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之中: 第五場:監控下的夜晚
第五場
屋內灑滿陽光,卻壓不住那一層無形的不安。
Kala坐在我身邊,手機螢幕亮著,映出微信群裡剛跳出來的一句話。
「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話音剛落,屋子忽然靜了下來——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異樣的凝滯,彷彿空氣也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清晰而冰冷地滴答作響。
我抬頭望向玄關,職業本能瞬間被喚醒,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些平日被忽略的縫隙與角落:窗台邊緣、櫃腳陰影、電腦桌底下、舊書架最內側的夾縫……這些地方,每一處都可能是惡意藏身的出口。
「Kala,你說……」我遲疑了一下,沒把話說完。
「會不會有更隱蔽的監控?」她靠近我,聲音壓得極低,卻精準接上了我的思緒,「你一直懷疑這件事。紙條能精準塞進門縫,杯子會在你轉身時悄悄移位——就像有人『看見』你的一舉一動。會不會,這房間裡真有我們沒發現的東西?」
「有這個可能。」我吸了口冷氣,「昨晚我們架的監視器,畫面全模糊不清,連臉都拍不見。這代表對方非常清楚鏡頭的視野範圍。換成是我來佈署,第一件事絕不是讓目標察覺自己被監控,而是讓他徹底放鬆戒心——覺得安全,才是最危險的假象。」
「那現在要全面排查嗎?」Kala提議,「帶上手電筒和那根長釘尺,從牆角、插座、空調出風口開始,尤其注意那些『不會有人動手』的地方。」
「你先坐著休息一下,我來查。」我站起身,語氣平靜,動作卻已開始。
我先拉開沙發,邊角積了薄薄一層灰,拂過鼻腔時讓我咳了兩聲。「Kala,這裡得擦一擦了。」
「你自己找吧。」她抓起手機,打開錄影功能,「我幫你記住——每查一個區域,就打一個勾。記者的習慣,不能丟。」
我從玄關開始,沿著地板一寸寸摸過去。「鞋櫃底下沒異狀,插座周圍也沒被動過的痕跡……」我低聲自語。轉角處撒了一層細麵粉,是昨夜我們為防入侵設下的痕跡標記;腳印清晰、乾淨,沒有任何新踩踏的跡象。
「電腦桌下呢?」Kala湊過來問。
「別靠太近,小心碰掉東西。」我提醒。
「你當我真那麼毛躁?」她撇嘴,還是往旁退了半步。
我彎下身,一手打開強光手電,仔細照向桌下:網線束、接線板、每一道接縫與夾角。
「咦?這個位置……」指尖觸到桌面右內角,有個比火柴盒還小的硬質突起。
「發現什麼了?」Kala立刻蹲下來。
「有個東西,像廣告筆,但不是我放的。」我壓低聲音,同時用手機錄下全程。
我小心將它抽出——底下黏著一條極細的雙面膠,位置隱密、手法老練。
「你快看,這頭有個圓孔……是針孔鏡頭!」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聲音也微微發緊。
「Orson,你沒在開玩笑吧?真有人偷偷進你家裝針孔攝影機?」Kala語氣震驚,夾雜著惱怒與後怕,「快看看有沒有接線,還是用電池的?」
我們繞著電腦桌仔細檢查三圈,把所有電線、充電器、轉接頭全扒出來比對。「是無線款,內建記憶卡,最新款低功耗家用監控頭。」我輕輕撬開外殼,「卡還在,容量16GB……」
「查清楚了沒拍到你換衣服的畫面?」她表情一瞬怪異。
「這時候還笑得出來……」我苦笑,卻真的鬆了口氣,「好在我是個糙漢。」
她臉色一正,盯著我:「這張記憶卡得立刻封存,等會直接交給警方。你們這麼久都沒發現,就表示對方藏得極深、極有經驗。」
「你說得對。」我點頭,跟著她往臥室走,「再查一遍——尤其是臥室、廁所、馬桶水箱這些地方。人最容易忽略的,往往是『最不該藏』的位置。」
我們在窗簾後、床頭櫃底、鏡子背面、空調濾網縫、甚至浴室置物架夾層一一檢查,動作謹慎,呼吸放輕。陽光依舊灑在地板上,但那層不安,已悄然轉為一種沉靜而鋒利的警覺。
我小心翼翼搬開床邊的檯燈,腦中浮現那張紙條上寫的「看得見,卻摸不著」——這句話像一記輕叩,提醒我:這屋子裡每一處陰影、每一道縫隙,都可能是某雙眼睛的延伸。
「這裡!」Kala低聲一呼。
我嚇了一跳,立刻衝過去。
「你過來,把桌燈底下的書全翻開——這堆書底下墊著一個黑盒,盒面有個針孔大小的圓點!」
我像彈簧般蹲到她身旁,輕手撥開書冊。那黑盒比先前發現的針孔攝影機略小半號,外型樸素,毫無標示,但握在手裡沉實,明顯是另一台錄音設備。「錄音機?!」我的聲音不自覺顫了一下。
「錄音機還藏在書堆裡……」Kala搖頭,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牆角、窗簾縫、插座孔,確認無人為擾動的痕跡,「你說,這會是誰?一個人,真敢這麼做?」
我拆開機身,裡頭赫然躺著半節全新電池。「這種設備,若非熟悉安防系統的人,根本不會隨意選用、安裝——可能是物管、保全,或者……」話說到一半,眉心忽地一跳。
「等等——那晚樓道有人半夜維修網線!」我猛然想起。
「對!」Kala語速驟然加快,「你不是提過,有次物管進來檢修電路,順手拉了一條極細的線進你家插座?你當時只當是測電壓,誰知道人家是借機埋點?」
「這不是臨時起意,」我接下去,聲音沉了下來,「是預謀。」
「不止一處,就代表他們早有準備。」她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全部收好,立刻封存,等警方來取證!」
我將監控記憶卡與這台錄音機分別裝入透明塑膠袋,貼上標籤,再用筆記本詳實記下:發現時間、位置、現場溫度、光線狀況、書堆堆疊方式、黑盒外觀特徵,以及任何可疑的刮痕或膠痕。
「Orson,你記錄得越完整,日後鑑定與溯源就越有依據。」Kala看著我,頓了頓,「但你說……會不會還有第三台、第四台?」
我搖頭,喉嚨有些發緊。
「一間屋子就挖出兩處,再查下去,連呼吸都怕驚動什麼。」
「那就請專業師傅來——」她語氣轉為篤定,「現在社區裡修冷氣、拉網線的師傅,不少掛的是監控公司名義。有些設備藏得再隱蔽,只要懂門道,連天花板夾層、門框內側、甚至燈座底座都能翻出來。」
我苦笑:「你倒真熟。」
「安全感這種東西,有一,就怕有無限。」
「可我有你在身邊,還能怎麼辦?」我說。
Kala剛要開口,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李秀珍。
我快步接起:「李姐?這麼早,有事?」
「Orson,不是我愛管閒事……」她語氣異常嚴肅,「我家玄關上方,有個螢光小紅點。剛才我兒子一碰,竟掉下一顆像微型燈泡的東西——他說,看起來像監視器……你方便過來看看嗎?」
我與Kala對視一眼。那一瞬,什麼都沒說,但彼此眼中都映出同一片驚濤駭浪。
原來,從來就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行,李姐,您別動,我馬上帶我女朋友一起過去。」
「方便得很,記得帶上你電腦旁那個小手電。」李秀珍的聲音略略偏離話筒,顯得有些遙遠,「我這就下樓幫你們開門。」
我掛斷電話,靜默兩秒,轉頭對Kala說。
3「K,你看到了吧?這不是單獨針對我——整棟樓恐怕已經成了監控地獄。」
「我們得趕緊過去,帶上錄音機、相機、證據採集包,順便問清楚樓道監控的運作狀況。再查查最近誰出入異常,說不定能挖出關鍵線索。」
我們迅速將證據採集工具分類裝進便攜箱,穿好鞋,剛一推開家門,便見對面樓道口已聚起幾位鄰居,神情凝重,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Orson啊,聽說你家也發現了?」三樓的大嫂探出身子,語氣裡滿是驚疑。
「我們今早起來,鞋架旁邊也掉了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還以為是哪家孩子亂扔的……」另一位男住戶皺著眉補充。
整條樓道瀰漫著一種緊繃而躁動的氣氛,彷彿一場未經召集、卻已悄然成形的集會。Kala湊近我耳邊,聲音輕但清晰。
「這麼多人同時出事,要不要直接報警?請警方統一現場勘查?」
我搖頭。
「先讓住戶各自固定證據、完整錄音、拍照存檔。等所有異常記錄齊全,再一併提交。否則警方很可能當成惡作劇或鄰里誤會,根本不會立案調查。」
「那我們馬上開始逐戶登記。」她點頭,語氣沉穩。
我背上記錄本,和Kala一同走進樓道。沒想到,短短十分鐘內,八戶住家中,竟有五戶明確發現「可疑微型裝置」;另三戶雖未找到實物,但全都高度警覺,主動翻查門縫、門框、燈罩、鞋架底、門鈴外殼等隱蔽處,甚至有人已用膠帶封住門縫縫隙。
鄰居們圍攏過來,低聲傳看彼此拍下的照片與實物。
「這小孔正對門口,八成是針孔攝像頭。」
「這個背面有黏膠,還帶微弱感應震動,應該具備錄音功能……」
「我家那個藏在門鈴按鈕後面,拆開才看見電線連到牆內!」
恐懼與憤怒在黃昏的斜光裡交織發燙,樓道彷彿成了臨時的證據交換站。
Kala全程用錄音筆記錄,我則逐戶確認細節,每問完一項,都請對方重複兩遍以確保準確。
「你家發現裝置時,現場是否有其他人在場?能否作證?」
「具體是什麼時間發現的?前天同一時段,有沒有陌生人出現在樓層?」
「最近有誰特別常在樓道走動?比如幫人收垃圾、主動打掃、或總在深夜開門開關?」
表面是例行詢問,實則我已在腦中反覆勾勒幾個人名——王天民,三樓獨居、常自稱「懂安防」;還有張茜,作息極不規律,幾乎夜夜在走廊踱步、接電話、或長時間倚門而立。她家今天無人,但據李秀珍回憶,昨夜十一點半左右,她家門縫下曾透出微光,並傳出壓低的交談聲。
初步調查結束後,我們隨李秀珍進屋。她家客廳天花板角落,一枚針孔攝像頭已脫膠墜落,裸露線路纏繞在舊釘孔旁。我與Kala立即展開現場固定:從整體環境、安裝位置、膠痕形狀、釘孔走向,到攝像頭本體與接口細節,一一拍照、標註、錄影,並用證物袋密封保存。
「嚇死人了……這要不是專業安防人員裝的,我真不信。」李秀珍臉色發白,手還微微發顫,「昨晚我們還在你家討論門縫漏光的事,誰知道我頭頂早就被人盯著看了整整一週。」
「李姐,這事不能再當私事處理。這麼多家同時出事,只能是系統性佈控——您仔細想想,最近有沒有外來人員以任何名義進過樓內?比如推銷、維修、送單、查水電?」我問。
她閉眼回想片刻,忽然睜眼。
「前星期!有個穿深藍工裝、戴口罩的中年男人,自稱電信公司移機人員,挨家挨戶問要不要換路由器。他動作很快,問完玄關就走,沒進屋、沒查線路,連單據都沒留一張。」
「還有誰見過這個人?」Kala立刻將錄音筆對準在場幾位年長住戶。
「我也瞧見了,但沒多想。」隔壁阿婆接話,「我家寬頻是自裝的,他只往我家玄關瞄了一眼就走了。」
「你們說……他是不是趁機順手裝的?」Kala翻開記錄本,指尖點在「藍衣男子」那一欄。
我腦中一閃:「物管大堂一定有出入口監控。所有進出人員,無論送外賣、快遞、維修,都得登記、留影。待會我們回頭找徐伯調閱——如果監控裡查不到這個人的登記記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他根本不是外人,而是小區裡的『熟面孔』。」
樓道調查告一段落,我們一一送鄰居返家,再沿原路返回。推開自家門時,我額角全是汗,呼吸微沉。
「Orson,你累嗎?」Kala站在門邊,聲音輕,卻透著一絲難掩的疲憊,「今天像刑警一樣跑遍整棟樓,還能理得清脈絡嗎?」
「理不清,也得理。」我長吁一口氣,把混亂的線索強行壓進思緒,打開日記本,一筆一筆寫下時間、人名、異常點、矛盾處。
正寫到「張茜——門縫微光、夜語、無人在家」時,手機震動。是徐伯的微信:
Orson,剛調完昨晚十二點到凌晨三點的大堂及電梯監控。發現一名戴鴨舌帽、穿灰夾克的男子,在二樓與三樓間反覆徘徊,共三度折返。最後一次停駐時間最長——在你家門口站了約一分鐘。鏡頭拍到他右手一直握著一個長條狀物體,但畫質太差,無法辨識臉部與細節。
我立刻回訊:
「他有沒有刷門禁進出小區?進出時間是幾點?」
手機螢幕還未暗下,新訊息已跳出來。
「沒有保安卡進不了大門,也沒見車輛進出,應該是小區的老住戶。」徐伯答道,「你放心,今天我已加派人手,把所有樓層都巡一遍。你們晚上千萬別單獨開門。」
我點點頭,心裡卻始終鬆不下來。
「Kala,等會兒我把所有攝影機、錄音設備仔細整理歸檔,你跟我一起再查一次廚房、廁所和窗戶——每個死角都不能漏。」
她雖有些無奈,還是點了頭,拿起備用手電筒和手機,和我重新進屋排查。廚房的吊櫃、抽油煙機內部、甚至垃圾桶底下都翻檢了一遍;廁所裝修時用的吊頂我們重新踩踏確認,連換氣孔也反覆摸查多次,所幸再沒東西掉下來。
全部檢查完,時間已近中午。兩人默默坐在沙發邊,像剛從火線撤下來的士兵,連開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
「你還好嗎?」Kala問。
「我很好……只是突然覺得特別累。這棟陪我們長大的大樓,竟慢慢變成一個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怪物』。你說,我們還漏掉了多少?」
「不知道。」她靠過來一點,「但至少我們不是束手無策的人。等下一起去物管處,把所有證據統一報給警方和管理處;再發起鄰里會議,大家聯手行動,總比各自為戰強。」
「嗯,也對。」我終於牽動嘴角,露出一點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再怕黑也能撐下去——只要這一切不是自己嚇自己就好。」
「我可不信你真有那麼神經質。」Kala拍拍我的肩。
話音剛落,門鈴輕響,送水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Orson,給你換水。」
「好,請稍等。」我一邊開門,一邊用手機錄下這次換水的全過程,順口問他最近出入時有無留意異常人員。「沒見什麼奇怪的工人,夜間送水多,但都沒進過樓層。」
送走他後,我和Kala坐在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客廳裡,難得靜下心來。只聽見外頭電梯開關門的聲響,還有幾戶鄰居在走廊低聲交談,討論剛才從天花板掉下來的監控探頭。
「Orson,你打算明天辭職,轉行當專業探案人員嗎?」Kala終於笑著開口。
我搖搖頭:「不幹了。畢竟一場真實的恐懼,比寫十本偵探小說都來得刺激。」我苦笑,語氣裡混著疲倦與一絲自嘲,「以前碰上類似線索,心像壓緊的彈簧,只盼證據越多越好。現在——只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要是小說,讀者肯定比你還興奮,巴不得你天天發現新監控,案子越燒腦越好,章節永遠斷不了。」Kala半開玩笑地撞了撞我的肩膀,語氣卻很溫柔。
「可我們活在現實裡。這種現實,只讓人覺得每分鐘都在掉皮。說真的,我寧願整棟樓的監視器現在就被一鍋端走,所有秘密一次曝光——至少不用再被懸念吊著,一刻不得喘息。」我揉了揉太陽穴,眼睛有些發酸。
「現實永遠沒小說痛快,尤其當你自己成了受害人。」Kala低聲附和,手仍搭在我掌背上,沒鬆開,「但我們現在有證據、有鄰居聯動、也已報警。再怎麼樣,至少你不再是一個人,也不再只有臆想作伴。」
「我反而怕案子揭開之後,大夥的信任全垮了。」我一邊收拾桌上的錄音筆和攝影機,一邊輕聲嘆氣,「從小到大,家和社區對我來說,就是一層保護網。一旦破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補。」
「Orson,恐懼會改變人,但我們還彼此看得住,不是嗎?」Kala輕聲說,「我陪你把所有線索一條條列清楚;必要時,我們直接去物管調取全樓棟的監控視頻,再給警方一份完整清單。」
「這種事,說起來好像很簡單,做起來其實需要勇氣。」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說到底,現在最怕的——是你熟悉的某個人,正站在鏡頭背後,靜靜看著我們。」
「就算真有這樣的人,他遲早會露出破綻。」Kala語氣溫柔,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你得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更要相信證據。我從不懷疑你破不了這案子——嚴格來說,你的疑心,一半救你,一半折磨你。所以我才坐在这兒,陪你查到天亮。」
「還好有你在,」我忍不住笑了,「不然我現在連懷疑鄰居的理由,都得靠丟骰子來決定。」
Kala怔了半晌,忽然一把抱住我:「不會有事的,哥們兒。再棘手的案子,也比人間冷暴力好應付。你怕什麼,我都陪你一起面對。」
「有你這句話,」我輕拍她肩膀,「比幾百支監控攝影機都讓人安心。」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窗外陽光斑駁,灑進屋內,連帶那股沉壓已久的恐懼,也彷彿微微退後了一寸。可我心裡清楚,這一切還遠未結束。光線雖已照進來,但美康邨裡的陰影,仍頑固地盤踞在牆角、櫃底,甚至潛伏於某個萬籟俱寂的深夜——靜默,卻無所不在。
不過,至少此刻我確信一點:無論真兇是誰,無論監控藏得多深、多隱密,這種源自彼此信任所帶來的溫度,是真實的——比任何線索都真實,比所有證據都可靠。
屋內的光線漸漸暖了起來,但那暖意薄如輕紗,掩不住滲入牆縫、地板縫、窗框陰影裡的細微寒氣。我和Kala並肩坐在沙發邊,一時無言,雙手還沾著剛拆卸監控與錄音設備時揚起的灰塵。我胸口悶著一股說不出的不安,思緒卻又飄忽,彷彿身體仍卡在高度警覺的臨界點上,肌肉緊繃,神經繃直,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得極輕。
「你知道嗎……」我低聲開口,目光不自覺地掃向廚房門口——那裡垂著半幅窗簾,簾影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靜默的裂縫,又像某個正屏息蹲伏、偷聽我們對話的陌生人。
「怎麼?」Kala語氣溫和,卻不鬆懈。她伸手替我擦去額角的薄汗,指尖微涼,語氣裡關切與戒備並存。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誰,花了這麼大工夫,把這整棟樓改造成一間……私人攝影棚?」我微微喘了口氣,「你說,這是報復?還是某種病態的娛樂?」
「我覺得——」她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衣料,「現在最讓人不安的,不是昨天發現的那些異常現場,而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在暗處究竟掌握了什麼。你的習慣、大家的反應、誰何時出入、在哪裡停留……全都在他掌控之中。他很可能不止一次看見你坐在床邊吃麵,也清楚記得你某個深夜醒來,發現水杯的位置被動過。」
我苦笑一聲,指腹還攥著那張剛擦過針孔鏡頭的紙巾,邊緣已微微起毛。「你說得對。最可怕的,往往不是被發現的那一刻——而是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被盯著。哪怕只有一分鐘,心就再也落不回實處,整晚都像睡在玻璃渣上。」
「其實……」Kala稍稍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好像不只我們這些『受害者』在玩危機邏輯——就連那個『嫌犯』,也在用危機反覆驗證自己。你還記得李姐提過嗎?命案發生那陣子,幾乎每個人都收到過一句奇怪的留言:『看得見,卻摸不著。』」
「啊……」我呼吸一滯,「這句話像暗號。你說,會不會……這個人,正在複製七年前那起未破命案的某個細節?用同樣的恐懼,一模一樣地,重新控制我們?」
「有沒有可能——」她貼近我耳側,語氣輕得像一縷氣息,「當年的案子之所以沒破,本來就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留下碎片,留下線索,留下空缺……等後來的人,一塊一塊,自己翻出來。」
我搓了搓發麻的指節,笑得乾澀,只能伸手拉住她的手,試圖穩住自己:「你這腦洞一開,我今晚真別想合眼了。」
話音未落,陽台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嘎吱」——像是金屬支架受壓,又像窗框在風裡微微錯位。
我們瞬間對視,眼神裡寫滿同一句話:又來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電筒與手機,Kala已低聲道:「等下,你先別靠太近。」
我緩緩掀開窗簾一角,只讓一道窄窄的光束斜斜切進陽台。光柱裡,灰塵緩緩浮游,窗台空蕩,並無異物。
「我聽得很真,」我壓低聲音,「你說,對面那排樓,會不會已經裝了遠端監控?角度剛好對準我們這扇窗?」
「有可能。」她聲音沉靜,「上一輪排查到的監控,多數藏在死角——但若真想俯瞰整棟樓的走廊與房門,根本不必進來安裝。從對面陽台拉線、架設長焦鏡頭,甚至用無人機短暫懸停錄影,都更隱蔽、更難追蹤。昨晚我們開燈、你進出廚房的時間點,全都能被遠端捕捉。」
「你這句話,讓我後頸一陣發涼。」我抬手搓了搓手臂。
Kala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近乎自嘲:「說不定,他此刻就坐在某戶高樓的客廳裡,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正透過筆電螢幕,看著我們兩個像小丑一樣,把所有檢查、猜測、小心翼翼,全都變成他的即時娛樂。」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你別這麼形容……」
話沒說完,手機突然「嗶」一聲輕響——新郵件。
我下意識瞥向螢幕,眉心一跳:「奇怪,這個收件夾怎麼又出現一封匿名信?」
「別點。」Kala立刻提醒。
「我知道。」我盯著螢幕,寄信人是一串亂碼,主旨欄只有一個單字。
Smile.
附件裡,是一段三秒短片。
「你說……要不要看?」我問。
「一起看。」她點頭,身體微微向我傾靠,目光緊鎖螢幕。
我點開影片。
螢幕先是一黑,隨即浮出晃動不清的畫面——小區公共走廊,光線昏黃,牆面剝落。鏡頭邊緣,一個男人的倒影倏然掠過,未及辨認,畫質便急速模糊、失焦,最後只剩一片噪點。
緊接著,一段低沉、平緩、毫無情緒的男聲響起。
「Orson,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這裡。」
我全身汗毛倒豎,Kala也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話沒出口,只直直盯住我,瞳孔微縮,那聲音,她也聽過。
「這聲音……好像經過處理。」我精神越發集中,「你仔細聽——是不是有人把我們平時聊天時的環境音單獨抽取出來,再混進其他聲源,重新合成了一段新音頻?」
「很有可能。」Kala點頭,「語速明顯不自然,就連『Orson』這幾個音節,都比後面的字斷得更明顯,像是後製拼接的。」
我立刻伸手拿紙筆記錄:「錄音者極可能混合了兩段聲源:一段來自我家室內,另一段……則來自我們前幾天樓下巡檢時,手機曾短暫被陌生設備透過藍牙連接。」我轉頭問她:「Kala,你最近的手機,有連過不熟悉的Wi-Fi或藍牙設備嗎?」
「有!」她眼神一凝,「昨天在李姐家樓下,手機跳出一則藍牙連線請求,設備名是『Hiding Fox』——我當時沒多想,直接劃掉了。」
「就是它!」我後頸一緊,「這證明對方不僅佈設監控攝影頭,還試圖竊取、甚至干擾我們的手機通訊!」
我一邊說,一邊迅速調出手機的藍牙連線紀錄。
「難怪你下午明明把那支監控SD卡取出來,後來用移動硬碟備份時,發現資料少了一截……」Kala若有所思。
「對上了。」我點頭,「他能同步掌握我們的操作節奏——搞不好,下一波行動,隨時會來。」
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微信群跳出一條訊息,是林宇辰:
「Orson,你還在家嗎?」
「在,怎麼了?」我邊回覆,邊同步將剛才錄下的音檔與影片備份加密。
他立刻回:「我剛經過你樓下,看見一輛白色麵包車在花壇邊停了很久。車裡有兩個男人,一直在操作類似螢幕的裝置,還朝你家方向拍照。你小心點。」
語氣一反平日的輕鬆,透著罕見的嚴肅。
我和Kala對視一眼。
「車牌有拍到嗎?」她立刻問。
我打字。
「拍到車牌了嗎?」
「有,但車牌邊緣貼了膠帶,完全看不清。」林宇辰回,「如果你懷疑,建議直接拍照報警,順便向物管備案。」
「好,我馬上轉給徐伯。」我低聲說。
話音剛落,窗外遠處傳來一陣引擎啟動的轟鳴。我輕步靠近窗邊,掀開半幅窗簾——正巧瞥見一輛白色麵包車,緩緩從社區側門駛出,轉上主幹道,很快消失在街角。
「你說……那輛車,會不會就是他們的流動監控中心?」Kala壓低聲音。
「極有可能。」我喃喃,「我家、走廊、甚至對面樓棟的監控畫面——會不會都是被他們以『查水表』的方式,輪流進出、維護、替換、甚至遠端接管?」
「你這麼一說,我差點笑出來,又全身發涼。」她苦笑。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躁意。
「今晚起,玄關加裝雙重攝影頭:一台對外,監控走廊動靜;一台對內,完整記錄屋內所有操作。」
「我來準備。」Kala立刻接話,「再加幾把掃把、防暴噴霧和伸縮警棍;監控檔案每半小時自動切檔,一份存本地,一份同步加密上雲。萬一你失聯,只要錄像被動過,雲端備份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好!」我握拳輕敲桌面。
就在這時。
「叮咚。」
門鈴響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穿緊繃的空氣。
我立刻起身,盯向門口。
Kala也同步站起,手已悄悄摸向玄關櫃下的防身棍。
我低頭從貓眼往外看——是徐伯。他站在門外,雙手插腰,眉宇沉沉,臉上沒有一絲平日的和氣。
「Orson,剛你們在群裡說的白色麵包車,我已經看到了。」他聲音壓得低,卻極穩,「社區巡邏隊剛換班回來,今早的進出記錄……確實有幾筆異常。」
我開門。
「徐伯,您剛在樓下巡邏,有看到什麼嗎?」
「我在一樓電梯間,看見兩個陌生男人,拿著無牌無線掃描器,連接你們這棟樓的公共電箱。」他目光銳利,「你們家網路跟手機訊號,最近晚上是不是常跳格、斷線?」
「昨天半夜就斷了三次,還出現過幾秒的訊號空白。」我立刻補充。
「他們手法很熟。連保安室都沒驚動,等我們反應過來加強警戒,人已經走了。」徐伯語氣凝重,「你兩個,今晚起務必提高警覺。巡夜班次會加密,一見陌生車輛,立刻攔查。」
Kala忍不住問。
「徐伯,您覺得……社區裡,會不會有『熟人』在幫他們?不然監控被動、網路被竄、樓下頻繁出入——這幾件事,不可能毫無關聯,也不該這麼順利。」
「不能說一定有,但也不能說沒有。」徐伯沉默一瞬,「物管權限一直由老管家統管,所有住戶資料、進出審查、設備維保紀錄,我手上有底。我會再調一遍,新舊住戶全重審。」
我稍頓,壓低聲音。
「這案子……跟七年前的陳靜命案,您覺得會不會有關?最近,有沒有人提起過她?」
徐伯沒立刻回答。他抬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才緩緩開口。
「有。但不是最近——是上週,有人在車棚後頭,燒過一疊舊報紙。風把灰吹到我腳邊,我撿起來看……頭版,就是陳靜的名字。」
「聽社區裡幾位老人私下聊起,最近舊住戶夜裡三更天還在議論這個人——有時還反覆念一句:『看得見,卻摸不著。』原話就是這麼說的。」徐伯壓低聲音,眉頭微鎖,「這話不吉利。」
「那您晚上多留心,若有異常,請立刻通知我。我這邊新錄下的影像與音檔,會同步備份給您,也已提交警方。」我一邊說,一邊將桌上那張SD卡與錄音機仔細裝進防靜電袋,遞到徐伯手中。
「好,放心交給我。今晚咱們一起守著。」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對了,你家門口那盞燈得換成感應式——現在亮度太弱,光線照不到腳邊,容易被鑽空子。還有,千萬別給陌生人開門。」
「明白了。」我與Kala齊聲應道。
徐伯點點頭,拄著拐杖,緩步下樓。
等樓梯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遠去,Kala才小聲打趣:「你說徐伯以前是不是在警局待過?一說起安防細節,比值班巡警還細。」
「別鬧。」我笑了笑,「或許真是我們太低估這場監控遊戲了——幕後那人,可能就住在這棟樓裡,藏在最平常的晨昏作息中,像一粒灰,混在日光裡,誰也不多看一眼。」
她輕嘆一聲。
「可我越想越覺得,他們的目的早就不只是報復……簡直是在測試恐懼的極限——看一個人能被逼到多沉默、多猶豫、多不敢相信身邊的人。」
「恐懼最厲害的地方,就是讓你連最熟悉的人,都開始懷疑。」我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晨光斜斜切進玄關的那道光線上,「但我們只能繼續查下去——誰讓我們被他們選中,當這齣戲的主角?」
「那就鬥到底!」Kala語氣堅定,毫無猶豫。
我點頭。屋內空氣依舊沉滯,但兩個人的背脊,卻不自覺挺直了。
正要重新檢視監控畫面,手機輕震了一下——是張茜傳來的語音訊息。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微微發顫:「Orson,昨晚我家窗邊被人敲了三下……書桌抽屜裡,還多了一張小紙條。你那邊,是不是也收到過?」
我立刻回覆。
「我們也收到過信,還有監控片段;昨天更抓到一台藏在樓道的錄音機。」
她沉默了約莫十秒,才發來文字。
「能不能找時間一起聊聊?我現在獨自在家,連開燈都怕遲一秒……不只我,李姐、還有樓下那戶陳太太,都說昨晚窗台留有指印,像是有人貼著玻璃站過。」
我與Kala同時盯著螢幕,一種難以言喻的「無聲共識」悄然浮起——這棟樓裡,每一個被驚擾的夜晚、每一處可疑的痕跡,原來都不是孤例;而是同一張網上,彼此震顫的節點。
「開個『安全小會』吧!」Kala忽然斬釘截鐵,「今晚八點,就在你家。把所有懷疑受害的鄰居聚起來,把各自手上的證據統一梳理、交叉比對——至少,能重建信任,也能互相照應。」
我點頭,立刻建起一個封閉小群,陸續邀請張茜、李秀珍、王天民(雖說他性情古怪,但此刻誰都不能排除),以及另外兩戶平日低調卻值得信賴的鄰居。群公告只寫一句:「今晚八點,我家客廳,一起說說這幾天,我們『共同經歷』的異常。」
消息發出不久,群裡便陸續跳出回應。
「Orson,我一定到!」
「我家窗玻璃也有指印,剛拍下來了。」
「早年裝門鎖時留的舊鑰匙還在,要不要帶過來比對指紋或刮痕?」
「我認識一位安防工程師,今晚能請他過來現場看一眼嗎?」
Kala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訊息,語氣柔和了些。
「這樣,至少安心一點。你不再是一個人在破案——這案子,從現在起,是整棟樓的。有這麼多人一起撐著,連黑暗都得退讓三分。」
我微笑點頭。
「這才是最亮的光源,比任何監控攝影機都強。只要彼此相信,我們就能挖出那雙藏在暗處的手,也能一磚一瓦,重建這個本就該有的安全。」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今晚,咱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黑暗自己現形。你要記住:恐懼,不該是一個人的負擔。」
我點頭,正要開口,手機又震了一下——一條匿名語音,沒有來源,沒有標題,只有一句低沉、空靈、彷彿從樓道深處浮上來的男聲。
「Orson,午夜見。」
我聽完,後頸一涼,卻沒躲,反而揚起嘴角,淡然一笑,隨即點開群組,把語音原封不動地轉發進去,附上一句。
「各位,今晚八點見;『午夜』,我們一起等。」
Kala望向我,眼底掠過一絲微光——不是驚懼,而是認同,是默契,是同仇敵愾的靜默共鳴。
這個下午,屋內的監控被揭開一層,但黑暗的主人,仍未真正現身。
我們集結所有可得的證據、所有未言明的恐懼、所有願意伸手的鄰里,準備一場屬於「受害者」的集體守夜。
這或許,正是把恐懼反手鍛造成武器的第一步。
第五場完。