟他們周旋?」

「妳別離太遠,有異常馬上叫我。」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沉穩些,試圖撐起一點保護者的樣子。

「好,我就坐你旁邊,什麼也不幹。」她笑著踢了踢我的鞋尖,語氣輕快了些,但我聽得出來——她比昨夜更警覺。

約莫二十分鐘後,我剛合上眼,手機鈴聲猝然響起,嚇得我們同時一顫。螢幕上跳出「徐伯」二字。

「Orson,昨晚狀況怎麼樣?」徐伯的聲音低沉穩重,一如他的年紀。

「徐伯,抱歉一大早就打擾您。」我壓下喉嚨裡的沙啞,語速盡量平穩,「昨晚門縫又塞進一張紙條,我全程錄影錄音,證據都齊了。」

「什麼紙條?上面寫了什麼?」徐伯語氣直白,不帶多餘情緒。

「就一句話:『有人在看著你。』」我頓了頓,「送紙條的人戴著手套,穿著黑藍色長袖上衣,這部分我們已完整記錄下來。另外,窗台下方留有指紋,暫時無法確定是昨晚還是前天留下的。」

「好,你把所有備份資料都傳一份給我,我馬上聯絡物管,同時調取監控畫面,請警方第一時間查看。」徐伯語氣沉穩,條理分明。

「謝謝你!那……我是立刻報警,還是等物管配合後再報?」我壓低聲音問。

「趁證據還新鮮,先報警。就算警方一時難以立即展開調查,至少能留下正式立案記錄。」徐伯的語氣讓我心裡踏實不少,「你別慌,更別自己硬扛——安全第一。」

「你放心,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裡,誰來我都會找人陪著。」

徐伯又反覆叮囑我與Kala務必隨時有人陪同,並逐項確認證據細節無誤後,才掛斷電話。

「警察能很快到嗎?」Kala望向我。

「徐伯建議先報警,同時請物管同步配合,等證據交給警方核驗。總之,不用我們自己兜底。」我喝完那杯早已涼透的水,忽然有種撐到關口的疲憊感。

「我再燒一壺熱茶。警察來之前,我們把昨晚發現的每一個細節再過一遍,別漏掉任何線索。」Kala說。

「待會麻煩你幫我核對時間——我好像凌晨兩三點之間睡著時,又聽見一聲低語,分不清是夢話,還是真有人開口。」

「你夢裡聽到什麼?」

「一個聲音反覆說:『你以為你很安全。』一遍又一遍。」我話音剛落,發現Kala神色也沉了下來。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句話,正是這幾年連環命案中,唯一反覆出現的共通點。」

「這正是我最擔心的。」我低聲說,「有人刻意盯上舊案的陰影,專挑這棟房子下手,像在做某種實驗。」

我們正低頭比對紙條的筆跡與剪影細節,門鈴忽然又輕輕響了一聲——不是敲門,而是那種刻意壓低、略帶遲疑的按鈴聲,彷彿生怕驚擾了誰。

「警察?」Kala輕聲問。

「我先看看。」我壓低嗓音,貼近貓眼。門外沒見到熟悉的面孔,只有一名穿制服的人,胸前掛著工作證。

我退後半步,低聲說:「是警察。」

「你開門,我來錄音。」Kala迅速將手機藏進胸前衣袋。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名警察,一男一女。男警官年紀較輕,胸前名牌寫著「周警官」;女警神情沉靜,戴著口罩,目光銳利而克制。

「您好,您是沈然先生?」周警官開口,語氣禮貌,略帶初出警校的謹慎。

「我是Orson,昨晚打電話報案的就是我。」我點點頭。

「我們已收到您的陳述,物管也同步提供了初步資訊。若您方便,我們想進屋當面了解情況。」周警官微微頷首,目光自然掃過門內。

「請進。」我側身讓開,順手將門輕輕帶上、扣實。

警察剛坐下,目光便迅速掃過玄關與客廳——那是一種職業性的審視:冷靜、細緻,略帶批判,卻又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保留。這種眼神,總讓普通人,哪怕是報案人,也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

「沈先生,能否先說明一下發現異狀的經過?紙條、錄影與錄音檔案,也請一併提供。」周警官一邊打開記錄本,一邊語氣平穩地問。

「當然可以。」我將筆記本、手機,以及備份用的U盤一併遞出。Kala則同步將昨晚錄下的音檔導出,並把監控截圖單獨拷貝給警方。

女警官取出密封袋,逐一收檢昨夜收到的紙條、沾有指紋的玻璃碎片,以及鞋櫃下方那層細灰。

「今天情況如何?有沒有新線索?」她抬頭問道。

「整體與昨晚大致相同。除了凌晨幾聲腳步聲,以及門縫底下新出現的紙條,屋內未再遭入侵,也無其他明顯異常。不過我們初步研判,留下紙條的手跡並非孩童——指節突出、筆畫沉穩,應是成年男性左手所寫,體型中等。」我盡量客觀陳述。

「你臉色很差,要不要先補點體力?」周警官忽然插話,語氣雖淡,卻意外緩和了現場緊繃的氣氛。

「還好,只是沒睡好。」我苦笑。

女警官隨即用警用指紋套取工具,分別採集玻璃窗上的指紋與紙條上的微量痕跡。

「我們會依程序檢視所有物證,包括錄音、監控影像。沈先生,近半年內,您是否曾與他人發生重大爭執?有無貴重物品失竊?或曾遭其他住戶言語、行為上的威脅?」周警官筆記詳盡,字字清晰。

「這半年我生活極為規律,上下班時間固定,幾乎沒有社交衝突。唯一與本屋相關的異常,是七年前這戶曾發生過一樁命案。除此之外,與鄰居、同事均無摩擦。」我語氣平穩,條理分明。

「那舊案,你查過嗎?」女警官目光一凝,立即追問。

「查過。美康邨這間公寓,當年死了一名年輕女性。近期紙條內容與當年口供、現場細節多處吻合。」

周警官點頭:「鄰居或同事中,有無行為異常者?例如頻繁夜出、陌生人出入樓道等?」

「有。我們懷疑一名常於深夜活動的鄰居——王天民。據多位住戶反映,他與七年前命案曾有某種關聯;更明顯的是,他多次被目擊在監控攝像頭前長時間抽菸。」我轉述了李秀珍提供的訊息。

「另外,新搬來的張茜也頗為反常——曾數次於深夜獨自在中庭繞行。」Kala補充。

「我們會將相關人員列為關注對象,並向社區調閱近期監控紀錄。」周警官迅速記錄。

女警官始終盯著那幾張紙條與膠袋內的證物:「這些字跡帶有明顯敵意,風格偏激,近年類似惡作劇不少,但搭配屋內物品被刻意挪動的案例極少——膽量不小,也頗具針對性。」

「有被監控的跡象嗎?」男警官問。

「有。」我搖頭,「我們仔細檢查過各角落,發現一個極其隱蔽的微型鏡頭,但已失效,無法讀取新畫面。相關錄影與截圖,我會另行傳送。」

「若再出現恐嚇行為,尤其是更明確的威脅,請立即聯絡我們。」周警官語氣專業而冷靜,不帶情緒,卻有分量。

「希望這次,別再當成惡作劇處理。」我苦笑。

「既然與舊命案存在關聯,我們不會輕忽。」男警官語氣沉穩,略帶安撫。

三人隨後仔細勘查現場,前後約一小時。臨行前,女警官又折返一步,做最後提醒:

「沈先生,若再發現被移動、丟棄的物件,或新紙條、異常痕跡,請務必保留原始狀態,勿自行觸碰、清理,尤其注意指紋殘留。切勿擅自拆解任何可疑物品,也盡量避免單獨外出。我們留下的聯絡方式請隨時使用;建議您持續開啟家中錄影備份,必要時可請物管人員到場見證。」

「明白。」我一一應下。

「如有需要,我們會同步與物管備案。」她語氣已轉為平實而可靠。

送走警方後,Kala關緊大門、反覆確認門鎖,又連續按了三次門鈴,測試門禁是否運作正常。

「真的感覺沒安全感了。」她低聲說。

「他們這種例行公事,真的有效嗎?」我焦躁地問。

「至少有卷宗可查——證據被正式記錄下來,就能壓制那種潛在的恐懼。你不會是一個人在扛。」Kala站起身,重新打開筆記本,「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那位女警在現場時,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鞋櫃?」

「有。她直覺很敏銳。」我翻開自家拖鞋底,順手也檢查了昨天設在鞋櫃邊緣的麵粉陷阱——果然,邊緣有輕微被踩過的痕跡。

「這地方最容易被忽略。我剛才用手機畫了個簡易記錄圖,每次出現紙條、日用品被移動的位置,都標註清楚了。你要不要現在拍一張現場照,做個備份?」

Kala說完,直接拿起相機開始拍攝。

「拍下來最好,萬一後續警方追查,也能當證據參考。」我立刻蹲到鞋櫃下方,和她一起取景。手機每換一個角度,我就再確認一次:現場沒有新增物件,也沒有遺留人影。

「Orson,你昨晚提到,林宇辰問你要不要吃宵夜。你有沒有想過——這種時候,他為什麼偏偏勸你留在家裡,而不是邀你去他家,或建議你出門?」

這個問題,一下子從細節梳理跳到了心理層面。

「他說話確實有點繞,但很難判斷是無心,還是刻意。」我沉吟道。

「你和他認識這麼久,他什麼時候最常在深夜傳訊息找你?」

「幾乎都是我出事的那幾次。」我回答。

「有沒有可能,這些紙條並非出自單一來源,而是某種群體性的壓力,甚至是一場心理遊戲?」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推波助瀾,利用大家彼此監視、互相猜疑的氛圍,放大恐懼?」

「對。就像隔壁樓也曾出現過不安分的人,結果整棟大樓開始瘋狂拍照、傳警報。那種氣氛下,誰能不怕?」

我心裡一震。這推論聽起來有些超現實,卻和我這兩天的經歷,意外地吻合。

「那你會考慮把這想法告訴警方嗎?」我苦笑。

「你來說比較合適。證據你都留著,警方後續調查時,自然會參考。」Kala語氣認真。

「好,我再補記幾筆。」我將紙條收好,把能拍的現場角度一一備份完畢。正準備抬頭問她還有沒有遺漏之處,她已主動把桌上的錄音筆接上電源,確保整晚的音檔完整無缺。

「我有個想法——你家那個小陽台的花槽,一直空著吧?不如撒一圈白粉。下次若有人偷偷拉開推拉門進來,鞋底一定會留下印記。」

Kala說得嚴肅而清晰。

「好主意,樓道另一端也補上。今晚我們別都睡死,輪流守一小時。」我一邊說,一邊拉開窗簾,在陽台推拉門的縫隙裡撒了點麵粉,又在廚房窗台邊沿灑了一小圈。

這麼一來,比起只能依賴「證人」或「警察」,我們至少有了點主動防範的實感。Kala朝我點了點頭,眼神堅定。而我心裡清楚,這些舉動,終究只是心理層面的最後防線。

「真要來個瘋子,或是熟人硬闖……這些麵粉和陷阱,頂多只能提醒我們『大事不妙』,根本攔不住什麼人。」我苦笑,盡量放柔語氣,掩住深藏的無力感。

「至少能留下痕跡、供追蹤。萬一真有人膽敢闖入,我們能做的,就是立刻報警,並第一時間上傳所有監控與記錄。」Kala語氣嚴肅,眉頭微蹙。

「下一步,是不是該去問問其他鄰居?他們最近是不是也收到過類似的紙條?」我喝了一口溫水,喉嚨乾澀發緊,口腔裡彷彿還殘留著昨夜冷汗與焦慮灼燒過的苦澀感。

「可以。」Kala點點頭,「不過別單獨行動,我陪你去。我猜你去問王天民時,他未必願意配合。」

「正因為這樣,才要選白天,趁人多的時候去。」我輕敲茶杯邊緣,思忖著,「待會先聯絡李秀珍,再找個自然的理由——比如借個東西、送份資料,順便觀察張茜的反應。每個人最近的言行舉止,我都得記下來。」

「說不定還有其他人也收到了恐嚇紙條,只是怕麻煩,不敢報警。」Kala分析道。

「這種老舊的居委會式小區,流言傳得快,但大家更習慣息事寧人。」我點頭附和。

我們重新檢查了麵粉陷阱的佈置,又用手機拍下小陽台與門口的最新畫面,每張照片都標註了確切時間與位置。做這些瑣碎卻必要的記錄時,心裡竟奇異地沉靜了些——彷彿只要線索還在推進,哪怕只是一點點,就還撐得住。

我走到窗邊,隔著玻璃往下望。對面花園長椅上,幾位老人正曬著太陽。王天民的影子忽然從花叢後一閃而過,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

「你有沒有覺得……這案子像有人一步步引導我們,去懷疑自己最信任的人?」我壓低聲音問。

「當然有。」Kala語速沉穩,「這種暗示性的心理遊戲,目的就是讓你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甚至連最倚賴的人,也會在你心裡悄悄產生距離與疑慮。」

「昨晚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也懷疑過林宇辰?」說這句話時,我喉頭有些發乾。

「我是一個一個排查,誰都不能完全排除嫌疑,連你也需要交叉驗證。」Kala沒有閃避,目光坦直,帶著一種近乎用力維持的真誠。

「這樣反而讓我安心。」我苦笑,「至少我們還願意一起查下去。」

「那下一步就照計畫來。你去鄰居家,我一定同行;不許自己隨便開門。」Kala語氣鄭重。

我點點頭,胸口像打了一個結,又緩緩鬆開:「這世界太難靠單打獨鬥。只要你在,我就敢繼續走下去。」

她拍拍我的肩:「這才像你。走吧,先打電話約個見面。」

我們敲定了今天的「鄰里巡查」計畫,又仔細檢查了手機電量與監控錄影的備份狀況。當我打開客廳窗戶透氣,目光掠過那條總讓人背脊發涼的樓道時,只覺日光雖溫柔,卻總有什麼隱在邊角縫隙裡,靜靜伺機而動。

就在這時,手機同時震動。打開微信,是李秀珍發來的訊息:

「Orson,妳家昨晚是不是又有人敲門?我半夜醒來聽見奇怪聲響,還以為是做夢。對了,我家門口也發現一張紙條,內容有點嚇人,我剛掃了照片。」

「這下有得查了。」Kala眼睛一亮。

「你請她把紙條照片傳給我們。」我立刻打字回覆。

沒多久,李秀珍發來一張照片:同樣是白紙,同樣簡潔排版,但內容不同——
「你的秘密,不止一個人在知道。」

「是同一夥人,或者說,這個人根本想製造集體猜疑。」Kala迅速判斷。

「我問她願不願意一起到警局備案。」我剛打完這句,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張茜。

「Orson,我昨晚也收到奇怪紙條了。是不是有壞人混進小區?我現在很害怕,整晚幾乎沒睡。」

我和Kala對視一眼,心裡浮起一陣詭異的熟悉感——這已不是針對我一人的騷擾,而是一場驚悚劇本的大規模開場。最危險的後果,不是傷害,而是讓每個人在恐懼中彼此提防,再也無法安心。

「我們得加快腳步:今天把所有紙條集中,統一交給警方;再設法召開一場小區內部協調會,把大家聚起來。」我迅速擬出行動方向。

「我贊成,但得注意分寸——別讓還沒準備好的鄰居承受過度壓力。」Kala謹慎提醒。

「我會用『集體防範』代替『互相指認』,把恐懼轉化成自我保護的共識,避免公開對立。」我心裡已大致構好說法。

她點頭,隨即打開微信小群,把李秀珍和張茜拉進來。三人迅速上傳紙條照片,逐條比對細節。很快我們發現:每張紙條的內容與筆跡略有差異,但語氣一致陰冷、節奏一致壓抑——這已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

窗外日光早已爬滿窗台,卻融不掉室內那一層比夜色更難驅散的陰霾。美康邨這一天看似平凡,但我心裡清楚:某些積壓已久的怨氣與黑暗,正準備在新的時刻,一寸寸蔓延開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挺直背脊,與Kala並肩站在門邊。「不管怎麼樣,今天一定要把這場心理戰扭轉過來——不能再讓恐懼,一寸寸吃掉我們的生活。」我在心裡如此決斷。

她靠近一步,手掌輕輕覆上我的手背,眼神篤定。

「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正如窗外的陽光漸亮,或許一切尚未結束,但我們已在層層恐懼的陰影裡,學會了等待,也學會了反擊。

第四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